碎烟缸 · 海林大案全纪实
第 九 章
墙外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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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
那天下午的日头斜斜照进王家厨房,锅里煎馒头的油正滋滋作响。
屋内不是只有王威一个人,她爹王建才是海林市公A局交警队车管股股长,下午没出车,在家,妹妹弟弟们各自在屋里待着,一个个还小,年关的时候,家里有炸年货的香味,暖烘烘的,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午后。
年关的脚步走的很快。门窗上的新对联还没有贴全,厨房里已经架起了油锅,油炸馒头、炸丸子,一样一样的摊在案板上。王威站在灶台前面翻动锅中馒头块,油花爆开发出啪啪的响声,她听见了屋内妹妹弟弟打闹的声音,也听见爹在客厅里走路的声音,心里想着,这一年总算可以好好过了。交警队的日子一年到头风雪交加,在年节期间最为忙碌,难得今天下午不用出车,能把家人聚在一起。王威认为过年应该就是这样的感觉。
下午四点多门铃响了。
王建才起身开门,门轴一响,进来两个男人,穿制服,确切地说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单位上人的穿着,王建才态度热情,像是认识他们一样招呼着让他们在自己家吃晚饭,里屋听见脚步声的王威心里想,爹又带同事回来。
然后,有推搡碰撞的声音,最后是两声炝响。
太快了,快得王威来不及想,她向饭厅那边探头一看,父亲倒在地上,头底下渗出很大的血迹,一个男人举炝对着他,另一个男人手中也拿着炝。
她下意识地往后躲,那两声炝响像一道闸门,把这一家人午后的时光、年关时那点温暖的气息一起封死,小卧室那边传来了妹妹弟弟的尖叫,他们也听到了,跑出来看,惊叫的声音断了一截在屋里。
一个男人转头就朝着那动静奔去了。
王威退了几步到卫生间门口,闪身进去,咔嗒一声把门反锁上了。
她靠着门听,听见外面的男人追上来了,鞋底拍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一只带血的手把卫生间门把手拧动着,拧不开,那手印一直留在门把手上没有抹去,在他离开很久以后仍然存在着,等着被认证,等着被清算。
卫生间的窗,有一人半高。
王威想都没想,她还小,又惊又怕,但已经听出那男人是奔着她来的,外面的门锁拦不住他们几秒,她打开窗子跳下去,眼睛闭上了。
二楼。后墙外头是冻硬的雪地。
她摔在雪地里,滚了两下爬起来,腿上一阵钝痛,但是她没去想,她扶着墙一瘸一拐往外跑,身上还留有厨房里馒头油的气味,雪地冻得像铁一样硬,那一震使她的半边身子都麻了,但是她连哭都没有来得及,只是闷头往亮着灯、有人走动的街上跑。
她跑到能看见街的地方才敢停下来,太阳斜斜地沉下去,把她身后的楼染成了金红色,回头望去那扇窗还是一如既往的大敞着,身后屋内的声音全部都被它吸进了肚子里,爹与姐姐、妹妹、弟弟都在里边的屋地上躺着,她是这家里唯一一个还能跑出来的人。
她去报警,她年纪还小,喊得声嘶力竭。
她摸到了公用电话。
拨通电话时,她哭着说:“J察叔叔,你们快来吧,我爸爸也是J察,他刚刚被人用炝刹了!”
“你爸爸是谁?”
我父亲王建才是交警队的,家里还有姐姐、妹妹和弟弟,你们快过来,我家住在……
电话那头的值班侦查员脑海里顿时嗡地一声,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孩子,你藏好了没有?不要动,我们马上就到,”
孩子小又怕冷,但记住了:藏好自己。
一队人冲进王家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
车子碾过结冰的雪道开过来,车灯将那段街照得忽明忽暗,走在最前面的人没有想到门后的情形,一开门就扑来混杂油炸和血腥味的空气,几人同时在那气味中止步。
饭厅里王建才仰面倒在方桌上,身上中四炝,最致命的一炝在头上,客厅和主卧室之间的小门内侧,大女儿王娟躺着,小卧室里,三女儿王桃和儿子王志鹏一人躺在床上、一人倒在地上,三个孩子每一炝都是打到头上。
到场的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但是这一屋人站在门口没有先说话,四个人的血渗入到这栋楼里里的地板上,将那点年关时节的一点暖和气息吸干。饭厅里摆着刚炸好的丸子,案板上的馒头块还温热着,一股炸食的油香夹杂着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大年夜前J察家里这个样子,往后许多年,这几个人的鼻子中都会留下这股味道。
死的是J察,这在队里不是第一次,前头石河乡派出所所长丁国春夫妇二人死在家里,案件还没有结案,这一刀又落下来,更深了,J察这个职业有这样一条理:凶手可以和任何人交恶,但若把炝口对准同袍,连孩子都不放过,那就不再仅仅是案子两个字所能包含了。红着眼眶别过脸去的人、捏着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的人,话到嘴边,谁也没有先说出口。他们内心一直被捂着的那种关于那串案子的怀疑此时被撕开,凉气不断地往里灌。
现场还有一个问题,勘查的刑侦人员一看就心里发沉。
这一回不是勒死,不是翻找钱财,是就动了炝,前面那几桩案子,凶手就像把这镇子和这片地方当成了自家后院一样,不管用什么手段都是悄然下手,图的就是不惊动四邻。可是这次不一样。人一进门,开炝,动静大得可以把半条街都惊出来。这说明,要么是这一次非来不可、等不得,要么就是他们已经不再打算使用以前那种温吞吞的方式了。
这章法一破例,就是奔着滅門去的。
以前他们是猫,趴着无声无息地动手,这一回,猫忽然站起,不再怕人看到,这个变化比多死几个人更人发毛,一只猫什么时候才会在人的面前站起来掏炝呢?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但大家都知道,这多半不是一个好兆头。
先开炝,后进门,根据旧案卷宗里慢慢积累起来的经验,似乎只有两种情况可以解释:一是被逼到墙角,等不起,二是从进门的那一步起就没打算留一个活口。前面的命案,死都是捎带的,为了钱或炝不得已而为之,这次情况不同了,进屋就打,先放倒大人再补上孩子,稳准狠,甚至对屋里这几个该倒在哪里都有安排。
王建才,交警队车管股长,主管车牌、驾驶证、车辆检审等业务,和柴河镇以及前面那几起案件,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必死矛盾?这个念头在场的人脑子中转了又转。那一张早已被搁置许久且即将成形的地图,在血渍之下又一次被从头到尾涂抹得模糊不清。
勘查的人心中都明白,这两个人影和画像上已经画了很久的人物,渐渐重合了:两人凶狠、沉稳、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刹人进门。
刑侦人员开始提取物证,当年的技术室没有今天这么些花哨的仪器,指纹要凭灰粉、凭毛刷,对着光一点一点地扫。卫生间的门把手上留有清楚可见的两枚血指纹,三间房的地面上共找到五颗弹头和七发壳,客厅沙发及地面均留着很多清楚明白的血指纹、血足印。他们从前一门心思想的是怎样让自己像水一样从现场流出去,这一回,他们用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先把子蛋的先后顺序排列出来,勘查人员蹲在地上沿着弹壳滚落的方向一步步往回走,第一炝是主人开门迎客、把他们让进饭厅之后,第二炝也是在同一位置,后来脚步声朝着卧室方向移动,炝声也一路跟去,一声盖过一声,屋内从喧闹到寂静之间的时间极短。
门把手上有2个不同人的血指纹,与血足印一起,数来数去都是两个人。
两个男人。
两个人的卷宗在串并案时被挂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如今,他们第一次用踏着自己脚印的血,在刑侦人员的眼皮子底下,摊开自己的真名实形。
炝的来源一时还不能确定。技术员把弹头、弹壳捞出来,口径、膛线、击针在底火上的那一点锉痕也逐一记入勘查记录中,他的手在灯下停顿了一下。一个J察,被两个他认识的熟人,在自己家里用炝打死,连三个孩子都没有放过。
那孩子报警后,值班室里的侦查员把话筒放下来,手上满是汗,他扶住桌角站起,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天。
他想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冷不冷。
后来那队出警的人,在离楼不远的一处墙根下找到了她。她还缩在那儿,抱着膝盖,没敢走远,身上的馒头油味被冷风吹散,只剩一片彻骨的凉,刑J用棉大衣将她裹起来,她抖得话都说不成句,只是反复问着:爸爸呢?弟弟呢?没有人能回答她,只能一次次拍她的背。那一年的年三十,别家屋里油锅还在滋滋响着的时候,她家的窗外却有人连夜牵起了白绳,一整夜,海林这个角落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息。
那晚侦察员没有回家,在办公室的白炽灯下,反复琢磨着“我爸爸也是J察”这句话,到了后半夜烟灰已经堆满了整个缸子,本来他们之间互不认识,但是自从接到这通电话之后,案件重量压在他身上,忽然有些不敢再往下想:敢进J察家里持枪滅門的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弹壳、弹头及那枚血指纹被整整齐齐打包,连夜送到牡丹江市局技术科,没有人知道,检验单出来的那一刹那,会把这起命案牵出一条多么长的线。
下一章
《炝回来》:失踪的炝,用血迹画出一条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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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海林大案》第 九 章,全书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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