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闺蜜生病我请假一个月悉心照顾，老婆高烧三十度我只留一袋感冒药，出院后她搬走了家里所有东西

01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门开了。玄关的鞋架上空了。周宁的拖鞋不在，那双浅灰色的、鞋底磨得有点歪的棉拖，平时总歪歪扭扭摆在最下层。旁边我的黑拖鞋还在，孤零零一只，另一只大概被踢到鞋柜底下去了。我弯腰看了一眼，确实在底下，灰扑扑的。

客厅没什么变化。沙发还在，茶几还在，电视柜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有点蔫，盆里的土裂了缝，上次浇水应该是上个月的事。我想不起来具体哪天。手机震了一下，垃圾短信，说附近新开了个楼盘，首付多少多少。我删了。

厨房里少了一口锅。那口煮粥的小砂锅，周宁从她妈那儿拿来的，锅底有一圈焦痕，怎么刷都刷不掉。她每次煮粥都糊底，我老是说她。现在锅没了，灶台上空出一块干净的圆形印记。

卧室衣柜开着。她的衣服全没了。只剩我的衬衫和裤子，歪七扭八挂着，像被风刮过的树。床头柜上她的水杯还在，杯底有一层干了的茶渍。抽屉里她的身份证、医保卡那些都拿走了，剩下几根头发夹在夹缝里。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把抽屉推回去。

电话打过去，响到第四声她接了。

“喂。”

背景里有地铁报站的声音，虚虚的，听不清是哪条线。我说你在哪。她说在朋友那儿。我说哪个朋友。她没回答，只说晚点再说。然后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响，声音比平时大。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我早上路过时闻到的味道不一样了，以前是海带味，今天好像是萝卜味。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去。

后来我把电视打开了。地方台在放一个养生节目，一个老中医在讲怎么泡脚。看了大概五分钟，换了台。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做游戏，笑得很大声。我把声音调小，调到了三格。然后我就坐在那儿，也没看，也没关。

天慢慢黑了。我没开灯。

02

周宁是凌晨一点多回来的。我听见门响，然后是她拖鞋的声音。不对，她的拖鞋不在了。她穿了一双我没见过的拖鞋，酒店那种白色的，鞋底很薄。她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也没吓一跳，就站在那儿。

“你没睡。”

“等你。”

她把包放在餐桌上，是那种很旧的帆布包，洗得发白。拉链头上拴了个红色的小塑料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上面掉下来的。她倒了杯水，站着喝。我看着她，她瘦了一点，下巴尖了，头发扎着，露出耳朵后面一颗小痣。

“东西都搬走了？”我问。

“嗯。”

“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台面上，声音脆的。她想了想，说：“你给孙芸送了一个月饭。”

“她没人照顾。”

“我知道。”

“她老公在外地，她妈身体也不好，她一个人在医院……”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我没有说你不该去。”

“那你……”

她没看我，把冰箱打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剩半盒鸡蛋，几根蔫了的芹菜。她看了看，把冰箱门关上了。

“我发烧那天，”她说，“三十度。”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跟你说了，我那天要去医院接孙芸出院……”

“我没拦你。”

“我知道你没拦，所以我才……”

“所以你才留了一袋感冒药。”她替我把话说完了。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天孙芸提前出院了，她情况不稳定，医生让我过去。想说药是我跑了两条街买的，那种中成药，不伤胃。想说我自己那天也有点感冒。但这些话堆在嗓子眼，一个都出不来，挤在一起像堵车。

她没再说话，进了卧室。我听见衣柜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大概是在确认还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我坐在那儿，突然想起周宁以前发烧那次，她额头烫得厉害，我拿湿毛巾给她敷，她嫌凉，用手推我。那天晚上我煮了粥，水放多了，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那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的事，我记不清了。她那次发烧是几度来着？我不太确定。可能就是三十度。

手机又震了，孙芸发来消息：今天感觉好多了，谢谢你这些天。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03

周宁在次卧睡的。那个房间平时放杂物，一张折叠床撑开，铺了条旧毯子。毯子是灰色的，边角有一块洗不掉的机油印，不知道哪来的。她没关门，也没开灯。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背对着门躺着，整个人缩着，像一只把壳收紧了的东西。

我没进去。

回到主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单是周宁洗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香。枕头摆得很整齐，两个并排，像酒店那样。她以前总说我枕头扔得歪七扭八的，每天早上都要帮我摆正。

我想起孙芸出院那天，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脸白得像打印纸。她说想吃橘子，我去楼下水果店买了，十块钱三斤，挺酸的。她吃了两瓣就不吃了。剩下的我放在她床头柜上，后来也没问过她吃没吃。

我又想起周宁，她喜欢吃橘子吗？她好像不怎么买。家里的水果通常是我买什么她吃什么，有时候买了苹果放到皱皮她都不动。她到底喜欢吃什么水果来着。我躺在那儿想了半天，想到好像是葡萄。但也不确定。可能是我自己更喜欢吃葡萄。

后来我想起一件事。周宁住院那次——哦不，她没住院。她那次发烧是自己扛过去的。我第二天中午才回来，她已经退烧了，在厨房煮面条。我问她好点没，她说好了。我就没再问。我甚至没注意到她吃的药是不是我买的那盒。那盒药后来去哪了？抽屉里？还是过期扔了？记不得了。

外面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光从左边移到右边，然后就没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根头发，不是我的，我的头发短。是周宁的，长长的，绕在手指上有点扎。我把它拿下来，不知道扔哪儿，最后放在了床头柜上。明天再说吧。

04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跟谁打招呼，就给领导发了条消息说有点事。领导回了个“好”。就一个字。

我开始收拾屋子。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周宁把她自己的东西都拿走了，剩下的都是我的，还有我们共用的那些。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在。她没砸，也没摔，能带走的带走了，不能带走的就留在这儿。整整齐齐的，像搬家公司的标准操作。

但仔细看，还是有区别的。毛巾架上只剩我那条蓝色的，她的那条粉色的没了。牙杯只剩我的，她的那个杯底有只小猫图案的，也不在了。浴室的洗发水她没拿，可能觉得拿了不好，就留着了。护发素也留下了，瓶子里还剩大半瓶。我把它们摆正，标签朝外。

擦桌子的时候，抹布湿了水，拧了两遍。茶几上有一圈水渍，是昨天那个杯子留下的。我用力擦了几下，水渍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我就一直擦，擦到胳膊有点酸。后来我拿指甲去刮那圈印子，刮掉了一点白色的垢。我想起周宁有次也这样，拿指甲刮桌上我留下的茶渍，一边刮一边说你喝完杯子就不能放杯垫上吗。我说下次。她说了三次“下次”，后来就不说了。

我把茶几上的东西全部清了一遍。遥控器放回电视柜抽屉，打火机扔了，有几张超市小票揉成团丢掉。小票上的字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买了什么。还有一支笔，笔帽裂了，笔芯也干了。我试了试，划不出颜色。但我没扔，放回了茶几下面的隔层。那层里还有一副老花镜，不是我的，也不是周宁的——可能是她妈上次来落下的。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就还放在那儿。

厨房里我把碗柜整个翻了一遍。碗、盘子、筷子、勺子，一样一样拿出来看。有几只碗边上有缺口，是周宁洗碗时磕的。她洗碗总是叮叮当当的。我把缺口碗挑出来放在一边，想扔掉。后来又觉得还能用，又放回去了。

找不到那盒感冒药。抽屉、柜子、床头柜都翻过了，没有。可能她扔了，也可能吃了。我想在垃圾桶里找，但垃圾桶昨天就倒了。就算没倒，翻垃圾也太奇怪了。

我蹲在厨房地上，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药盒——不对，我没找到药盒。我手里拿的是保鲜袋，装碗用的。地上有滴水，从水槽边缘渗出来的，一直滴。我拿抹布去擦，擦干了它又滴，擦干了又滴。后来我把水龙头拧紧了一点，不滴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我听见自己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漏气。

05

下午孙芸来了。她提了一袋水果，橘子。就是那天医院楼下买的，一样的品种，皮很松，有些已经发干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

“周宁不在？”

“搬走了。”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袋子往下沉了沉，橘子在里面滚了一下。她没问为什么，我也没说。她走进来把橘子放在餐桌上，顺手把餐桌上的果盘拿起来看了看。果盘里的苹果已经皱皮了，我忘了什么时候买的。

“我来拿保温桶，”她说，“上次你带粥来用的那个，我消毒了，一直没还。”

我去厨房找保温桶。在灶台上方那个柜子里，和几个不用的锅摆在一起。拿出来的时候发现桶盖有点变形了，大概是那次在公交车上一路晃的。我递给孙芸，她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这里面有东西。”她说。

我凑过去看，盖子内侧贴着一张便签纸，小小的，黄色的，粘在硅胶圈旁边。我撕下来，上面写着：不用每天都来，我自己可以。字很小，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抖。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孙芸也看了一眼，说：“我写的。大概是你第三天来的时候。我想让你回去看看周宁。”

“我没看到。”

“你那时候每次放下东西就走了，粥倒了就走了。可能没注意。”

她没说别的，把便签纸递给我，拿着保温桶走了。橘子留在桌上。

我拿着那张便签站在客厅中间。纸很薄，能透过来看到背面粘过的痕迹。上面除了那句话，角落还有一点圆珠笔漏的墨团。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她让我回去看看周宁。第三天。那时候周宁还没发烧。她让我回去，我没回。后来周宁发烧那天，我正好在医院。孙芸到底知不知道周宁发烧了，我不确定。可能她只是觉得我跑得太勤了。可能她只是随口一说。

但我确实没看到。我把粥放下就走了，盖子每次都是拧紧的，从来没打开过。我怎么打开呢，打开干嘛呢。

厨房水槽里还有早上没洗的碗。我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洗碗。手在冷水里泡着，碗边上的油渍滑溜溜的，洗洁精按了两下，泡沫起来又下去。我拿海绵擦那个之前擦过的水渍印，还是没完全擦掉。指甲刮了两下，印子淡了一点。

碗洗完了，我把它们放进沥水架，一只一只摆好。筷子头朝上，勺子朝碗里放着。周宁周末看到的，会说我把勺子放反了，勺底应该朝下。

我看了看，没改。

06

周宁后来回来了。隔了五天。她来拿那个老花镜，说是她妈昨晚打电话问，上周跳广场舞的时候发现眼镜没了，想了半天可能是落在我们这儿了。

她进门换了鞋，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打量了下客厅。茶几上铺了桌布，是我前天翻出来的，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小碎花，她买的，一直没用过。我把桌布铺上了，看着有点怪，但至少盖住了那圈水渍。

“眼镜在茶几抽屉里。”我说。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找到了。拿在手里看了看镜片，说：“就是这副。”

我在厨房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坐下。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看餐桌上那袋橘子，说：“孙芸来过了？”

“嗯，还保温桶。”

她点了点头。把杯子放下的时候，杯底没磕那么响，可能是桌布的关系。她走到门口，换鞋，然后停了一下。

“你那个绿萝该浇水了，”她说，“叶子都黄了。”

“嗯，我等下去浇。”

她打开门，又停了。走廊的灯亮着，照进来一块长方形的光，落在玄关地砖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拐了个弯。

“我妈那副眼镜，”她说，“镜腿松了，你有空帮她紧一下。”

“好。”

“她年纪大了，自己弄不好。”

“嗯。”

她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有点轻，没发出很响的声音。我站在玄关，看见她的拖鞋不在了，那个地砖空着。我去阳台拿了浇水的壶，接了水，给绿萝浇。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土裂开的缝慢慢被填上。有一片黄叶落在花盆边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我没做饭，把那袋橘子剥了。果肉有点干，不太甜。我吃了三个，剩的放回袋子里。电视开着，地方台又在放那个养生节目，换了个老中医，在讲怎么养肝。我把声音关了，看字幕在屏幕底下滚。

手机亮了一下，周宁发来消息：降温了，记得关窗户。

我回了个“嗯”。

想了想，又打字：你那边呢。

发过去之后，那边显示已读，但没再回。我把手机放下了，去阳台把窗户关好。外面确实起风了，楼下有人在收衣服，衣架碰着杆子，叮叮响。对面楼有几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我站了一会儿，风往领口里灌，有点凉。

关窗的时候卡了一下，窗户老了，轨道里有灰。我用力推了推，关上。

床单还是周宁洗的那条。我躺下来，翻了个身。枕头旁边有根头发，不知道是新掉还是之前那根，缠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我没扔，放在枕头底下。关灯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明天多云，十二度到十九度。我把屏幕按灭，把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

厨房水龙头又在滴水了。我听见了，没起来。

后来我把那张便签纸夹进了茶几下面的旧本子里，本子封面是深蓝色的，一共还剩七页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