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4年,福建泉州南安石井。
一个男孩出生在一个没落的官宦家庭。父亲郑绍祖是泉州府库吏,家里不富裕,但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取名郑一官,字飞黄。
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日后会成为整个东亚海域最令人胆寒的名字。
郑一官从小就不安分。他不爱读书,却对做生意有一种天生的敏锐。十几岁时,他跟着舅舅黄程到澳门学经商。那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葡萄牙人、西班牙人、日本人、南洋人,说着各种语言,做着各种买卖。郑一官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真正的海,他后来一辈子都离不开的海。
天启三年,舅舅派他押送一批货物去日本长崎平户。白糖、奇楠、麝香、鹿皮,装了满满一船。十九岁的郑一官站在甲板上,看着海浪在船舷边翻涌,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这海上的买卖,我以后要做最大的。
到了平户,他搭上了一条更大的船,大海商李旦的商船队。
李旦是泉州同乡,在平户经营多年,是当地华侨的头面人物。郑一官聪明、能干,最重要的是懂荷兰语和葡萄牙语,这在当时的海商圈里是稀缺本事。李旦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收他做了义子。
那几年,郑一官白天替李旦打理生意,晚上就坐在平户港口的石阶上,看那些商船进进出出。桅杆上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他盯着那些灯,眼睛也跟着发亮。
海上讨生活的人,没有一个安分的。
1624年,郑一官二十岁。
这一年,他在平户结了婚,妻子是当地女子田川氏。次年,田川氏生下一个男孩。郑一官给孩子取名郑福松。多年以后,这个孩子会改名为郑成功,成为他生命中最骄傲也最沉重的名字。
也是在这一年,李旦派他到澎湖给荷兰人做通事。郑一官在荷兰人那里学到了两样东西:一是他们的航海技术和火炮打法,二是他们对海上贸易的垄断野心。荷兰人想独占东亚的海上贸易,不许别人插手。郑一官表面替他们做事,心里却在盘算自己的棋局。
李旦死后,郑一官投奔了另一个海商集团的头领——颜思齐。颜思齐是海澄人,在日本平户聚集了一批闽南弟兄,谋划推翻德川幕府的统治。事情败露后,颜思齐带着郑一官等二十八人逃到了台湾,在笨港(今北港)落脚,继续做海上走私的买卖。
在台湾的日子很苦。没有码头,没有仓库,货物卸在沙滩上,遇上潮水涨起来就得抢运。郑一官和弟兄们住在茅草棚里,吃的是咸鱼和糙米。可就是在这片荒凉的沙洲上,郑一官第一次看到了台湾海峡的全貌,西边是福建,东边是台湾,这条水道,日后就是他的天下。
颜思齐不久染病而死。死前把弟兄们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一官最年轻,但心最大。你们跟着他,有饭吃。”
众人公推郑一官为首领。
那一刻,郑一官给自己改了名字:郑芝龙。
芝龙入海,从此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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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龙接手颜思齐的部众时,手上只有十几条船,几百号人。可他知道怎么把生意做大。
他定下了一条规矩:凡是在东南沿海跑生意的商船,都要向郑家买一面旗。旗子用蓝色锦缎做成,上面绣着“郑”字。一面旗三千两银子。买了旗,郑家的船队保你在海上平安;不买旗,出了事别怪没人管你。
这叫什么?用现在的话说,叫收保护费。但郑芝龙把这件事做得极有章法。他不乱抢,不滥杀,只针对那些不买旗的船。时间一长,商人们算过账来。三千两买一面旗,比请镖师便宜,比被抢了货划算。于是,从广东到浙江,从福建到日本,海面上到处都是挂着“郑”字蓝旗的商船。
到了崇祯初年,郑芝龙的船队已经从十几条发展到了上千条。部众从几百人变成了三万多。他控制了整个东南沿海的贸易通道,从日本的白银到南洋的香料,从台湾的鹿皮到福建的茶叶,每一笔生意都绕不开他的名字。
他还在泉州安平建了自己的大本营。那里有码头、有仓库、有造船厂,还有他自己的“水师”。郑家的船,最大的长五十丈,高三层,船上装着荷兰人那里买来的红衣大炮。
整个东亚海域,没有人敢跟郑芝龙叫板。
崇祯六年,荷兰东印度公司不服。
他们联合了另一个海盗头子刘香,纠集了九艘盖伦帆船和五十艘海盗船,在金门料罗湾摆开阵势,要和郑芝龙决一死战。
郑芝龙收到消息那天,正在安平的码头上验货。他把手里的货单往地上一扔,只说了一句:“把所有的船都叫回来。”
那一仗,郑芝龙出动了一百五十艘战船。其中只有五十艘是炮舰,其余一百条小船,装的全是火药和柴草——那是火船。开战时,大船火炮齐发,掩护一百条火船蜂拥而上,搭钩点火。荷兰人的盖伦帆船再坚固,也架不住上百条火船贴身焚烧。
海面上火光冲天,浓烟蔽日。荷兰舰队仓皇撤退,刘香败逃广东。三年后,刘香被郑芝龙围困在广东海上,大势已去,自焚而死。
料罗湾海战之后,郑芝龙的名字震动了整个东亚。荷兰人被迫承认他对台湾海峡的制海权,每年向他缴纳过路费。日本幕府派人来送礼,西班牙人派使者来谈合作。
那时候的郑芝龙,站在安平的城楼上,看着港口里密密麻麻的桅杆,心里想的是:我的船,比海上的飞鸟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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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龙这一生,最得意的事有两件。一件是在海上打下的这片基业,另一件,是生了郑成功这个儿子。
可偏偏是这个儿子,成了他这一生最大的劫。
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紧接着,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天下大乱。
郑芝龙在福建拥立唐王朱聿键为帝,年号隆武。隆武帝很看重郑成功,赐他国姓“朱”,改名成功。从此,世人称他为“国姓爷”。郑成功那一年才二十一岁,生得眉目清秀,却有一股铁一般的硬气。他读书过目不忘,骑马射箭也有一手,比起父亲来,更像是将门之子。
隆武朝廷说到底,是郑芝龙一手撑起来的。兵是他的兵,船是他的船,钱是他的钱。隆武帝坐在龙椅上,可真正发号施令的,是站在台阶下的郑芝龙。
1646年,清军大举入闽。贝勒博洛率大军从仙霞关南下,势如破竹。隆武帝退守汀州,不久被清军俘虏,绝食而死。
郑芝龙的选择,摆在了面前。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的决定——降清。
他太清楚自己手里的家底了。船再多,打不过八旗铁骑;人再多,守不住福建一省。他派人去跟清军谈,博洛开出的条件很诱人:封侯,赐宅,保你郑家一门平安。郑芝龙心动了。
消息传到郑成功那里,他连夜赶回安平。
父子见面的那一夜,安平城的郑家大宅里灯火通明。郑成功跪在堂前,浑身发抖。他压着声音问父亲:“父亲,您当真要降?”
郑芝龙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没有看儿子的眼睛。
“清军势大,福建一隅之地,如何抵挡?我这是为一家老小考虑。”
郑成功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父亲,先帝尸骨未寒,您就要把福建献给清廷?”
郑芝龙放下茶碗,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你懂什么?打仗打的是钱粮,我郑家的根基在海上,不在陆上。降了清,保住这份基业,比什么都实在。”
郑成功猛地站起来。
“父亲,儿子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他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今吾父不听儿言,倘有不测之祸,儿只有缟素而已!”
“缟素”,就是穿孝服。
意思是:您要走这条路,儿子拦不住。可您一旦出了事,儿子只能为您披麻戴孝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郑芝龙握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堂上安静了很久。
最终,郑芝龙只说了一句:“你要走,就走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郑成功带着几百名亲兵离开了安平。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从此,父子恩断义绝。
郑成功去了南安孔庙。他在孔庙前脱下身上的青衣,那是儒生的衣服。他把青衣叠好,放在供桌上,然后对着孔子像磕了三个头。从那天起,他不再是一个读书人,他成了一个扛旗造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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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龙降清之后,博洛并没有兑现全部承诺。
他被带到北京,封了个“同安侯”的空头爵位,赐了一处宅子,外面常年驻着兵丁把守。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人跟着。说是侯爷,其实就是笼中鸟。
他曾经拥有的三千艘战船,被清廷拆的拆、烧的烧。他曾经的部下,被编入清军,散的散、降的降。他在安平的郑家大宅,被清军占为兵营。
他从海上霸王,变成了一个在北京城里无所事事的闲人。
而他的儿子,正在海上越做越大。
郑成功收拢了父亲旧部中不愿意降清的人,在厦门建立了自己的根据地。他沿用郑家的“令旗”制度,但改了颜色——从蓝色改成红色,旗上绣的不再是“郑”字,而是“明”字。
他打出的旗号是:抗清复明。
清廷开始着急了。郑成功在海上越来越强,从厦门打到舟山,从舟山打到南京城下。虽然最终南京之战功亏一篑,但郑成功的声势已经震动天下。
清廷想到了郑芝龙。
他们让郑芝龙写信给儿子,劝他投降。
郑芝龙写了。他坐在北京的宅子里,在一盏孤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信里说:清廷待我不薄,封侯赐宅。你若归顺,父子团聚,共享富贵。
信送出后,他等了很久。
回信来了。
郑成功在回信里写道:“天下岂有无父之人哉!然窃私筹父之祸福安危熟矣。使者重来,良非得已。成功死罪,更复何言!”
意思是:天下哪有不要父亲的人呢?可是关于父亲的祸福安危,我已经反复思量过了。使者一次一次来,实在是身不由己。我郑成功只有死罪,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这封信,郑芝龙读了很多遍。
字字都在说“我不能降”,可字字里又藏着另外一层意思。儿子在告诉父亲:我知道你在清廷手里,我知道我每打一场胜仗,你就多一分危险。可是我不能停。
我不能停,因为我是你的儿子。
你教过我,海上讨生活的人,认准了方向,就不能回头。
郑芝龙把那封信收起来,贴身放着。此后的几年里,清廷又让他写了几次信,他都写了。可儿子的回信,始终没有改变过。
后来,清廷不再让他写信了。
顺治十二年,左都御史龚鼎孳上疏弹劾郑芝龙,说他“通海谋逆”。证据是郑家的家仆频繁来往于海上,与郑成功书信相通。
郑芝龙被夺爵,下狱。
罪名只有四个字:通海谋逆。
讽刺的是,他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海了。
1661年,深秋。
北京城东的大牢里,郑芝龙坐在稻草堆上,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五十七岁了。头发全白,胡子乱糟糟地缠在一起,脸上沟壑纵横。只有一双眼睛还带着几分当年的神采,像夜里海面上的渔火,明明灭灭。
牢门响了。一个老狱卒端着一碗糙米饭走进来,放下后低声说了一句:“郑老爷,到了那边,若有人给您端药,别多问,喝下去。”
郑芝龙问:“什么药?”
老狱卒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那一夜,郑芝龙半睡半醒间,耳边响起了海浪声。
他好像又回到了平户的那个港口。十九岁的自己站在码头上,海风灌满衣领,面前是望不到头的大海。身后有人喊他:“一官,上船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海风从记忆深处吹来,带着腥咸的气息。
第二天,囚车碾过青石板,把他拉到了菜市口。
行刑前,老刽子手端来一碗褐色的药汤。
“喝了它,对你有好处。”
郑芝龙盯着那碗药,忽然笑了。他明白了。
这是人参汤,加了秘药。喝下去,行刑时不会昏过去,每一刀都清清楚楚。
他仰头把药喝了。
刀落下的那一刻,他仰望蓝天。天很蓝,像极了平户外海的天。
他嘴里灌满了血,说不出话。可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那片天。
他想起了二十二岁的郑成功跪在面前,双目血红,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的样子。
他想起了儿子说的那句话:“没有骨气,还叫什么人?”
他这辈子什么都敢干,就是没学会怕。可到了最后这一刀之前,他终于尝到了怕的滋味。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儿子走的这条路,比他更难。
消息传到台湾,是一个月以后。
郑成功站在赤嵌城的城楼上,面朝北方。海风把他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
亲兵递上那封已经被海水泡皱的信。郑成功看完,手按在城墙垛口上,指节慢慢收紧,粗糙的砖石磨破了手心。他好像没有感觉到。
“我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们都知道,从那一天起,郑成功就再没有真正笑过。
他常常一个人站在海边,望着北方,很久很久。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那碗药。也许在想父亲。也许在想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第二年,郑成功收复台湾。几个月后,他病逝于台湾,年仅三十八岁。
临死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无面目见先帝于地下。”
可也许,他更无面目见的,是父亲。
三百年后,台湾台南的郑成功庙里,香火不断。人们叫他“开台圣王”,年年祭拜。
而北京西郊,有一座矮矮的土坟,没有碑,坟头长满了荒草。据说那是郑芝龙的埋骨处。
一个被历史记住了名字的耻辱,一个被历史记住了名字的荣光。
可他们终究是父子。
在那个秋日,当刀光落下的那一刻,郑芝龙仰望蓝天,他看见的不是海,不是船,不是那些金戈铁马的旧日风光。
他看见的,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跪在面前,喊出那句话的样子。
“父亲,你错了。”
也许他真的错了。
可世界上的事情,又有几个人能从头到尾选得对呢?
父子之间,一个选择了生,一个选择了义。一个在陆上求生,一个在海上求死。到头来,谁也没能护住谁。
那棵菜市口的老槐树站了几百年,如今已经枯死了。
可故事还在。
海风从记忆的深处吹来,带着腥咸的气息,像在说着什么。
那声音很轻,像在问:
“这是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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