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饭后,何婷把围裙一摘,坐在我对面,说工资得涨到六千,不然明天就走。
我端着茶杯,笑眯眯点头说行。
她脸上刚松下来,我接着说,家里有点事,你先休息大半个月,等过阵子再看。
她愣在原地,手指还捏着围裙带子。
我没看她,只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母亲在里屋咳了两声,电视里正播天气预报。
何婷走时回头看了母亲房门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紧。
三天前,我在母亲药盒里发现半片陌生药,又从何婷床垫缝里摸出母亲的金镯子。
我笑眯眯答应涨薪,不是认输,是怕她狗急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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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摔伤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早上她自己去阳台收衣服,脚下一滑,整个人磕在洗衣机角上,右腿骨裂。
住院住了十二天,回家后走路就不利索了,得拄着四脚拐。
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赶过来做饭收拾,来回跑了一个礼拜,腰就吃不消了。
肖磊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儿子肖高轩在省城上班,更指望不上。
我跟母亲商量请个保姆,她嘴上说行,脸色却不太好看。
家政公司给我推了三个,我挑了何婷。
四十六岁,本地人,说是做了八年住家保姆,有护理证、健康证。
她来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黑皮筋扎得紧,笑起来眼角纹路堆在一起,看着挺老实。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给母亲捏腿,手法不轻不重,母亲当时就眯了眼。
“阿姨,您这腿得天天按,不然肌肉萎缩了更麻烦。”何婷说话带点城郊口音,尾音往上扬,听着热络。
母亲点点头,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这人还行。
签合同的时候,何婷主动把证件掏出来给我看,护理证、身份证、健康证,三张塑封卡片在桌上摆成一排。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挑不出毛病。
四千五一个月,包吃住,月休两天。
她当天就搬进来了,一个旧旅行袋,一个蛇皮袋,行李不多。
头半个月,何婷确实勤快。
早上六点起来熬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一碟凉拌黄瓜。
母亲爱干净,她隔天就给擦身子换衣裳,被单三天一换。
下午推母亲去小区花园晒太阳,回来还带几个老姐妹的八卦。
母亲那阵子气色好了不少,电话里跟我说话也不像之前那么冲了。
但有个事让我心里硌了一下。我提出在客厅和母亲卧室装监控,母亲当场就摆手。
“你装那玩意儿干啥?小何又不是外人。”她语气挺硬。
何婷在旁边擦桌子,头也没抬,笑着说:“大姐不放心也正常,现在好多家里都装。”
母亲瞪我一眼,我只好把话咽回去。
后来我趁何婷下楼买菜,跟母亲说现在保姆市场乱,有备无患。
母亲把脸一沉,说小何比你这个亲闺女都贴心,你倒好,疑神疑鬼。
我没再坚持,但心里那个疙瘩没消。
何婷每次接电话都往阳台走,声音压得低,回来就说老家亲戚。
有回我听见她说“再等等,快了”,问她是啥事,她说是闺女要交学费。
我当时没多想。
02
第二个月开始,何婷带母亲去听健康讲座。
小区门口新开了个什么老年养生中心,送鸡蛋送挂面,母亲被拉去听了一回,回来就念叨。
何婷在旁边敲边鼓,说那个蜂胶胶囊对骨头好,她以前照顾的老太太吃了两年,腿脚利索得很。
母亲被说动了,花了三千八买了两大盒。
我知道的时候钱已经交了,发票塞在母亲床头柜里。
我问母亲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母亲说自己的钱自己还不能做主了。
何婷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往母亲手里一塞,笑着说:“大姐别怪阿姨,那蜂胶是真不错,我亲眼见过效果的。”
我没接她的话。
那阵子我在单位请了长假,准备把手头的账理一理,去银行的次数多了,顺手把母亲的存折打了一下。
发现上个月取了两千,取款日期是我去外地出差那天。
我问母亲,母亲眼神闪了一下,说买菜花了。
可我翻遍了厨房的抽屉,没找到任何大额采购的痕迹。
何婷的菜账记得清清楚楚,每天不超过八十块。
那两千块钱,像扔进水里连个响都没听着。
邻居张姐有回在楼下拉住我,欲言又止半天,最后说:“小袁,你家那个保姆,我前天看见她带个男人从楼道里出来,戴个鸭舌帽,不是你家老肖。”我说可能是她老乡。
张姐撇撇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婷的房间在母亲卧室隔壁,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贴着门缝听,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只听见一句“镯子先别动,等月底”。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镯子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看了眼母亲的首饰盒,金镯子还在,就是位置跟以前不一样了,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母亲那个金镯子是我爸留下的,三十多克,实心的,母亲戴了二十多年,洗澡都不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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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金镯子真正不见是又过了十来天。
那天何婷推母亲去社区医院量血压,我趁家里没人,把母亲的首饰盒打开。
镯子没了。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赠与何婷”四个字,旁边按了个红手印。
手印按得偏,有一半叠在字上面,像是被人攥着手腕摁下去的。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后背一阵阵发凉。
母亲回来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何婷在厨房忙活,我坐在母亲床边削苹果,故意问她:“妈,你那个金镯子呢?好几天没见你戴了。”
母亲眼神躲闪,手指头捏着被角,半天才说:“收起来了,怕丢。”
“放哪儿了?我帮你看看还在不在。”
“不用不用,收得好好的。”母亲语气忽然急了,摆摆手不让我翻。
我低头继续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何婷端着一碗汤进来,笑盈盈地放在床头柜上,说:“阿姨趁热喝,党参炖的,补气。”母亲接过碗,看何婷的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小孩看大人,带着讨好。
那天晚上何婷在卫生间洗澡,我进了她房间。
母亲跟在她后面喊:“小何,你那条毛巾是不是该换了?”何婷在卫生间应了一声。
我快速翻了她的床头柜,什么都没有。
又掀开床垫,手伸进夹层,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母亲的金镯子,用一块红布包着,红布上还沾着几粒米饭。
我把它塞回去,把床垫复原,心跳得厉害。
回到自己房间,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何婷的护理证复印件还在我抽屉里,我翻出来对着光看,证件编号那一栏字体有点毛边,跟身份证号不一样,不像机器打的。
我拿手机查了一下编号规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我联系了家政公司,问何婷的从业记录。
接电话的小姑娘查了半天,说系统里没有这个人的登记,可能是挂靠的。
我让她再查,她让我等回话。
等了两天,回话说何婷当初提供的证件编号查不到对应信息,家政公司也在找她。
04
我没急着摊牌。
何婷每天照常做饭、按摩、陪母亲看电视,晚上回房间打电话。
她提涨工资那天,是在晚饭桌上。
母亲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
何婷把碗收走,顺手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下来,围裙都没摘。
“大姐,我跟您商量个事。”她两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你说。”
“我那个老乡在东城做,人家给六千,还管两顿饭。我在这干得挺好,就是家里闺女上大学,花销大,您看能不能也涨到六千?”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嘴角带着笑,但笑不到底。
我端着茶杯,手指头在杯沿上摩挲。
母亲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睛一直看何婷。
“六千啊。”我慢慢重复了一遍。
“大姐,我也是实在没办法。阿姨这边我照顾得尽心,您也看到了。”
我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行。
何婷脸上刚松下来,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也松开了。
我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不过家里有点事,你先休息大半个月,等过阵子再看。”
何婷愣在原地。
她手指还捏着围裙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母亲在里屋咳了两声,电视里正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大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何婷的声音变了,尾音不扬了,往下沉。
“就是这个意思。你先回去歇着,工资我给你结到这个月底。”
她站起来,围裙带子从手里滑落。
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母亲房门一眼。
那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邻居家那条被踢过的狗,又凶又怕。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比平时重。
母亲拄着拐从里屋出来,问我:“小何要走了?”
“没,休息几天。”
母亲哦了一声,慢慢挪回房间,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何婷的房门一眼。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何婷在房间里翻东西,塑料袋哗哗响。
当天晚上她就收拾好了行李,两个包搁在门口。
我给她结了工资,四千五,没多给。
她接过钱数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没说话。
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母亲房门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发紧。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听了很久,确定脚步声下了楼,才转身进母亲房间。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赠与纸条,低着头。
“妈,这纸条是怎么回事?”
母亲不说话。我又问了一遍。
“她说,签了这个,以后就有人管我,不用去养老院。”母亲的声音很小,像做错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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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何婷走后的第一个晚上,母亲没睡好。
我陪在她房间,她翻来覆去,半夜坐起来说口渴。
我给她倒水,她喝了两口又躺下,问小何明天还来不来。
我说不来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小何人挺好的。
我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来后坐在客厅发呆,电视开着,她眼睛看着屏幕,但明显没在看。
中午我做了西红柿鸡蛋面,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没味道。
何婷在的时候,每顿饭都是三菜一汤,荤素搭配,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我这才发现,母亲已经被何婷伺候得嘴刁了。
下午我趁母亲午睡,进了何婷住过的房间。
床垫夹层里的金镯子还在,红布包着,我用塑料袋装好。
床头柜抽屉里有半板白色药片,没有包装,用透明胶带缠着。
药片比母亲平时吃的降压药小一圈,我掰了半片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我把药片收好。
床底下还有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盒没拆封的保健品,跟母亲买的那种一模一样,但盒子上贴了另一个牌子的标签,撕开一半,底下露出原来的牌子,价格差了快三倍。
何婷走的第三天,前雇主给我回了电话。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开口就问:“她还在你家干?”
我说已经走了。
对方松了口气,跟我说何婷在她家干过四个月,后来发现老人白天总是犯困,夜里反而精神。
她装了监控,看到何婷往老人水杯里放白色药片。
她当场辞退了何婷,没报警,因为何婷跪在地上哭,说家里有老有小。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有点抖。
母亲在房间里喊我,说电视遥控器找不着了。我进去帮她找,在枕头底下摸到了。母亲接过遥控器,忽然问我:“小何是不是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她跟我说,你们要把我送养老院。”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睛看着电视,但眼圈红了。“她说她陪着我,不去养老院。”
我站在床边,喉咙里像堵了东西。母亲老了,老得害怕被丢下。何婷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当天晚上我打了110,备案说明了情况。
接线员让我把证据收好,说会安排社区民警上门。
挂了电话,我把金镯子、药片、纸条、还有何婷的证件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塞进衣柜顶上的行李箱夹层。
母亲在隔壁房间喊我,我应了一声,把衣柜门关好。
06
社区民警小赵第二天下午来的,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拿个文件夹。
我把牛皮纸袋给他看,他拍照、记录,问我何婷的身份信息。
我报了名字和身份证号,他对着手机查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这个身份证号是假的,系统里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动。
小赵让我把监控装起来,说何婷如果回来,第一时间联系他。
他走的时候叮嘱我别打草惊蛇,又看了母亲一眼,低声说:“老太太状态不太对,最好带去医院看看。”
我这才注意到母亲这两天的反常。
她白天坐在沙发上打瞌睡,一睡就是两三个小时,叫都叫不醒。
到了晚上又翻来覆去睡不着,说心里发慌。
我以为是何婷走了她不习惯,小赵这么一说,我想起那半板白色药片。
第二天一早我带母亲去了医院,挂了老年科。
医生问了用药情况,我把那半板药片给他看。
医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不是处方药,像是某种镇静类药物的仿制药,具体成分得送检。
他问我母亲吃了多久,我说不清楚,可能有一个多月。
医生脸色不太好看,说长期服用这类药物会导致记忆混乱、情绪不稳,严重的会损伤认知功能。
从医院出来,母亲坐在轮椅上,风吹着她的白发,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闺女,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没有的事。”
“小何给我吃的那个药,说是补钙的,甜甜的。”
我攥紧了轮椅把手,指甲嵌进掌心。
母亲抬头看我,眼神清亮了一瞬,又慢慢浑浊下去。
我推着她往停车场走,心里那股火苗子越蹿越高。
何婷不只是偷东西,她是在毁人。
当天晚上我翻看了何婷留下的所有东西。
一个旧旅行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蛇皮袋里是些日用品。
最底下有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是七八张身份证复印件,全是老人的,年龄从七十到八十五不等,地址分布在城区各个老小区。
每张复印件背面都用圆珠笔写了字,有的写“已签”,有的写“待跟进”,还有两张画了叉。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手越来越凉。
何婷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她背后有人,有组织。
母亲那张赠与纸条,按手印的位置偏得离谱,当时她肯定被喂了药,神志不清。
肖磊那天晚上从外地回来,看见我在客厅整理东西,脸黑得像锅底。
他听我说完,拳头攥得咔咔响,说要去找何婷算账。
我拦住他,说已经报警了,别打草惊蛇。
他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半天憋出一句:“你当时就该直接报警,还笑眯眯答应她涨工资,万一她狗急跳墙对妈动手怎么办?”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我也怕。
但我更怕证据不够,让她跑了。
那张赠与纸条,何婷要是咬定是母亲自愿给的,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根本说不清。
我必须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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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婷是第五天回来的。
那天下午她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接的,说了两句就递给我。
何婷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平静,说大姐我想跟您谈谈工资的事,之前说涨到六千,您也答应了,我这休息了快一个礼拜,您看什么时候能回去。
我说你过来当面谈吧。
她说好,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何婷来了。
不是一个人,身后跟了个男的,五十岁上下,穿件黑夹克,戴鸭舌帽,脸瘦长,颧骨很高。
何婷介绍说这是她表哥,陪她来谈事。
我让他们进了客厅,倒了茶。
母亲在房间里没出来,门关着。
何婷坐下后先开口,语气比上次硬了不少:“大姐,您说休息大半个月,我等了,现在该有个说法了吧。”
“说法?”我端着茶杯,慢慢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你想要什么说法?”
“六千的工资,还有,阿姨之前答应给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金镯子。”何婷看了她表哥一眼,男人把鸭舌帽摘了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阿姨签了字的,赠与。”
我从茶几底下抽出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何婷眼睛盯着纸袋,手没动。她表哥往前探了探身子,又靠回去。
“镯子在这里。”我把纸袋打开,金镯子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红布包着,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黄的光。
“不过这张纸条,我送去鉴定了。按印的时候,我母亲神志不清,纸条上的字也不是她写的。”
何婷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一下。她表哥站起来,伸手要拿镯子,被我一把按住。
“坐下。”
男人愣了愣,重新坐回去,眼睛斜着看我。
何婷咽了口唾沫,声音放软了些:“大姐,咱们好商量。镯子是阿姨主动给我的,她怕以后没人管她,我答应给她养老。”
“你拿什么给她养老?安眠药?”
何婷的脸唰地白了。她表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说话要有证据。”
我从纸袋里掏出那半板药片,塑料袋装着,推到他面前。
“这是在你表妹床底下找到的。我母亲吃了之后白天犯困夜里失眠,医生说是镇静类药物。你说这是补钙的,甜甜的,对吧?”
何婷嘴唇哆嗦了一下,转头看她表哥。
男人脸色铁青,忽然站起来,伸手抓茶几上的金镯子。
我早有准备,侧身挡住,同时喊了一声肖磊。
卧室门开了,肖磊堵在门口,一米八的个头,肩膀宽厚,脸沉得像铁。
男人脚步顿住了。
何婷也站起来,声音尖了:“你们想干什么?打人啊?”
“不打人。”我拿起手机,屏幕朝向她。“社区民警马上到,咱们当面说清楚。”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小赵带着另一个民警站在门口,何婷的表哥看见警服,腿一软坐回沙发上。
何婷往后退了两步,背抵在墙上,两手乱摆,说这事跟我没关系,都是他让我干的。
她指着她表哥。
男人猛地抬头瞪她,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08
派出所的询问室我去过两次,一次做笔录,一次补材料。
何婷和她表哥分开关着。
小赵告诉我,男的叫蒋宏志,有诈骗前科,五年前因冒充民政人员骗取独居老人钱财被判过刑。
何婷欠他八万赌债,被他捏着借条,专门找独居老人下手。
何婷负责接近老人,取得信任后偷取财物、伪造赠与,蒋宏志在外面接应、销赃。
他们手机里有十几个老人的信息,分布在不同城区,有的已经得手,有的还在跟进。
母亲知道真相后,在房间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我进去给她送饭,她不吃,手里攥着那张赠与纸条的复印件,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把圆珠笔写的“赠与”两个字洇糊了。
她嘴里念叨着:“她说她陪我的,她说我闺女要把我送走……”
我蹲在她面前,把纸条从她手里抽出来,说:“妈,我在这儿呢,我不送你走。”
母亲抬起眼看我,浑浊的泪光里闪过一丝清明,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干枯粗糙,指腹上的茧子刮得我脸生疼。我没躲。
肖磊在家待了四天,把家里的锁全换了,又在客厅和母亲卧室装了监控。
他装摄像头的时候母亲没再反对,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看着肖磊爬上爬下。
装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跟母亲说:“妈,以后有啥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信外人。”母亲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何婷和蒋宏志被拘留后,陆续有其他受害者家属联系我。
有个七十多岁的大爷,被何婷照顾了三个月,存折里的六万块钱只剩零头。
还有个老太太,金戒指和耳环都被偷了,儿女到现在才发现。
我们把信息汇总交给警方,案子越滚越大。
家政公司那边也被查了。
那个给我回电话的小姑娘后来私下告诉我,公司老板图省事,没有严格审核保姆资质,何婷的证件是花八百块钱从网上买的,家政公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公司被停业整顿,老板面临罚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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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母亲住院了,住了八天。
医生给她做了全面检查,安眠药在体内残留的剂量不低,认知功能有轻微损伤,但停药后可以慢慢恢复。
住院期间母亲沉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絮叨,大多数时候看着窗外发呆。
我每天下班过去陪她,给她削苹果、擦身子,她有时候会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不说话,就那么抓着。
出院那天我收拾东西,在母亲枕头底下发现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翻开一看,是母亲的日记,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看不清。
最近的一篇是两个月前写的:“小何说闺女要送我去养老院,那里没人管,饭都吃不饱。小何说她留下陪我,给我养老。我把镯子给她了,她说签个字就行。签了字她就不走了。闺女最近来得少,是不是在找养老院?我不敢问。”
往前翻,还有一段:“今天小何给我吃了个药片,说是钙片,甜的。吃完困得很,醒来天都黑了。小何说这是正常反应。我有点怕,但她答应不走。”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自己包里。
母亲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拿着她的包,问我找什么。
我说没什么,结账去。
她哦了一声,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个纸条,是我按的手印,我记得。”
“我知道。”
“她说签了就不走。”
“妈,以后谁让你签字你都别签,先问我。”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挺大,我给她撑着伞,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拄稳了才迈出去。
走到停车场,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说:“今天天真好。”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确实蓝,一丝云都没有。
10
案子判下来是三个月后的事。
何婷和蒋宏志分别以诈骗罪、故意伤害罪被起诉,何婷判了三年,蒋宏志五年,他之前有前科,这次算累犯。
其他受害者的损失也在陆续追回。
家政公司被罚款,老板上了行业黑名单。
我把母亲接回了自己家。
她腿脚还是不利索,但比之前好多了,能自己扶着墙走几步。
我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遍,她房间的床换成矮的,卫生间加了扶手,门口铺了防滑垫。
母亲开始学着自己热饭,虽然经常把粥熬糊,但不再等着人伺候了。
金镯子我拿去金店清洗了一下,重新给母亲戴上。
她摸着镯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指头一遍一遍地摩挲。
我在厨房做饭,隔着玻璃看她,她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有时候她会忽然问一句小何去哪了,我就说走了,不回来了。
她哦一声,不再追问。
肖磊跑完那趟长途回来,给我带了条丝巾,说在服务区看见的,颜色挺亮。
我接过来试了试,他看着我笑,说你还是戴亮色好看。
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说要不你别上班了,在家照顾妈,我多跑两趟货。
我想了想,说再说吧。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母亲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小夜灯。
我推门看了一眼,母亲睡得挺安稳,呼吸匀匀的,镯子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那个笔记本。
我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躺下之后,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轻,从楼道里传过来,停在我家门口。
我等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往楼上去了。
我没开灯,也没叫肖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五金店买了把新锁,加在门后面。
肖磊问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多一道锁安心。
母亲坐在阳台上吃早饭,粥碗旁边放着那个金镯子,她没戴,就那么摆着。
阳光照在镯子上,黄澄澄的。
我端着碗坐到她旁边,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
门外楼道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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