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思原|冲绳“变天”：美军余毒与民生欠账

【文/观察者专栏作者 柴思原】

2026年9月13日，日本冲绳县知事选举落幕。获得自民党等政党支持的前那霸市副市长古谢玄太，以423124票、约59.4%的得票率，击败寻求第三个任期的现任知事玉城丹尼，并刷新了玉城在2018年创下的知事选举最高得票纪录。

古谢在全县41个市町村中的40个得票领先，唯一的例外是大宜味村。相比之下，玉城此次获得276060票，得票率约为38.8%，落后约14.7万票。这意味着，冲绳将时隔12年再次迎来自民党支持的知事，以反对边野古迁建为共同立场的“全冲绳”阵营则在此次选举中失利。

9月15日，日本东京，冲绳县知事选举获胜者古谢玄太在与首相高市早苗会面后，回答记者提问。

要理解这次选举，可以从三个问题入手：选民为什么希望更换知事，新县政府准备改变什么，以及这些变化可能对冲绳产生哪些影响。

围绕普天间基地的争议，需要从冲绳的历史说起。1945年，美军在冲绳战役期间占领当地，在原有村落和农田所在的土地上修建了普天间基地。战后，冲绳长期由美国管治。1972年，美国将冲绳的施政权移交日本，但包括普天间在内的军事设施仍由美军继续使用。当地居民长期抗议美军基地带来的负担，推动日美两国讨论归还普天间基地，即由美军撤出该基地，将用地交还日方。

普天间基地位于宜野湾市的市区，周边分布着住宅和学校，军机噪音与事故风险长期引发居民担忧。1995年，三名美军人员性侵一名当地少女的事件引发大规模抗议，进一步推动日美两国磋商减轻冲绳的基地负担。1996年，两国同意归还普天间基地，但附有条件：必须先完成必要的替代设施建设并使其投入使用。

此后，替代设施的选址和建设方案经过多次调整。2006年，日美两国明确了在同属冲绳县的名护市边野古沿岸填海建设替代设施的方案。日本中央政府认为，这有助于在维持美军军事功能的同时，消除普天间给周边居民带来的安全风险；反对者则要求尽早关闭普天间基地，但反对在县内建设替代设施，认为这仍无法解决基地负担集中于冲绳的问题，还会带来新的环境影响。是否接受边野古迁建，由此成为冲绳政治长期的重要分界线。

围绕边野古迁建的分歧，曾推动不同政治力量联合起来。“全冲绳”阵营以反对迁建为共同立场，形成之初既包括左翼政党和市民团体，也吸引了部分保守派政治人物及当地工商界人士。获得这一阵营支持的玉城丹尼，坚持反对边野古迁建。然而，近年来，玉城领导的县政府在相关诉讼中接连败诉，未能阻止中央政府继续推进工程，使他面临如何兑现阻止迁建承诺的难题。古谢则明确接受边野古迁建，将其视为尽早消除普天间基地危险的现实办法，同时主张推进基地用地归还和后续开发利用。

2025年5月20日，石破茂在首相官邸接受了冲绳县知事玉城丹尼（左二）等赠送的“嘉例吉衬衫”。

在本次选举中，两人获得的政党支持基础有所不同。古谢获得自民党、日本维新会、国民民主党、参政党、日本保守党以及公明党冲绳县本部的推荐。这些支持可能有助于古谢扩大竞选动员、争取不同政党支持者的选票，而自民党的支持，也为他加强与中央政府合作的主张提供了政治基础。玉城则依靠“全冲绳”阵营，获得立宪民主党、日本共产党、社民党等政党的支援；与上次选举不同，他此次未寻求政党的正式推荐。

同时，居民对经济和生活状况的不满，也是理解此次选举的重要背景。根据厚生劳动省的数据，选举时冲绳适用的最低时薪，即雇主依法必须支付的每小时最低工资，为1023日元，与高知县、宫崎县并列全国最低。相比之下，东京都为1226日元，冲绳低约16.6%。

此外，内阁府的统计显示，冲绳的人均县民所得（衡量全县整体收入水平的指标）长期居全国末位。总务省的调查显示，2022年，冲绳受雇者（不含董事等高管）中非正规就业者的比例为39.6%，居全国第六高。冲绳县2021年度的调查也显示，在有0至17岁子女的受访家庭中，等价可支配收入（按家庭人数调整后的实际到手收入）低于贫困线的家庭占23.2%。这些数字体现了当地提高收入和改善就业条件的迫切性。

古谢在此次竞选中将重点放在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上，提出振兴产业、提高居民收入和扩大育儿支持等政策。他也强调自己在中央和地方政府任职的经验，主张通过加强与中央政府的合作和交涉，推动冲绳发展。他的竞选纲领还提出，争取增加冲绳振兴预算及相关交付金。这一主张背后的逻辑是，通过改善与中央政府的关系，争取更多政策和财政支持，推动产业发展及公共服务改善，进而增加就业、提高居民收入。

从这一角度看，古谢的胜利可以理解为选民对改善生活和改变县政治理方式的期待。但选民选择一名候选人，往往同时考虑经济、民生和基地政策等多项议题以及候选人的执政能力。重视经济发展、希望改善与中央政府的关系，并不必然意味着对基地问题的担忧已经消失。军机噪音、训练事故、美军人员涉及的性犯罪，以及基地周边的水污染问题，都直接关系到居民的生活。2019年2月，冲绳曾就边野古填海工程举行县民投票，反对票占有效票的七成以上。改善民生与减轻基地负担，其实是相互关联的诉求。

古谢在当选后表示，将代表包括其他候选人的支持者在内的全体县民，倾听他们的意见。高市早苗表示，结果反映了冲绳居民追求经济增长的意愿，并称将与新知事合作振兴当地经济。自民党干事长铃木俊一则认为，古谢的胜利巩固了高市政府的政治基础。

立宪民主党代表水冈俊一重申，该党认为应中止边野古基地建设的立场不会改变。他同时要求新知事充分考虑县内对基地建设存在的多种意见。社民党干事长拉萨尔石井也对玉城落败深表遗憾，并强调军事设施集中、儿童贫困、低工资和公共交通薄弱等冲绳面临的问题，是国家层面的重要课题。

2026年8月1日，冲绳县民众举行抗议集会，反对日本政府推动建设驻日美军边野古基地。

日本主要报纸的社论对选举结果有不同解读。《读卖新闻》将其视为县政从侧重反基地转向重视居民生活的转折，支持继续推进边野古迁建；《每日新闻》则提醒，不能据此认定居民已全面接受迁建方案；《日本经济新闻》强调，县民期待减轻集中于冲绳的基地负担。尽管解读不同，三家报纸都强调了减轻冲绳基地负担的必要性。

此次选举可能改变日本安全政策在冲绳落实的地方政治条件。古谢接受边野古迁建，意味着县政府与中央政府围绕这一项目的对抗可能减弱。不过，知事更替并不会自动解决软弱地基、工程成本和工期等问题。

古谢当选也可能使中央政府更容易推动将冲绳县内的机场和港湾指定为可供自卫队使用的“特定利用机场、港湾”。如果县政府与中央政府的协调更加顺畅，相关设施的建设和使用可能更容易推进，进而影响日本在西南方向的军事运输与后勤保障能力。

这些安排也涉及安全政策成本如何分担的问题：中央政府从全国需要出发推进部署，当地居民则承受设施所带来的直接影响。县政府与中央政府关系的改善，并不意味着围绕负担分配的分歧会随之消失。此外，还可能存在“邻避效应”（not in my backyard）：日本的部分民众可能在抽象层面上支持高市的某项安全政策，但当相关设施直接影响自身生活时，这种支持就可能大打折扣。

冲绳此次选举说明，地方民生诉求与地区安全政策之间存在紧密联系。选民出于改善生活的期待而选择更换知事，可能改变安全政策在当地的落实条件；而这些政策对当地生活的影响，又会反过来塑造居民对县政府的评价。对古谢而言，执政后的考验在于能否同时回应居民对经济发展与减轻基地负担的期待。如果与中央政府的合作主要体现为对安全政策的配合，却未能带来居民能够切身感受到的生活改善，选举中形成的支持也可能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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