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走廊尽头的灯管又闪了。那种老式日光灯,启动器坏了,亮一下灭一下,灭一下亮一下,晃得人眼皮发酸。我坐在值班室桌前翻交班记录,笔尖停在“周德胜”三个字上面,停了两秒,划掉,又重新写上去。
拐杖点地的声音从三楼下来,一下,一下,一下。很慢。金属头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被走廊放大,又闷又脆。我认得这个节奏。老周,八十五岁,脑梗后遗症,左腿拖地,右腿使劲。白天他女儿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床上吃香蕉,笑着说自己腿脚好多了。香蕉皮搁在床头柜上,护工小刘没来得及收,他女儿也没管。
我放下笔,把台灯往暗里调了一格。值班室的门是磨砂玻璃的,走廊灯透过玻璃投进来一块灰白色的光。门把手响了一下。没拧动。又响了一下。还是没拧动。
我知道是他。他拧得很轻,像是怕拧坏了。又像是怕别人听见。
我没动。连呼吸都放慢了。这是我这十五年养成的本事——该看见的看见,该看不见的看不见。福利院的夜跟别处不一样,夜里十一点之后,走廊里会有脚步声。三楼的老太太去二楼串门,二楼的老头去一楼坐着。护工们都装没看见。家属来了只夸老人气色好,说这里照顾得周到,说爸你比在家的时候胖了。
老周在门外站了大概三分钟。拐杖靠在墙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我盯着玻璃上那块灰白色的光,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歪着。他大概是把耳朵贴在门上了。又过了一会儿,拐杖重新点地,一下,一下,往回走。比来的时候慢。
我拿起笔,在交班记录本上把“周德胜”三个字又划掉了一遍。划得很重,笔尖差点戳破纸。窗外楼下便利店换了关东煮的汤底,味道飘上来,是昆布味的。我闻着有点饿。
手机震了一下。垃圾短信,说您的积分即将过期。我按掉屏幕,趴在桌上。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老周的女儿又来了。她每次来都赶在早饭前,拎着豆浆和油条,塑料袋挂在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子。她在走廊里碰到我,笑得很亮。
“张姐,我爸昨晚睡得好吧?”
“挺好的。”我说,“九点就熄灯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把豆浆递给我一杯,“我看他气色比上个月好多了,脸都圆了。”
我接过来。豆浆是温的,杯壁上挂着水汽。我说你爸最近胃口不错,早饭能吃一个鸡蛋。她听了很高兴,转身往老周房间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的。
小刘从二楼下来,打着哈欠,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她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昨晚周爷爷又下楼了?”
“嗯。”
“去哪儿了?”
“不知道。”
小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鼻子,又把纸巾塞回口袋,露出半截皱巴巴的角。我们站在走廊里,阳光从东边窗户斜进来,照在墙上那幅画上。画是某个老人的家属送的,印刷品,画的是向日葵。颜料印得有点糊,像融化了。
“你说——”小刘开口,又停住。
“说什么。”
“周爷爷跟二楼李奶奶……”她没说完,摆摆手,“算了。我去打饭。”
她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处,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早间新闻,在播什么农产品价格。老周房间的门开了,他女儿探出头来叫我:“张姐,我爸说想喝小米粥,食堂还有吗?”
“有的。”
“那我去打一碗。”她小跑着往食堂方向去了。高跟鞋声音远了。老周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从缝里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块手帕。他低着头,大拇指在帕子上来回搓。
我把目光移开。走廊那头,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拖把拧得不干,地上水汪汪的。她拖到老周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绕开了那块地方,从旁边拖过去。水渍在地砖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弧。
03
下午没什么事。我给三楼的老太太们分药,一个一个格子拆开,看她们就着温水吞下去。刘奶奶问我今天星期几,我说星期三。她说那明天是不是该洗澡了。我说对。她哦了一声,低头抠手指甲。
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嫩绿的一小片,卷着没展开。我伸手把枯了的那片摘掉,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有个苹果核,氧化得发黄了。不知道谁扔的。
回到值班室,我坐下翻手机。朋友圈里有人晒晚饭,有人晒孩子写作业,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拍的是下雨的街道。我看了两秒,划走了。又点进去,重新看了一遍。雨下得不大,打在路面上溅起一层白雾。
我突然想起我女儿。她今年高三,住校,昨天打电话说月考成绩出来了,数学没考好。我说没事,下次再努力。她说妈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我们都没说话,电话里能听见她宿舍有人在笑。后来她说要去上晚自习了,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角有细纹,嘴唇有点干。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
走廊里有动静。有人在敲老周的房门。我听见他女儿的声音:“爸,我走了啊,下周再来看你。”然后是老周含糊不清的回应,他的脑梗影响到了语言功能,说话像嘴里含着一颗糖。门关上了。高跟鞋哒哒哒往电梯口去。电梯门开,又合上。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里。老周的房门关着。二楼李奶奶的房间也关着。走廊里没人。保洁阿姨下班了,拖把挂在卫生间门口的挂钩上,往下滴水。一滴,两滴,三滴。
那盆绿萝的新叶子还没展开。
04
事情出在第五天。
那天晚上降温,值班室的窗户漏风,我用胶带贴了一道,贴得歪歪扭扭的。十一点熄灯之后,走廊比平时安静。我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看一本旧杂志,杂志是上个月的,讲的是怎么做红烧肉。我看得很仔细,其实我并不怎么做饭。
拐杖声又响了。这次从三楼下来,到一楼没停,直接往走廊那头去了。我听见他在敲门。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不是我的门。是李奶奶的门。
我把杂志合上,放在桌上。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老周敲了大概五六次,每次都是三下。李奶奶的房门一直没开。后来他不敲了,就站在门口。拐杖靠在墙上,他大概扶着墙站着。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拐杖声又响了,往三楼去。比来的时候更慢,中间歇了两次。
我坐在值班室里,把桌上的杂志重新翻开。红烧肉那一页,第二步写着“炒糖色至枣红色”。我盯着“枣红色”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杂志翻到下一页,又翻回去,再翻到下一页。最后我把杂志合上,放进抽屉里。
我站起来,拿了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桌面其实不脏,我下午刚擦过。我擦得很仔细,把交班记录本拿起来,擦底下那块,把台灯挪开,擦灯座周围那一圈,把笔筒里的笔全倒出来,一支一支擦笔杆,再一支一支放回去。抹布拧了三遍,水从洗手池流下去,打着旋。
擦完桌子,我又擦窗台。窗台上什么也没有,就那盆绿萝。我把它端起来,擦底下的水渍。绿萝的根从盆底的小孔里钻出来一小截,白生生的。
擦完窗台,我把抹布洗了,晾在暖气片上。暖气片是凉的,还没供暖。我坐下来,手有点抖。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门外有脚步声。是护工小刘起夜去卫生间。她经过值班室门口,停了一下,问:“张姐,还没睡?”
“嗯。你先睡吧。”
“周爷爷好像又下楼了。”她的声音带着困意,“我听见拐杖声了。”
“没注意。”
“哦。”她打了个哈欠,“那我回去了。”
脚步声远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磨砂玻璃门上那块灰白色的光。光很暗,外面走廊的灯半夜会关掉一半,只留应急灯。应急灯是绿色的,照在玻璃上,像是水底。
05
老周的女儿是周六来的,比平时早,七点就到了。我在走廊里碰到她,她今天没拎豆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她看见我,笑了笑,但笑容没到眼睛。
“张姐,我爸最近夜里睡得好吗?”
“挺好的。”
“他跟我说,他夜里有时候会下楼走走。”她把保温桶换了个手拎着,“我说他腿脚不好,别乱走。他说就在走廊里转转。”
我没接话。
她停了一下,又说:“昨天我给他收拾柜子,发现柜子里有一双布鞋,不是他的。黑色的,女式的。”
走廊里有别的家属走过,推着轮椅,轮子吱呀吱呀的。我往旁边让了让。老周的女儿也往旁边让了让。我们站在墙边,像两个在等电梯的人。
“可能是哪个护工放错了。”我说。
“嗯。”她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我也这么想。我问小刘,小刘说不知道。”
远处食堂开饭了,能听见餐车推过来的声音。老周的女儿把保温桶递给我:“张姐,这是小米粥,麻烦你一会儿给我爸端过去。我先走了,单位还有点事。”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哒哒哒。我拎着保温桶站在走廊里。保温桶是新的,不锈钢外壳,亮得能照见人。我看见自己倒映在上面,脸被拉得很长。
我走进老周的房间。他坐在床边,手里还是攥着那块手帕。看见我进来,他把手帕往枕头底下塞,动作很快,不像一个脑梗病人。
“周叔,你女儿给你带的粥。”
“放……放那儿。”他指了指床头柜。
我把保温桶放下。床头柜上有一个搪瓷缸,缸底有一点茶叶沫子,干的,发黑了。旁边放着一把梳子,齿缝里缠着几根白头发。我转身要走,老周叫住我。
“小……小张。”
“嗯?”
“李……李老师……”他说了三个字,停下来喘气。他说话很费劲,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她……她以前……教……教书的。”
“我知道。”
“她……她爱……爱干净。”
他说完这句话,不说了。低下头,大拇指又开始搓那块手帕。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说话。我关上门出来。
走廊里,保洁阿姨今天换了一个新拖把,蓝色的,之前那个是灰色的。她拖到我脚边,我往后退了一步。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
06
后来几天,老周没有再下楼。至少我没听见拐杖声。也许他下楼了,只是我睡沉了。也许他女儿说了他,他就不下了。也许他腿真的疼。我不知道。
李奶奶的房门一直关着。她女儿也来了,给她换了床厚被子,在走廊里跟我聊了两句,说她妈最近不爱说话。我说冬天都这样,人懒懒的。她女儿说也是,然后笑了笑,走了。
小刘辞职了。她说要去南方,她表姐在那边开了个服装店,让她去帮忙。走的那天她来跟我道别,给了我一根头绳,说张姐你头发老散着,用这个扎上吧。头绳是黑色的,上面有个塑料的小樱桃。我收下了,放在值班室抽屉里。
新来的护工是个年轻姑娘,刚毕业,扎着马尾,说话声音很响。她第一次值夜班的时候问我:“张姐,晚上要是有人敲门怎么办?”
“你装没听见就行。”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张姐你真逗。
我也笑了笑。没解释。
今天早上我路过老周房间,门开着。他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拿着一张报纸,没看,就放在膝盖上。阳光照在他脸上,老年斑很明显。他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我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走廊尽头那根灯管还是闪,没人修。保洁阿姨今天没来,拖把还挂在卫生间门口,干得硬邦邦的。我路过的时候把它取下来,泡在桶里。水慢慢渗进去,拖把布一点点变软。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新叶子终于展开了,卷着的那一小片,现在平了。我伸手摸了摸。叶子上有灰。
我把绿萝转了个方向,让有灰的那面朝里。然后回到值班室,拉开抽屉,把那根黑色头绳拿出来,扎上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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