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一个几乎把每一段友情都变成传奇的朋友，一个完美的朋友

大家也许都知道，白居易、咱老白，几乎和那整一个时代的诗人、君子都很要好。元八、元九，不必再说；刘禹锡刘梦得，也不必再说——刘氏的“诗豪”桂冠甚至都是他给亲手戴上的……还有张籍张文昌；还有小他许多岁的“小李”李商隐……全史最大的诗人之一，当之无愧；全唐最具实干精神的政治家之一，居之不疑；而必须之必须还有这么一条——“一个人人都希望和他做朋友的人”、“一个几乎把每一段友谊都变成传奇的人”……

大家也都曾有一两个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至交好友吧？甚至啊，也都曾对着这个哥们儿认真地叨唠过：“将来买房必须买在一起！必须！拎一瓶酒，五分钟内就能一起喝上……”大家的梦想都实现了吗？不论怎样，不论其人事之阻也欤、天意之隔也矣，祝福您和您的哥们儿、姐们儿一切都好。今天我们要读的这首诗，就写这个梦——友情之梦的。写诗的也不是外人，咱老白、白居易，诗曰：《欲与元八卜邻，先有是赠》。

平生心迹最相亲， 欲隐墙东不为身。（1） 明月好同三径夜，（2） 绿杨宜作两家春。（3） 每因暂出犹思伴， 岂得安居不择邻。 可独终身数相见， 子孙长作隔墙人。

（1、“欲隐墙东”典出《后汉书·逸民传》：“避世墙东王君公。”2、“三径”典出东汉赵岐《三辅决录》：西汉末年，王莽乱政，蒋诩蒋元卿辞官回乡，闭门不出，在舍中开辟了三条小路，只和求仲、羊仲两人来往。3、“绿杨宜作两家春”典出《南史·陆慧晓传》：“慧晓与张融并宅，其间有池，池上有二株杨柳。”）

首先，题中的“元八”是谁，元稹吗？那个咱老白名著诗史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元微之？非也，元稹者，“元九”也，此处的元八乃咱乐天另一位好了一辈子的好朋友——元宗简元居敬。两人比较年轻时，都在长安朝中任职，又都能写诗，后来元宗简在长安升平坊购置了一处新宅，咱乐天欲与之结邻而居，因有此诗（事在元和十年，815年）。

“平生心迹最相亲”，哈哈哈哈，老白啊老白，劈面便这般说，不怕咱另一个老元——元九元微之嫉妒吗？“欲隐墙东不为身”，这就开始解释为什么两人“心迹最相亲”了。为什么呢？都是淡泊人而都想官印一挂，做个山林客去也。“墙东”典出《后汉书·逸民传》，不必细说了，您看“逸民传”这几个字就知道了。往下呢，诗人唯恐匆匆说不尽而进一步申说道——嗯，“三径夜”！嗯，“两家春”！前者典出西汉蒋诩，陶彭泽的“高考必考”《归去来兮辞》把它写成了家喻户晓；后者典出《南史》陆慧晓、张融并宅而居，其间有池，池上有两株杨柳之事。一连三用典，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老元啊，我们俩啊……淡泊之味相投，清静之志相通……快！快做邻居去！等不及了啊……”

是不是就像我们曾经对好哥们儿叨唠的那样——“买房必买一起啊！必须的必！……这个邻居非做不可”？往下呢，后半首诗呢？堂堂白居易白乐天，那么大的一个诗人，实则比我们普通人更深情，也更黏人。

往下，他居然兀自发明出来一套必须做邻居的理论：“每因暂出犹思伴，岂得安居不择邻”——“人逢外出，都还想着找个聊得来的伴儿呢，买房子不更要找个完美的邻居了？”孟母圣教，为之一击掌。甚至兀自决定了要和元宗简这样的完美领居一直一直地黏糊下去，子子孙孙、世世代代地黏糊下去——“可独终身数相见，子孙长作隔墙人”。

用典，对仗，步步递进复以层层渲染，赋之，比之，兴之……作诗的十八般兵器都给他招呼进去了，生怕人老元还有一丝一毫的犹疑，生怕我们这些无关的读者还有丝丝缕缕的怀疑，怀疑“我不过是客气客气”。——好啦，信你啦，没有丝丝缕缕的怀疑……

然而，大家当初的梦想既不能完全实现，这个叫做白居易的、这个此后不几时就要给朝廷撵去“江州司马青衫湿”的白乐天白诗魔，又岂能事事如愿？长庆元年（821年），放逐多年归来的白居易始得以在长安青龙冈买下人生中的第一处房子。其时也，白氏已五十岁也，去《欲与元八卜居》之诗已六七年也；且一个“升平坊”，一个“青龙冈”，但看地名您也想象得到，两人终未能做成邻居。

青龙冈北近西边，移入新居便泰然。 冷巷闭门无客到，暖檐移榻向阳眠。 阶庭宽窄才容足，墙壁高低粗及肩。 莫羡升平元八宅，自思买用几多钱。 （《题新居寄元八》）

“莫羡升平元八宅，自思买用几多钱”——“唉，属实是买不起啊，属实是不够条件做您老兄的邻居啊……”然而，您也一定注意到了，白氏此诗题曰“题新居”，曰“寄元八”，刚搬新家，新家题诗，心心念念的却还是曾经的那个梦——那个人。“比我们普通人更深情，也更黏人”，诚哉是言也……

那么，还有吗？元八、老白的这个梦、这段情，最终之最终的终局何在？有啊，还有，悲夫却是那一个字，那一个——“死”字：

黄壤讵知我，白头徒念君。 唯将老年泪，一洒故人文。

遗文三十轴，轴轴金玉声。 龙门原上土，埋骨不埋名。 （《题故元少尹集后二首》）

长庆二年（822年），白居易搬新家并遗憾未能和元宗简做邻居仅仅一年之后，宗简即去。痛乎哉，宗简终没能等到居易攒够了钱搬过去；惜乎矣，“明月好同三径夜，绿杨宜作两家春”，我们读者终未能看到这一对知己比领而居，或闲庭散步，或观鱼对酌，或绿杨阴里，时时一大笑，醉笑相赋诗……然而，多少年轻时穿一条裤子的至交好友、至爱亲朋，为几句话、几多钱而反目，而老死不相往来？即此，好朋友从一而终，一个梦，至死方尽（元八一辈子的文集也是咱老白帮着整理的，也就是上面诗题中的《元少尹集》），岂不幸哉？较之“卜邻”梦想的实现，岂不更宏伟亦更动人的传奇已哉？……

大家也许都知道，白居易、咱老白，几乎和那整一个时代的诗人、君子都很要好。元八、元九，不必再说；刘禹锡刘梦得，也不必再说——刘氏的“诗豪”桂冠甚至都是他给亲手戴上的（《新旧唐书》、《刘白唱和集》等）；还有张籍张文昌；还有小他许多岁的“小李”李商隐（白氏的墓志铭都是李商隐给写的）……全史最大的诗人之一，当之无愧；全唐最具实干精神的政治家之一，居之不疑；而必须之必须还有这么一条——“一个人人都希望和他做朋友的人”、“一个几乎把每一段友谊都变成传奇的人”。

小结道：第一，人孰非客，生孰非寄？故此，人同此心，生同此道。我们几乎每一个人的梦想、遗憾，都已有人体会过了，体谅过了，亦都已有人书写过了。翻翻书，念念诗，原来最感交心的朋友还有这么这么多啊……第二，孔夫子他老人家说过：“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论语·述而》篇），荀夫子他老人家也说过：“事至无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荀子·议兵》篇）。奔一个“无悔”去活就挺好的，不避狭厄，不必事事圆满；奔一个“得仁”去活就也挺好的了，而不必事事“得偿”——得到。还有，必须要有的——第三：珍重眼前人。珍重。珍重。

写于北京家中

2026年10月2日星期五

【主要参考文献】《论语》，《荀子》，白居易《白氏长庆集》、《刘白唱和集》等，《新旧唐书》，辛文房《唐才子传》，马茂元、程千帆、萧涤非等《唐诗鉴赏辞典》（本文多参考书中赵庆培老师观点），罗宗强《唐诗小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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