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淇县荆轲塚札记
作者: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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淇县胜地,古曰朝歌;殷商故都,卫邦旧壤。西枕太行,东襟淇水,西北层峰崚峙,东南沃野平铺。此地民风沉朴,重信尚义,慷慨悲歌,侠气凌云。折胫河畔,孤丘崛立,蒿棘苍郁,是为侠士荆轲之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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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刺客列传》曰:“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荆轲本为卫人,即今淇县故土。其人沉深好书,虽混迹燕市酒徒之间,独能遍交天下贤豪长者,怀凌云之节,抱磊落之心,非市井匹夫之勇,乃乱世抱义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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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季世,强秦虎踞,横扫山东,六国陵替。韩以地狭而先覆,赵因兵竭而后亡。魏楚虽存,疆土日蹙;中原屏藩,次第崩摧。燕僻东北,唇亡齿寒;齐守东陲,隔岸旁观。燕太子丹昔与嬴政同质于赵,少时交好。及嬴政即位,丹复入秦为质,秦王薄辱羁留,不肯遣归。丹请归国,秦王谬设难辞,曰:“令乌白头,马生角,乃可许耳。”丹终伺机遁逃,夜至函谷,效鸡鸣而启关门,脱身归燕。 此载《燕丹子》,乃后世异闻,非太史公所录。私怨郁结于胸,国危迫在眉睫,痛秦之贪暴,忧燕之覆灭,欲以非常之举,力挽倾颓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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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有秦将樊於期,奉命伐赵,岂料肥下败于李牧。因惧秦严刑,弃军遁燕,亡命投丹。秦王震怒,夷其宗族,千金购首。樊氏血海沉冤,日夜切齿,无由得雪。燕处士智勇宏远,深知荆轲雄才,以身殉义举荐。太子丹尊荆轲为上卿,舍以上舍,委以存燕纾难、刺秦安邦之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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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轲深明燕危,慨然许国。自知入秦无凭,难近君王,欲取樊於期之首,兼督亢之地舆,拟献图入秦:计若得便,生劫秦王,迫其归还诸侯故地;事若不济,则刺杀嬴政,以止天下杀伐。遂私晤樊於期,坦诚纾难雪仇之策。樊於期听闻,袒扼奋膺,仗剑自刎,以一己残躯,成壮士报国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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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丹复求赵国徐夫人淬毒利刃,见血封喉;择燕地勇士秦舞阳为副,备督亢舆图为信。诸事既备,壮士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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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祖饯,白衣送君。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变徵凄切,路人垂涕;羽声激昂,送者瞋目,气贯长虹。荆卿登车长驱,终不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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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咸阳宫,九宾礼盛,殿陛森严。秦舞阳临阙色怯,群臣惊疑。荆轲从容顾笑,奉图觐君。图穷匕见,寒光乍起,左手执袖,右手扬刃,欲劫秦王,立约归地。秦王惊起,断袖奔逃,绕柱周旋。惜乎一击不克,御医抛囊滞攻,嬴政得以负剑出鞘,断卿左腿,荆轲废地,掷匕击柱,终未中鹄。大势已去,壮志难酬,乃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秦王怒而复斫,荆轲身被八创,左右既前而斩,壮士殉于秦廷。丹心昭昭,至死不屈,慷慨如归,无愧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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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秦事败,祸及于燕。王翦挥师东出,蓟城倾覆,姬喜奔辽,斩丹献首。徒以乞和,苟延四载,燕承召公之风,享国八百余载而亡。至此,姬姓诸侯尽灭,周祀于是终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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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大势,终归一统;始皇践极,大索遗徒。高渐离变名隐迹,佣身为保,混迹宋子。乐技惊座,声名达于帝听。始皇惜其艺而恶其志,施以矐目酷刑。渐离未改初心,暗藏铅块于筑中,承荆卿未竟之志,伺机扑击嬴政。一击落空,身死秦廷,骸骨无归,史籍难寻其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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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沉浮,非由一人而改浩荡大势;千秋节义,独因一士而照山河岁月。史载荆卿殒身咸阳,骸骨难归桑梓。然朝歌父老怀其忠烈,怜其壮志未酬,悲其孤魂无依,乃收其遗物,招魂聚土,营塚祀之,岁岁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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塚立旷野,孤峙淇滨,周筑垣墙,外辟重门。入门石柱夹陈,浮雕赫然。柱顶琢饕餮蟠螭,苍古狞厉;柱身镌荆卿故事,义烈昭彰。四柱拱护碑楼,青砖构檐,飞瓦凌空,碑镌“荆轲塚”,勒石鎏金,笔力苍雄。碑后垒石环茔,荒蒿覆坂;松柏蔚列,虬干擎天。秋风萧瑟似筑歌,鸦雀嘹唳犹和鸣,焚香三揖,酹酒三巡,不觉怆然涕下,呜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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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太史公《刺客列传》,载忠勇信义,录上古五侠:曹沫、专诸、豫让、聂政,殿以荆轲。五人皆声震寰宇,然其所举,格局胸襟,高下自见。曹沫劫盟柯地,胁迫齐桓,尽复鲁地,功成身退,止于邦交之利;专诸鱼腹藏刃,刺吴王于宴,事成身死,只为王权之争;豫让漆身吞炭,毁容灭迹,百折不挠,唯报知己私恩;聂政独行相府,勇诛韩相,毁面绝踪,不累亲族,止于酬答知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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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侠之行:或成或败,或生或死,其事不出会盟之利、宫闱之争、个人私恩。独荆轲起于布衣,不怀私怨,不求功名。当强秦肆虐、列国崩颓、生民涂炭之际,以孤身之躯,扛燕邦之危,欲遏杀伐、安济苍生、复列国旧地。四侠之义,在于酬恩守信;荆卿之义,在于忧国悯世。四侠之勇,见于一时一搏;荆卿之壮,在知难而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所以超然众侠、独绝千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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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评议荆卿,百代聚讼纷纭。太史公赞之:“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司马温公据一统大势评之,谓其孤谋难挽洪流,乃匹夫抗天之举;陶渊明赋诗寄慨,不泥成败,独惜壮士肝胆、千载余情;龚自珍品读陶诗,感江湖侠骨寥落,追怀荆卿高风;陆游梦游荒冢,感悲歌遗韵、千古精爽犹存。余驻足折胫之畔,恭谒孤茔,恍与放翁神游相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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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传起翦颇牧,用兵最精,威震山河,名入丹青。四者皆庙堂将帅,掌军国之兵,立沙场伟业。而荆卿一介寒士,无封侯之爵、无将帅之权,以布衣微躯,担家国重危,以一己之命,抗天下之暴。其事虽败,其志可嘉;其功未竟,其义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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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临苍冢,凝睇幽怀,追思往迹,感怆今来。朔风穿莽,残云漫丘;生命有尽,忠义无疆。世之评史,多以成败论功。功成则奉为豪杰,事败便斥为狂愚。焉知天下兴废,决于历数;壮士取舍,定于寸衷。所谓壮士,非恃武逞强,乃临危赴难,虽九死而未悔;舍生取义,纵百折而弥坚。成败者,一时之迹;侠义者,春秋之魂。荆卿之计,诚如温公所言,难逆一统大势;然蹈死之志坦荡,恰合太史公不欺本心之论,犹能动人心魄、振人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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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易水悲歌,裂石凌云;淇滨荒垄,名震八荒。大势固不可逆,丹心终不可磨。临墟吊古,义愤填膺,聊呈拙句以奠荆卿:
易水歌残,淇丘草寒。
寸心许国,万古如山。
丙午仲秋 长安仲山 谨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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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仲山,原名姜荣辉,祖籍陕西长安。耽阅文史,慕尚古贤。好登临凭吊,遍历古墟祠宇,追怀千载人物;博览简册旧籍,省察治乱兴衰。于史事之中窥世变,于山水之间寄襟怀。以史鉴心,以文寄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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