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那份调令摆到我面前时,萧黎昕正在和其他董事说话。他没看我一眼。
青石镇分公司副经理,年薪六万。公司上市后,设计部那么多项目都是我带着团队熬出来的。到头来,换了一纸发配书。
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
辞职信,压在调令上面,一个字都没多说。
会议室落针可闻。
我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等他说点什么,哪怕问一句也好。
身后没有动静。
那行吧。
我径直走了出去。
之后那三天,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摁掉了。
第四天清晨,我妈苏春梅从街上回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电话记录里,全是他的未接来电。
备注栏里写着他的名字。
“闺女,”苏春梅的声音低下来,“他说你公公的腿,是他害的。”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窗外风大,把那扇旧木窗吹得吱嘎响,一阵一阵,像碾在我心口上。
萧黎昕,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04年冬天,我爸借了他八万块开店,那是我们全家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
后来公司做大了,这笔钱他还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可我爸的腿,怎么就成了他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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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四年前那个冬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时候萧黎昕还没有自己的公司,在城东一家装修队做设计,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出头。
我们租住在城中村,二十平的小单间,冬天没有暖气,夜里得裹两层被子才敢睡。
他跟我说想自己干,又缺一笔启动资金。
那段时间他天天对着账本算来算去,算到凌晨两三点也不肯睡。
我不忍心看他熬,跟我爸开了口。
董浩二话没说,从银行取了八万块出来交到我手上。
他说:“你认准了的人,爸信。”
那是我爸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的积蓄。
我妈当时还说:“这钱借出去,要是亏了怎么办?”我爸说:“这孩子脑子活,人也踏实,不会亏。”结果萧黎昕真没让我爸失望。
四年时间,从一个装修队做到公司再做到集团,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
人人都说我嫁对了人,连我妈也改了口,逢人便夸女婿能干。
可他们不知道,萧黎昕在家越来越沉默。
他回家越来越晚。
刚开始我还等他吃饭,后来他不回来也不打招呼了。
我做好一桌子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自己一口一口吃完。
我哭过,闹过,问他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他说我胡思乱想。
我信他。到今天我也愿意相信他。
可那份调令算什么?
董事会上当众宣布把我发配到偏远小镇,年薪降到几万块,连个正式的由头都没给。
我一个堂堂设计部总监,替他把集团所有项目的设计从无到有做起来。
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把我打发去了青石镇。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好像我是那件旧沙发,坐旧了,不合心意了,就该扔到储藏间去落灰。
辞职信递上去那天,我麻利地收拾了办公室所有东西。
没有一样是公司的,全是我自己的。
盆栽、抱枕、水杯,还有一套我用了三年的手绘板。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楼很高,影子压下来,盖住了我整个人。
门口保安小陈还傻乎乎地问我:“董总,您去哪儿?”
我说:“回家。”
其实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回家,是投奔娘家。
高铁票买的最近一班,候车的时候手机一直在响。
我没有接。
上车之后我靠着车窗看外面往后退的稻田、河沟、村庄。
四月的天,油菜花开得满地都是黄的。
我闻不到花香,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我妈不知道我要回来,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惊讶地看了我几秒,眼眶就红了。
“咋了闺女?”她问,“你咋瘦成这样了?”我说:“妈,我想吃你做的擀面条。”她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半小时后她端了一碗面出来,搁在我面前,坐在旁边看着我吃。
我爸闻声从里屋出来,扶着墙慢慢挪着步子。
他腿脚明显不利索了,走两步就喘得厉害。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你腿怎么了?”我问。
“老毛病了,天一冷就疼,不碍事。”他说着又挪回屋里去了,“你吃着,我去躺一下。”他关门的动作有点急,像在躲着什么。
我妈低着头擦灶台,擦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你爸去年摔了一跤,去医院拍片子,半月板碎了一小块。医生说要做手术,他不肯,说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她声音有点抖,“你爸倔了半辈子,到老还是这样。”
我放下筷子,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夜,我出去遛弯,在小巷里的石墩上坐了很久。我越想越不对劲。我爸那腿,真要是摔了一跤,能瞒到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
回到屋里,我拉开床头柜底层的抽屉。
里面有一本老旧的铁皮饼干盒,打开之后才发现放着一卷东西。
我用颤抖的手拆开那层牛皮纸。
一张折叠整齐的房契复印件,还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是我爸的笔迹,潦草得厉害:“14年腊月,卖老宅得十万,借萧黎昕。萧母做保。此据为证,日后若有争议,以此单为准。”
落款日期是四年前,我和萧黎昕领证的前三天。
那个日期我清清楚楚记得,因为前一天萧黎昕还跟我说,他想给我一个家,要让我爸放心。原来他的那个家,是我爸卖了老宅换来的。
我攥着那张纸坐在床沿上。窗外风声呜呜地响,像极了我爸那天说不舒服时压低嗓子的声音。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萧黎昕,又瞒了我多少事?
那晚我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我打开手机,屏幕上蹦出萧黎昕一百多条来电提醒。
短信塞满了收件箱,全是同一个发件人。
最后一句话是:“依萱,我知道你恨我。但爸的腿的事,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韩冠楠的短信是第三天到的,只有一句话:“嫂子,堂屋那个樟木箱里的东西,你该看看了。”他又是怎么知道樟木箱的事的?
02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应韩冠楠,赵维昱就出现在院门口。
他是萧黎昕的司机兼助理,跟了他七年的老人了。
站在院门外的赵维昱,看起来比萧黎昕还憔悴。
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扣子系错了位置,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人抽走了似的。
他扶着院门的铁栅栏喘了几口气才开口:“嫂子,公司出事了。”
我在堂屋坐着,他站在门口,隔着一道门槛,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障碍。
我妈把茶水端过来,他喝水的时候手在抖,茶水洒了好几滴在裤腿上。
他窘迫地放下杯子,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韩总趁萧总出差那几天,把财务系统里的U盾换了。”他说,“我跟人查了一下,账上至少有三千来万被转进了关联公司账户。”
“萧总回来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韩总把公司公章带走了,他老婆孩子前天已经搬到海南去住。他留了一封信,说要萧总签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让他把名下38%的股份全部转出去。否则,他就把设计部那笔违规合同交给税务局,让萧总吃官司。”
赵维昱说着说着抬头看我:“设计部那个合同,是去年你签的那份跟鸿远集团的补充协议。韩总说……”他喉咙动了一下,“他说那份合同漏洞够大,要是被查出来,嫂子你作为签字的部门负责人,也脱不了干系。”
我攥着手里的茶杯,一股凉意从脚底升到天灵盖。
那份协议我签过,当时韩冠楠说是鸿远那边增补的内容,问题不大,让我做个把关。
我审了两天,没看出什么异常,就签了字。
原来从那会儿起,他就给我挖了坑。
“萧总把嫂子调去青石镇,就是怕你留在公司被韩冠楠拿捏。”赵维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要是不把你送远点,你就得掺和到这场烂事里去。韩冠楠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他不能让嫂子跟着他一块儿玩完。”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萧总说,他宁可让恨着,也不能让你出事。”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静,我妈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传过来,哗啦哗啦的。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
指甲掐进掌心也没觉得疼。
萧黎昕,你说你怕我被连累,你把我调走我认了。
可我爸那双腿呢?
他卖老宅的钱呢?
你欠我的,欠我家的,一笔一笔,你也打算一个人扛到底吗?
“赵维昱,”我开口,声音干得不像自己的,“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胆怯。
“我爸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空气凝住。
赵维昱又低下头,喉结来回滚动了好几次:“嫂子,这个……萧总说你知道了会受不了。”
“你不说,我现在就回城问他。”
他嘴唇哆嗦着,最后终于硬着头皮挤出来:“四年前……萧总资金周转不开,看上了一块地皮要做楼盘设计,需要两百万保证金。他找不到人借,董老爷子知道后,把老宅卖了,凑了十万块钱给他。萧总本来说好三个月内还上,可那阵子公司出了变故,追加投资的人撤了,项目塌了。韩总那时候追着他讨那笔钱,追得紧。”
“萧总还不上钱,韩总就找上了董老爷子,要他把家里能抵押的东西拿出来。”赵维昱声音越来越低,“董老爷子不肯,韩总让人去搬他老宅里的东西,董老爷子追出来拦,脚底一滑,滚下了台阶。”赵维昱说到这儿,把脸转了过去,“萧总知道这事后,把韩总骂了一顿,两人差点动了手。从那以后韩总表面收敛了,背地里记恨到现在。”
他红着眼睛看我:“嫂子,萧总不让我跟你说这些。他怕你哭,怕你去找韩总闹,怕你出事。”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落在手背上,滚烫的。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擦灶台的抹布,嘴唇发白。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是说……老董那腿……”我没法回答她。
萧黎昕,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把我当什么了?
一件需要藏起来的东西?
你的老婆是活人,不是你的累赘。
你护着我,那你为什么要娶我,你为什么不干脆跟我说,家里没钱了,咱们一起想办法,天塌下来我们一起扛。
房门吱呀一声响,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站在门口,耳朵不太好使,扶着门框努力倾听着。
他问:“你们说什么呢?”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子来回拉扯。
我起身走过去,蹲下去,手放在他的膝盖上,问他:“爸,你这腿,是不是当年卖老宅的时候伤的?”董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过了好半晌,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说:“早不疼了,天暖了就好。”他不敢看我。
“爸,”我声音发哑,“我问你是,是不是韩冠楠带着人闯到家里来要账的时候,你从台阶上摔下去,才把腿给摔坏的?”我爸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用一种很生疏的姿势摸了摸我的头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就别再问了。”
我攥着他的裤腿,那裤管下面,裤腿空荡荡的。我低头看下去,才发觉他的小腿比裤管细得多。董浩笑了笑:“没事,走路慢点就是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盯着房梁没有说话。
外面院子里传来我爸压低了声音说话:“你跟她多说什么,小姑娘家家的,操心那么多干什么。”我妈的声音也低低地响着。
风呼啦呼啦地吹,把窗户纸刮得沙沙作响,我翻了个身钻进被子里。
被子是我妈年前新弹的棉花,蓬松柔软,但我睡在里面浑身一阵一阵发冷。
萧黎昕那时候已经做了公司分管老总。
他给我爸安了支架、联系了市里的骨科大夫复查,还打了一笔钱过来说是让他好好养老。
我爸收下了,但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过。
当时我还笑着说我爸怎么摆起老丈人的架子来了。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什么也不知道。
那头小叔叔的电话打进来时,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小叔叔”三个字,半天没接。我眼下乱成这样,他大概也是来添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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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叔叔叫董海,是我爸最小的兄弟,在镇上开了一间卤味店,开了二十年了。
店名朴素得很,就叫董记卤味,门口挂着一块被烟熏得黑漆漆的木招牌。
店里卖卤猪头肉、卤猪蹄、卤鸡爪、卤鸭脖,都是些寻常吃食。
他手艺是不差的,至少我这个不爱吃肉的人,从小也就爱吃他卤的猪蹄。
可镇上人口少,又是工厂外迁过后留下来的老镇子,年轻人的口袋比脸还干净。
这几年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他常常一天开不了两张单。
食材卖不掉,只能分给街坊邻居吃,白搭进去不少钱。
我回老家住了快小半个月,他中间来看了我一回。
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兜卤好的猪蹄、牛肉,往桌上一放,笑呵呵地说:“大侄女回来了,瘦了。吃点好的补补,小叔卤的,香。”他坐在我旁边喝茶,也不多问我回来的缘由,就陪着坐着。
他头发白了不少,两鬓的头发稀稀拉拉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
我算了算,他今年也才四十四岁。
一个男人四十四岁,正是事业的黄金期,他却被困在这家卤味店里,像一口渐渐干涸的老井。
我问了一声:“店里的生意还好吗?”他摆摆手,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之后的几天,我懒得想公司那些烂事,索性去他店里帮把手。
去了才知道,店里的光景比我想象的还差。
冷藏柜里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早上卤出来的肉到下午都没卖出去几斤。
他进货还死心眼,非挑好的拿,成本压不下来,定价也偏高。
镇上的人吃饭图的是便宜实惠,他的卤味虽然好,可好不过人家菜市场边上二十块钱能买一大兜的摊子。
我那天帮他打包了一下午,手指沾满了油乎乎的汤汁。
旁边调味台上有一台落满灰尘的旧手机支架,是以前小叔叔的儿子在家时候买的,那孩子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做了一个码农,一年回不了两次家。
我鬼使神差地用那支架支起手机,拍了一段小叔叔剁卤肉的视频,配了一个俗套的标题:“小镇卤味店,二十年老味道。”我发在网络账号上,本来没指望什么。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让我愣住了。
那条视频,三百二十万播放量。
评论区三千多条,全在问在哪买、能不能寄、多少钱一斤。
小叔叔看到视频,半天没合拢嘴。他问我:“侄女,你这手机上玩的是什么花样?”我笑了笑:“叔,你要发财了。”
第三天的下午,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的男人一屁股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叫了一盘卤牛肉,又点了一瓶啤酒。
他吃得满嘴油光,抬头朝我们店里头喊了一句:“老板,你们这卤味一天能卖多少斤啊?”我说:“您猜猜。”他嘿嘿一笑:“你们这店里一天能卖五斤我就跟您姓。我要订两百斤,怎么卖?”
小叔叔听了愣在当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男人说是省城做冷链配送生意的,看到我那条视频,专门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跑过来。
他说他要长期合作,把我们店里的卤味做成真空包装,往省城的几十家便利店供应。
条件开得不错,就是要求量大、价格低、出货稳定。
小叔叔搓着手,颇有些拿不定主意。
那天晚上收摊之后,我坐在躺椅上看着店门口黑底金字的招牌,琢磨着这些事。
我爸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妈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家里等着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这个店要是能做起来,好歹有个进项。
可单靠小叔叔一个人,再加上他那死心眼的性子,怕是扛不住供货的担子。
我又想到了那本牛皮纸信封里的房契。那本账,我迟早有一天要跟萧黎昕算清楚。凭我的手艺和脑子,我就不信自己撑不出一片天来。
第四天下午,韩冠楠的电话打了过来。
看到来电显示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接还是不接?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接了起来。
他声音一如往常那般亲切:“嫂子,在老家待得还习惯吧?黎昕那脾气你也知道,他跟你闹点别扭,你别往心里去,我劝劝他。”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试探:“对了嫂子,黎昕手上有个股东协议,他搁那儿好几天了,也不签字。你不如帮我劝劝他,让他把字签了,大家都好过。嫂子你放心,我韩冠楠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等事情办妥了,我少不了你的好处。”
听到这话,我忽然明白过来了。
韩冠楠给我打这通电话,是让我去当说客。
他的那封“短信”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在测我水深水浅。
他还以为我是个只会等男人回家吃饭的摆设老婆。
他还以为我不知道我爸那双腿是怎么断的。
我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发凉。
但我声音平静,像水面无风:“韩总,你跟我家老萧的事,我不掺和。你要他签协议,你自己跟他谈去。”韩冠楠在那头笑起来,声音温温的:“嫂子你这话说得见外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也不想你爸当年那些事被人翻出来吧?有些事情闹开了不好收场,对大家名声都不好。”他说完这句话就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行通话记录,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消失了。
我拨给了赵维昱:“赵维昱,你帮我查一件事。韩冠楠说的那个什么股东协议,到底涉及哪些公司的股权?”赵维昱在那头顿了顿:“嫂子,你要做什么?”我说:“不做什么,就查清楚,我的丈夫不能让别人这么算计了。”他沉默了几秒:“嫂子,那家公司的账目资料我这边有一部分。”
“发给我。”
04
赵维昱第二天下午就到了镇上。
他说怕电话说不清楚,索性请假开了两个半小时的车过来。
他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搁在我面前的时候,神情严肃得像奔丧:“嫂子,这里是韩冠楠转走那笔钱的部分流水和关联公司的注册信息。那家关联公司法人代表叫韩雪,是韩冠楠的妹妹,她名下还有五家公司,全是空壳。”
页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看得我头皮发麻。
两千三百万,分十二笔转出,每笔的备注都写得冠冕堂皇:咨询服务费、品牌推广费、软件采购费。
每笔的日期又精心错开,月底月底,都是财务结算的时候。
像一张结好的蛛网,一层一层缠得严严实实,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赵维昱又翻出另一张纸:“这是韩冠楠给萧总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萧总让我看过,转让的股份包括萧总名下38%的集团股份,还有嫂子你名下那12%的设计部干股。”他停了停,“萧总说这些他可以给,他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韩冠楠这人不会见好就收。要是他全给了,韩冠楠下一步就该把手伸进公司里所有项目的核心机密,把公司的根本全挖空了。”
我翻着那两张纸,看到韩冠楠的签字笔迹。
他的字写得很好看,苍劲有力,规规矩矩,跟他的为人完全两样。
我忽然想起四年前,我爸出事的那个冬天,正是公司拿下第一块地皮的关键时期。
萧黎昕那阵子没日没夜地加班,两三天没回家。
我心疼他,还给他炖了汤送到公司去。
当时他在开会,韩冠楠在走廊里接见我,客客气气地跟我说:“嫂子您坐,黎昕马上开完了。”他还给我倒了一杯茶,问我冷不冷。
原来就是这个人,逼得我父亲摔断了腿,逼得我父亲连一句怨言都不敢说。他倒好,还给我倒茶,嘘寒问暖,人模狗样地做了四年“好兄弟”。
赵维昱走后,我把那叠文件锁进床头柜里,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点敲在瓦片上,像千万只手指在同时拨弄。
我在心里把一根根线头整理了一遍。
萧黎昕的调令,韩冠楠的威胁,我爸的腿,那张老宅的房契,还有那两百万的保证金。
这些事串起来就清晰了,韩冠楠早就盯上了萧黎昕的位置,可萧黎昕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是我。
因为我爸卖房那笔钱,他才能拿到那块地皮做担保,公司才能翻身。
而韩冠楠从那时候起就存了吞掉公司的念头,否则他不会在旧账上做文章,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深浅。
那封房契还有那本账,既是欠条,也是一根绳套。
韩冠楠手里一定攥着那根绳套的另一端,他随时可以把那张纸甩出来,把我公公拖进去,把萧黎昕拖进去,把我们全家拖进去。
要不他怎么会知道那个樟木箱?
他一定是早就把我们家的情况翻了个底朝天。
我爸当年卖老宅没跟我说,是为了不让我为难。
萧黎昕欠我家的债没提,是怕我担心。
他们一个两个都把我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对象。
我在那个位置上,还能做点什么?
也许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个店做起来。
卤味店的生意越好,我手里的现金流就越充足。
韩冠楠那笔钱转出了三十天的账期,他肯定要补窟窿,不然月底报表对不上,事情一查就露馅。
他急着让萧黎昕签股权协议,也是这个原因,他需要赶快控制公司,才能把账抹平。
但我还要留个后手。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赵维昱临走前给我发的一个号码,是萧黎昕的私人律师,姓王,跟了萧黎昕十年的人。
我发了一条信息:“王律师你好,我是董依萱,帮我查一下设计部那笔跟鸿远集团的补充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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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萧黎昕的母亲,我的婆婆萧夫人。
老太太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朝店里张望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系着围裙在柜台后面忙碌的我。
她走进来,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在角落的桌子坐下,看着我:“妈就知道你会在这里。”她声音干哑,眼窝深深凹陷,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一整觉。
“黎昕他瘦了很多,”她说着,眼眶已经泛红,“他从你走了之后就搬到办公室住,天天半夜两三点还在看文件。他不说,但妈看得出来,他心里不好受。”我手上下意识地擦着柜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四年婚姻,这个婆婆对我算是客气的。
萧黎昕家里早年是城郊菜农,他妈跟着他爸吃了一辈子苦,后来儿子发达了,她也还是那副朴实的做派,从不在我面前摆婆婆的架子。
可如今我也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她亲亲热热地拉拉家常。
“妈,”我擦柜台的手放下来,“你说实话,韩冠楠那些事,你事先知道多少?”萧夫人沉默了。
好半晌,她才低低地开口:“黎昕跟我说过一些,没细说。他说公司内部有些矛盾,他还在处理。一直到上个月有一天半夜,他坐在客厅里抽烟,我起来倒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地里。我问他怎么了。”她的声音发颤,“他说他后悔了,当初不该拉韩冠楠入伙做公司的。”我停下手中的动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攥了一下。
萧黎昕这人,嘴硬得很的一个人,他什么时候都不会跟我低头认错。
他自己坐在半夜的客厅里说后悔,那他是真的扛不住了。
“依萱,”萧夫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拉过我的手,“你回来吧,妈知道委屈你了。黎昕他有错,可他也是一心为了护着你。他这两天自己在办公室里熬着,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妈看着心疼。”我别过头去,视线落在店门口挂着的帘子上。
风一吹,那帘子就晃来晃去,晃得人心也跟着乱。
“妈,我现在不能回去。”我把自己撑住,语气很稳,“他要是真有什么难处,让他自己跟我说。”萧夫人看着我,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说到那个鸿远集团的合同,妈之前在黎昕书房里看到过一份复印件,上面盖着公司的章。当时旁边还有一张字条,写着一行数字。”她顿了顿:“那串数字黎昕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脸色不大好。”我问她那串数字还有没有印象。
她想了想,说:“好像是六、四、零八、一、二。我不太确定。”我琢磨了半天,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但这句话让我心里更加确定,那个鸿远的合同绝对藏着东西。
晚上收摊,我坐在店后面那张老式太师椅上翻了很久的手机。
我找到之前赵维昱发来的文件,里面有一份鸿远集团补充协议的照片。
我放大一页一页翻看,签字页那里确实有我的签名。
字迹是我签的,但总觉得哪不对劲。
六、四、零八、一、二……我翻来覆去念叨这串数字,突然坐直了身子。
第六页,第四行,第八条,第一款,第十二项。
我翻开协议文件翻到那一页,逐字逐行地读下来。
那条条款写的是:“若因甲方内部管理层变动导致项目无法如期推进,乙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并要求甲方赔偿全额履约保证金的三倍,自协议签署之日起三年内有效。”
三年。
我从头算了一遍,协议签署那天到今天,正好差十天到三年。
如果韩冠楠跟鸿远集团私下串通好了,掐在三年期满之前故意让管理层变动,鸿远就可以引爆炸弹,让萧黎昕的公司赔三倍保证金。
我握着那页文件,掌心的冷汗浸透了纸角。
韩冠楠这步棋布得可真深。
他让我签字,不是为了走流程,是为了让我做那个引爆炸药的引子。
等我签了字,他转头在鸿远那边动手脚,出了事只需要把我推出去做替罪羊。
可我好歹干了六年设计部的总监,合同条款是送到法务审核过的。
当时我明明看过那一页,那条款项下面当时应该是空的呀,怎么会凭空多出来这一条?
我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王律师,麻烦你查一件事,鸿远集团那份补充协议原件还在公司吗?法务部那边留档的那份,有没有被人动过?还有,签字页上面有没有骑缝章?”王律师说:“嫂子,原件被韩总调走了,说是董事会审计要收。现在留档的那份只有复印件。”我闭上眼。
这就说得通了,原件在他手上,他能把任何条款添进协议里。
白纸黑字被人家动了手脚,我却浑然不知,真到了爆雷那天,我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06
账目的问题让我头大。
卤味店生意虽好,走的都是小本薄利的路线,一台真空包装机要好几千块,再加上原材料进货、包装袋和标签的定制费,算下来起码要两万块钱启动资金。
我去镇上信用社问过贷款,人家说要抵押物,我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拿不出来。
我妈说要帮我跟亲戚挪借,被我拦住了。
我爸那副身子,药钱每月不能断,哪还有余钱折腾。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跟猫抓似的。
萧黎昕的一百多通电话我没有接,有一条短信却一直舍不得删。
他发的是:“依萱,我知道我混蛋,可我求求你接一次电话吧,哪怕骂我一顿也行。”我没有回。
但我也没有把他拉黑。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摸着手机翻到那条信息,看着那几行字发一会儿呆,还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他那个人,自尊心比天还高。
当初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他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他跟谁都没吭声,一个人跑到工地楼顶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他回来,眼睛肿得像核桃,跟我说他要继续干下去。
他说眼泪流完了,剩下的只有劲头。
这样的一个人,能在短信里用上“求求你”三个字,那他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那盏路灯。
它昏黄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一过,那些影子就晃来晃去,像在跳一场不成章的舞。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瞬间,我们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百多公里,却像隔着一整条河。
他在这头撑,我在那头熬。
我们谁都不肯先低头。
起身的时候我妈屋里的灯亮了。
我走过去,看到她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只旧皮箱。
“妈你怎么不睡?”她没回答我,而是从箱子底翻出一个蓝色的小布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
她把存折递给我:“里面的钱,是这些年我跟你爸省下来的,不多,两万块,你先拿去做周转。”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我不能拿你的养老钱……”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帮谁?你爸知道了也会同意的,你别犟。”
我低头看那本存折,户主是苏春梅,开户日期是十年前。
这些年利息加本金,一共两万出头一点。
我妈是厂里的退休工人,每月退休金不到两千块,这笔钱攒了多少年,我心里清楚得很。
“妈,这钱算我借的,我会加倍还给你。”我说。
我妈摆摆手:“还什么还,你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她又停了停,“闺女,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跟黎昕,是不是要离了?”
我艰难地开口:“妈,我还没想好。”她没再追问,把存折往我手里塞了塞:“没想好就慢慢想,你也别怪他太狠。他那个人,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装着事,他是怕你受委屈才那样做的。”我攥着那张存折回到自己屋里,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两万块,转给小叔叔。他收到转账电话立刻打过来,“大侄女,这钱我不能要……”
“叔,先用着,”我说,“等赚了钱,你再加倍还我。”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好,叔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把自己全副心思都扎进了董记卤味。
包装设计是我带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在店里柜台后头熬夜做的,画了撕了重画,反复修改了好几次才定下终版。
包装底色选了大红色,配着“董记卤味”四个字。
字体是我找以前一个美院的朋友帮忙设计,复古的宋体,厚重端正,有国营老厂的气质。
直播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灶台边举着手机,小叔叔系着围裙在镜头前剁卤肉,胖乎乎的案板被他拍得啪啪响。
直播间进来的人从个位数慢慢涨到几百,后来又翻到两千多人。
评论区一条接一条地刷着:“这猪蹄看着好香啊”
“老板有真空包装吗?”
“求链接求链接”小叔叔手忙脚乱,我对着镜头介绍成分和味道,嗓子很快就哑了。
下播的时候一看后台,订单数比我预想的多得多,一台真空机不够用,只好先打包第二天发。
忙到夜里十一点多,我坐在店门口吹风,手指还麻着。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嫂子,我是小赵。韩总今天下午来公司闹了一通,说要开临时股东大会,萧总没有同意。他俩在办公室里吵了起来,韩总走之前留下一句话:说嫂子手上那份鸿远协议要是不处理,那就让税务局来查。萧总当时脸都白了。嫂子,你看这事怎么办?”
七月的夜风带着燥热,我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背后是卤味店新换的灯箱,白亮亮的“董记卤味”四个字映在我面前的柏油路上。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最后点开拨号键盘,输入萧黎昕的电话号码。
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顿了片刻,我按了下去。
嘟声响了三下。
那头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喂?依萱?”他的声音在一瞬间击中了我的心,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他才又开口:“你……你还好吗?”他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室外。
“好。”我说。“那就……好。”他低低地回了一句。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两个人像隔着电话线在互相试探深浅,谁也不敢先踩进水里。
“萧黎昕,”最终我还是先开口了,“鸿远集团那个合同,我签字的时候,上面没有那条违约条款。”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那份原件在韩冠楠那里,他给法务部留了一份假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问。
他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本来想自己处理干净再告诉你的。我没想到他会拿我爸那条腿来威胁你。”
我的声音一下紧了:“你说什么?”他顿了顿:“韩冠楠前天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当年董叔卖房的那份契约。他说这份东西他已经复印了好几份,如果我还不签股权转让协议,他就把照片发给记者,弄一个‘C集团老总用老丈人卖房钱发家后抛弃糟糠之妻’的头条新闻。”我握紧手机:“他爱发就发,我不怕这个。”萧黎昕沉默良久,声音才低低地传过来:“我真是没用啊。连你爸的腿都护不住,还要你来替我操心。”
我坐在台阶上,仰起头看天。
夜空泛着暗灰的红晕,像一块蒙了尘的旧布。
我轻轻说了一句:“萧黎昕,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护不住,是因为你从来都是一个人扛。你要是肯跟我说一句你撑不住了,我难道还会笑话你?”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抽气声,像是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那一瞬间,我鼻子也狠狠酸了一下,但没哭。
“把韩冠楠那边的事交给我来处理。”我说,“你专心把公司的窟窿堵上。鸿远那条的事,我认识那个审合同的法务,他欠我一个人情,可以从那边下手。”
“依萱……”他的声音低沉又带着点沙哑。“先不说了,明天还要早起干活。”我没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掐断了电话。
夜风迎面吹过来,我坐在台阶上又待了好一会儿。
那句“你爸的腿”在我心里翻来覆去了很久很久。
我最后站起身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回店里。
小叔叔正在厨房里清理卤锅,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男人打的?”我没答他。
小叔叔“噢”了一声,也没再多问,只回头继续刷锅。
他又说了一句:“卤水要省着用,熬得越久的老汤,卤出来的肉越香。”我站在门口,听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慢慢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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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在卤味店忙了大半个月,韩冠楠的照片和材料陆续通过赵维昱转到我手上。
赵维昱这人办事还算靠谱,他说萧总那边为了留后手,早就安插了一个财务部的人盯韩冠楠的动静。
那位绰号叫“四眼”的财务小青年,每月都会偷偷把关键流水拍照转发出来。
厚厚一沓转账记录,通过私人银行卡走的账,转给同一个姓名:韩雪。
韩冠楠的亲妹妹。
还有一份担保合同,签字的是韩冠楠,受益人也是他妹妹的关联公司。
那家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但实际账上往来流水高达数千万。
每笔流水都备注得干干净净:“服务费”、“渠道费”、“推广费”。
全是行业最常见的造假术语,没一个字是经得起查的。
过了几天,我家那口子也给我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他已经在卖了。公司里他持股的那15%在找买家。”我回了几个字:“你打算怎么办?”好一会儿他回过来:“我想让你回来,但我知道你不会回来。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他问我该怎么办。
他已经把他那副高高在上的外壳卸下来了,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我打了几个字:“你先别动,让他卖。你手头的钱先别往外拿,别让他看出来你在准备反击。”他说:“好,听你的。”
那几天卤味店的生意也到了一个关键节点。
订单稳定增长,可产能跟不上。
小叔叔一个人连卤带打包,一天忙十几个小时也干不完。
我想着要雇人,可店里的利润本就薄,多雇一个人就得吃去大半,一时间骑虎难下。
老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店里了,手里拿着一根拐杖,坐在灶台边帮我拆猪蹄的骨头。
他手不太稳,拆得慢,但干得很认真。
天下真有这样的道理,有人一辈子嘴笨,什么都说不出来,但他把他的心意全搁在他的手上了。
周末镇上赶集,店里忙得脚不沾地,收摊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老爸歇在后间的小板凳上喝水,我端了一碗面过去,他在吃面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那个韩冠楠,前些天给我打过电话。”我一愣:“他跟你说什么了?”我爸呼噜呼噜地喝着面汤,碗沿挡了他半张脸:“他说他给我养老,让我劝劝你回家。”我手里的抹布一下攥紧了。
“我告诉他,”老爸放下碗,擦了擦嘴,“我说我闺女不是那种能被钱买通的人。她从小就认死理,她觉得对的她就会去做,别人拦不住。你嫂子那人要是想不通,你给她家财万贯也没用。”我听着这话,喉咙有些发哽。
我爸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什么漂亮话,他所有的道理都在行动里了。
老爸沉默一番,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这上面的东西,是韩冠楠身边前几年辞职的一个秘书,他姓陈,当年亲眼见过韩冠楠在饭局间递给那秘书一个红包,让他把公司几份重要文件复印出来。那个秘书没敢干,后来找了个由头调了岗。他叫陈立,现在在城北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经理,这是我的老工友的儿子,你可以去找他。”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写了陈立的电话和工作单位。
我家里走了大半辈子街坊人情,到头来那些人脉全在老爸的通讯录里。
在我不知道的这些年,我爸悄悄替我搭了一架梯子,只等我什么时候想爬上去。
周一下午,苏春梅跟我说她今天从镇上回家的时候,看到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在巷子口停了很久。
车里有个人一直往我们家方向瞅,但没下车。
我妈记下车牌号:尾号是K·D·H。
我掏出手机,把这个车牌记在备忘录里。
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K·D·H……韩大海?
不是。
韩……对了,韩冠楠的司机好像就叫“大韩”。
第二天上午,我骑电动车去镇上快递点发货,路过集市口时偶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男人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戴着鸭舌帽,正蹲在路边摊挑水果。
我放慢车速,多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半张脸。
那是韩冠楠身边的一个项目经理,姓周,以前在公司见过几回,他来我办公室送过资料,我印象比较深。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小镇上?
我没有停下车,径直骑过去了。
后视镜里,那个男人站起来,望着我的背影看了好一阵子。
我心里一股凉意,从脊梁骨往上爬。
韩冠楠派人来盯我了。
陈立的电话我直到第三天下午才拨通。
我说:“陈哥,我是董依萱,我爸是董浩。”陈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嫂子,你爸是我爸的老朋友了。你有什么事你就说。”我没有绕弯子:“我想知道,当年韩冠楠让你复印公司文件那次,是什么文件。”陈立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第二天他让我复印了一份股东协议,不是公司的,是他和萧黎昕私底下签的。那份协议有一个条款,说是如果公司经营出现重大亏损,萧黎昕必须拿出他手上的股份作为补偿。”他停了一下,“嫂子,那协议是韩冠楠找律师拟的。萧黎昕当时缺钱,需要韩冠楠担保向银行贷款,他可能是没办法才签下来的。”
我心里一震。
原来韩冠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给萧黎昕上套了。
他早就算准了,萧黎昕在缺钱的时候一定会在合同上签字,他再把那份协议攥在手里,等到关键时刻拿出来,一击致命。
陈立又说:“嫂子,那份协议的原件韩冠楠一直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保险柜密码只有他和前台小姑娘知道,那小姑娘叫……”他顿了顿,“她叫郑家宝,是韩冠楠的远房外甥女。她来公司没两年,人挺单纯的,你可以从她那边入手。”
挂了电话,我又愣了很久。手里的线索越拉越长,像一张渐渐铺开的蛛网。
那些跟韩冠楠有关的人名,一个一个冒出来:郑家宝、韩雪、周经理、大韩司机。
每个人都像蛛网上的一颗露珠,晶莹剔透,闪着冷光。
要把他们一个个串起来,需要一根足够坚韧的线。
我打电话给赵维昱:“你帮我查一个人,叫郑家宝,韩冠楠公司的前台。她经手过韩总的什么文件?我想知道有没有可能从她那里拿到一份复印件。”
赵维昱说:“嫂子,巧了。郑家宝这个人我知道,她跟财务部那个四眼是男女朋友。四眼有一次喝多了,跟她说过韩总偷转公司钱的事。郑家宝之前就一直有心想跟人透个底,但她不敢。”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像暗处的火苗一样窜上来:“那你能帮我约上她吗?我不让她白帮忙,我可以出钱。”
赵维昱那边沉吟了一下:“嫂子,这事得小心。万一走漏了风声,韩冠楠那边警觉了,整个局就破了。”
“我知道。”我说,“我想想怎么安排。”
08
小叔叔的卤味店,最近遇到了一件事。
镇上开超市的老肖找到他,说要合作,把他的卤味放在超市里代卖,条件是供货价压到三折。
小叔叔一听就连连摇头,说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
老肖笑了:“董老板,你也别太贪心,你这店里的东西,离开了这个镇子谁知道啊?”这话说得不好听,但也是实话。
货再好,渠道打不开就只能窝在小镇上,永远是那几十个老顾客,永远做不大。
我咬着笔头想了很久。
这对我来说其实是个机会。
老肖的超市在县城里有三家分店,要是能铺进去,尽管利润薄,但量走起来了,口碑也能慢慢养出来。
问题是三折确实太低,按这个价格供货,每卖一单还得倒贴人工钱。
我琢磨着,能不能换一种方式跟老肖谈?
我把想法跟小叔叔说了。
他愣了半天:“咱们自己送货?就咱们店里这台破面包车?”我说:“不用面包车,用我那辆电动车。每天下午我骑电动车跑一趟县城,来回两个半小时,能送一批货。量大了再雇人跑。”
小叔叔想了想,眼睛一亮:“那也行。咱们不用给他压三折,给他四折五折他都赚。”我点头:“所以关键是咱们得把量做起来。”
那天下午我从银行取了五千块,去二手市场买了一辆小电三轮,车斗里装了保温箱和冰袋。
回来小叔叔看到那辆红色的三轮车,嘴上说“就这玩意儿送货”,眼圈却红了。
他说:“侄女,咱们一定要做成。”
第二天一早,第一车货装好了。
满满当当的保温箱,塞了十二个品种的卤味,从猪头肉到卤鸡爪,都用新定制的真空包装袋封好。
小叔叔封口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我骑上三轮车,小叔叔在后面喊:“路上小心点,别着急,安全第一。”我回头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一脚踩下电门。
三轮车驶出镇子,上了通往县城的柏油路。
四下无人,两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在风中翻着绿色的浪。
我握着车把,嘴边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萧黎昕当初创业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一个人骑着车子满城跑,挨家挨户递名片,烈日底下被晒得跟块炭似的。
那他后来怎么就把那股劲儿给弄丢了呢?
也许不是丢了……是他以为我跟他是一体的,不需要费劲维护了。
老肖在超市后门等着我。
他验了货,又拆了一包猪蹄尝了尝,嚼了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终于点了点头,嘴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行吧,先铺一家试试。要是卖得动,剩下两家再谈。”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搬货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一眼:“老板娘,你以前是干设计师的?怎么跑来做卤味了?”我笑着没回答,把最后一箱货搬进仓库。
出了超市大门,我扶着三轮车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手上一道一道的勒痕。
太阳白晃晃地照下来,街道车水马龙。
我没觉得苦,反而心里踏实。
这个店真的可以活下去,而且不用靠萧黎昕,我一个人就能把它做起来。
晚上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小叔叔在门口等着,一见我回来就迎上来问:“怎么样?”我笑着点了点头。
他“哎”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把灶上一直温着的一碗汤端出来。
那是他卤了一整天的老鸭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香气扑鼻。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他站在旁边看着:“慢点喝,大侄女辛苦了。”我嗓子眼一酸,差点把汤呛出来。
这碗汤的味道比我这些年在大城市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喝。
我想起萧黎昕上次在电话里那句“你还好吗”,想起韩冠楠那些威胁的话,想起我爸蜷着腿坐在小板凳上的样子。
所有那些东西在这碗汤面前都淡了,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需要我去保护,有些事需要我去做,与其等别人来救我,不如自己把日子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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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郑家宝那边有动静了。
赵维昱办事比我预想得利索。
他通过四眼的关系,约了郑家宝在后海一家咖啡馆见面。
我回城那天穿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卫衣。
出门前我妈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办点事。
她看了看我,没有多问,只说“小心”。
她甚至连“早点回来”都没说,因为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咖啡馆在巷子深处,下午两三点人不多。
郑家宝比我想象的年轻,扎着马尾辫,素面朝天,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大学生。
她坐在角落里,双手捧着杯子,看到我来了有些紧张地站起来:“嫂子。”我坐下了,也不绕圈子:“四眼跟你说了吧?我想找一份韩总的文件。”郑家宝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好一会儿:“东西我拿出来了,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问她什么条件。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跟他谈了好几年了,他想买房结婚,可我俩攒了三年才攒了八万块钱,在省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嫂子,你能让萧总给我和四眼安排一个稳定一点的工作吗?不用多说,只要不把我们辞退就行。”
我看着她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她跟四眼,两个年轻人在这座城市里勤勤恳恳地攒钱,在一个黑心老板手下讨生活,就为了一个能落下脚的家。
这份心思,我太懂了。
我跟萧黎昕刚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候穷得连一顿火锅都不舍得吃。
可我们互相靠着,心里是暖的。
后来他有钱了,我们之间反倒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我答应你。”我说。
郑家宝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桌面上:“这是他让我复印的,原件我没法拿出来,这是我偷偷多印了一份。”我接过文件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页纸,正是陈立说的那份股东协议。
我快速地扫了一遍内容,目光定格在第三页的第七条上。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乙方(萧黎昕)同意,若公司经营状况发生重大不利变化,甲方(韩冠楠)有权要求乙方转让其持有的全部股份给第三方指定主体,转让价格按公司净资产计算。”转让价格按净资产计算。
公司最好值钱的时候,那38%的股份少说值几千万。
真要是韩冠楠制造了“重大不利变化”的局面,公司净资产可不是会被他做账做到所剩无几?
他再用那个“第三方指定主体”买下来,左手倒右手,萧黎昕手里的股份就等于是白送了。
真狠。
我攥着这张纸,指节微微泛白,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份协议,韩冠楠的算盘就白打了。
我又翻了一下文件的最后一页,落款处韩冠楠的签名龙飞凤舞,萧黎昕的签名也端端正正。
日期是公司成立后第二年,也就是萧黎昕最缺钱、四处找担保的那一年。
“嫂子,”郑家宝小声地叫了我一声,“萧总他不会把我和四眼调走吧?”我把文件仔仔细细地收回袋子里,抬头对她露出一个安心的表情:“不会的。你嫂子说话算话。”
出了咖啡馆,我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省城的天跟老家不一样,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花花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想了一会儿,拨通了王律师的电话,说了我手头有材料的事。
王律师听完,语气一下子变了:“嫂子,这材料太关键了。有了这份协议证明韩总是恶意串通做局,他手里的股权转让协议就无效。萧总那边能翻盘。”我问他:“如果韩冠楠拿出来的那份鸿远集团补充协议里有我签字的假条款,他还有没有别的招?”王律师沉吟片刻:“如果他能证明那份协议是真实的,那嫂子你有连带责任。但要是他手里那份原件本身是伪造的,那问题就能反过来了。嫂子,你手头有没有他伪造协议的证据?”
我沉默了一下:“暂时没有,但我知道那份原件在谁手上。鸿远当时的履约负责人是我大学同学的哥哥,叫孙志强。他曾经跟我说过,韩冠楠给他打过电话,提过那份补充协议的条款细节。如果他愿意作证,那就能证明韩冠楠是在伪造以后告诉他的。”王律师声音干脆:“嫂子,你去拿证言,我这边准备诉讼材料。咱们两头并进。”挂了电话,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烈,我在街边站了很久,直到后背被晒得发烫才缓过神来。
那个叫孙志强的人,是我大学设计系同学孙晓雯的哥哥,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事。
当年我为鸿远项目做设计时,他在鸿远那边做项目经理。
萧黎昕的集团同鸿远集团签协议的时候,孙志强正是签字方的履约负责人。
我在通讯录里翻出孙晓雯的电话,犹豫了很久才拨过去。
她接起来,声音带着久违的亲切:“依萱?好久没联系了,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笑着跟她寒暄了几句,才切入正题:“晓雯,你哥现在还在鸿远那边吗?”她说:“在啊,他现在是鸿远集团的项目总监了,混得挺好的。怎么了?”
我说:“我想找你哥帮个忙,咨询一点工作上的事。方便的话,能帮约个饭吗?”孙晓雯很爽快:“行,我问问他,回头答复你。”
挂了电话,脑海里回想着当初在公司最后一天签那份调令时的画面。
萧黎昕的侧脸冷得像一块铁,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韩冠楠要动手了?
可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怕我知道了会去找韩冠楠拼命?
他要一个人扛,却忘了他是结了婚的人。
他是忘了家里有人在等他吃饭,有人每天给他留灯。
我心里有点发空。但空完之后,慢慢又硬了起来。
那份股东协议复印件被我叠好,收进内衣口袋里。
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受到那颗心脏在有力跳动着。
我想了想,又拨通了萧黎昕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急。
“我跟你说件事,”我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郑家宝给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韩冠楠那份假协议我也让人在查了。你把心放肚子里,咱们走一步看一步。”萧黎昕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依萱……你这是……在为咱们的事操心吗?”我轻声说:“我不是为你操心,我是为咱们辛苦打拼的那份家业操心。”
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我知道了。”他声音有点哑,“那我等你回来。”他看到了一份明天从法院寄来的材料,是王律师准备的起诉状稿,上面写着他作为原告的证据清单。
最上面的一条是:被告韩冠楠涉嫌伪造公司文件、侵占公司资产。
那条线清清楚楚地列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没有再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因为他知道,她想回的时候自然就回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她为他争取来的时间和空间,每一秒钟都用好。
10
一周后我去了卤味店的新仓库取货。
店里雇了两个镇上妇女做打包,小叔叔在灶台前忙,满屋热气腾腾。
我在店门口剪开一个快递箱子,里面是前些天订的十台真空包装机。
包装箱一开,小叔叔探出头来:“买这么多?用得完吗?”我说:“老肖超市那边昨天又下了三百多单,加上网上的订单,现有的机器肯定顶不住了。”小叔叔擦了把汗,嘿嘿笑着:“我董记卤味要开分店了。”他话音刚落,院门口有一道身影站住了。
我抬头看过去。
门槛外,暮色中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行李袋。
萧黎昕站在那里,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圈发黑,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来。
他低低地叫了一声:“依萱。”我手里还拿着那卷胶带,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进来,放下行李袋,看了看这间热气腾腾的灶房,又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看纸质有些发黄。
我伸手接过来,展开一看,是我爸的字迹。
上面只有几行字:“卖老宅借给黎昕十万元,黎昕已分三次还清。本人董浩确认收款结清。落款日期是两年前的冬月。”他把这张收条一直留到了现在。
我抬头问他:“你一直带在身上?”他说:“不是,我今天回家找出来的。我翻了一下午。”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低:“依萱,我来不是要你跟我回去的。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一声,韩冠楠已经被抓了。”我手里的纸微微抖了一下。
萧黎昕站在灶房明暗交界的地方,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暗金色的边。
他说:“王律师把材料递上去以后,经侦队第二天就介入了。前天下午,韩冠楠在机场准备飞海南的时候被拦下来了。他的事我怕你担心,就一直没跟你说。到今天尘埃落定,我才敢来告诉你。”他说完这段话就站在那里,眼神里带着试探,像在等一个裁决。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卤汤翻滚,浓郁的香气混着水汽漫上来。
我攥着那张收条没有回话,就这么看着他,我看了很久很久。
“萧黎昕,”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当年你知道韩冠楠去找我爸要账的事吗?”他闭了闭眼:“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我跑去医院,你爸躺在病床上,还笑着跟我说没事,让我别告诉你。”他的声音现在也有点破了:“依萱,这件事我欠你家的,一辈子都还不清。我不奢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认这个错。”
我站在灶台边,心里像翻涌着的卤汤一样翻滚。
萧黎昕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我们却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走到了现在。
小叔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院子里。
屋里的热气慢慢散去,灶火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我往前走了两步,到他面前。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瞒着我。你怕我担心,怕我受委屈,可你想过没有,你瞒着我才是让我最难受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说:“以后有事就跟我说,天塌下来,咱们一块儿顶。”他愣住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眼眶慢慢泛红。
他低下头,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好。”
暮色越来越重,灯光亮起来。
店门口有一辆三轮车开过来,是镇上超市来收货的。
车灯的光从门口扫进来,照在萧黎昕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摸了摸鼻子,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没说话,转身又进屋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水,搁在他面前,转身走了。
萧黎昕看着那碗热水,久久没有说话。
我坐下来,拿起那份他放在桌上的股东协议复印件,从头到尾一页一页看完了,最后放到一边。
“明天跟我去一趟城里的公证处,把这些材料做个公证。”我说。
“好。”他说。
“后天我跟你回城,去见那个孙志强。”我说。
“好。”他又说。
“但是有一点,”我抬头直直地看他,“卤味店不会关。这家店要做成品牌,我还要在里面好好经营,我还要在这边照顾我爸。”萧黎昕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到时候每周陪你回来。”
我看着他认真的神色,低下头,把那张收条翻过来,折叠了几次,放进口袋里。
那上面的字迹,是我爸写的。
那些钱,我爸用了一辈子的力气挣来的,然后又用了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我欠我爸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他……能还多少是还多少。
我没有哭。
也许是流眼泪的时候已经过了,也许是心里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但那张收条,我叠得整整齐齐,收在了胸前那个贴着心口的兜里。
它不仅仅是一张纸而已。
它是一根线,一头系着将近二十年前我父亲年轻时的决定,另一头系着这间弥漫着卤肉香气的灶房,系着门槛外那个站在暮色里的男人,系着我自己,以及我从今天开始要迎头去过的日子。
院子外面的夜风轻轻地吹,我看着萧黎昕低头喝那碗热水,透过升腾的白气,他的眉眼变得模糊。
我没道“原谅”,也没说“重新开始”。
我和他之间需要的不是这两个词,他欠我家的那笔账,记在了那张叠好的收条里,也记在我的心上。
卤汤在灶上慢慢咕嘟着,夜还很长,日子也是。
我关了灯,把灶火压到最小,留那一锅老汤慢慢熬着,明天赶早还要起来。
那锅汤熬得越久,卤出来的肉才越发香。
窗外夜色浓稠如水,小镇静悄悄的。
我把店门关上,又看了一眼店里那口冒着热气的卤锅,这锅汤就像日子,总有新的东西加进来,也总要熬过夜才能见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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