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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笔钱到账那天,我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刷一双旧球鞋。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轻快,说老家那套老院子拆了,补了八百八十万,钱已经打到你哥卡上了。
我手里的鞋刷子停了一下。
八百八十万。这个数我记到今天。我问她,那我呢。她说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分什么分,你哥要娶媳妇要买房,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我说妈,那院子当年爸走的时候说过有我一份。她没接这话,只说你在外面好好过,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那天是2018年11月3号,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我就把那个手机号换了。
我在南方一个做小家电的厂子里上班。说是厂子,其实就是城郊一片铁皮棚,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手指头冻得握不住螺丝刀。我从流水线干起,后来管仓库,再后来跑外面跟单。头一年最难,住的是八人间的架子床,上铺那女的夜里磨牙,我一晚上要醒三四回。有一回赶货,连着上了两个通宵,第三天早上我蹲在车间门口吃包子,吃着吃着眼泪掉进塑料袋里,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那六年我没回过一次老家。
逢年过节,我妈会用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短信,说过年回来吧,你哥想你了。我从来没回过。后来她大概也死心了,短信变成一年一条,再后来连短信也没了。我偶尔会从一个远房表姐的朋友圈里看到老家的消息,说老宅那片起了新楼盘,说我哥开上了三十多万的车,说我嫂子生了个闺女。我就划过去,划过去,像看别人的新闻。
我在这边慢慢站住了脚。从仓库搬到外面自己租了个单间,十五平米,带一个能转身的灶台。后来认识了老周,他是跑运输的,比我大十一岁,离过一次婚,人老实,挣的钱都交给我管。我们没领证,就这么过着。他在的时候屋里有个活人气,他出车去了,我就一个人对着那台十四寸的电视,看什么都看不进去。
2024年开春,我妈又打来了电话。
她不知道从哪弄到了我的新号码。那天是3月17号,下午我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盒快餐。手机响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老周。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她说你哥要娶媳妇了,女方家要一百五十万彩礼,家里拿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她说,你哥那八百多万,买了房买了车,生意上又亏了一些,现在手头实在紧。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手里应该攒了点,先借给你哥应应急。她说你哥是你亲哥,他成家了你在外面也有个靠山。
我把快餐放在鞋柜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我问她,妈,那八百八十万里,有没有一分钱是我的。她顿了一下,说你这孩子怎么还记着这事,你哥是男的,家里的事本来就是他的。我说那现在要钱了,怎么就想起我是家里人了。她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养你这么大,家里有难处你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我说,妈,我结婚的时候你给了我一分钱吗。
她没说话。
我说,我生孩子小产住院的时候,你来看过我一眼吗。
她还是没说话。
我说,那八百八十万,我一分没见着。现在你要我拿一百五十万出来,我拿什么拿。我这边房租一个月一千二,老周跑车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手里那点积蓄是留着以后养老的。你让我把钱给了哥,我以后怎么办。
她说你哥说了,等生意缓过来就还你。
我笑了一声。那声笑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我说妈,这话你自己信吗。他八百多万都能花光,我这一百五十万扔进去,跟扔水里有什么区别。她说你怎么这么狠心,那是你亲哥。我说是啊,他是我亲哥,可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亲闺女。她说你这话伤妈的心。我说妈,我的心早就不疼了,六年前就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以为她挂了,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过了大概半分钟,她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掉的话。
她说,你要是不帮你哥,以后就别回这个家了。
我说好。
然后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老周出车回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的事。他没多问,去厨房把冷了的快餐热了热,端过来让我吃。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跟他说,我把家里的路断了。他说断就断了吧,日子是咱俩自己过。
话是这么说,可那之后好几个月,我夜里老做梦。梦见老宅那棵枣树,梦见解.放前我奶奶用过的那个铜脸盆,梦见我哥小时候背着我过水坑。有一回梦见我爸,他还是四十多岁的样子,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就笑,说闺女回来了。我跑过去想拉他的手,一抓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后来我从表姐那听来一些事。
原来我妈给我打电话之前,我哥已经把车卖了。他那三十多万的车开了不到两年,二十万就出手了。那套新买的房子也押出去了。女方家要一百五十万彩礼是幌子,实际上是我哥在外头欠了债,利滚利到了这个数。我妈不知道,或者她知道也不肯跟我说实话。
我哥那个人,从小就被我妈惯着。我爸在的时候还能压住他,我爸一走,他就觉得自己是家里的天。拆迁那八百八十万下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换车,第二件事是跟人合伙开饭店。饭店开了不到一年就黄了,合伙人跑了,账全算在他头上。这些事我妈都知道,可她从来不说我哥一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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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说,你妈现在到处跟人借钱,亲戚都借遍了,没人敢借给她。你哥那个对象也吹了,人家听说他欠了那么多钱,连夜就走了。你妈急得犯了高血压,在医院住了三天。
我听完这些,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里那个拉黑了六年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通讯录里还存着“妈”这个字,是六年前存的,一直没删。我看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头在拨号键上悬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有按下去。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我妈又打来了。
这回她的声音不一样了,哑哑的,像哭过很久。她说你哥跑了,欠了一屁股债跑了,电话打不通,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她说家里天天有人上门要账,她一个人不敢在家住,搬到你姨那去了。她说她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又来找我。
我说妈,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说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帮妈把家里的事理一理。
我说我回去能做什么,我又没有一百五十万。
她说不要你钱了,你回来就行,妈想你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户前面。楼下有个卖煎饼的摊子,一个女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小闺女,一边摊煎饼一边招呼客人,小闺女蹲在旁边写作业。我看着她们,突然想起我小时候,我妈也这样,走哪都带着我。
我说妈,我回去能住哪。
她说住姨家,挤一挤。
我说那我这边的工作呢,老周呢。
她说你就不能请几天假吗,你哥都这样了,你还在乎那点工资。
我说妈,我不是在乎工资。我是在想,我回去之后,然后呢。等哥回来了,你们还是一家人,我还是那个嫁出去的闺女。我回去干什么,看你们怎么把剩下的东西分给他吗。
她又哭了。这次哭得比哪一回都真。
她说妈知道亏欠你了,可你哥现在人都不见了,妈就你一个闺女了。
我听着她哭,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六年前你换手机号的时候,有没有人找过你。你小产住院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你一句。你在流水线上站到腿肿的时候,有没有人说过一句心疼你。
我说妈,我给你打五千块钱,你先拿着用。多的我也没有了。你让姨帮你把家里的事处理一下,实在不行就报警。我这边走不开。
她说五千块能干什么。
我说妈,我只有这个能力了。
挂了电话,我给她转了五千块。转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面煮好了,我坐在那看着,一口都吃不下去。我把面倒了,又把锅刷了,把灶台擦了,把地扫了。忙完了,天也黑了。老周还没回来,屋里就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有一户人家亮着灯,能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旁边一个小女孩在餐桌前写作业。看了一会儿,我把窗帘拉上了。
后来我妈没再打电话来。表姐说,我哥还是没消息,要账的也不来了,大概是知道要不出什么了。我妈住在我姨家,身体时好时坏。表姐问我,你真的不回来看看吗。
我说再说吧。
再说吧。这三个字我跟自己说了六年。
前些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老太太,背影特别像我妈。她在一家老年用品店门口站着,看橱窗里那种带轮子的助行器。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直到她转身走了。她不是我妈,可那一刻我差点喊出声。
我不知道我哥现在在哪,也不知道那八百八十万到底还剩多少。我妈说我狠心,表姐说我做得对。我自己呢,有时候觉得我没错,有时候又觉得我是不是太绝了。可你要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上来。
那天我从老年用品店门口走开的时候,手机里正好收到一条消息,是那个熟人都在用的聊天软件推的,说“家人”这个词今天被搜索了多少多少次。我划掉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不挂那个电话,后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可就算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挂。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账,算不清,也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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