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1133人，苏格兰为何沦为欧洲“毒品死亡之都”？

编者按：苏格兰长期处于欧洲毒品死亡率高位。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当地有1133人死于毒品相关原因，同比上升11%。 从高强度合成阿片类药物进入市场，到戒毒服务投入、执法政策争议，再到去工业化、贫困和代际创伤，这场危机远非单一的治安或公共卫生问题。BBC记者深入戒毒机构、实验室和社区，试图回答：苏格兰为何会一步步走到今天？观察者网编译整理该节目内容，供各位读者参考。

詹姆斯·库克

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BBC Scotland记者）：为什么苏格兰会成为欧洲的“毒品死亡之都”？最新公布的数据显示，苏格兰与毒品相关的死亡人数上升了11%。这场危机背后的原因复杂，而且彼此交织。数字本身已经足够惊人：过去十年，已有超过1.1万人因毒品死亡。

这是一场全国性的危机，也被许多人视为一桩全国性的丑闻。但在这些庞大的统计数字背后，是成千上万个具体的人，以及一个又一个被毒品改变的家庭。

47岁的安迪，就是其中一员。

他第一次接触毒品时只有11岁。此后多年，毒品逐渐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如今，他正在苏格兰西部格里诺克的Jericho House接受戒毒康复治疗。来到这里之前，他一度已经走到了生死边缘。

安迪

安迪（Andy，Jericho House戒毒康复者）：我根本停不下来。后来我的状况变得非常糟。我到了一个完全看不到出路的地步。这里成了我唯一的选择。如果不来这里，我可能就死了，最后也变成那些统计数字中的一个。

詹姆斯·库克：而安迪所说的“统计数字”，仍在继续增加。去年，苏格兰共有1133人因毒品死亡。但单纯用“吸毒人数增加”来解释这一现象，并不充分。研究人员、警方以及一线戒毒机构都指出，苏格兰今天面对的毒品环境，正在变得比过去更加复杂，也更加致命。

其中一个重要变化，就是非法毒品供应本身越来越危险。

从20世纪80年代起，大量海洛因进入苏格兰。大约十年前，苯二氮䓬类药物开始大量出现在非法市场，也就是人们俗称的“街头安定”（street Valium）。

如今，新的风险又出现了。硝氮烯类（nitazenes）等高强度合成阿片类药物，正在进入非法毒品市场。与此同时，其他新型合成物质也不断出现，令毒品成分越来越难以预测。

对于长期吸毒者而言，这种变化并不一定意味着他们会远离毒品。相反，对一些耐受性已经很高的人来说，“药效更强”本身反而具有吸引力。

安迪：这些东西导致了很多人死亡。但我以前反而会主动去找它们，因为它们药效更强。可这就是一场赌博。我每天都在拿自己的命赌博。

詹姆斯·库克：也就是说，你明知道硝氮烯这类合成阿片非常危险，还是会主动去找？

安迪：因为其他东西已经不起作用了，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但这些东西可以。所以我会去追求那些更强的毒品。因为我想要的是一种彻底失去知觉、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状态。

詹姆斯·库克：这种危险，如今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实验室的检测结果里。

在邓迪新建的苏格兰国家毒品检测实验室中，研究人员正在分析来自非法市场的各种样本。硝氮烯类物质被检出的频率越来越高。

去年，与硝氮烯有关的毒品死亡病例为247例，约占全部毒品死亡人数的五分之一。但对于研究人员来说，真正棘手的问题并不仅仅是某一种毒品。整个非法毒品市场都在快速变化。

洛娜·尼斯贝特博士（Dr Lorna Nisbet，邓迪大学Leverhulme法庭科学研究中心研究人员）：从整个欧洲来看，大概每隔一到两周，就会有一种新的毒品进入欧洲市场。新的物质出现得非常快。即使对我们科学家来说，要跟上这种变化速度也相当困难。

詹姆斯·库克：这显然非常危险。

洛娜·尼斯贝特博士：是的。这些毒品极其危险。随着时间推移，苏格兰的非法毒品供应正在变得越来越危险。

詹姆斯·库克：为了追踪这个迅速变化的毒品市场，这间实验室很快将承担更大的职责，成为苏格兰的国家级毒品检测机构。在这里，检测并不只是为了确认警方究竟缴获了什么。它也直接关系到公共卫生部门应该发出什么样的预警，治疗机构应该如何应对，甚至关系到政府应该如何制定政策。

邓迪大学实验室研究人员：如果我们连样本里到底含有什么物质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够给出正确的建议？又怎么能够制定恰当的法律和政策？所以，首先必须建立科学证据基础。

詹姆斯·库克：通过扩大这里的检测能力，以及整个国家的毒品检测能力，你们希望借此挽救生命吗？

邓迪大学实验室研究人员：当然。

詹姆斯·库克：与此同时，执法部门也在试图从毒品供应端入手。去年，苏格兰警方缴获了价值8000万英镑的街头毒品。

今年到目前为止，这一数字已经达到7800万英镑。我们还了解到，警方已经突袭了艾尔郡和中洛锡安郡涉嫌生产硝氮烯的非法实验室，并逮捕了5人。

在警方看来，非法毒品市场正在发生明显变化，而合成毒品的出现，使这个市场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尼文·布尔（Niven Bull，苏格兰警察局高级警官）：我们看到毒品市场正在发生变化。

新的威胁不断出现，越来越多合成物质被加入毒品之中，而且这些成分一直在变化。这些有组织犯罪集团以及参与其中的个人，其行为令人不齿。他们正在给整个社会造成巨大的破坏，同时从其他人的痛苦中牟利。这种状况完全无法容忍。因此，我们会动用一切力量追查他们。

詹姆斯·库克：但问题在于，强硬执法是否真的足以解决苏格兰的毒品危机？

所谓“毒品战争”的批评者认为，答案是否定的。他们认为，英国严格的毒品法律把成瘾者犯罪化，同时将本来可以用于减少毒品危害、治疗成瘾者的资源，投入到了逮捕和监禁之中。

当然，这种说法也存在争议。除了执法政策之外，苏格兰本身过去对戒毒、预防和康复服务的投入，同样受到质疑。2015年，爱丁堡的苏格兰民族党政府削减了相关服务的资金。

一些毒品问题慈善机构认为，这一决定造成了严重后果。苏格兰政府则表示，此后已经重新投入了数百万英镑应对这一问题。面对不断上升的死亡数字，政府是否应该为过去的政策失误承担责任，也成为今天争论的焦点。

詹姆斯·库克：2015年的资金削减，是不是一个错误？你对此感到后悔吗？

玛丽·托德（Maree Todd，苏格兰政府酒精与毒品政策部长）：我很难过。我对我们目前面临的局面感到极其痛心。

詹姆斯·库克：但我具体问的是，2015年你所在的政党实施了那些削减，一些人认为那造成了灾难性的后果。你是否为此感到后悔？

玛丽·托德：我承认，那个时间点非常重要。对于一路走来我们犯过的错误，以及这些错误在多大程度上导致了今天的局面，我感到遗憾。

我今天再次明确表示，我并不否认我们对当前局面负有责任。像今天这样的日子，让我感到非常痛心——2025年，苏格兰有超过1000人死于毒品。而苏格兰目前的情况，比英格兰严重大约2.5倍。

但我发现，要说服英国政府和我们进行一次成熟、理性的讨论非常困难。我们希望真正采取一种全面的公共卫生路径，包括改变他们对《滥用毒品法》的态度。现行法律阻碍了苏格兰采取一些公共卫生措施，而与此同时，我们面对的是如此可怕的死亡率。

詹姆斯·库克：目前，苏格兰政府正在推动一系列以“减少伤害”为核心的措施。其中包括使用能够逆转阿片类药物过量的药物、建立毒品成分检测服务、在格拉斯哥设立安全毒品使用场所，以及增加戒毒康复床位。

但即使这些政策全部落实，苏格兰面对的依然不仅仅是一个毒品问题。在这场危机背后，还存在一些更深层、也更难改变的社会和经济力量。这些力量已经持续了数十年。

苏格兰今天的毒品危机，一部分根源可以追溯到贫困，以及20世纪末制造业的衰退。当煤矿、纺织厂和造船厂陆续关闭，许多男性失去了工作和收入。对一些人来说，失去的不只是工资。

他们同时失去了原本熟悉的生活秩序、社会角色，以及某种身份认同。毒品并不是这种社会变化唯一的结果，但在部分社区中，它成为一些人在绝望、失业和失落中寻找出口的方式。

而这种影响，又可能从一代人传递到下一代。尤其是在儿童时期接触毒品、暴力或死亡，本身就可能构成长期创伤。创伤会增加一个人后来依赖毒品的风险，而毒品带来的伤害，又可能进一步影响他的家庭和下一代。

安迪的人生，就包含了这种循环。

詹姆斯·库克：你第一次使用非法毒品时多大？

安迪：11岁。

詹姆斯·库克：当时用了什么？

安迪：大麻树脂。之后就一路下去了。一种东西不起作用了，我就换另一种，然后再换一种。一样接一样。

詹姆斯·库克：后来你开始使用海洛因。那时候你多大？

安迪：我第一次碰海洛因，大概20岁。但在那之前，基本上其他东西我都已经试过了。

我以前从来没真正见过谁成功戒掉。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又一个人死去，其中也包括我的朋友。而且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我身边。我亲眼经历过。

詹姆斯·库克：你是说，你亲眼见过有人死去？

安迪：对。有一次我醒过来，我一个很好的朋友就躺在我家的沙发上。他已经死了。这种事情……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承受。

詹姆斯·库克：对于很多长期吸毒者来说，死亡并不是一个抽象的风险。它可能是朋友，是家人，是某天醒来以后躺在旁边的人。

但在Jericho House，这里并不只是死亡。这里提供的是一种完全戒除毒品和酒精的康复方案。管理人员认为，这种方式正在挽救生命。

而与苏格兰巨大的戒毒需求形成对比的是，这里目前仍有不少空床位。他们希望更多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能够来到这里。

安迪在Jericho House生活

对于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七个星期的安迪来说，康复并不意味着过去的一切就此消失。但至少，它让他第一次开始重新认识自己。

安迪：在这里生活，我觉得很安全。你可以放心把自己真正的想法说出来。没有人评判你，也不用觉得难堪，更不用感到羞耻。

现在我能够接受一个事实：以前的我是真的病得很重，状态真的很不好。我并不是故意要去做那些事情。我本来并不是那样一个人。我来到这里，就是想弄明白真正的自己到底是谁。

这里的生活很好。我重新学会了笑。我也哭过很多次。来了七个星期以后，我学到了很多东西。现在我对自己的感觉好多了。至少，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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