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赵丽梅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哭腔，又带着愤怒。
“四年了！整整四年！你看看隔壁老李家的儿子，人家大专毕业，现在都当上经理了！你呢？研究生！研究生有什么用！”
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郭志强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了老长一截，他也没弹一下。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
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是二十年前厂里分的福利房。那时候郭志强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刚跟赵丽梅结婚不久，觉得这辈子都有了盼头。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他会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为儿子的前途发愁。
“你别喊了。”郭志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让孩子静一静。”
“静一静？他都静了三天了！”赵丽梅抹了把眼泪，“饭不吃，水不喝，门也不出，你想让我怎么办？我就这一个儿子！”
郭志强不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他知道赵丽梅心里苦，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四年前，郭文斌拿着研究生的毕业证书回来，村里人都夸郭家出了个状元。赵丽梅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自己儿子有出息。
可谁知道，郭文斌回来后就说要考公务员。
当时郭志强还挺支持的，觉得年轻人有个稳定的工作挺好。第一次考试，郭文斌差了三分，说下次一定行。第二次，差了五分。第三次，差了两分。
今年是第四次。
成绩出来那天，郭志强特意请了半天假，早早回家等着。
晚上八点，郭文斌回来了，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就进了房间。
郭志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又没戏了。
他不敢问，也不敢让赵丽梅问。两口子就这么憋着，直到半夜，赵丽梅实在忍不住了。
“我去看看他。”郭志强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门前，敲了敲门。
“文斌，开门，爸跟你说几句话。”
里面还是没动静。
“文斌，你这样把自己关着也不是办法，有什么事咱们一家人商量着来。”
门开了。
郭文斌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还是三天前那件。
“爸，我还想再考一年。”
郭志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儿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你先出来吃点东西。”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妈担心你。”
郭文斌低着头，不说话。
赵丽梅走过来，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泪又掉下来了。
“儿啊，咱不考了好不好？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行不行？”
“妈，我一定能考上，就差那么一点了，你再给我一年时间。”
“还考？你都考了四年了！”赵丽梅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知道这几年家里花了多少钱吗？补习班、资料费、报名费，哪样不要钱？你爸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我在超市站一天才挣几个钱！”
“我会还你们的。”
“还？你怎么还？等你考上了再还？那要是考不上呢？”
郭文斌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行了行了，别吵了。”郭志强拉住赵丽梅，“让孩子先吃饭。”
赵丽梅擦了擦眼泪，转身去了厨房。
郭志强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这孩子从小就好强，小学、初中、高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考那年，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后来又读了研究生。
那时候郭志强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可现在，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饭桌上，一家三口谁都不说话。
郭美玲加班回来，看到这气氛，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哥，你出来了？”郭美玲放下包，坐到郭文斌旁边，“没事，明年再来呗，反正还年轻。”
“年轻？”赵丽梅放下筷子，“你哥今年都二十六了，还年轻？你看看人家小李，跟你哥同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妈，你别说这些了。”郭美玲给赵丽梅夹了块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哥这不是还没放弃嘛。”
“我就是怕他一直这样耗下去，耗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郭文斌放下碗筷，站起身，“我吃饱了。”
说完又回了房间。
赵丽梅看着那碗几乎没动的饭，眼泪又掉了下来。
郭志强叹了口气，端起碗，把儿子剩下的饭扒到自己碗里。
“你也别太难过，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可是……可是我这心里难受啊。”赵丽梅擦了擦眼泪，“你说咱们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读书，不就是希望他能有个好前程吗？现在倒好，天天窝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他这不是在备考嘛。”
“备考？我看他就是逃避！”赵丽梅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你看看他那些同学，哪个不是工作了几年了？就他，还在考考考！”
郭美玲赶紧劝道：“妈，你小声点，别让哥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又不是假话！”
郭志强放下碗，点了根烟。
这个家，这四年来，已经不知道吵了多少次了。
每次都是同样的剧本，赵丽梅抱怨，郭文斌沉默，然后冷战几天，接着又是新一轮的循环。
有时候郭志强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当初就不该让儿子去考研。
如果那时候直接让他工作，说不定现在也跟别人家的孩子一样，结婚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第二天一早，郭志强去上班。
厂里的活不算累，就是时间长，一天十二个小时，站着操作机器。
老工友李建国看到他，凑过来问：“老郭，你家文斌的成绩出来没？”
郭志强不想多说，含糊地应了一句：“还那样。”
“还那样？又没考上？”李建国的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我说老郭，你这儿子也太死心眼了，非要考那玩意干啥？你看我家小军，大专毕业，现在在xxx公司当经理，一个月万把块，不也挺好？”
郭志强没接话。
李建国还在继续说：“要我说啊，你们家文斌就是读书读傻了，以为学历高就有用，现在这社会，讲究的是关系，是人脉……”
“干活了。”郭志强打断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李建国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郭志强一个人蹲在车间外面，啃着馒头。
他想起了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郭文斌才七八岁，放学回来就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写得工工整整的。
老师经常表扬他，说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郭志强那时候就想，一定要好好供儿子读书，让他出人头地。
可现在……
“老郭，你咋一个人在这蹲着？”另一个工友走过来，“走，去食堂吃饭，今天我请客。”
“不了，我带了。”
“带的啥？馒头？你这人也太省了。”
工友摇摇头走了。
郭志强咬了口馒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下班回到家，赵丽梅还没回来，郭美玲在厨房做饭。
“爸，你回来了？洗手吃饭。”
“你妈呢？”
“她说今天超市盘点，要晚点回来。”
郭志强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郭美玲端了碗汤出来，“爸，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有个同学，开了家小公司，做电商的，最近在招人。他说我哥要是愿意去，可以给他个运营主管的位置，工资虽然不高，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
郭志强放下筷子，“你跟你哥说了吗？”
“还没，我不敢跟他说，怕他生气。”
“那你先别说了，等我找个机会跟他谈谈。”
“嗯。”郭美玲点点头，“爸，其实我觉得我哥就是太要强了，总觉得考不上丢人，所以才一直不肯放手。”
“我知道。”
“可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他都二十六了，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郭志强沉默了。
他知道女儿说得对，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儿子。
晚上赵丽梅回来，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郭志强问。
“别提了，今天碰到王翠花，她问我文斌找到工作没，我说还在考，她就阴阳怪气地说，哟，研究生就是不一样，志向远大。”
郭志强叹了口气，“你跟她说那么多干嘛。”
“我没想说，是她自己凑过来的。”赵丽梅坐到沙发上，“你说这些人怎么这么烦，天天盯着别人家的事。”
“行了，别生气了，吃饭吧。”
饭桌上，郭文斌还是没出来。
赵丽梅想去敲门，被郭志强拦住了。
“让他静一静吧。”
“静一静静一静，你就知道让他静一静！”赵丽梅突然发火，“他都静了三天了！你是不是想让他静一辈子！”
郭志强没吭声。
郭美玲赶紧打圆场，“妈，你别激动，我哥他……”
“你别替他说话！”赵丽梅打断她，“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超市站了多久？十个小时！腿都站肿了！我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说着说着，赵丽梅又哭了。
郭美玲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着没哭。
“妈，我知道你辛苦，可是哥他心里也不好受啊。”
“他不好受？他有什么不好受的？天天待在家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有人伺候着！我呢？我……”
赵丽梅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跑进了卧室。
郭志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他才站起来，走到儿子房门前。
“文斌，爸知道你听得见。爸不逼你，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今年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岁。爸妈老了，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房间里依然没有声音。
郭志强转身回了卧室。
赵丽梅趴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郭志强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哭了，明天我去找他谈谈。”
赵丽梅没说话。
那一夜，郭志强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进厂，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那时候厂里效益好，工资虽然不高，但胜在稳定。后来厂子改制，他留了下来，成了老员工。
这些年，他看着一批批年轻人进来，又一批批离开。
只有他，一直守在那里。
不是因为他有多热爱这份工作，而是因为他没有别的本事。
他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能比自己强。
可现在……
第二天，郭志强请了半天假。
他去了儿子的房间，郭文斌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个考试资料的文件夹。
“文斌，爸想跟你聊聊。”
郭文斌转过头，眼睛还是红的。
“爸，我真的还想再试一年。”
“为什么非要考这个？”
“因为我学了这么多年，我不想白费。”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条路不适合你？”
“适合不适合，总要试过才知道。”郭文斌的声音有点颤抖，“爸，我知道你和妈很辛苦，可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郭志强看着他，突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趴在他背上撒娇的小男孩了。
“文斌，爸不是不支持你，可是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一定有结果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放不下。”郭文斌打断他，“爸，我放不下。你知道吗，我那些同学，有的当了公务员，有的进了事业单位，他们都过得很好。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郭志强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理解儿子的心情，可他也心疼妻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再复习一年，明年一定能考上。”
“万一又考不上呢？”
郭文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我不知道。”
郭志强叹了口气，站起来。
“文斌，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你饿着。可是你也看到了，你妈的身体越来越差，她每天在超市站十个小时，脚都是肿的。你要是真想考，爸不拦你，但你也要体谅体谅你妈。”
郭文斌低着头，不说话。
郭志强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赵丽梅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谈得怎么样？”
“他说还想考。”
赵丽梅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那就让他考吧。”
“你同意了？”
“不同意又能怎样？总不能把他赶出去吧。”
郭志强走过去，握住妻子的手。
“辛苦你了。”
赵丽梅摇摇头，靠在丈夫肩膀上。
“老郭，你说咱们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他的？”
“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我是真的想不通。咱们一辈子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做事，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要为儿女操这种心。”
郭志强拍拍她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别想太多了。”
“我能不想吗？他是我的儿子啊。”
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郭志强看着窗外，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不知道这个家，还能撑多久。
晚上，郭美玲回来，带了个消息。
“爸，妈，我同学说那个岗位还空着，问哥要不要去试试。”
赵丽梅看了看郭志强，郭志强摇了摇头。
“先别跟你哥说，等他缓缓再说。”
“可是……”
“听你爸的。”
郭美玲只好闭嘴。
吃过晚饭，郭文斌难得出来了。
他坐到沙发上，看着电视，眼神却空洞洞的。
赵丽梅想说话，被郭志强拦住了。
一家四口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电视里放着什么，没人看得进去。
突然，郭文斌开口了。
“爸，妈，对不起。”
三个人都愣住了。
郭文斌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知道你们很辛苦，是我没用，让你们操心了。”
赵丽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儿啊，妈不是怪你，妈就是心疼你。”
郭文斌抬起头，眼眶也红了。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不想放弃。”
“那就不放弃。”郭志强突然开口，“你想考就考，爸支持你。”
“老郭！”赵丽梅急了。
“听我说完。”郭志强摆摆手，“文斌，爸支持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一年，你不能光靠家里。白天去找个工作，哪怕是兼职也行，晚上回来复习。这样既能减轻家里的负担，也能让你接触接触社会。”
郭文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赵丽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郭美玲在旁边看着，偷偷松了口气。
这天晚上，郭志强睡得特别踏实。
虽然问题还没有解决，但至少有了个方向。
他相信儿子，就像当年相信他能考上大学一样。
可是生活，从来不会按着人的意愿来。
一周后，郭文斌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
第一天上班，他就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
赵丽梅心疼得不得了，让他别干了，可郭文斌坚持要做。
“妈，我答应爸了，说到做到。”
赵丽梅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郭文斌白天送外卖，晚上回来复习，虽然辛苦，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赵丽梅看在眼里，心里也稍微宽慰了些。
可就在这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那天下午，郭志强在厂里干活，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天气热，喝了口水继续干。
可没过多久，他就晕倒了。
工友们赶紧把他送到医院。
赵丽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超市理货。
她吓得手都在抖，请假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郭志强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
“老郭，你吓死我了！”赵丽梅扑过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上高血压，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赵丽梅守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
“你说你，不舒服怎么不说呢？”
“我以为没事。”
“你以为你以为，你每次都以为！”
郭志强笑了笑，“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赵丽梅擦了擦眼泪，“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她走出病房，正好碰上赶来的郭文斌。
“妈，我爸怎么样了？”
“没事了，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能出院。”
郭文斌松了口气，跟着赵丽梅进了病房。
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他的鼻子一酸。
“爸……”
“来了？今天没去上班？”
“请了半天假。”
“请假干什么？我又没什么大事。”
郭文斌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
“爸，对不起。”
“又说对不起，你这孩子，怎么老道歉。”
“是我不好，要不是我非要考，你也不会这么累。”
郭志强看着他，叹了口气。
“文斌，爸从来没怪过你。爸只是希望你过得好，明白吗？”
郭文斌点点头，眼眶红了。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这四年来，父母为他付出的一切。
那些深夜的叹息，那些无声的眼泪，那些默默承受的压力。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却不知道，这个梦想，是用父母的汗水和健康换来的。
“爸，我不考了。”
郭志强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考了。”郭文斌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去找工作，好好赚钱，让你和妈过上好日子。”
“你这孩子……”
“爸，我是认真的。”郭文斌握住父亲的手，“这四年，是我太自私了。我只想着自己，从来没考虑过你们。以后不会了。”
赵丽梅站在门口，听着儿子的话，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这一次，是欣慰的泪水。
郭志强看着儿子，眼眶也湿了。
“好，好，你能这么想，爸就放心了。”
郭美玲下班后赶来医院，听说哥哥的决定，高兴得跳了起来。
“哥，你终于想通了！”
郭文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是我不懂事。”
“没事，现在懂也不晚。”
一家人围在病床前，说说笑笑。
病房里，第一次有了笑声。
郭志强看着妻儿，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这个坎，总算是过去了。
虽然以后的路还很长，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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