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步行街人挤人。
一个壮汉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搂住媳妇杨银娥,转头冲我吼,凭啥抢人。
我认出他手腕上蜈蚣一样的刺青,跟十五年前通缉令上一模一样。
我冷笑着退后半步,裤兜里手机已经按下录音。
媳妇脸色煞白,像被人抽了骨头,直接瘫坐在地。
壮汉被警察带走时,回头喊了一个名字,不是杨银娥。
回家后,她从床底拖出铁盒,旧身份证上写着朱雪薇,底下压着男孩照片和汇款单。
我没问。
她不知道,我早在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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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廿三早上,杨银娥在厨房煎带鱼,油锅噼啪响,她左手攥着锅铲,右手又去够盐罐,身子歪着,像随时要倒。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这样忙了十二年,每一顿饭都是这副架势,好像灶台边上埋着地雷,稍不留神就会炸。
“今天步行街年货节最后一天,林姹约你去不去?”我靠在门框上问。
她手一抖,盐撒多了,也没吭声,拿抹布去擦灶台。灶台干净得很,她还在擦。
“不去也行,我自己去趟店里盘货。”我转身往外走。
“吕建。”她叫住我,声音闷在喉咙里,“你……把手机充上电。”
我掏出来给她看,满格。她点点头,又去擦灶台。
五金店开在城东建材市场最里头,两间门面,卷帘门一拉就是十二年。
当年退伍回来,我用安置费盘下这铺子,杨银娥从城南超市辞职过来帮忙,后来超市新店开张,她又回去干理货,说两个人守着一个店,大眼瞪小眼,没意思。
其实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看见她发呆。
腊月里生意淡,我坐柜台后头对账,隔壁老周进来借扳手,递根烟,说昨晚看见杨银娥在城南旧货市场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跟个男的说话。
我问哪个男的,老周说没看清,个儿挺高,壮实。
我把烟掐了,说那是我小舅子。老周哦了一声走了。
我没有小舅子。杨银娥说过,她是孤儿,老家没人了。
晚上回家,杨银娥在卧室叠衣服,衣柜门开着,底下露出个铁皮盒子的一角,生了锈,跟衣柜底板一个颜色。
她听见我进来,用脚把盒子往里踢了踢,动作自然,像练过千百遍。
“今天林姹又找你了?”我问。
“嗯,她让我明天陪她去步行街,说年底打折。”
“那你去呗,一年到头也没逛过。”
她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把那件我的旧棉袄叠得四四方方,压到柜子最底层,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我没再看她,关了灯躺下。
半夜里她做噩梦,喊了一个名字,含糊得很,像是“俊材”,又像“进财”。
我没翻身,装作没醒。
这个梦她做了十二年,我听了十二年。
腊月廿二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看见阳台上有火光。
杨银娥蹲在地上,往一个搪瓷盆里烧纸,火苗映着她半张脸,皱纹从眼角拉出来,像裂开的瓷。
我退回卧室,没出声。
早上我问她烧什么,她说废报纸,潮了,点不着。
我没再问。
但我在垃圾桶里捡到一片没烧干净的纸角,上面有个“吴”字,笔画很重,像是拿钢笔描了很多遍。
那天下午,我去城南派出所找徐国华。老徐还有半年退休,头发白了大半,桌上搁着降压药和半杯冷茶。
“老徐,帮我查个人,吴宏伟。”
老徐拿笔的手一顿:“吴宏伟?哪个吴宏伟?”
“四十八岁,壮实,手腕上有刺青,像条蜈蚣。”
老徐把笔放下,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说话:“吕建,你咋知道这个人?”
“我媳妇昨天在旧货市场见的人,回来烧纸。”
老徐沉默了很久,烟灰掉在桌上也没管,最后说:“十五年前,城南有个拐卖案,主犯叫吴宏伟,判了十二年。出来没两年。”
“他跟我媳妇啥关系?”
老徐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你媳妇原名叫朱雪薇,十九岁被吴宏伟买进山里,待了五年,生了个儿子。后来她趁吴宏伟外出打工,抱着孩子跑出来,孩子丢在镇上,她自己跑回城里。吴宏伟回来找不到人,把周边翻了个底朝天。”
我攥着椅子扶手,木头咯吱响。
“那个孩子呢?”
“被吴宏伟找回去了,当亲儿子养。吴宏伟前年出狱,肝不好,没钱治,到处打听朱雪薇的下落。”
我站起来往外走,老徐叫住我:“吕建,你别冲动。吴宏伟现在没证据在手上,你媳妇也改名了,他告不了。”
“我知道。”我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徐,明天步行街年货节,你安排两个人跟着。”
02
腊月廿三早上,杨银娥换了一件枣红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对着镜子梳了十几遍头。
我坐在客厅看她,她从镜子里瞥我一眼,手停了停,把头发随便扎起来。
“走吧。”她说。
步行街挤得迈不开脚,卖对联的、卖糖瓜的、卖冻梨的,喇叭声混着小孩哭闹,空气里一股炒栗子和烤鱿鱼的味道。
杨银娥走在前头,步子快,不像平时逛街的样,倒像赶火车。
我跟在后面两步远,手插在兜里,手机贴着掌心。
经过一个卖头花的摊子,她忽然站住,拿起一朵红绒花,又放下。摊主招呼她,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更快了。
“你慢点。”我喊。
她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
前面是个十字路口,人流汇到一起,她侧身挤过去,我被人挡了一下,再抬头,她已经在路对面了,站在一个糖葫芦摊旁边,正回头找我。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伸出一条胳膊,从后面把她整个人圈住。
“朱雪薇!”
声音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闷而响,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杨银娥整个人被那条胳膊箍着,脚离了地,枣红羽绒服往上卷,露出一截腰,冷风灌进去,她打了个激灵。
我拨开人群往前冲,两步的距离,我看见那只手腕,一道蜈蚣刺青从袖口爬出来,暗红色,每一节都鼓着。
我停住了。
吴宏伟。
比通缉令上老了些,胖了些,颧骨上有道新疤,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三角眼,眼白多,盯着人像盯仇人。
他把杨银娥往怀里一勒,转头冲我喊:“你凭啥抢人?”
周围人停下来,围成一个圈。
有人掏手机,有人喊报警。
杨银娥在他胳膊里挣了两下,脸色从红变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看着我,全是惊恐,瞳孔缩得针尖大。
我退后半步。
裤兜里的手机,录音键已经按下去十七秒了。
从看见蜈蚣刺青那一眼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动手。
动手就是互殴,他伤了我,或者我伤了他,警察来了各打五十大板,他再反咬一口,说杨银娥是他老婆,说我是拐骗犯。
十五年前的案子早结了,我拿不出证据。
我要让他自己说。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那些话说出来。
“凭啥?”吴宏伟又吼了一声,口水喷出来,落在杨银娥头发上,“她是我老婆!户口本上写着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杨银娥的身子往下滑,像被抽了骨头。
我看着她膝盖弯下去,屁股挨到地上的水渍里,枣红羽绒服下摆湿了一片。
她没有哭,只是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吴宏伟还在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录像,有人指指点点。
他见我不说话,更来劲了,腾出一只手来指我:“大伙儿评评理!我老婆被人拐跑十二年,我找了十二年,今天可算逮着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说她叫什么?”
“她今年多大?”
“四十三!”
“属什么的?”
吴宏伟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属……属鼠的!”
我掏出手机,屏幕对着他,录音界面红彤彤的:“她今年四十三,属鸡,正月初八生日。你连她属什么都记不住,你凭啥说她是你老婆?”
围观的人哄了一声。
吴宏伟脸涨成猪肝色,手一松,杨银娥从他胳膊里滑出来,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水渍,指头冻得通红。
他往前逼了一步,我侧身挡在杨银娥前面,没动手,但也没退。
“我劝你站住。”我说,“城南派出所的徐国华,你应该认识。他已经在路上了。”
吴宏伟脸色变了。
这个名字比警察管用。
他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好像在找退路。
这时候警笛声从街口传过来,两个穿制服的挤进人群,后面跟着老徐,便衣,手按在腰上。
“吴宏伟,又见面了。”老徐声音不高,吴宏伟的肩膀却塌了下去。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杨银娥,是我。那眼神像在说,这事没完。然后他张嘴喊了一声:“俊材!你妈在这儿!”
人群外面,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糖葫芦摊旁边,个儿挺高,穿着黑色棉服,手里攥着一串没吃完的糖葫芦,山楂红得刺眼。
他看了杨银娥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转身钻进人群,没了。
杨银娥还坐在地上,老徐过来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撑着地站起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
就一滴,挂在腮帮子上,被冷风一吹,干了。
“回家吧。”我说。
她点点头,跟着我往外走,手没让我牵。
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糖葫芦摊。
年轻男人站过的地方,地上掉了颗山楂,被踩烂了,红汁渗进地砖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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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杨银娥直接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听见里面翻箱倒柜的声音,箱子拖出来,盖子打开,又合上。
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抱着那个铁皮盒子,锈迹蹭了她一袖子。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另一头,离我半臂远,膝盖并着,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肉里。
盒子没锁,搭扣一掰就开。
最上面是一张身份证,第一代那种,塑料封膜起了泡,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头,圆脸,齐耳短发,眼睛亮得很。
名字:朱雪薇。
地址:城南区柳树巷十七号。
身份证下面是一张照片,彩色的,边角卷了。
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坐在门槛上啃玉米,背后是石头垒的墙,墙缝里塞着玉米秆。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圆珠笔,歪歪扭扭:俊材,三岁半,青山坳。
再下面是一沓汇款单,从十二年前开始,每个月三百、五百、后来涨到八百、一千。
收款人:吴俊材。
地址:青山坳镇中学,转青山坳村。
最近一张是上个月,一千二。
“我跑出来的时候,俊材才四岁。”杨银娥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把他放在镇上的汽车站,买了张票,跟他说妈妈去买包子。他没哭,就坐在椅子上啃手指头。我上了车,车开了,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跑出来,追着车跑,摔了一跤。”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里抓了一把,又放下。
“吴宏伟回来找不到我,把俊材领回去了。我后来托人打听,说俊材管吴宏伟叫爸。吴宏伟没告诉他实情,一直说妈妈死了。我每个月寄钱,不敢多寄,怕吴宏伟找过来。我改了名字,搬了五次家,每次看见像他的人,我就搬家。”
“你为啥不告诉我?”我问。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像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红着。
“吕建,你退伍回来那年,我被人抢过包,你追了三条街帮我抢回来。你当时问我,要不要报警。我说不要。你就不报了,也没再问。那天晚上我就想,这个人能嫁。”
她低下头,把铁盒盖子合上,搭扣按紧。
“吴宏伟从牢里出来,托人给我带过话。他说,朱雪薇,你敢报警,我就把俊材杀了,再把你现在这个家烧了。他做得出来。我不怕他杀我,我怕他杀你。”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像下水道塞了抹布,水漫上来,却流不下去。
十二年,她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钱来寄给儿子,从不多说一句话,夜里做噩梦也不喊出声,把那个铁盒藏在衣柜最底下,锈迹染了柜板,她拿砂纸偷偷磨掉。
这些事她一个人扛了十二年。
“俊材今天在步行街。”我说,“他看见你了。”
她身子一僵,头低下去,下巴抵在锁骨上。
“他恨我。”她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老徐打电话来,说吴宏伟关了四个小时,死不承认拐卖,只说是家庭纠纷,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放出去了。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杨银娥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流,碗和碗碰得叮当响。我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了。
“明天,我去找老徐。”我说,“吴宏伟手里有当年的账本,他卖给谁,收了多少钱,都记着。那东西在他手里一天,你就一天不得安生。”
她把手从水池里抽出来,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滴。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说:“吕建,你图啥?”
“我图你夜里不做噩梦。”
她没再说话,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像谁在数数。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找老徐,把铁盒带上了。老徐翻着那些汇款单和身份证,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这些只能证明朱雪薇被拐过,不能证明吴宏伟现在还在拐卖。”
“他手上有账本。”我说,“当年买过妇女的买家名单,都在那上头。他出狱后拿这个敲诈那些人,不然他一个肝病病人,哪来的钱治?”
老徐点了根烟,吸了半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通缉令,跟吴宏伟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通缉令上的吴宏伟年轻些,瘦些,眼神一样凶。
“十五年前那案子,一共涉及六个被拐妇女,救回来四个,另外两个下落不明。吴宏伟判了十二年,出来之后我们盯过一阵,没发现他重操旧业。但如果他拿着账本敲诈,那些人不敢报警,我们确实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老徐把烟掐了:“你媳妇肯作证吗?”
“她肯。”
“那好,我去找检察院的熟人,先把吴宏伟控制住。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自己动手。”
“我不动手。”
从派出所出来,我给杨银娥打电话,让她下班直接回家,别去别的地方。她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今天俊材来超市找我了。”
我心里一紧:“他说什么?”
“他问我要钱,说吴宏伟住院了,肝腹水,要换肝。我没给,他骂了我一句,走了。”
“骂你什么?”
“他说我是婊子,当年扔下他跑了,现在装什么好人。”
电话那头有公交车进站的声音,报站员在喊城南超市到了。杨银娥说:“吕建,我没事。习惯了。”
她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街边,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人打哆嗦。
我想起老周说的,杨银娥在旧货市场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跟个壮汉说话。
那壮汉是吴宏伟,她一个人去的,没告诉我。
她还想自己扛。
晚上到家,杨银娥在厨房做饭,锅里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泡。
我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铁盒,盖子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动过。
照片还在,汇款单还在,底下多了一张纸,折成四折,纸边毛糙,像从本子上撕下来的。
我打开。
上面是吴宏伟的笔迹,歪歪扭扭,但能看清:朱雪薇,你给我听好了。
俊材是我儿子,你要是不拿钱回来,我就告诉他,你当年怎么把他扔在车站的。
让他恨你一辈子。
你知道我做得到。
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见:妈,我恨你。
是吴俊材的字。
跟照片背面那个“俊材,三岁半”的笔迹比,已经脱了稚气,但那个“恨”字的最后一捺,还是往下拖得很长,像小时候写作业,总把捺拉过格子。
杨银娥端着菜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纸,碗差点没端住。她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烫了手背,她也不擦。
“俊材给我的。”她说,“前天在超市门口塞给我的。”
“你为啥不告诉我?”
“我……”她张了张嘴,“我怕你去找他。他还是个孩子。”
“他二十二了。”
她不说话了,拿抹布去擦桌上的汤,擦了两遍,擦不掉,干脆把抹布摔在桌上。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摔东西。
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还是没哭出声。
“吕建,我对不起俊材。我当年要是带着他跑,哪怕要饭,他也不至于跟着吴宏伟长成这样。”
“你当年带着他,跑不了。”我说,“吴宏伟追到车站,你抱着孩子,跑不过。”
她抬起头,眼睛红着,看我。
“你咋知道?”
“老徐查了当年的报案记录。你跑的那天,吴宏伟报了警,说你偷了他家东西跑了。警察在镇口拦过你,你抱着孩子躲在厕所里,躲了三个小时。后来你把孩子放在车站椅子上,自己走了,对吧?”
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铁盒盖子上,锈迹被洇湿,红得像血。
“我躲在厕所里,俊材在外面喊妈妈。我捂着嘴,不敢出声。等我出来,他已经不在了。我以为他被好心人抱走了,后来才知道是吴宏伟领回去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铁盒,盖上盖子,搭扣按紧。
“明天,我去找俊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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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廿五,我在城南一家网吧找到吴俊材。
他坐在角落,屏幕上开着游戏,烟灰缸里堆满烟头,旁边搁着一碗没吃完的泡面,汤面上浮着红油,已经凝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他旁边。他没看我,手指在键盘上敲,游戏里的人物跑来跑去。
“你妈让我来的。”我说。
“她不是我妈。”
“那你是谁生的?”
他手停了。屏幕上的小人被砍了一刀,血条掉了一半。他把键盘往前一推,转过脸来,跟杨银娥有七八分像,但眼睛是三角眼,像吴宏伟。
“你来干啥?劝我认她?”
“不劝。”我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他没接,我自己点上,“我来告诉你几件事,你听完自己决定。”
“第一,你妈当年跑的时候,吴宏伟报了警,警察在镇口堵她。她抱着你躲在厕所里三个小时。后来她把你放在车站椅子上,是怕你跟着她,两个人都跑不了。”
“第二,她逃出来第二年就开始给你寄钱,每个月从工资里抠,自己吃馒头咸菜。去年她查出贫血,医生让她吃好点,她把买药的钱省下来,寄给你。”
“第三,吴宏伟手里的账本,记着当年买过妇女的买家。你管他叫了二十二年爸,那些买妇女的钱,供你吃穿上学。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沾着别人的血。”
吴俊材脸色变了,从白到红,又从红到青。他攥着泡面碗,手指发白,汤水晃出来,滴在裤子上,他没擦。
“你凭啥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妈让我别来,我背着她来的。你可以恨她,但你不能恨一个为了让你活着跑出去的人。”
我站起来,把烟掐灭在泡面碗里,嘶的一声。
“你肝不好,少抽烟。吴宏伟的肝病是遗传的,你去做个检查。”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喊:“等一下。”
我回头。
他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泡面碗边沿,抠了半天,说:“吴宏伟打我。从小打到大。他说我妈跑了,我就该挨打。”
“你妈没跑的时候,他也打她。”我说,“你身上那些疤,你妈身上都有。”
吴俊材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摆摆手,转回电脑屏幕,游戏里的小人已经死了,躺在地上,灰白色的。
我出了网吧,站在街边,给杨银娥打电话。
“见着了。”
“他咋说?”
“没咋说。你别问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吕建,我今天去派出所了,老徐让我把当年的事写下来,签了字。他说吴宏伟跑不了。”
“好。”
“还有,我今天跟超市请了假,明天我想回趟青山坳。”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有些话,我得跟俊材他姥爷说。”
杨银娥从来没提过她父母。我攥着手机,想问,又咽了回去。
“你姥爷还在?”
“死了。埋在后山。我逃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给他上坟。”
我站在网吧门口,冷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卷着垃圾袋和枯叶,哗啦啦响。
街对面是城南小学,放学了,家长接孩子,一个男孩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他妈的腰,脸贴在她背上。
我看了很久。
06
腊月廿六,吴宏伟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带了三个人,一个光头,一个络腮胡,还有一个瘦高个,手里拎着根钢管。
五金店的卷帘门刚拉开一半,吴宏伟一脚踩在门边上,手一按,卷帘门哗啦弹上去,撞得导轨咣当响。
“吕建,出来。”
我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店里没别人,隔壁老周的铺子还没开门。我走到门口,没出去,站在门里,手背在身后,摸到柜台上的扳手,没拿。
“你媳妇呢?”
“不在。”
“我知道她不在,她回青山坳了。”吴宏伟咧嘴笑,牙缝里塞着菜叶,“她去找俊材了,对吧?你让她去的?”
“她自己要去的。”
“放屁。”吴宏伟往前逼了一步,光头和络腮胡从两边围上来,“我告诉你吕建,俊材是我儿子,户口本上写着的。她朱雪薇想认回去,没门。除非她拿五十万来,我把户口本给她。”
“你养了俊材二十二年,花的钱够五十万?”
吴宏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管我花多少。我现在病了,要换肝,五十万是救命钱。她不给,我就把俊材带走,让他一辈子见不着她。”
“你带不走。”
“你试试。”
络腮胡从腰后抽出一把刀,刀刃不长,但亮得晃眼。光头攥着钢管,在掌心敲了两下。吴宏伟退到他们身后,靠着卷帘门,脸上那点笑收起来了。
“吕建,我查过你。退伍兵,做过协警,能打。但你打得过三个?”
我攥着扳手的手松了松。
这时候不能动手。
动手就是斗殴,他巴不得我动手,最好把我打伤,或者我把他打伤,他就有理由报警,把杨银娥卷进来。
他要的是钱,不是命。
我要是跟他打,就正中下怀。
“五十万我没有。”我说,“但我知道你手里有账本。那些买过妇女的人,你敲诈了不止一家吧?城南李拐子,城北赵老六,还有青山坳的刘二。你出狱三年,敲了多少钱?”
“你咋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上个月去城南找过李拐子,要了五万。李拐子给了,但他留了转账记录。老徐已经查到了。”
吴宏伟往后退了一步,光头和络腮胡面面相觑。钢管从光头手里滑下来,咣当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诈我?”
“我不用诈你。你进局子那天,老徐就盯上你了。你以为关了四个小时放出来就没事了?那是放长线。”
吴宏伟的脸从猪肝色变成灰白。他肝不好,一着急就喘,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撑着卷帘门,指头抠着铁皮,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吕建,你狠。”他喘着气说,“但你别忘了,俊材身上流着我的血。我要是进去了,他就没爹了。”
“他本来就没爹。”我说,“你算他哪门子爹?你买了他妈,打了他妈五年,他妈跑了,你打他打了二十二年。你管这个叫爹?”
吴宏伟不喘了。
他盯着我,三角眼里那点凶光灭了,剩下一层浑浊的东西,像是眼珠子蒙了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
“朱雪薇在青山坳,对吧?我去找她。”
他走了。光头和络腮胡跟在后面,钢管忘在地上,我捡起来,搁在柜台底下。
给杨银娥打电话,关机。给老徐打电话,老徐说知道了,已经派人往青山坳去了。
我关了店门,开上那辆二手面包车往青山坳赶。
城南到青山坳,走高速两个钟头,下高速还有四十里山路,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散架。
天黑透的时候,我到了村口。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车灯照着前面的土路。
吴宏伟站在车旁边,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我,瘦高个,穿黑色棉服。
吴俊材。
我踩了刹车,没下车。
隔着挡风玻璃,我看见吴宏伟抓住吴俊材的胳膊,往车里拽。
吴俊材挣了一下,没挣开,被按在车门上。
吴宏伟在说什么,听不清,但手势很大,指天指地。
吴俊材忽然不动了。
他站直身子,看着吴宏伟,说了句什么。
吴宏伟愣住,手松了。
吴俊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甩在吴宏伟脸上。
纸飘到地上,车灯照着,白晃晃的。
吴宏伟弯腰去捡,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往后退了两步,靠在车头上。他抬起头看吴俊材,嘴巴张着,合不上。
吴俊材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看见了我的车。他停住,看了两秒,继续走,走过车头,进了村。
吴宏伟还靠在车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他忽然蹲下来,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着,不知道是哭还是喘。
我坐在车里,没动。
过了十几分钟,吴宏伟站起来,把纸团塞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倒了车,从我旁边开过去。
车灯扫过我的脸,他看见了我,踩了一脚刹车,又松开,走了。
我下车,往村里走。
村口第一家亮着灯,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杨银娥坐在堂屋里,面前是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供着两个牌位,一个写着“朱门杨氏”,一个写着“朱门朱公”。
杨银娥在烧纸,火盆里的火映着她半边脸。
“俊材来过了。”她说,没抬头,“他拿了亲子鉴定,跟吴宏伟的。不是亲生的。”
“我知道。”
“他问我,亲爹是谁。我说不知道。当年被拐之前,我在城里打工,被人骗到旅馆,关了三天。跑出来的时候已经怀上了。我谁也没告诉。”
她把一张黄纸丢进火盆,火苗蹿上来,照亮了牌位上的字。
“俊材说,他明天回城里,找个地方打工。不跟我走,也不跟吴宏伟走。”
她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有泪。
“吕建,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自己儿子都留不住。”
我在她旁边坐下,从火盆里捡起一根没烧完的香,插进香炉。香灰落下来,烫了手背,我没躲。
“你把他生下来,养到四岁,又让他活着长大。你比谁都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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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腊月廿七,老徐打电话来,说吴宏伟抓了。
不是拐卖,是敲诈勒索,李拐子、赵老六、刘二都出来作证了。
转账记录、录音、账本照片,吴宏伟自己手机里全留着,他本来打算拿这个继续要挟那些人,没想到成了证据。
“账本呢?”我问。
“在他租的房子里搜到了。红皮笔记本,记了十七个名字,都是买家。检察院那边说,可以启动旧案重查。”
“吕建,还有个事。”老徐顿了顿,“吴俊材今天来派出所了,交了一个U盘,说是从吴宏伟电脑里拷的。里面有吴宏伟跟云南那边的人联系记录,好像是一条新的线。”
“新的?”
“拐卖。吴宏伟在牢里认识的人,出来之后给他牵的线。俊材说,他早就知道吴宏伟在干这个,一直没敢说。这次……”
老徐没往下说。我也没问。吴俊材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交出来,他自己知道。
下午,我去五金店开门。卷帘门拉到一半,看见门口蹲着个人,黑色棉服,帽子扣在头上。吴俊材站起来,手插在兜里,脸冻得发青。
“我来拿我的东西。”他说。
“你什么东西?”
“我妈给我的照片。三岁半那张。”
我从兜里掏出铁盒,递给他。他接过去,打开,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塞进自己兜里,铁盒还给我。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吴宏伟判了之后,我去看他。他问我为啥。我说,你打了我二十二年,我忍了。你打我妈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时候我四岁,躲在门后面,看见你把她按在地上,拿皮带抽。她一声没哭,就看着我,嘴型说,别出来。”
他攥着照片,照片边角从指缝里露出来。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她让我别出来,是怕吴宏伟连我一起打。她跑了之后,我恨她,恨了十八年。昨天我看那张亲子鉴定,吴宏伟不是我亲爹,我突然不恨了。”
“你妈在青山坳。”
“我知道。我明天去找她。”
他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我。是个U盘,银色外壳,上面贴着块创可贴。
“备份。给老徐。”
我接住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冰得刺骨。
08
腊月廿八,吴宏伟正式批捕。老徐来店里,带了两个穿便衣的,在门口抽烟。我泡了茶,老徐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吴俊材那个U盘,里面东西不少。云南那边已经联系当地警方了,这条线能牵出七八个人。”
“俊材呢?”
“在派出所做了笔录,回城里了。他说不跟吴宏伟了,也不跟他妈。自己租了个单间,在城南物流园找了个搬货的活。”
“搬货?他肝不好。”
老徐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他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
“吴宏伟在看守所里写了封信,给杨银娥的。检察院那边让我转交,我没拆。”
我接过信,没打开,搁在茶几上。老徐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吕建,你媳妇那个铁盒,里面的汇款单,检察院要留作证据。你看……”
“拿去吧。她同意。”
老徐走了。
我把信揣进兜里,关了店门回家。
杨银娥在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杆够不着最上面那件棉袄,踮着脚,身子歪着。
我走过去帮她拿下来,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棉袄叠好,抱在怀里。
“吴宏伟写了封信。”我说。
她手停了一下,继续叠衣服。
“不看。”
我把信塞进铁盒,盖上盖子。杨银娥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双新棉鞋,一大一小。
“明天去青山坳,给俊材带一双。他不跟我走,至少把鞋穿上。”
“你咋知道他鞋码?”
“我是他妈。”她说。
腊月廿九早上,我们开车去青山坳。
高速上没什么车,路两边是冻硬的田野,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杨银娥坐在副驾,膝盖上放着那个塑料袋,手搭在袋口上,攥着,松开,又攥着。
下高速的时候,她忽然说:“吕建,我昨天去俊材租的房子了。”
“他让你进?”
“没让。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一袋橘子挂门把上了。他开门看见橘子,拿进去了,没扔。”
“那就行。”
车拐进山路,颠得厉害。
杨银娥把塑料袋抱在怀里,闭着眼,头靠在车窗上。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像刀刻的,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到了村口,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开着,吴俊材坐在门槛上,脚边搁着一袋橘子,已经拆开了,橘皮扔在地上,黄澄澄的。
他看见车来了,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杨银娥下车,走过去,把塑料袋递给他。
他没接,看着袋口里露出来的棉鞋,一只蓝的一只黑的,黑的那只鞋面上绣了个“俊”字,蓝的那只绣了个“材”字。
“我自己缝的。”杨银娥说,“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吴俊材接过去,蹲下来,把鞋盒打开,把鞋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把鞋塞回盒里,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三岁半啃玉米那张。
“这个,还给你。”
杨银娥没接。
“你留着。我记着你长啥样。”
吴俊材把照片塞回兜里,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妈,屋里坐坐吧。我把炕烧了。”
杨银娥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脚边的冻土上,洇开一个小点。
她抬脚往村里走,我跟在后面。
吴俊材走在前面,步子慢了些,等他妈跟上来,并排走。
两个人隔了半臂远,肩膀没挨着,但走路的节奏是一样的,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我落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太阳从云层后面整个露出来,照得山坳里暖融融的。
村口那棵老槐树,枝丫上挂着几片没掉的枯叶,风一吹,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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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腊月三十,我们没回城,在青山坳过的年。
吴俊材的出租屋在村尾,一间半的石棉瓦房,门口搭了个灶台,铁锅生了锈,但擦得干净。
他买了肉和白菜,还有一瓶二锅头,搁在桌上。
杨银娥在灶台前忙活,吴俊材蹲在地上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咔嚓裂成两半。我坐在门槛上剥蒜,蒜皮被风吹起来,打着旋落在脚边。
“俊材,你那个亲子鉴定,咋做的?”我问。
他劈了一斧头,没抬头:“抽血。我跟吴宏伟的,在县医院做的。等了一个礼拜,昨天拿的结果。”
“你咋想起做这个?”
“吴宏伟住院那会儿,医生问病史,说肝病有遗传,要查直系亲属。吴宏伟让我去查,我说查就查。结果出来,他不是我爹。”
斧头砍进木墩里,他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我当时在厕所里蹲了半个钟头,出来就去找他了。把报告甩他脸上,他看了,蹲在地上哭。我没理他,走了。”
杨银娥在灶台那边喊:“吃饭了。”
桌子小,三个人挤着坐。
吴俊材给我倒酒,给杨银娥倒水,自己端着碗扒饭。
杨银娥给他夹了块肉,他碗往后一缩,肉掉在桌上。
杨银娥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自己吃了。
吴俊材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妈,你当年把我放车站,我不恨你了。”
杨银娥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吴俊材先一步蹲下去,把筷子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搁回她碗边。
“但是,你也别指望我喊你妈喊得多亲热。我二十二了,叫不出口。”
“不用。”杨银娥攥着筷子,指头有点抖,“你叫我啥都行。”
吴俊材没再说话,低头扒饭。吃到一半,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旧信封,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吴宏伟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看了就知道。”
我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彩色的,边缘发黄。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片玉米地前面,怀里抱着个婴儿。
女人是杨银娥,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脸圆圆的,眼睛亮着,嘴角往上翘。
婴儿裹在碎花被里,露出半个脑袋。
照片背面,圆珠笔写的:雪薇,俊材满月。一九九九年七月。
“吴宏伟说,这张照片他留了二十二年。他说他对不起你,但他不后悔买你。他说那几年是他过得最好的日子。”
吴俊材说完,端着碗出去了,蹲在门口吃。杨银娥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翻过来,翻过去,手指在“一九九九年七月”那几个字上摩挲。
“那会儿我刚满二十。”她说,“什么都不懂。”
她把照片放进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按了按,继续吃饭。外面的鞭炮声从村头响到村尾,此起彼伏。吴俊材在门口喊:“妈,出来看烟花!”
杨银娥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摆摆手,她出去了。
我坐在桌边,把那张信纸从铁盒里抽出来,展开。
吴宏伟的字,歪歪扭扭。
“杨银娥,我对不起你。俊材不是我的,我早就知道。他越长越不像我,我打过他,骂过他,但他还是喊我爸。我肝坏了,活不了几年了。账本交给警察,那些人该抓抓,该判判。你好好跟吕建过。别让俊材恨你,他是个好孩子。”
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搭扣按紧。
门口传来杨银娥的笑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我站起来往外走,院子里,吴俊材拿着根烟花棒在晃,火星子四溅。
杨银娥站在旁边,手揣在袖子里,仰头看着天。
天上什么也没有,黑得很干净。但她仰着头,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10
正月初八,杨银娥生日。
吴俊材提前一天从物流园回来,带了个蛋糕,不大,巴掌大,上面用红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字挤在一起,“快”字的最后一捺戳到了“乐”字头上。
杨银娥在厨房炒菜,吴俊材把蛋糕搁在桌上,站在旁边看我写对联。
我拿毛笔蘸墨,在红纸上写:一年四季行好运,八方财宝进家门。
他看了半天,说:“叔,你字写得挺好。”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叔。我没抬头,继续写横批:家和万事兴。写完搁笔,墨汁滴在桌上,我拿抹布去擦,吴俊材抢过去擦了。
吃饭的时候,吴俊材给杨银娥夹菜,筷子还是有点抖,但没往回缩。
杨银娥吃了,低头扒饭,扒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
吴俊材装作没看见,给我倒酒,酒倒满了,溢出来,他拿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忽然说:“叔,我想去学个技术。物流园搬货不是长久的事。”
“想学啥?”
“修车。城南有个技校,半年能拿证。”
“钱够不够?”
“够。我攒了点。吴宏伟那事之后,李拐子他们退了些钱给我妈,我妈说给我念书用。”
杨银娥抬起头,眼圈红着,但嘴角往上翘:“我没说。”
“你昨天打电话跟林姹说的,我听见了。”
杨银娥拿筷子敲他手背,很轻,敲完自己笑了。这是十二年来,我第一次见她笑出声。
饭后,吴俊材走了,回物流园。杨银娥收拾碗筷,我把铁盒从柜子里拿出来,搁在茶几上。她走过来,坐在旁边。
“还留着?”
“留着。”
“吴宏伟判了八年。出来就六十了。”
“嗯。”
“那封信我看了。”
“我知道。你眼睛肿了。”
她把铁盒盖子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翻过去。
身份证、汇款单、照片、信。
翻到最后,底下压着一张新照片,是吴俊材上个月在物流园拍的,穿着工装,站在货车旁边,手插在兜里,嘴角微微翘着。
“这张我放的。”杨银娥说,“他给我寄的。”
她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盖子,搭扣按紧。我把铁盒拿起来,走进卧室,搁在衣柜最上面一格,踮着脚能够着,但需要踩凳子。钥匙我揣进自己兜里。
杨银娥跟进来,站在门口看我。
“吕建,你为啥把钥匙拿走?”
“你夜里做噩梦的时候,别再去翻它。”
她没说话,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额头抵在我后背上,没哭,只是贴着。
她的手绕到我前面,攥着我衬衣下摆,攥得很紧。
我站着没动,过了很久,听见她呼吸慢慢匀了。
外面有人放鞭炮,大概是哪家请客。
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杨银娥松开手,走到阳台上去收衣服,晾衣杆够不着最上面那件棉袄,她踮着脚,身子歪着。
我走过去帮她拿下来,她看了我一眼,把棉袄抱在怀里,叠好。
“明天我去超市上班了。”她说。
“林姹说给我调了早班,不用上晚班了。”
她抱着衣服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我。
“吕建,你说俊材明年过年,还来吗?”
“来。”
“他鞋还在咱家呢。那双棉鞋,他穿了一只,留了一只。”
杨银娥笑了,这次笑得大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折扇。
她转身进了卧室,灯关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声音,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茶几上搁着那张旧身份证,朱雪薇的照片对着天花板,二十岁的眼睛亮着,看着十二年后这个家。
我把身份证收起来,放进抽屉,跟户口本搁在一起。
户口本上,杨银娥的名字还是杨银娥,曾用名那一栏空着。
明天去派出所,问问能不能把“朱雪薇”三个字补上去。
补上去,她这辈子就两个名字了,一个是妈给的,一个是自己挣的。
夜深了,卧室里传来杨银娥均匀的呼吸声。
没有梦话,没有翻身,睡得踏实。
我把电视关了,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对面楼里有户人家还亮着灯,窗户上贴着窗花,红彤彤的。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抽完烟回屋,经过卧室门口,我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一点月光,照在杨银娥的侧脸上,她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我轻轻把门带上,没关严,还是留了那条缝。
客厅茶几上,铁盒已经不在了。
钥匙在我兜里,硬邦邦的,硌着腿。
我掏出来看了看,一把铜钥匙,齿磨得发亮。
想了想,把它放进鞋柜最上面那层的旧鞋盒里,跟一堆不用的钥匙混在一起。
杨银娥找不着,我也得翻半天。
这样挺好。
日子还得过,该藏的藏,该忘的忘。
有些东西锁起来,不是为了不让她看,是为了让她夜里不做噩梦。
至于钥匙,等哪天她不做噩梦了,我再告诉她藏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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