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父亲生病，村里有人办喜事，母亲不许我们出门，有人来找我们

1987年，我10岁，大弟7岁，小弟也刚4岁大。这一年，我们家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父亲得了重病，起不来床，吃喝拉撒都得母亲伺候。

以前父亲身体好的时候，家里的日子虽然过得也不算宽裕，但每天都充满着欢声笑语。

可自从他生病之后，家里整天充斥着一股沉重的气氛。就连最小的小弟也懂得察言观色，不再像以前那样稍微有点不如意就哭闹。

从初春到深秋，父亲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以前关系好的很多亲戚朋友都躲着我们，原因是怕我们家跟他们借钱。

很多人都偷偷议论，说我父亲这病是好不了。哪天父亲不在了，母亲拖着我们姐弟三个，孤儿寡母，哪里还有本事还钱？

尤其是我大姑。大姑是父亲的亲姐姐，她家6个孩子，姑父这个人偏偏又懒惰，好吃又不愿意干活。

姑父凭着一张厚脸皮跟一把巧嘴，整日去别人家混吃混喝，没饿着自己。

可却苦了大姑跟6个孩子，母子7人，个个面黄肌瘦。

大姑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回回来家里借钱借粮，父亲和母亲从来没有拒绝过。

大姑家地里的活，姑父不干，指望她和年长一点的两个表哥，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

父亲于心不忍，刚干完自己家的活，没歇一天，又去大姑帮忙。

以前大姑来我家来得勤，也说了很多感激父亲跟母亲的话。可自从父亲生病后，她很少来了，好像害怕我们家像牛皮糖会粘住她不放一样。

尽管有一次大姑解释是因为姑父不给她来的，可她一个成年人，父亲又是她的亲弟弟。她如果有心来看看，姑父能每时每刻拦着？

说不上世态炎凉，每个人的生活都不易，谁又没有自己的一点小心思呢。帮你是情分，不帮也是本分。

深秋很快过去，转眼间来到寒冬。

年底的时候，村里姓周的一个木工师傅家里迎来了一场喜事，他家的大儿子要娶媳妇了。

每回村里有什么喜事，最高兴的莫过于我们这些小孩。因为这意味着有热闹看，有肉吃，有糖拿。

在喜宴前几天，我跟村里的几个小伙伴都约好了，到时候我们带着各自的弟弟妹妹坐一桌。

正席头一天晚上有一顿饭，这一顿饭主要是请帮忙的人，还有跟主家关系比较亲的人吃的。

母亲去帮忙洗碗洗菜扛东西，所以，这一顿饭也有她的份。

我跟两个弟弟虽然馋，但也知道这顿饭，两家关系比较疏的，小孩不能跟着去凑这个热闹。

于是，就眼巴巴地期待着第二天正席的到来。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帮两个弟弟穿好衣服。看到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端了一盆热水到父亲的屋里。

等她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给两个弟弟洗好脸。

我正准备带着两个弟弟去跟几个小伙伴汇合，脚还没有踏出门口。

母亲喊住我：“凤兰，这么冷的天，大早上的，你带你两个弟弟去哪里？快点回来，别给冻感冒了。锅里有粥 ，你们快点去吃。”

大弟嘴快，摇摇头说：“不吃粥，我们要去周伯家吃酒席。姐姐跟春红姐，艳萍姐她们都约好了，早点去看热闹，然后占位，坐同一桌。”

母亲皱眉道：“谁跟你们说今天去周伯家吃席的，不能去。”

我听到这话感到很讶异 ，春红姐还有其他的小伙伴，她们都能去，为什么我们不能去。

后来，母亲跟我们解释说，艳萍姐跟周伯同一个姓，他们一家人都可以去。春红姐家上的礼多，多带两个孩子去没关系。

而我们家，因为父亲生病的事穷得叮当响，连礼都没随，跟春红姐家是不一样的。怎么好意思，再多搭三张嘴。

大弟小弟一听说不能去吃酒席，想到与香喷喷的肉跟甜腻腻的糖果擦身而过，他们都难过得哭了。

母亲擦了擦眼角，狠下心来，交代我带好两个弟弟。然后她就把大门关上，去周伯家帮忙干活了。

怕父亲听到动静会难过，我赶紧安慰两个弟弟。直到我说我等下给他们做猪油拌饭吃，他俩终于破涕为笑。

没能吃上肉吃上糖，但退而求其次，能吃上热腾腾香喷喷的猪油饭，也是一件美事。

大弟，小弟，再小年纪都懂这个道理。他们的心情，何尝不是我的心情。

这两个傻小子，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还笑嘻嘻，难看极了。

我做姐姐的，看着他们这副德行，也嫌弃得很。

嫌弃归嫌弃，还是老老实实打了一盆热水，帮他们洗干净脸。

把大弟和小弟带回屋里给他们盖上棉被，确定不会被冻着之后，我准备烧火把米饭蒸热。

我家这间简陋的厨房就在大门旁，刚往锅里加了点水，还没有添上柴火，我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

敲了几声，有个人喊：“凤兰姐，凤兰姐，在不在家。”

我赶紧出去开门，看到周伯家的小儿子春生正站在我家门口。他双手捂着，不停哈气。

周伯家五个孩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这个春生是他的小儿子，跟我大弟一样大的岁数。

他出生在春天，家里因此给取了春生这一个名字，比我大弟大4个月。

“春生，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春生笑嘻嘻地说：“凤兰姐，文生跟文清呢，快点把他们叫出来，你们一块儿到我家吃糖。等我哥把我嫂子接回来，就可以吃饭了。”

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解释：“可是，我妈说我们家没随礼，她不给我们去。”

春生说：“是我妈叫我来喊你们姐弟一起去的，她说一个村子的，随不随礼没事，喜事要人多才热闹呢。”

“我妈还说，等饭菜都做好了，再端一碗来给你爸爸吃呢。”

我赶紧转过头，悄悄擦拭眼角的泪水。

父亲生病后，很少再有人提起他。

周婶是个善良的人，我们家没随礼，她不仅叫春生喊我们姐弟三去吃饭，还不忘记说也给我父亲拿点饭菜。

而不是像别人一样，生怕粘上一点晦气，连提我父亲的名字都避讳。

记得夏天的时候，周婶的大女儿提了几个西瓜回娘家。

我去找艳萍玩，路过周婶家，她叫我们进去吃西瓜。

周婶很热情，怕我害羞，直接把西瓜递到我的手上。

其实，我不是害羞，而是有些自卑。自从父亲生病后，看到了太多人情冷暖，我的自卑感越来越强烈。

到现在我都记得那西瓜很甜，是我至今为止，吃过最甜的。

临走时，周婶还往我手里塞了两块西瓜。她说：“拿回去给你两个弟弟，让他们也都尝尝。”

等我从这件事情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春生已经走了。

那天，我跟两个弟弟不仅吃到了喜糖喜饼，也吃到了大鱼大肉。

太久没吃肉了，我们忍不住狼吞虎吃起来，把衣服都给弄脏了，一点形象都不要。

给父亲端回来的那一碗饭，也是有鱼有肉，一点没打折扣。

后来，办酒席剩了一些菜，母亲作为去帮忙的人，周婶也给她分了一些菜。两个大碗，满满都是肉。

虽然剩了一些菜，但来帮忙的人也多，僧多肉少。母亲一个人拿两碗肉，感到很不好意思。

周婶跟她说：“别推来推去，被别人看到不好，快点拿回家去吧。”

“我是说真的，你不要跟我客气。你家三个小孩正在长身体，一个个瘦不伶仃的，看着真可怜。你一个干活的人，肚子里也要有点油水，不然没力气。还有你家那位，他在病中，多吃点肉补充营养，才能快点好起来。”

周婶还劝母亲，叫她想开点，为了我们姐弟三人还有父亲，一定要坚强一些。人生总有一些坎坷，跨过去就好了。

正月里，母亲收了地里的萝卜，晒成萝卜干，装了一大袋叫我送给周婶家。

虽然这点萝卜干在农村来说并不值钱，但已经是我们家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离家里有三公里远。

要是选择住校，每个星期都得要一笔生活费。

但当时家里那情况，就算我在学校再省吃俭用，依旧让母亲感到很吃力。

要是不住校，不仅能够省下一笔钱，而且，我每天还能回家帮母亲做些活。

但是，每天几趟用一双脚走几公里的路，时间上来不及。

周婶知道后，来跟母亲说：“我家有辆旧的单车，我叫我家老大修，他说修修还能用，刚去买零件了。”

“晚上估计就修好了，你叫凤兰到时候来我家一趟，把车骑回来。”

为什么周婶特意交代母亲让我晚上再去把车骑回来，因为那时候天黑了，注意一点，没那么多人看到。

这辆单车再旧，在当时的农村来说也是一件稀罕的物品。可周婶说给我用就给我用了，没要我家一分钱。

她说车放在家里不用就是一堆废铁，都怪当初她家小孩没有好好珍惜。给我用了，倒还有些价值，还能腾出一块地方放别的。

其实我明白，周婶是我怕年纪小受了那么大的人情，心里有什么负担，才会这样说。

这辆单车毕竟是旧的，有点年限了。我骑了一段时间，时不时会出现这些问题。

母亲不会修车，我也不会修车，父亲又还病着。

周婶说：“车有什么问题，你推去我家，我叫我大儿子修。”

父亲的病时好时坏，在我家初三那一年的4月份，他还是走了。

父亲病的这些年，不管是母亲还是我们姐弟三人，其实心里面都已经有一些准备，知道他可能突然有一天就会离开我们。

但他真正走了，我们感到真的天塌了，接受不了，哭得痛彻心扉。

周婶周伯知道后，叫来其他人一起帮忙，帮着母亲一起处理父亲的后事。

父亲走后几个后，我化悲痛为力量，努力学习。中考的时候，取得理想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高中。

但母亲却跟我说，家里拿不出钱给我交学费，叫我放弃学业。弟弟们还小，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他们吧。

我不怨母亲，她并非是重男轻女，而是权衡利弊而已。现实情况，就是家里同时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

我比两个弟弟年长，比他们多读几年书，把机会让出来，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就在我已经做好放弃学业的念头时，有一天，母亲从外面回来，她喜笑颜开告诉我，我可以去读高中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狂喜不已。但还没有昏了头，追问母亲是怎么回事。

她告诉我，她去锄草回来的路上遇到周婶。

周婶问了我考上高中的事情，什么时候开学。

周婶是我们很亲近的人，母亲对她没有隐瞒，就把事情告诉了她。

事情的最后，就是周婶不忍我放弃学业，她说服母亲继续供我读书，然后学费从她那里借。

不仅如此，周婶还从她一个亲戚家帮我们赊账买了三头小猪。

母亲勤快，割猪草喂猪，把猪喂得好，对我们家来说到年底就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但那时候，要不是周婶当中间人，她亲戚不可能把猪赊給我们养。

可以说，我能够考上并顺利读大学，这一切离不开周婶周伯的帮助。

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没有钱，我交不了学费，我吃不上饭。母亲再心疼我，也不能置两个弟弟不顾。

周婶周伯是我们家的恩人，尤其是我的恩人，我早已经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人。

所以，我有条件后，买什么给母亲，也不忘给周婶周伯买一份。逢年过节，除了给他们送些礼也给一些过节费。

钱不是很多，三五百，有时候是一千。

周婶周伯的子女孝顺，其实他们不缺这点东西这点钱。主要是二老知道这是我的心意，知道我关心他们，他们就很高兴。

我每次回娘家，大包小包，我是一定提点东西到周婶家坐坐，跟他们二老聊聊天，问问身体怎么样，近段时间吃饭香不香……

他们也会问我工作顺不顺利，孩子们听不听话，学习如何……

我们都是聊一些生活琐事，没什么特别的，却每次都很高兴，聊得津津有味。那是因为，从这些琐事中，我们都知道彼此关心着对方，知道大家都很好。

现在，我们都已经不缺肉吃，但我依然记得1987年冬天周婶家大儿子结婚的那一场喜宴。有春生来敲门的声音，满嘴留香的肉味，以及后面周婶特意送母亲的两大碗肉，满满都是人间烟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