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包间里,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打印纸。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在纸角。
十八条规矩,条条清楚。
第一条,婚后养老金共同支配。
第二条,彭家房产与我无关。
第三条,生病各自子女负责。
彭德顺坐在旁边转茶杯,杯盖碰出细碎的响。
他没抬头。
我把纸推回去,拎起包,拉开门就走。
身后彭玉静喊,阿姨你别冲动。
我没回头。
走到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女儿发来消息,妈,老宅那边贴公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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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蒋惠兰,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国企做财务。
老伴走了八年,女儿蒋雅静成了家,我一个人住在单位分的两居室里。
每月养老金一万块,吃喝不愁,就是屋里太静。
电视从早开到晚,不是为了看,是图个响动。
去年春天,我去老年大学学书法。
班上二十来个人,年纪都差不多。
彭德顺坐我斜对面,六十五岁,退休工人,字写得比我好。
有一回我毛笔掉地上,他弯腰帮我捡起来,说了句,你这笔该换了。
过了两天,他真给我带了一支新的。
我说多少钱,我给你。
他摆手,说家里多的,放着也是放着。
后来就熟了。
他住得不远,骑电瓶车过来二十分钟。
每周来两趟,给我做饭。
红烧肉做得不错,就是咸。
我说血压高,不能吃太咸。
他记住了,再做就少放盐。
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吃完帮我洗碗,擦桌子,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呼噜打得响。
我拿毯子给他盖上,也不叫他。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说不上多好,但有人陪着,心里踏实。
去年秋天,他提了领证的事。
那天他炖了排骨汤,喝了两碗,放下碗说,惠兰,咱俩去把证领了吧。
我没接话。
他也没催,坐在那儿等我。
过了半天,我说,你儿女那边呢?
他说,我去说。
他有两个孩子。
儿子彭俊楠,四十岁,做销售。
女儿彭玉静,三十八岁,在一家公司当会计。
彭德顺的前妻五年前得病走了,从那以后,他的工资卡就被彭俊楠拿去了。
房产证在彭玉静手里。
他每月养老金四千块,自己留不到一千,剩下的说是帮儿子还房贷。
这些事他跟我提过几次,每次说完都摆摆手,说孩子们也不容易。
我说,领证的事不急,先处处看。
彭俊楠和彭玉静第一次来我家,是个周日下午。
彭德顺提前打了招呼,说孩子想来看看。
我收拾了屋子,泡了茶,切了水果。
他们进门,彭俊楠先看了一圈,问我房子多大。
我说七十来平,单位九十年代分的。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彭玉静在厨房转了一圈,拉开柜门看了两眼,又去阳台看了看。
她坐下来,眼睛扫过茶几上的药盒,问,阿姨身体怎么样?
我说血压有点高,吃着药,不碍事。
她问,退休金够花吗?
我说够。
她又问,阿姨以前在哪个单位?
我说国企,做财务。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彭俊楠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客气话。
倒是彭德顺坐在旁边,一直搓手,像个外人。
待了不到四十分钟,他们起身走了。
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觉得屋里比刚才更静了。
过了几天,我在老年大学碰见周蓉。
她退休前在街道办,消息灵通。
她拉着我说,惠兰,城南那片老宅听说要旧改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那套老宅是我公公留下的,在城南巷子里,这些年一直租给别人,每月收几百块租金,我没太当回事。
周蓉说,还在摸底,不一定准。
我说知道了,没多问。
回家路上,我特意绕到城南。
巷口墙上贴了张红纸告示,围了几个人在看。
我没凑过去,远远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事我没跟彭德顺提,也没跟他儿女说。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的底牌,不用都亮出来。
彭德顺那边,开始跟他儿女谈领证的事。
谈了几次,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样,他说再等等。
我说行,不急。
其实我心里有数,他那个性格,儿女一硬,他就软。
十月底的一天,彭俊楠给我打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联系我。
他说,阿姨,我爸的事我们商量了一下,想跟你见个面,聊一聊。
我说好,你定地方。
他说了个茶楼,周六下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
窗外的天阴着,风把晾衣架吹得哐当响。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彭家要约我谈。
女儿说,妈,你注意点,别让人绕进去。
我说知道。
02
周六下午,我去了茶楼。
彭俊楠和彭玉静已经到了,彭德顺坐在他们中间。
桌上摆着一壶茶,几个杯子。
我坐下来,彭玉静给我倒茶,叫了声阿姨。
她脸上带着笑,看着挺客气。
彭俊楠先开口,说阿姨,我爸想跟你领证,我们做儿女的不反对。
但他话锋一转,说现在老年人再婚,牵扯的事多,咱们得先说清楚。
我说你说。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了几条。
第一条,婚前财产公证,各自名下的房子和存款归各自子女。
第二条,婚后生活费两人分摊,考虑到彭德顺退休金低,蒋惠兰多出一些。
第三条,将来生病住院,各自子女负责,不牵扯对方。
我看了彭德顺一眼,他端着茶杯,没看我。
彭玉静在旁边说,阿姨,我们不是针对你。
现在社会上这种事多,大家把话说明白,省得以后闹矛盾。
我说,你爸的意思呢?
彭德顺放下杯子,说了句,我听孩子们的。
我心里一沉。两年了,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看着他,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说,这些条款,我要拿回去想想。
彭玉静说应该的。
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说阿姨,还有一件事。
我爸以前签过一个东西,你也看一下。
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我打开一看,是彭德顺前妻去世前让他签的一份承诺书。
上面写着他不再婚,名下房产归子女所有。
日期是五年前,有彭德顺的签名和手印。
我看完,把纸折好还给她。
彭玉静说,这是我妈的意思,我爸当时也答应了。
我说我知道了。
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彭德顺那句,我听孩子们的。
两年了,他给我做饭,陪我看病,我以为他心里有我。
可真到了事上,他往后退了。
到家我给女儿打电话,把事情说了。
蒋雅静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这个婚你不能急着结。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个承诺书有没有法律效力先不说,关键是他们一家人的态度。
彭德顺要是站你这边,什么都好说。
他要是站他儿女那边,你嫁过去也是受气。
我说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我想起彭德顺第一次给我做饭那天,他围裙系歪了,我帮他正了正。
他笑了笑,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那时候我觉得,晚年有个这样的人,挺好。
现在想想,天天做饭是真的,可到了要紧的时候,他不敢替我说话。
过了两天,彭德顺来找我。
他提着菜,进门就往厨房走。
我坐在客厅没动。
他切菜的声音传出来,咚咚咚的。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站在客厅门口,说惠兰,那天的事你别生气。
我说我没生气。
他说,孩子们也是为我好。
我说,那你是怎么想的?
他沉默了半天,说了句,我再跟他们说说。
那天他做了四个菜,我一个都没吃好。
他坐在对面,时不时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说了句,惠兰,你再等等我。
我说行,我等你。
门关上,我看着桌上的剩菜,突然觉得,等这个字,有时候就是没办法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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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了冬,彭德顺病了一场。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胸口闷,喘不上气。
我赶过去,打了120。
到医院一查,说是心脏的问题,得住院观察。
我跑前跑后办手续,押金五千,我刷的卡。
彭俊楠和彭玉静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彭俊楠站在病床边问了几句,彭玉静去护士站问了费用。
回来之后,她坐在椅子上,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翻,没提押金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阿姨,我爸这次住院,费用大概多少?
我说现在还说不准,先交了五千押金。
她点点头,又问,阿姨,你每个月养老金具体是多少?
我看了她一眼,说一万出头。
她和彭俊楠交换了一个眼神。
彭俊楠说,阿姨,以后我爸的事,咱们得有个章程。
我说什么章程?
他说,你看,我爸退休金低,你高一些,以后要是有什么开销,是不是按比例分摊?
彭德顺躺在床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
我站起来,说我去问问医生情况,出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
下午彭德顺醒了,精神好了一些。
彭俊楠和彭玉静出去吃饭,病房里就剩我们俩。
他看着我,说惠兰,押金的事,等我出院还你。
我说不急。
他叹了口气,说孩子们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坐在床边,给他倒了杯水。
他喝了两口,突然说,惠兰,我跟你说个事。
他压低声音,说我这几年攒了点钱,十万块。
我愣了一下。
他说,是以前厂里发的企业年金,补了一笔,八万。
还有两万,是我退休后帮人看大门攒的。
彭玉静只知道有这笔钱,不知道在哪。
我问,钱在哪?
他说,在老房子的墙洞里。
就是城南那套老房子,我前妻家的老宅,一直空着。
我说你藏那儿干什么?
他说,我怕他们拿走。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个六十五岁的人,自己的钱要藏在墙洞里,防的是自己的儿女。
我说,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他说,惠兰,我是真心想跟你过。
可孩子们那样,我也没办法。
这钱你拿着,以后万一有个什么事,你手里有钱,不用看人脸色。
我说我不要。
他说,不是现在给,我就是让你知道,我心里有你。
护士进来换药,他闭了嘴。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树,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
彭俊楠和彭玉静回来后,彭玉静又提起费用的事。
她说,阿姨,我爸这次住院,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咱们再商量。
我说行。
她又说,我爸的工资卡在我哥那儿,每个月要还房贷,拿不出太多。
我说,你的意思是我出?
她笑了笑,说阿姨你条件好一些,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
我没说话。
彭德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彭俊楠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他在说钱的事。
我收拾了包,说我先回去,明天再来。
彭玉静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说了句,阿姨你考虑考虑。
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
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女儿打来电话问情况。
我说了住院的事,也说了彭德顺那十万块钱。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他告诉你这个,是想跟你交底,可他自己不敢跟儿女硬碰。
你指望不上他。
车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想起彭德顺躺在病床上说那句话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04
彭德顺住了五天院,出院那天彭俊楠来接的。
我去结账,总共花了一万二,医保报了七千,自费五千。
我刷的卡。
彭俊楠站在旁边看着,没掏钱,也没提还钱的事。
彭德顺坐在轮椅上,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医院的单子一张张理好,夹进文件夹里。
这是我做财务几十年的习惯,什么账都清清楚楚。
五千里有三千是彭德顺的药费,两千是检查费。
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过了两天,彭玉静给我发了份文件,微信里说,阿姨,这是我们草拟的一个协议,你看看,有什么意见咱们再商量。
我打开一看,比上次那张纸详细多了。
一共十八条。
第一条,双方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互不继承。
第二条,婚后双方养老金各自保管,但需共同承担家庭开支,蒋惠兰承担百分之六十。
第三条,彭德顺名下房产已过户给彭俊楠,与蒋惠兰无关。
第四条,双方生病住院,由各自子女负责,对方不承担费用。
第五条,逢年过节须在彭家团聚。
第六条,蒋惠兰不得带蒋家亲戚到彭家居住。
后面还有十几条,什么水电费怎么分,家务怎么分,连每天做饭谁洗碗都写了。我一条条看完,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把协议念了几条。
蒋雅静听完,说妈,这哪是结婚,这是签劳务合同。
她说,你千万别签,签了以后有的是气受。
我说我不签。
那天下午,我去楼下买菜,碰见老邻居梁玉琼。
她住在城南那边,跟我老宅隔两条巷子。
她拉着我说,惠兰,你们家老宅那边要旧改了,公告马上贴出来,你知不知道?
我说听说了,还没定。
她说,定了定了,我侄子就在街道办,名单都出来了。
你那个房子位置好,补偿少不了。
我说谢谢老姐姐告诉我。
回到家,我把菜放下,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
老宅是公公留下的,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
这些年一直租给别人,我没想过要卖。
现在旧改,补偿款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这事我一直没跟彭家说,连彭德顺都没提。
那天晚上,彭德顺给我打电话。
他声音有点哑,说惠兰,协议的事,玉静跟我说了。
我说你看了吗?
他说看了。
我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惠兰,要不咱们就不领证了,就这么处着也行。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
噼里啪啦的响,听不清他后面又说了什么。
等鞭炮声停了,我说,德顺,你想好了?
他说,我儿女那边,我实在说不动。
我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没动。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吃饭。我站了很久,直到觉得冷了才回屋。
第二天,我给周蓉打了个电话,问她旧改的事。
她说公告这两天就贴,让我留意。
我说好。
她又说,惠兰,你那个房子,补偿款估计少不了,你心里有个数。
我说嗯。
放下电话,我打开抽屉,把房产证拿出来看了看。
红色的本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旁边放着一张彭德顺的照片,是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他站在银杏树下,笑得很憨。
我把照片扣在桌上,把房产证放回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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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彭俊楠约我周六下午见面,还是上次那个茶楼。
我答应了。
去之前,我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把头发梳好。
女儿发来消息,说妈,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别签任何东西。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到的时候,彭德顺和儿女都到了。
桌上摊着一叠打印纸,厚厚一摞,用订书机订着。
彭玉静站起来给我倒茶,脸上带着笑,说阿姨来了,坐。
我坐下来,彭德顺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看桌子。
彭俊楠把那叠纸推到我面前,说阿姨,这是我们拟的协议,比上次那份详细一些,你看看。
我拿起来翻。
第一页是目录,一共十八条。
第二条,婚后养老金共同支配,由彭玉静代为管理。
第四条,蒋惠兰不得继承彭德顺任何财产。
第七条,双方生病各自负责。
第十一条,逢年过节在彭家过。
第十四条,蒋惠兰名下财产不得用于蒋家亲戚。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翻到最后一页,十八条,条条清楚。
我抬头看了彭德顺一眼。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转着茶杯,杯盖碰出细碎的响。
我把协议放下,说,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
彭玉静说,阿姨,我们不是针对你,就是想把事情说在前头。
我说,你爸看过这个吗?
彭德顺放下茶杯,说了句,我看过了。
我说,你觉得行?
他没说话。
彭俊楠在旁边说,阿姨,我们也是为你好。
你跟我爸在一起,我们不反对,但有些事得说清楚。
我说,你爸的养老金卡在你手里,房子在你妹妹手里,你们还想要什么?
彭俊楠脸色变了变,说阿姨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再说什么。
我站起来,把包拎上。
彭玉静也站起来,说阿姨你别冲动,有事好商量。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彭德顺一眼。
他还是坐在那儿,没动,也没看我。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口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站在那儿,把围巾紧了紧。
手机震了一下,女儿发来消息:妈,老宅那边公告贴出来了,我路过看到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走到茶楼门口,风迎面吹过来。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口气,反倒顺了。
两年了,我一直等着彭德顺替我说话。
今天算是等到了答案。
他不会说的。
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彭俊楠。
我接起来,那头声音发紧,说阿姨,我爸进医院了。
我愣了一下,问怎么回事?
他说,你走了以后,我爸跟我妹吵了几句,突然说胸口疼,我们打了120。
我说在哪家医院?
他说了名字。
我说知道了。
那头突然有杂音,好像有人在抢手机。
彭玉静的声音传过来,说阿姨你别听我哥的,我爸没事。
然后电话就断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风里,公交车来了一辆,又走了。
我没上。
我在站台上站了好一会儿。
风把路边的落叶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我想起彭德顺转茶杯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听孩子们的那句话,想起他在医院里说墙洞里的十万块钱。
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后来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车开出去,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司机在听广播,里面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雪。
06
我到医院的时候,彭德顺已经进了急救室。
彭俊楠和彭玉静站在走廊里,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见我来了,彭俊楠叫了声阿姨,彭玉静没说话,把头转到一边。
医生出来说,是心绞痛,问题不大,但以后要注意,不能再受刺激。
彭德顺被推到病房,挂上了水。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他闭着眼,脸色发白。
彭玉静跟进去,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坐在床边。
彭俊楠把我拉到走廊那头,说阿姨,今天的事,是我妹说话不好听。
我说没事。
他搓了搓手,说阿姨,我听说你老宅那边要旧改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我也是听人说的,说你那房子位置好,补偿不少。
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笑了笑,说有个朋友在街道办。
我说哦。
他说,阿姨,其实咱们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爸是真心想跟你过,我们做儿女的也不是不讲道理。
我说那十八条规矩是讲道理?
他脸色有点尴尬,说那是我妹拟的,我回去说说她。
他又说,阿姨,你看这样行不行,领证的事咱们先放一放,你跟我爸先搭伙过日子。
你要是觉得那边房子拆迁需要帮忙,我也可以帮你跑跑腿。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办。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到九点多。
彭德顺一直没醒,彭玉静坐在床边看手机。
彭俊楠出去了几趟,每次回来都看我一眼。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老宅旧改的事,他们知道了。
果然,第二天彭俊楠就带着水果上门了。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态度比之前好了很多,一口一个阿姨。
他说,我爸的事,是我们考虑不周。
我说你爸怎么样了?
他说稳定了,过两天出院。
然后他话锋一转,说阿姨,我最近生意上遇到点困难,资金周转不开。
你那个老宅的补偿款,能不能先借我应应急?
我看着他,说补偿款还没下来。
他说,下来了就行,我可以等。
我说,俊楠,我跟你爸的事还没定,你的困难,我帮不上。
他脸色变了变,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过了两天,彭玉静来了。
她没带东西,进门就坐下来,说阿姨,我哥那个人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你有什么事?
她说,阿姨,我跟你实话实说。
我爸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你要是愿意,就跟我爸搭伙过,不领证也行。
这样你照顾他,我们放心。
我说然后呢?
她说,你那老宅的补偿款,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做点投资。
我哥有门路,保证不亏。
我说,你爸知道你们来找我说这些吗?
她愣了一下,说阿姨,我爸那边你不用管,我们做儿女的替他做主。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我说玉静,你回去吧,我跟你爸的事,我跟他自己说。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拎着包走了。
门关上,我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把这两天的事说了。
蒋雅静说,妈,他们这是冲着你那笔钱来的。
我说我看出来了。
她说,你千万别心软。
我说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起彭德顺在医院里闭着眼的样子。
他要是知道儿女在背后做的这些事,会怎么想?
也许他早就知道了。
也许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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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彭德顺出院后,彭家又约了一次见面。这次彭玉静打的电话,说阿姨,我爸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我说行,地方我定。她说好。
我定了上次那个茶楼,同一个包间。
去之前,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老宅的房产证和拆迁补偿估算单找出来。
第二件,给女儿蒋雅静打了电话,让她请她同学徐涛律师一起来。
第三件,把彭德顺住院时我垫付的费用单子整理好,一共是五千块,我列了一张明细。
那天下午,我带着女儿和徐涛到了茶楼。
彭德顺和儿女已经到了。
彭玉静看到徐涛,脸色变了一下,说阿姨,你怎么带外人来?
我说徐涛是雅静的同学,做律师的,今天来帮我看看协议。
彭俊楠说,咱们自己家的事,不用外人掺和。
我说我年纪大了,有些事看不懂,找个懂的人帮忙看看。
坐下来之后,彭玉静把那叠协议又拿了出来,推到我面前。
她说,阿姨,上次你说要想想,我们改了改,你看看。
我没翻,把协议推到一边,从包里拿出自己准备的几张纸。
第一张,是我的财产清单。
我名下有一套单位房,一套老宅,养老金每月一万,存款若干。
我说,这是我的家底,你们看清楚了。
第二张,是老宅旧改的补偿估算单。
我放在桌上,彭俊楠伸手想拿,我先拿了起来,说这个我还没看完,等我看完再说。
第三张,是彭德顺住院的费用明细,五千块,我垫的。
彭玉静看了看那几张纸,说阿姨,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们列了十八条规矩,我也有几条。
第一,我的养老金和房产,跟你们彭家没有任何关系。
第二,我跟你们爸在一起,图的是个伴,不图他的房子和钱。
第三,他生病我照顾,是情分,不是本分。
你们列的第十八条,生病各自负责,我同意。
那这五千块,你们谁还我?
彭俊楠脸色很难看,说阿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说,你们列规矩的时候,可没说一家人。
彭玉静说,阿姨,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我爸住院,你出点钱怎么了?
徐涛在旁边开口了,说几位,按照法律规定,非婚同居期间,一方为另一方垫付的医疗费用,是可以要求返还的。
彭玉静瞪了他一眼,说这是我们家事。
这时候彭德顺从椅子上站起来,说了句,别吵了。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看着我,说惠兰,钱我还你。
我说你拿什么还?
你的工资卡在你儿子那儿,你手里有多少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彭俊楠突然说,阿姨,你不是有老宅的补偿款吗?
那钱下来,别说五千,五万都有。
我说,那是我的钱,跟你爸没关系。
他说,你跟我爸领了证,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徐涛说,婚前财产公证过的话,不属于共同财产。
彭俊楠说,还没领证呢,公证什么?
彭玉静在旁边说,哥你少说两句。
彭俊楠回头冲她喊,你少管我,当初要不是你非要拟什么十八条,能闹成这样?
彭玉静也急了,说那你说怎么办?
你那房贷拿什么还?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彭俊楠欠债的事、彭玉静拿父亲工资卡的事全抖了出来。
彭德顺坐在椅子上,脸色越来越白。
他伸手去够茶杯,手抖得厉害,杯子没拿住,啪地掉在地上。
他捂着胸口,整个人往一边歪。
我站起来,说快打120。
彭俊楠和彭玉静这才停了嘴,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徐涛打了急救电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彭德顺被扶着躺到沙发上,嘴唇发紫,额头全是汗。
彭玉静哭着喊爸,彭俊楠站在一边搓手。
我走过去,把彭德顺的手掰开,让他平躺着。
他的手很凉,抓着我,攥得很紧。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还抓着我的手不放。
08
彭德顺那次住院住了半个月。
出院之后,他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说话也没以前利索。
彭俊楠和彭玉静商量了一下,把他送进了养老院。
说是养老院条件好,有人照顾,其实我知道,他们是不想管了。
养老院在城北,一个月三千八。
彭德顺的养老金四千,正好够。
彭俊楠把他的工资卡从自己手里拿出来,交到养老院。
房产证还在彭玉静手里,那套两居室空着,说是租出去了,租金归彭玉静。
这些事是彭德顺住进养老院之后,打电话跟我说的。
他在电话里声音闷闷的,说惠兰,我现在一个人住一间屋,隔壁是个八十多的老头,耳朵背,电视开得特别响。
我说你习惯就好。
他说,你来看看我吧。
我没马上答应。
过了几天,我去超市买东西,路过一家水果店,看到有卖橘子的,想起他爱吃橘子,就买了一袋。
然后坐公交车去了城北。
养老院在一个巷子里,院子不大,有几棵老树。
彭德顺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晒太阳,看到我来了,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橘子递给他,他剥了一个,分了一半给我。
我们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他说,惠兰,对不起。
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说,那些事,我没替你说话。
我说都过去了。
那天我在养老院待了一个小时,帮他把屋子收拾了一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前妻的。
他看我看到了,说孩子们放这儿的。
我说挺好的。
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拄着拐杖站在那儿,一直看着我走远。
老宅的补偿款是年底下来的。
数目不小,比我想的还多一些。
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给了女儿,一份存了定期,一份留着平时花。
女儿说妈,这钱你自己拿着,我不要。
我说拿着吧,以后用得着。
拿到钱的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城南。
老宅已经拆了,围挡里面是工地,机器轰隆隆地响。
我站在围挡外面看了一会儿,想起公公当年把这房子交给我的时候,说惠兰,这房子你留着,以后有个退路。
我当时还笑他,说能有什么退路。
现在想想,老人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彭俊楠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问我补偿款下来没有,我说下来了。
他说阿姨,你借我十万应应急,我按银行利息还你。
我说不借。
他说阿姨你这么多钱放着也是放着。
我说放着也是我的。
他挂了电话。
第二次是过了年之后,他说阿姨,我爸在养老院住不惯,要不你把他接出来,你们搭伙过。
我说你爸的房子呢?
他说房子租出去了,租金给我妹了。
我说那你们兄妹商量吧,我这边不方便。
他哦了一声,挂了。
彭玉静没给我打过电话。
听周蓉说,她孩子择校的事没办成,钱不够。
周蓉说,惠兰,你那笔补偿款,彭家那兄妹俩肯定惦记着。
我说惦记也没用,我又不欠他们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照常去老年大学,照常买菜做饭。
只是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彭德顺坐在养老院长椅上的样子。
他瘦了不少,头发全白了。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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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开春的时候,彭德顺托人给我带了个口信。
是以前住他隔壁的老邻居,姓陈,七十来岁,人很老实。
陈老头找到我家,说惠兰,德顺让我跟你说,他有东西要给你。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你跟我去一趟就知道了。
我跟着陈老头去了城南。
老宅那边已经拆了大半,只剩下几堵断墙。
陈老头带我到一条巷子尽头,指着一面还没拆的墙说,德顺说东西在这面墙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在墙根处摸了一会儿,找到一块松动的砖。
砖抽出来,里面有个铁盒子。
陈老头把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存折,还有一些零碎的票据。
存折上是彭德顺的名字,余额十万出头。
我翻了一下,最早的一笔是五年前存的,最近的一笔是去年秋天。
就是他跟我说墙洞里有十万块钱那时候。
陈老头说,德顺让我跟你说,这钱你拿着,算他补偿你的。
我说他人在养老院,这钱他怎么不自己给我?
陈老头说,他怕他儿女知道,只能让我偷偷拿给你。
我把存折合上,拿在手里。
铁盒子沉甸甸的,边角有点锈。
我想起彭德顺说这钱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我的样子。
他攒这些钱,攒了好几年。
藏在墙洞里,连儿女都不告诉。
现在他把它给我,是想告诉我,他心里有我。
可我心里清楚,十万块钱弥补不了那些事。
第二天,我去了养老院。
彭德顺坐在房间里,看到我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大概猜到我为什么来。
我把存折放在他床上,说德顺,这钱我不能要。
他张嘴想说什么,我摆摆手。
我说,你住院的时候我垫了五千,你给我写个借条就行。
剩下的,你留着,在养老院用。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抖,说惠兰,你是不是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肯要?
我说,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咱们之间,清清爽爽最好。
他没再说话,把头转到一边。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我,说惠兰,你以后还来看我吗?我说看情况吧。
出了养老院,我直接去找了院长。
我跟院长说,彭德顺的存折里有十万块钱,我想把这笔钱交到养老院,专门用于他的护理和医疗开销。
院长说,这需要他本人同意。
我说你跟我一起去问他。
院长跟我回到房间,跟彭德顺说了这事。
彭德顺看了我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我把存折交给院长,院长开了收据。
十万块钱,够他在养老院住两年多。
这事不知道怎么让彭玉静知道了。
过了两天,她跑到养老院来闹,站在走廊里喊,说蒋惠兰骗了她爸的钱,要把存折要回去。
养老院的保安把她拦在外面,她就在门口骂。
我从房间里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她。
她看到我,声音更大了,说阿姨你心真黑,我爸的钱你也敢拿。
我说,钱在你爸的养老院账户里,你可以去查。
她说,那是我爸的养老钱,你凭什么做主?
我说你爸自己同意的,收据上有他的签字。
她还要闹,保安把她请了出去。
她站在大门外面,隔着铁栅栏喊了几句,后来就走了。
我回到房间,彭德顺坐在床上,低着头。
我说你闺女来过。
他说,我听见了。
我说你生气吗?
他摇摇头,说惠兰,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
我说别说了,都过去了。
那天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我走到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拄着拐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10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我报了个老年旅行团,去云南住了一个月。
在大理看了洱海,在丽江转了古城。
团里都是同龄人,大家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很快。
有天晚上,我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抬头看星星。
旁边一个大姐问我,蒋姐,你一个人出来的?
我说嗯,一个人。
她说,你老伴呢?
我说没有老伴。
她说,那你挺自在的。
我笑了笑,说自在。
从云南回来,我黑了也瘦了,精神倒是好了不少。
社区的人知道我退休前做财务,让我去帮忙管账。
每周去两天,记记账,对对单子,不累,还有点事做。
社区里老年人多,谁家有个家长里短,都爱跟我说。
我听着,不插嘴,有时候帮着出出主意。
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两圈,回来做饭,下午看看书,晚上看看电视。
女儿每周来一趟,带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
她有时候劝我,说妈,你要是觉得孤单,就再找个伴。
我说不找了。
她说,那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说我行。
彭德顺那边,我隔一两个月去看一次。
带点水果,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他身体越来越差,走路要人扶,说话也慢了。
有时候我去,他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我来,就抬抬手。
我把水果放在他腿上,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我们不说以前的事,就说今天天气怎么样,养老院的饭好不好吃。
有一回我去,他正坐在院子里的树底下,旁边没人。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惠兰,你来了。
他说,我昨天梦见咱们在老年大学写字。
我说是吗。
他说,你写的那个福字,比我写得好。
我说那是你让着我。
他笑了笑,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我要走。
他叫住我,说惠兰,那个存折的事,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他说,我儿女到现在还在生我的气。
我说他们会想通的。
他说,想通想不通都无所谓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什么光,但很平静。
出了养老院,我走在巷子里。
两边是旧房子,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旁边蹲着一只猫。
我走过去,猫抬了抬头,又低下去了。
回到家,我打开抽屉,把房产证收好,把那张彭德顺的照片拿出来看了看。
去年秋天拍的,他站在银杏树下,笑得很憨。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夹进一本书里。
没有撕,也没有摆在桌上。
第二天,我照常去社区值班。
路上碰到周蓉,她说惠兰,你气色不错。
她说,听说你老宅补偿款拿了不少,打算怎么花?
我说慢慢花。
她笑了笑,说你这日子过得明白。
我也笑了笑。
走到社区门口,推开门,里面几个人正在下棋,见我来了,招呼我过去看。
我把包放下,坐在旁边。
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传进来。
阳光照在棋盘上,亮堂堂的。
我想起彭德顺坐在养老院树底下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想通想不通都无所谓了。
我拿起桌上的账本,翻开,找到昨天记到一半的那页,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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