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上,哐当一声,震得我后脑勺发麻。
五年了。
我拎着蛇皮袋站在监狱大门外,梧桐叶落了一地,风卷着灰尘往裤腿里钻。
魏玉梅站在十步开外的树下,眼眶红着,手在衣角上来回搓。
她说,老陈,事情过去了,咱回家好好过。
我盯着她,想起五年前她站在法庭上指认我的样子,指节咔咔响。
我冷笑一声,没说话,抬脚就走。
她在后面喊,声音发颤。
我没回头。
兜里只有五十块,手机通讯录全被清空。
我不知道,这五年,家早不是原来的家。
她红眼眶背后,藏着一个比坐牢更狠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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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交站牌下等了二十分钟,车没来。
我摸出兜里皱巴巴的五十块,在路边买了包红塔山,剩四十三。
点烟的时候手有点抖,五年没碰了。
吸进去第一口,呛得眼泪差点出来。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老城区的方向。
天灰蒙蒙的,像盖了层旧棉被。
走了四站路才到老宅那条巷子。
巷口修车摊的老周看见我,扳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冲他点点头,往里走。
背后听见他跟旁边人说,金宝出来了。
语气里不是高兴,是怕。
老宅铁门锈得发黑,锁换了。
隔壁刘婶探出头,看见我,眼神躲闪。
我问她我妈呢。
她支吾半天,说在康复医院。
我问哪个医院。
她说市二院,又补了一句,玉梅天天去。
魏玉梅天天去。这话像根刺扎在嗓子眼。
我走到巷尾,碰见原先建材店的老客户赵师傅。
他正往三轮车上搬瓷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递了根烟。
我接了。
他压低声音说,金宝,你那个店,现在是卢家宝的。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当年的事,是玉梅去派出所报的案。
我手指头夹着烟,没动。
他看我不说话,叹口气,骑着三轮走了。
卢家宝。
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五年,嚼得发苦。
他是我远房表弟,当年在店里管账,嘴甜手勤,我拿他当亲兄弟。
后来账上少了六十万,他说是我拿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魏玉梅就报了案。
警察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我去市二院。
康复科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混着尿骚味。
我妈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嘴歪着,左手蜷成鸡爪。
她看见我,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我跪在床边,握住她那只蜷着的手,骨头硌人。
护工过来说,老太太中风三年了,一直是魏大姐照顾,每天来翻身擦洗,从没断过。
我问护工,魏玉梅人呢。
她说刚走,去缴费了。
我站起来,往缴费窗口走。
走到拐角,看见魏玉梅的背影。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沓单子,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在哭,没出声。
我退回来,没让她看见我。
晚上,儿子陈博涛来了。
他在城东一家汽修厂上班,穿一身油渍工作服,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看见我,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我喊他,涛涛。
他低着头,说,爸,你回来了。
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说,嗯。他说,我妈把房子抵押了,给奶奶治病。我没说话。他又说,我恨你。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坐在我妈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护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说是魏大姐留给我的,里面是换洗衣服和一把钥匙。
钥匙上贴着标签,写着“老屋”。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老屋。
钥匙能打开门,但屋里已经搬空了。
家具没了,墙上留着挂相框的印子,地上有搬动时刮出的白痕。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袋米,半壶油,还有一张字条:你先住着,缺啥跟我说。
字迹是魏玉梅的,笔划有点抖。
我把米放进柜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墙角立着一根拐杖,我妈的。旁边是个旧轮椅,坐垫磨破了边。
我去找许文杰。
他是我高中同学,在城西开了家律所,头发白了大半,看见我就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跟我握。
他说,金宝,你总算出来了。
我问他当年案子的卷宗还在不在。
他愣了一下,说在。
我问能不能看。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可以,但你别冲动。
卷宗摆在桌上,我一页一页翻。
魏玉梅的证词只有三行字:钱是陈金宝拿的,我亲眼看见他往包里塞。
就这三行,把我送进去五年。
许文杰指着另一份材料说,卢家宝的证词更详细,时间地点数额都对得上,但有两处前后矛盾。
一处是金额,先说六十万,后说六十三万。
另一处是时间,先说下午三点,后说晚上八点。
我问许文杰,这些矛盾当年为什么没查。
他叹了口气,说当年这案子走的是简易程序,没人深究。
我攥着卷宗边缘,纸边割进指肚。
许文杰又说,金宝,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进去以后,卢家宝把建材店过户了,用的是你签过字的委托书。
我说我没签过。
他说,字迹鉴定过,确实是你的笔迹。
我想起来了。
入狱前三天,卢家宝拿了一摞材料来家里,说是店里的年检文件,让我赶紧签。
我当时心烦意乱,没细看就签了。
那个委托书就夹在里面。
从律所出来,我去了家宝集团。
在城东开发区,一栋六层办公楼,玻璃幕墙擦得锃亮。
我在前台说要找卢家宝。
前台姑娘打了电话,过了五分钟,两个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把我架出去。
我站在大楼台阶下,抬头看六楼。
落地窗后面有个人影,端着茶杯,正往下看。
是卢家宝。他胖了,头发梳得油光,手腕上金表反着光。他朝我举了举茶杯,嘴角往上翘。
我转身走了。走到街角,蹲在花坛边上,点了根烟。手不抖了,心里反倒踏实了。他怕我。不然不会连面都不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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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许文杰帮我约了法院档案室,重新调出当年庭审记录。
我一条一条看,看到魏玉梅的证词时,发现她作证那天穿了件灰毛衣,袖口有块补丁。
我记得那件毛衣,是她过生日时我给她买的,她嫌贵,念叨了半个月。
她穿着那件毛衣站在证人席上,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庭审记录里还有一份材料,是卢家宝提供的“谅解书”,说我不追究他的责任,希望法院从轻处理。
但这份谅解书没有我的签字,只有魏玉梅代签。
代签的理由写着:被告人情绪不稳定,家属代签。
我问许文杰,这份谅解书管用吗。他说,当年管用,现在看是漏洞。我问,能翻案吗。他说,光凭这个不够,得找到新证据。
我决定跟踪魏玉梅。
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先去医院给我妈擦洗翻身,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再去医院。
她走路很快,背有点驼,风吹起来的时候,外套空荡荡的,人瘦了一大圈。
第三天下午,她没去医院。
我跟她上了公交车,坐了七站,在肿瘤医院门口下车。
她进去挂号,上了二楼。
我跟上去,在走廊拐角看见她进了医生办公室。
门没关严,我听见医生说,魏玉梅,你这个情况必须住院,不能再拖了。
她说,再等等,我家里有事。
医生说,你再等,命就没了。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很久。我从拐角退回来,靠着墙,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晚上,我在医院陪我妈。魏玉梅来送饭,看见我在,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就要走。我喊住她。她站住了,没回头。
我问,你得了什么病。
她说,小毛病。
我说,肿瘤医院的大夫说让你住院。
她肩膀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说,你跟踪我。
我说,你把话说清楚,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着,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了一句:老陈,事情过去了,咱好好过行不行。
我看着她。
她比五年前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眼袋耷拉着,手指关节粗大。
我心里那股恨忽然有点撑不住,但还是硬着嗓子说,你不说清楚,我跟你过不了。
她低下头,把饭盒盖子揭开,说,先吃饭吧。
04
魏玉梅不肯说。
我换了个法子,去问魏玉兰。
她是我岳母,住在城北老小区。
我提了一箱牛奶上门,她开门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让我进去。
屋里陈设跟五年前一样,缝纫机上还盖着那块蓝布。
我坐下,开门见山问,妈,当年玉梅为什么去报案。
魏玉兰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眼圈红了。
她说,金宝,你别怪玉梅。
我说,我不怪她,我就想知道为啥。
她叹了口气,说,那年卢家宝来家里,跟玉梅说,你要是不报案,金宝就得死。
他说他在外面欠了高利贷,那些人要砍死金宝。
玉梅吓坏了,才去报的案。
我问,卢家宝还说了什么。
魏玉兰摇头,说不知道,玉梅不让她多问。她只知道,玉梅收过卢家宝一笔钱,具体多少不清楚。那笔钱一半给我妈交了手术费,一半存着没动。
我从魏玉兰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下站着个人,是曹浩。
他穿着黑夹克,手插在兜里,冲我笑了笑。
他说,陈老板,卢总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问什么话。
他说,别查了,再查对你没好处。
我看着他。
五年前他在建材店搬货,现在倒人模狗样了。
我说,你告诉卢家宝,我陈金宝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曹浩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老婆的病,也是卢总在掏钱治。
你知道吗?
我站在路灯下,脑子里嗡嗡响。
第二天,我去医院堵魏玉梅。
她正在给我妈擦脸,看见我进来,手顿了一下。
我说,卢家宝给你钱治病。
她没说话。
我说,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她把毛巾拧干,搭在盆沿上,说,没关系。
我说,没关系他给你钱。
她说,那钱我没花。
我说,存着呢?
她说是。
我冷笑了一声。跟出狱那天一模一样的冷笑。我说,魏玉梅,你收他的钱,作伪证害我坐牢,现在又说钱没花。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掉下来。她说,信不信由你。然后端着盆出去了。
我站在病房里,我妈在床上嗬嗬地叫我。
我走过去,她攥住我的手,手指头往枕头底下指。
我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张存折。
我妈嘴歪着,说不出话,眼睛使劲往存折上瞟。
我翻开存折。户名魏玉梅,余额十二万八千。存入日期是五年前我入狱后的第三天。一笔存入,五年没动过。
我妈又往枕头底下指。我伸手再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旧铁盒,月饼盒改的,边角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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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把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摞账本复印件,还有几张收据。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有的地方用红笔圈了,旁边写着“卢转出”
“卢私吞”。我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魏玉梅写的:这些是卢家宝做假账的证据,我偷偷复印的,原件在他保险柜。
收据有三张。
一张是给我妈交的手术费,三万八。
一张是陈博涛的学费,两万二。
一张是律师费,八千。
三张加起来,正好六万八。
存折上十二万八,减去六万八,还剩六万。
她一分没花。
我坐在病床边,铁盒搁在膝盖上。
我妈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窗外有小孩在哭,哭声顺着风飘上来。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如果她收钱是为了害我,为什么把钱留着不花?
如果她作伪证是为了保我,为什么五年都不跟我说?
我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有一页上写着:卢说,如果报警,金宝活不过三天。
日期是我入狱前五天。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得模糊,勉强认出几个字:我没办法,先保命。
我把铁盒盖上,手抖得厉害。
想起出狱那天她站在梧桐树下,眼眶红着,手在衣角上搓。
想起她说,事情过去了,咱回家好好过。
想起我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当时是什么心情。
我拿着账本去找许文杰。
他连夜翻看,第二天早上跟我说,金宝,这个账本能证明卢家宝非法集资和做假账,但只能算旁证,要翻案还得有更直接的证据。
我问,什么算直接证据。
他说,录音、视频,或者卢家宝本人的供述。
我问他,魏玉梅手里会不会还有别的。许文杰想了想说,账本这种要命的东西她都敢藏,手里应该还有后手。你回去问问她。
我回医院,魏玉梅不在。
护工说她去肿瘤医院拿药了。
我坐在我妈床边等,等到下午三点,她回来了。
看见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铁盒,她脚步停了一下。
我说,玉梅,你坐下。
她坐下了,坐在床尾的方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把铁盒放在她面前,说,账本我看了。
她低着头,没说话。
我说,钱你没花,收据我也看了。
她肩膀开始抖。
我说,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全告诉我。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说,那天卢家宝来家里,拿了一把刀,搁在桌上。
他说,姐,你帮我这一回,金宝进去蹲几年,出来还能活。
你要是不帮,他连蹲的机会都没有。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高利贷那帮人已经盯上金宝了,他拿了人家的钱,还不上,人家要他的命。
她擦了把脸,又说,我没办法。涛涛才二十三,妈又病着。我只能先保你的命。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说,卢家宝说,你要是跟金宝说了,他就不保证你在里面安全。我不敢赌。
她瘦得下巴尖了,眼睛凹进去,手上的皮松垮垮的。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圆脸,一笑两个酒窝。
我说,你生病了。
她说,没事。
我说,什么病。
她说,宫颈上长了个东西,大夫说切了就好。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住院。
她说,等你出来了,安顿好了,我就去。
我低下头,看着铁盒里的账本。
纸页泛黄,边角卷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行字,刚才没注意到。
上面写着:老陈,你要是看到这个,别恨我。
那笔钱我一分没动,等你出来,咱好好过。
06
第二天,我去找卢家宝。
这次没去公司,直接去了他家。
他住在城郊别墅区,铁栅栏门关着,里面种着两排冬青。
我按了门铃,曹浩出来开的门。
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回头往屋里看。
卢家宝从别墅里走出来,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茶杯。
他冲我笑了笑,说,表哥,进来坐。
我进去了。
客厅很大,沙发是真皮的,墙上挂着山水画。
卢家宝给我倒了杯茶,我没喝。
他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说,表哥,五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我说,账本我拿到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缓过来,说,什么账本。
我说,你做假账的证据。
他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说,表哥,你听我一句劝。
当年的事,你翻不了。
魏玉梅作证,你签了委托书,法院判了,板上钉钉。
你现在拿个账本出来,能证明什么?
我说,能证明你非法集资。
他笑了,说,那你去告啊。
你看法院信你还是信我。
我站起来。
他也站起来。
他比我矮半个头,但胖,肩膀宽。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表哥,你老婆的病,是我掏钱治的。
你要是不识好歹,我随时能把钱停了。
她那个病,拖不过三个月。
我攥紧拳头。他说,别动手。你刚出来,再进去可就不是五年了。
我从别墅出来,走在冬青树夹道的小路上。
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掏出手机给许文杰打电话,说了卢家宝的话。
许文杰沉默了一会儿说,金宝,他在虚张声势。
魏玉梅的病历我看过了,是早期,手术能治好。
他拿这个吓你。
我问,那账本的事,能立案吗。许文杰说,我再想想办法。你先别冲动,别去找他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
远处有个工地正在施工,打桩机咚咚咚地响。
我蹲在路牙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五年了,我以为出来就自由了。
没想到外面也是牢笼。
晚上回医院,魏玉梅正在给我妈喂粥。
我妈嘴歪,喝一半漏一半,魏玉梅拿毛巾一点一点擦。
她看见我,问吃了没。
我说没。
她从保温桶里盛了一碗粥递给我。
我接了,坐在走廊长椅上喝。
粥是小米粥,熬得烂烂的,有点甜。
她出来倒水,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她说,你去找卢家宝了。我说嗯。她说,别去了。我说,你怕他。她说,我怕你出事。
我抬头看她。
走廊灯管嗡嗡响,照得她脸色发黄。
她说,当年我没得选。
现在你出来了,咱们好好过,行吗。
我没说话。
她把暖壶放在地上,蹲下来,跟我平视。
她说,老陈,我活不了几年了。
你让我把这几年过好,行不行。
我喉咙发紧,粥碗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说,你手术什么时候做。
她说,下个月。
我说,钱够吗。
她说,够。
我说,卢家宝的钱,咱不用。
她说,那钱我没动。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砸在走廊地砖上,一滴一滴的。
我把碗放下,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她身子一歪,靠在我胳膊上,哭出了声。
我没抱她,也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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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陈博涛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眼睛红肿,像一夜没睡。
他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卢家宝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喘:……那个账本你拿到手没有?
曹浩说在你妈轮椅里。
你赶紧去拿,拿到就烧了。
还有,陈金宝要是再查,你就跟他说,他儿子在汽修厂上班,每天走哪条路我都清楚。
录音放到这儿,陈博涛按了暂停。他说,爸,这是卢家宝打给我的。他让我把账本偷出来,不然就弄死我。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咔咔响。
陈博涛说,我没答应。
他今天又打电话来,说下午三点,让我去废弃仓库,拿账本换我妈的命。
他说,我妈今天去肿瘤医院拿药,他让人跟着她。
陈博涛拉住我,说,爸,你报警吧。
我说,来不及了。
你妈现在在哪。
他说,应该还在医院。
我掏出手机打魏玉梅的电话,关机。
打第二遍,还是关机。
我冲出病房,拦了辆出租车往肿瘤医院赶。
路上打给许文杰,让他报警。
车堵在解放路,我扔了张一百的,拉开车门就跑。
跑了三条街,到肿瘤医院门口,看见魏玉梅正从药房出来。
她看见我跑过来,愣住了。
我一把拽住她胳膊,问她手机呢。
她说没电了。
我松了口气,靠在墙上喘气。
她说,怎么了。我说,卢家宝要拿你换账本。她说,涛涛呢。我说,在医院。她脸色变了,说,他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涛涛在他手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
再打陈博涛电话,关机。
打卢家宝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他说,表哥,你账本带了吗。
我说,你把我儿子放了。
他说,你拿账本换。
城北废弃仓库,半小时。
我说,你别动他。
他说,你快点就行。
我挂了电话。
魏玉梅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她说,账本不能给他。
我说,那涛涛怎么办。
她说,账本在铁盒夹层里,有两份。
你拿一份去,我留一份。
我看着她。她眼神很定。我说,你什么时候藏的。她说,昨天。我就知道他要来这一手。
我回医院拿了铁盒,取出上面一层账本复印件,夹层里还有一份。我把复印件装进塑料袋,打车去城北。魏玉梅非要跟着,我没拦住。
废弃仓库在城北工业区,铁皮门半开着。
我让魏玉梅在外面等着,她不肯。
我进去,里面堆着旧机器和油桶,光线暗,灰尘呛人。
卢家宝站在中间,身后两个男的,陈博涛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
卢家宝说,账本呢。
我把塑料袋扔过去。
他打开看了看,笑了,说,表哥,你还是老实。
然后冲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走过来,把我按在地上。
卢家宝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说,账本我拿到了,但你知道的太多了。
魏玉梅冲进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尖对着卢家宝。
她说,你放人。
卢家宝笑了,说,姐,你拿刀吓唬谁呢。
魏玉梅说,你放不放。
卢家宝往前走了一步,说,你捅啊。
你捅了,涛涛也得死。
魏玉梅手在抖。
我从地上挣扎着要起来,被那两人按着动不了。
卢家宝转身朝陈博涛走去。
魏玉梅冲上去,刀捅进卢家宝胳膊。
卢家宝疼得叫了一声,反手一推。
魏玉梅往后倒,后脑勺磕在机器角上,闷闷的一声。
08
魏玉梅躺在地上,后脑勺底下洇出一小滩血。
卢家宝捂着胳膊,骂了一声,招呼那两人快走。
我挣开一只手,抄起地上的铁管,砸在一个人腿上。
那人跪下去,另一个松了手。
我冲过去抱住魏玉梅,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博涛在椅子上拼命挣,椅子倒在地上。我一手抱着魏玉梅,一手去够陈博涛嘴上的胶带。撕开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妈,声音撕心裂肺。
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
卢家宝刚跑到仓库门口,被警车堵住了。
曹浩站在警车旁边,手上戴着手铐,正指认卢家宝。
许文杰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跑过来看我。
我抱着魏玉梅,手上全是血。
许文杰说,救护车马上到。
魏玉梅被送进急救室。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陈博涛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
许文杰递给我一瓶水,我没接。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医生出来说,颅内出血,需要马上手术,但病人有凝血功能障碍,手术风险很大。
我问,什么凝血功能障碍。
医生说,她之前查出的宫颈问题,已经影响了凝血功能。
手术同意书谁签。
我说我签。
陈博涛站起来,说,我签。
医生看了看我们,把单子递给我。
我签了字,手抖得名字都写歪了。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天黑了,走廊里灯亮着。
我靠着墙,想起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我刚开建材店,魏玉梅在店里帮忙,中午带饭,两个人蹲在店门口吃。
她做的红烧肉,肥肉都挑给我,自己吃瘦肉。
那时候她圆脸,一笑两个酒窝。
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陈博涛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低着头说,爸,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什么。
他说,我不该恨你。
我妈跟我说,你在里面吃苦,让我别给你添堵。
我说,你妈说的对。
他哭了。一个二十八岁的大小伙子,坐在医院走廊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我伸手搂住他肩膀,他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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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魏玉梅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
第四天转到普通病房,人还昏迷着。
我每天去,给她擦脸擦手。
护士说,你要跟她说话,她能听见。
我就坐在床边,说以前的事。
说建材店刚开业那天,鞭炮炸了半小时。
说涛涛小时候爬树摔下来,她吓得腿软。
说她做的红烧肉,我吃了二十年没吃够。
第七天,她醒了。
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我凑过去,她说,涛涛呢。
我说在外面。
她说,账本呢。
我说交给警察了。
她说,那就好。
她又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再睁开,说,包里有个存折。
我说我知道。
她说,密码是你生日。
她说,那钱,咱不用。
我说不用,留着给涛涛娶媳妇。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又扯到伤口,皱了下眉。
我从她包里翻出存折,还有那张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日期是五年前,乙方签字那里空着。
我拿着协议书问她,这怎么回事。
她说,当年想等你出来就离婚,不拖累你。
后来病了,想着离了也没人要你,就算了。
我把协议书撕了,扔进垃圾桶。她说,你撕它干啥。我说,用不着了。她看着我,眼睛湿了。我说,别哭,伤口疼。她就把眼泪憋回去。
卢家宝的案子一个月后开庭。
我出庭作证,把账本、录音、还有曹浩的证词都交上去。
法院判了卢家宝十五年,非法集资和故意伤害两罪并罚。
曹浩因为有立功表现,判了三年缓刑。
我的案子也重新审了。法院撤销了当年的职务侵占判决,但五年已经坐完了。许文杰说,可以申请国家赔偿。我说,算了,没意思。
10
魏玉梅出院那天是腊月。
陈博涛开车来接,我扶着魏玉梅下楼。
她走得很慢,后脑勺的疤被头发盖住了,但手还是抖。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说,再也不来了。
我说,嗯,不来了。
老屋拆迁通知贴在巷口,红纸黑字,说开春动工。陈博涛说,爸,你们搬我那儿去住。魏玉梅说,不去,就在老屋住。我说,行,住到拆的那天。
除夕夜,陈博涛买了饺子回来。
魏玉梅坐在沙发上包饺子,手抖,捏不紧。
我接过来替她捏。
她坐在旁边看着,说,你捏的饺子真丑。
我说,丑的能吃。
她笑了,笑出了声。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听见她笑。
春天,拆迁队来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魏玉梅坐在门口凳子上,晒着太阳。
陈博涛在屋里收拾东西,翻出一件红外套,是魏玉梅出狱那天穿的那件。
他拿出来问,妈,这还要吗。
魏玉梅说,要,叠好放柜子里。
我走过去,把外套拿过来。
领口磨得发白,扣子掉了一颗,是我出狱那天她穿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打开,上面写着:老陈,你要是回来,咱好好过。
日期是我出狱那天。
我把纸叠好,放回口袋。
魏玉梅问,你翻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
她说,是不是那张纸条。
她说,我那天揣在兜里的,本来想给你,你没理我就走了。
我说,现在看见了。她说,看见了就行。
夏天,魏玉梅又住了一次院。
这次没抢救过来。
走的时候我在旁边,她攥着我的手,攥得挺紧。
最后松开了。
陈博涛哭得站不住,我扶着他。
我没哭。
从病房出来,走廊灯管嗡嗡响,跟那天晚上一样。
我把她送回老家,埋在她爹娘旁边。
坟头朝南,能看见村口那条河。
陈博涛要接我去城里,我说不去。
我留在老屋原址附近租了间房,每天去河边坐一会儿。
冬天,陈博涛回来收拾东西。
衣柜最底层,那件红外套叠得整整齐齐。
他拿出来,问我,爸,这个留不留。
我说留。
他放回去,关上柜门。
我听见锁舌咔嗒一声,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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