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家请了六个麦客收麦,收完一个姑娘问我妈,大哥成家了吗?
1987年的夏天,麦子黄得比往年早。
我家种了十二亩麦子,爹前一年冬天走了,家里就剩我妈、我,还有两个妹妹。大妹十四,二妹十一,都还在念书,地里的活计帮不上什么忙。眼看着麦穗一天天弯下腰去,我妈站在地头,拿手搭着凉棚往远处望,嘴里念叨:“得请麦客了。”
麦客是每年麦收时节从南边过来的,多是甘肃、宁夏那边的汉子,也有少数女人。他们赶在麦子熟透之前一路北上,手里攥着镰刀,背上背着铺盖卷,从一个县走到另一个县,替人收麦,按亩算钱。关中道上的麦子熟得早,是麦客们每年第一个落脚的地方。
那年一共来了六个,五个男的,一个姑娘。
他们是傍晚时候到的,我刚把最后一桶水从井里提上来。远远看见土路上走过来一溜人影,背上的铺盖卷在夕阳底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黑脸膛,浓眉毛,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手里攥着两把镰刀,冲我妈喊了一声:“嫂子,要人收麦不?”
我妈迎出去,跟那汉子说了几句,又回头指了指地里的麦子。汉子走过去看了看麦穗,回来跟我妈谈好了价钱,一亩地八块钱,管三顿饭,不管住。我妈说行,明儿一早就下地。
六个人里,只有那个姑娘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最后面,个头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黑红的胳膊。头发扎成一根粗辫子盘在脑后,用一块花手帕包着。她低着头,手里也攥着一把镰刀,刀刃磨得锃亮,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
我妈招呼他们进屋喝水,中年汉子走在最前头,其他人跟着,那姑娘还是走在最后。跨门槛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我正好站在门边,跟她打了个照面。
那张脸,让我愣了一瞬。
黑,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可黑得干净,像抹了一层油。眉眼弯弯的,不算多好看,可看着舒服,像山里头一汪泉水,清清亮亮的。她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跟着众人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井绳,心跳快了半拍。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院子里凑合了一夜。我妈腾出了灶房旁边的杂物间,地上铺了层麦草,六个人挤一挤,也能睡下。我睡在堂屋的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姑娘抬起头来的样子,黑红的脸,弯弯的眉眼,还有她攥着镰刀的手,指节分明,掌心该是磨出了茧子的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麦客们就下地了。我跟着去了,我妈让我帮忙捆麦个子,顺便照看着点。十二亩麦子连成一片,风一吹,金浪一样翻涌。六把镰刀一字排开,中年汉子在最前头开路,后面的人紧紧跟着,镰刀割断麦秆的“嚓嚓”声响成一片。
那姑娘割得极快。她身子矮,蹲得低,镰刀挥起来又稳又准,一把麦子攥在左手里,右手镰刀往根上一勾,“唰”的一声,麦秆齐刷刷断了。她割过的麦茬,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我捆麦个子的时候跟在她后面,她割倒一片,我就赶紧捆一片,可还是跟不上她的速度。她偶尔回头看我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嘴角好像微微弯了一下。
歇晌的时候,我妈送饭到地头,蒸馍、咸菜、绿豆汤。麦客们围坐在地头的槐树底下,个个汗流浃背,抓起蒸馍就往嘴里塞。那姑娘坐在最边上,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偶尔喝口绿豆汤,拿袖子擦一下嘴角。
“嫂子,这蒸馍蒸得好,暄。”中年汉子冲我妈说。
“爱吃就多吃,锅里还有。”我妈笑着应。
那姑娘吃了一个蒸馍就放下了,起身去井边喝水。我正好也去喝水,两个人在井台边上碰见了。她正弯腰从桶里舀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手里的水瓢停了一下。
“够喝吗?”我指着桶问。话一出口就觉得蠢,桶里大半桶水,怎么会不够。
她点了点头,把水瓢递给我,退后一步让我先舀。我舀了一瓢,咕咚咕咚灌下去,井水凉丝丝的,可脸还是热。她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看着远处的麦田。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露出一只小耳朵,耳垂上扎了个眼,没戴东西。
“你割得真快。”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一眼,声音不大:“练出来的。”
“割了几年了?”
“七八年了吧。”她想了想,“从十三岁就跟爹出来了。”
我心里算了一下,她跟我差不多大,我十九,她也就二十出头。十三岁就出来割麦,七八年,那得割过多少亩地?走过多少个县?
“你爹呢?”我问。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厚茧,有的地方裂了口子,露着粉色的新肉。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去年走了,累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攥着水瓢站在那儿,觉得手里的瓢沉得很。她倒像是不在意,又舀了一瓢水,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喉头一动一动的。喝完水,她把瓢挂在桶沿上,转身往地头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你叫啥?”
“李树生。”
“嗯。”她点了点头,嘴角又弯了一下,继续走了。
那天下午割麦的时候,我捆麦个子比上午利索多了。中年汉子在最前头喊:“树生,你捆得挺快嘛!”我嘴上说“还行”,眼睛却瞟着那姑娘。她正弯着腰割麦,没往这边看,可我总觉得她听见了。
麦子割到第三天,村里人都知道了。赵婶来地头串门,凑到我妈跟前,拿眼瞟着地里的麦客,压低声音问:“那姑娘是谁家的?多大了?说婆家了没?”
我妈说:“不知道,回头问问。”
赵婶又说:“你看她割麦那架势,一看就是能干活的。你家里没个女人帮衬,要是能把她说给树生……”
我妈瞪了她一眼:“人家是麦客,割完麦就走,胡说什么呢。”
赵婶讪讪地走了,可我心里那点火苗子,被她这句话给拨旺了。
第四天傍晚,麦子割完了。十二亩地,金灿灿的麦子全躺在地里,捆成一个个麦个子,排得整整齐齐。麦客们坐在院子里歇着,喝水抽烟,等着我妈结工钱。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沓票子,一张一张数给中年汉子。
数完了,中年汉子把钱揣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其他人一挥手:“走了!趁天没黑,再赶一个村。”
五个人站起来收拾铺盖卷,那姑娘也站起来,把镰刀往铺盖卷里一别,弯腰去拎行李。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朝我妈走了两步。
我妈正收拾桌上的碗筷,看见她过来,直起腰问:“怎么了?工钱不对?”
“不是。”她摇了摇头,两根辫子在肩头晃了一下。她的脸比平时更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婶子……大哥他,成家了吗?”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中年汉子的手停在铺盖卷上,其他人也转过头来看。我妈愣住了,手里攥着的碗筷都忘了放下。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抹布“啪”一下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动不了了。
那姑娘说完这句话,头低得更厉害了,耳朵红得要滴血。她攥着自己的衣角,使劲拧着,像是要把那块布拧出水来。
我妈回过神来了。她放下碗筷,走到那姑娘跟前,拉起她的手。那双手又粗又硬,掌心全是茧子,可我妈攥着没放。
“丫头,”我妈的声音柔柔的,“你叫啥?”
“麦花。”她小声说,“王麦花。”
“麦花,好名字。”我妈拍着她的手,“多大了?”
“二十。”
“家里还有啥人?”
“没了。娘改嫁了,爹去年走了,就剩我一个。”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可我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灶房门口,脸热得能煎鸡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妈又看了看那姑娘,想了想,问:“麦花,你跟婶子说实话,你是看上我家树生了?”
麦花没说话,可头点了点,点得很轻很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我妈笑了。她回头冲我喊:“树生,你过来。”
我腿有点软,一步一步挪过去,站在我妈旁边,跟麦花隔着一臂的距离。她低着头不看我,我也低着头不敢看她,两个人像两棵扎了根的树,一动不动。
我妈说:“树生,人家姑娘问你成家了没有,你自个儿说。”
我嘴张了半天,嗓子眼发干。最后憋出一句:“没……没成家。”
麦花的头还是低着,可嘴角弯了。
我妈又问她:“麦花,你愿意留下来不?树生是个实诚孩子,家里虽然不富裕,可能干活。你要是愿意,就在家住下,先处处看。”
麦花抬了一下头。就一下。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声音比刚才更小了:“我愿意。”
中年汉子在旁边“嘿嘿”笑了,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扔,冲我妈说:“嫂子,这媒我做得了!麦花是个好姑娘,割麦子一把好手,人勤快,心眼也好。树生这小子有福气!”
其他几个麦客也跟着笑起来,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了。麦花被笑得脸更红了,拿手去捂脸,手指缝里露出两个弯弯的眼睛。
那天晚上,其他五个麦客走了,麦花留了下来。我妈收拾了西边那间空屋子,换了干净的被褥,让她住进去。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西屋的灯亮起来,又灭了,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装了一整季的麦子。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麦花问她“大哥成家了吗”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出这姑娘的心思了。她说:“你站在灶房门口那傻样,人家姑娘不嫌弃你,你还愣着干啥?”
再后来,麦花跟我说,她第一天看见我在井台边舀水,就觉得这小伙子实诚。她说:“你舀水的时候先给我舀,我就觉得你人好。”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她说:“哪有姑娘家上赶着说的?我问我婶子那句话,把一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我说:“那你现在后悔不?”
她瞪我一眼,拿手里的麦穗扔我。麦穗砸在我肩上,碎成几瓣,金黄的麦粒滚了一地。她看着满地的麦粒,忽然笑了,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捡。我也蹲下去,跟她一起捡。两个人的手在麦粒堆里碰上了,这回谁也没躲。
那年秋天,我和麦花结了婚。婚礼很简单,摆了四桌酒,请了亲戚和几个要好的邻居。麦花穿了一身红棉袄,头上别了朵绢花,脸上擦了点粉,黑红的脸蛋衬得格外好看。我妈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拉着麦花的手跟人说:“我这媳妇,是割麦子割来的。”
后来每年麦收的时候,麦花都会站在地头,看着远处土路上有没有麦客经过。她说她忘不了那年夏天,六把镰刀一字排开,金浪一样的麦子倒在脚下,她抬头看见一个傻小子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她说,那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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