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丁高超朋友圈九宫格,第一张是他和蔡依诺头挨着头,配文“感谢小师妹一路相伴”。
我手里那盅熬了四个钟头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七年,他连我一张背影都不肯发,说影响事业。
现在倒大方。
我眼眶发酸,把汤倒进水池。
妈打来电话问周末相亲去不去。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说:“去。”门铃响了。
猫眼里是丁高超,他拎着丝绒盒子,脸色发白。
我没开门。
他敲了三下,停了。
楼道灯灭了。
我在黑暗里站着。
手机又亮,沈高歌发来短信:“明天见,张语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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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我三十二岁生日。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我摸黑按掉。
丁高超翻了个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我洗漱完出来,他还在睡。
昨晚他几点回来的,我不知道,只记得迷迷糊糊听见门响,看了眼手机,两点十七分。
“晚上等我。”他含含糊糊说了句,眼睛没睁开。
我把他的拖鞋摆正,嗯了一声。
厨房里昨晚泡的香菇还搁在碗里,水面浮着一层灰。
我热了杯牛奶,喝了半杯,剩下的倒进水池。
出门的时候电梯坏了,我从十二楼走到一楼,到公司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这套房子是我们租的,两室一厅,老小区,六楼。
当初搬进来的时候丁高超说先过渡一下,等买了房就结婚。
后来房价涨了,他说再等等。
再后来他升了设计总监,收入翻了,又说要攒首付。
我等了七年,房子没买,婚也没结。
上午开了三个小时策划会。
魏总拍着桌子说这次楼盘推广案月底必须交。
我盯着笔记本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冰箱里的蛋糕。
昨天下班路上买的,八寸,水果夹心。
丁高超不爱吃甜的,但我还是买了。
售货员问几个人吃,我说两个人。
她多送了一根蜡烛,粉色的,上面印着“生日快乐”。
我捏着那根蜡烛,在电梯里看了半天,放进包里。
中午吴婉清凑过来,压低声音:“语琴姐,你看见丁总监朋友圈了吗?”
“他不发朋友圈。”
“今天发了。”她把手机递过来。
我没接。
她收回去了,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坐回工位。
我打开电脑,登录微信,点开丁高超的头像。
他的朋友圈还是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上个月转发的公司新闻。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
下午五点,我发消息问丁高超几点回。
没回。
六点,我把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摆在餐桌正中间。
藕粉色的丝带系得整整齐齐,是我午休时跑出去买的。
七点,罗桂华打来电话。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叠沙发上晾干的衣服。
“你爸腌的咸菜寄了两罐,明天到。”
“知道了,妈。”
“高超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你爸说好久没见他了。”
“他最近忙,有个大项目。”
“忙忙忙。”我妈声音高了些,“忙了几年了?你三十二了,隔壁老周家闺女比你小五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爸前天还说,老丁家那小子是不是压根没打算跟你正经处。”
我把叠好的衬衫放在膝盖上,伸手抹平一道褶子。
那件衬衫是丁高超的,蓝色,袖口有点磨白了。
我给他买过三件一模一样的,他说穿着舒服,就再没换过牌子。
“不是,妈,他真是忙。”
“我不管,这周末给你安排了个人,见一面。你王姨介绍的,中学老师,离过婚没孩子,人踏实。”
“妈。”
“你不去我就当没你这个闺女。”
电话挂了。
我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放一个购物节目。
主持人举着一口锅,说煎炒烹炸都不粘。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热了碗剩饭,就着半碟咸菜吃了。
八点半,吴婉清发来一张截图。配文:语琴姐,这个女的是谁啊?今天下午有人看见她和丁总监在公司楼下喝咖啡。
照片里丁高超侧着脸笑,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马尾,浅蓝色衬衫,脸小,下巴尖。
我放大了看,姑娘脖子上有条细链子,坠子看不清。
我回:不认识。
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咚咚的,闷闷的。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根粉色的蜡烛,拿起来,又放下。
七年,他连我一张背影都不肯发。
有次公司团建,大家合照,我站在他旁边,他特意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天晚上我问他,他说影响不好,等晋升了就公开。
我信了。
十一点四十分,门锁响了。丁高超换鞋,看见桌上的蛋糕,动作顿了一下。
“今天你生日?哎呀,项目会开到现在,脑子都糊了。”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
烟味,咖啡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甜腻腻的,不是我的。
“吃饭了吗?”
“吃了,跟魏总他们。”他坐到餐桌前拆蛋糕盒,“明天给你补,想要什么?”
我没接话,去厨房热汤。
昨晚熬的排骨汤,热开了上面飘着油花。
他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露出半截小票。
我端汤过去时抽出来看了一眼。
某某珠宝,一条项链,三千八。
日期是今天。
“给客户买的?”我把汤放在他面前。他筷子顿了一下,笑了:“对,魏总老婆过生日,公司报销。”
“那条项链呢?”
“放公司了,明天给魏总。”
我没再问。
碗筷收拾完,他先去洗澡了。
我把他外套挂进衣柜,小票捏在手里,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想了想,又捡起来,摊平,夹进抽屉最底层那本旧杂志里。
那本杂志是我们刚在一起时他买的,封面是建筑双年展。
他指着上面说以后要带我去看。
后来一直没去。
躺在床上,他很快打起鼾。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缝,照在衣柜门上。
衣柜最上层,那个行李箱的拉链头露出来一截。
那是他搬进来那天带的箱子,七年了,拉链头磨得发亮。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耳朵。
明天还要上班。
02
第二天早上,雨还没停。
我出门的时候丁高超还在睡,厨房台面上放着昨晚的蛋糕,一口没动。
我把蛋糕装进盒子,搁进冰箱最里面,想着晚上回来再扔。
到公司刚坐下,魏总的秘书就过来拍我桌子:“语琴姐,魏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端着笔记本上去。魏总坐在大班台后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张语琴,丁高超那边有个项目对接,你下午跟他去趟现场。设计院新来了个实习生,蔡仁德教授的闺女,你顺便带一带,教教她流程。”
我愣了一下。“蔡仁德教授?”
“对,建筑学院的,这次项目的合作方。他女儿刚回国,在丁高超手下实习。你下午过去,把人认一下。”
我说好。
出了办公室,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魏总不知道我和丁高超的关系,公司里没人知道。
七年,丁高超说恋情公开会影响晋升,尤其是上下级关系。
我在策划部,他在设计部,平级,但项目上他压我一头。
下午两点,我到了现场。
丁高超站在工地门口,戴着安全帽,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浅蓝色衬衫,马尾扎得很高。
就是照片里那个。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张姐好,我是蔡依诺。丁总监常提起你,说你是公司最厉害的策划。”
我点了点头。丁高超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目光。“走吧,先看样板间。”
整个下午,蔡依诺跟在丁高超身边,问东问西。
丁高超耐心得很,连墙面材料都解释了两遍。
我走在后面,拿手机拍现场照片。
拍到第三张的时候,镜头里正好框进他们俩,蔡依诺歪着头看丁高超的图纸,丁高超低头凑近,两个人的脑袋几乎挨在一起。
我按了快门,又删了。
收工的时候,蔡依诺说要请吃饭。
丁高超看了我一眼,说改天吧,今天还有事。
蔡依诺撇了撇嘴,说那好吧,丁总监欠我一顿。
她走的时候冲我挥了挥手,手腕上一条细链子晃了晃,坠子是颗小星星。
我认出来了,和照片里那条一样。
回公司的路上,我和丁高超一前一后走着。雨已经停了,地上积水映着路灯,亮晃晃的。他放慢脚步等我。
“魏总让我带她,没办法。”
“嗯。”
“她爸是蔡仁德,这次项目能不能拿下来,他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晚上回到家,他在书房改图纸,我坐在客厅看电视。
十点多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背对着我,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说话声音很低。
打了差不多十分钟。
他回来的时候,我问他谁啊。
他说蔡依诺,问图纸的事。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他坐到我旁边,伸手搂我的肩膀。
我闻到他衣服上有香水味,和昨晚一样。
我起身说去洗澡,把他的手拨开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
半夜醒了一次,看见他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我没看,翻了个身。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重。
第二天中午,吴婉清又凑过来。“语琴姐,丁总监昨天把朋友圈删了。”
“是吗。”
“你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那个女的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
吴婉清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低头吃午饭,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下午开会的时候,丁高超坐在我对面,全程没看我。
散会之后他发来一条微信:晚上一起吃饭?
我回:加班。
他回了个“好”字。
我确实加了班。
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八点,把下周的方案做完了。
走的时候经过设计部,灯还亮着。
透过玻璃,我看见丁高超坐在电脑前,蔡依诺站在他旁边,弯着腰,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丁高超抬头说了句什么,蔡依诺笑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映在不锈钢门上的脸,面无表情。
回到家,丁高超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个外卖盒。
“给你带了酸菜鱼。”
“吃过了。”
他哦了一声,自己打开盒子吃了。
我进卧室换衣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衣服上有烟味,但没有香水味。
他叫住我:“语琴,下周蔡依诺生日,她爸请吃饭,我得去。”
“去呗。”
“你要不要一起?”
“我去算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筷子在盒子里拨了两下,没再说话。我关上门,坐在床边。手机亮了一下,罗桂华发来微信:周末相亲别忘了,人家沈老师特意调了课。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了。我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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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来得比我想的快。周六早上丁高超出门的时候我还在床上。他站在门口穿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去哪儿?”
“我妈那儿。”
“哦,那晚上见。”
门关上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外面天很亮,阳光透进来,落在衣柜把手上。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罗桂华打电话。
“妈,那个相亲,几点?”
“十一点,鸿运楼。你穿好看点,别一天到晚黑衣服。”
我嗯了一声。起床翻衣柜,找了半天,最后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衫,去年买的,吊牌还没剪。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脸色有点黄,抹了点口红。
鸿运楼在城东,我坐公交去的。
到的时候十点五十。
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的,穿灰色夹克,戴眼镜,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他抬头站起来。
“张语琴?”
“沈高歌?”
他笑了。
我也认出来了。
高中同学,坐我后座,物理课代表。
那时候他老借我的英语笔记,字写得工工整整。
后来毕业了,听说他考了师范,再没联系过。
“你一点没变。”他说。
“老了。”
“没有,真的。”
服务员拿来菜单。他让我点,我随便要了两个菜。等菜的时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
“我妈说你离婚了。”
“嗯,去年的事。性格不合,没孩子,离得挺痛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怨气。
“你呢?我妈说你谈着。”
我愣了一下。茶有点烫,我放下杯子。“谈过。很久了。”
“那现在?”
他没再追问。
菜上来了,我们边吃边聊。
他讲他在中学教物理,带初三毕业班,每天跟学生斗智斗勇。
讲有一次学生在课堂上放鞭炮,把他眼镜崩了个坑。
我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不太得体,抿了抿嘴。
“你以前不爱笑。”他说。
“你记得?”
“记得。你坐我前面,上课老走神,看窗外。有次被英语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我偷偷给你递答案,你没接。”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他笑了笑,说没关系,十几年了。吃完饭他送我下楼,问要不要打车。我说坐公交。他说那我陪你走到站台。
走到站台的时候,他站定了。
“张语琴,我妈说你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挺忙的。”
“还行。”
“那以后还能约你出来吗?”
公交车来了,停在我面前。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眼镜片反着光。
我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他还在站台上,冲我摆了摆手。
手机响了,是丁高超。
“在哪?”
“外面。”
“蔡依诺生日宴改今晚了,她爸临时要出差。你晚上自己吃吧。”
“好。”
我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跑。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映出我的脸,墨绿色针织衫衬得人有点暗。
我想起沈高歌说的那句“你以前不爱笑”,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
丁高超不在。
我换了衣服,把冰箱里那个蛋糕拿出来,拆开盒子,一个人吃了半块。
奶油有点化了,水果夹心酸酸的。
吃到最后一口,我把那根粉色蜡烛拿出来,没点,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丁高超回来得很晚。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翻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袋子。
“给你带了块蛋糕,蔡依诺生日宴上的。”
“我刷过牙了。”
“放冰箱明天吃。”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澡了。
我翻了个身,看见袋子上印着某某酒店的logo。
里面那块蛋糕包装精致,系着金色的丝带,跟我的藕粉色不一样。
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袋子拎起来,放在地上。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块蛋糕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0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丁高超回家越来越晚。
周三说加班,周四说应酬,周五说送蔡依诺去机场接她妈。
周六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
餐桌上留了张纸条:项目收尾,晚上不用等我。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中午罗桂华打电话来问相亲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说沈高歌那边回话了,说想再约你。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遛狗的人,说再说吧。
下午我开始发烧。
头昏沉沉的,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
家里没有退烧药,我翻了半天抽屉,找到一板过期的感冒灵。
穿外套出门的时候手抖得扣不上扣子。
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去最近的社区医院。
医院人不多。
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药,让输液。
我坐在输液室里,旁边是个老太太,她儿子在旁边剥橘子。
我靠着椅背,看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手机在口袋里,我拿出来看了好几次,丁高超的对话框一直停在我早上发的“好”字上。
输完液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在路边买了碗粥,拎回家。
进门的时候屋子里黑的,丁高超没回来。
我开了灯,把粥放在茶几上,窝进沙发里。
手机刷了两下,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朋友圈。
丁高超的头像出现在第一条。
九宫格照片,第一张就是他和蔡依诺,两个人头挨着头,蔡依诺戴着生日帽,笑得露出虎牙。
丁高超很少笑,那张照片里他嘴角翘着,眼角有褶子。
配文写着:感谢小师妹一路相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七年。
他连我一张背影都不肯发。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挂断了。再打,还是挂断。第三次打过去的时候,已经关机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茶几上那碗粥还冒着热气,我一口没动。
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胀着,我没让它掉下来。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冰箱里那盅排骨汤端出来。
昨天早上熬的,本来打算今晚热给他喝。
我把汤倒进水池,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别的声音。
倒完汤,我把锅刷了,放回灶台。
擦了台面,擦了油烟机,擦了冰箱门。
擦到冰箱门的时候,看见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他上个月写的:买菜。
两个字,我撕下来,揉成团。
手机响了。罗桂华。
“语琴,周末沈老师约你,去不去?”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水池里最后一滴水落下去,咚的一声。
“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没动。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丁高超。
他拎着个丝绒盒子,脸色发白,头发有点乱,像是跑上来的。
他敲了三下门。
“语琴,开门。”
我没动。
“你听我解释,朋友圈是蔡依诺发的,我喝多了不知道。”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鞋柜。
“语琴,我买了戒指。我是认真的。”
他敲了第三下,停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从猫眼里看着他站在黑暗里,丝绒盒子攥在手里,头低着。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
我回到沙发上坐着。手机又亮了,是沈高歌的短信:明天见,张语琴。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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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我睡到九点才醒。
眼睛肿着,照镜子的时候自己吓了一跳。
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特意戴了副墨镜。
十一点到鸿运楼,沈高歌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
看见我戴墨镜,他站起来,没问,只是把菜单推过来。
“先喝口水。”
我摘了墨镜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我的眼睛,什么都没说,低头翻菜单。点完菜,他给我倒了杯茶,茶叶在杯子里打着转。
“我妈说你昨天发烧了。”
“嗯,输了液,好了。”
“那就行。”
菜上来之前,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他说他班上一个学生早恋被家长发现了,两个人跪在办公室门口求他别告诉班主任。
他讲得眉飞色舞,我听着,嘴角动了动。
“你昨天朋友圈那个男的,是你男朋友?”他忽然问。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我妈跟你妈打听过。说你有个谈了很久的对象。”
“前男友。”我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个字第一次从嘴里蹦出来,轻飘飘的,但落地的时候心里什么东西跟着碎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把一块糖醋排骨夹到我碗里。“吃吧,凉了不好吃。”
吃完饭他问我要不要去走走。
我们沿着河边走,风挺大,吹得头发乱飞。
他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我,我说不用。
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没坚持。
“张语琴,你记得高二那次期中考试吗?你考砸了,趴在桌上哭。”
“不记得。”
“我记得。你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想递纸巾给你,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镜片被风吹得有点花,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后来毕业了,我想找你,你换了号码。再后来听说你去外地读大学了。我考了师范,在本地待着。结婚又离婚,转了一圈,又碰见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前面,河面上有野鸭子游过去。我站在他旁边,风吹得眼睛有点干。
“沈高歌。”
“嗯?”
“我暂时不想谈。你明白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点了点头。“明白。我不急。”
我们走回停车的地方。他问要不要送我,我说不用。他站在车旁边,跟昨天一样,手插在口袋里。
“那下次还能约你吗?”
“能。”
他笑了,露出虎牙。跟蔡依诺的不一样,他的虎牙有点歪。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手机响了。是丁高超。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语琴,你在哪?”
“昨晚的事,我跟你解释。蔡依诺那个朋友圈是她趁我喝多发的,我已经删了。戒指是真的,我本来想昨晚给你。”
“丁高超。”
“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听见他呼吸声变重了。过了几秒,他说:“你别闹,我马上到家了,你在家等我。”
“我不在家。我也不回去了。”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站在站牌后面,低着头,用袖子擦。
旁边等车的大爷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我摆了摆手,没接。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最后排的位置坐下。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丁高超的电话。我按掉,按了五次,最后关了机。
车窗外面的街景往后退。
我想起七年前,他第一次约我吃饭,也是在这条路上。
那天他穿一件白衬衫,说以后要开自己的建筑事务所。
我说好啊,我帮你做策划。
他笑了,说那我们是最佳搭档。
那时候我以为七年很长。其实也就是一眨眼。
06
周一上班,我照常打卡,开电脑,看邮件。吴婉清凑过来,欲言又止。
“语琴姐,周末的事,你看到了吧?”
“什么事?”
“丁总监朋友圈。全公司都传遍了。”
我打开朋友圈。丁高超那条九宫格还在,底下多了几十条评论。有人问什么时候喝喜酒,有人说郎才女貌。我没翻完,关掉了。
上午的例会上,魏总特意提了一句:“丁高超那边项目拿下来了,蔡仁德教授很满意。下周庆功宴,大家都来。”
散会的时候丁高超从会议室出来,跟我走了个对脸。
他瘦了一圈,眼下发青,衬衫领子皱巴巴的。
他张了张嘴,我没停步,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身后吴婉清跟上来,小声说:“他这几天状态特别差,图纸改了三遍都没过。”
我没接话。
周五庆功宴,定在城西的酒店。
我本来不想去,魏总说全员必须到。
我穿了件黑色连衣裙,化了淡妆。
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丁高超站在主桌旁边,蔡依诺挽着他的胳膊,穿一条粉色裙子,笑得明艳。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
开席之后,魏总站起来讲话,说这次项目多亏了丁高超和蔡教授的支持。
然后话锋一转,说丁总监个人也有喜事,大家猜猜。
底下有人起哄。
丁高超站起来,手搭在蔡依诺肩膀上。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蔡依诺。”
大厅里响起掌声。我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的红酒杯晃了晃。
旁边两个同事在咬耳朵,说丁总监藏得够深的。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涩的。
吴婉清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手。我没看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蔡依诺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她站在我面前,笑盈盈的。
“张姐,谢谢你以前照顾高超。他老跟我说你特别能干。”
“客气。”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我。然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张姐,你跟他七年,他连朋友圈都不发你,你就不觉得有问题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炫耀,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把酒杯放下,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
“蔡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