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岁生日那天,我炖了一锅排骨,摆了两副碗筷。
电话响了,儿子说项目忙,春节再回。
我嗯了一声,挂断,把对面那副碗筷收进柜子。
四年前他结婚,带着媳妇搬去南方,说安顿好就接我们。
第一年每周一个电话,第二年孙子出生,第三年变成微信语音,第四年只剩节日问候。
我活到七十二岁才明白,养儿子的家庭,只要儿子婚后搬去外地,不出四年,二老和孩子基本上就成了逢年过节才问候的远房亲戚。
可这个真相,是从老伴住院那晚开始,一点一点撕开的。
而更扎心的是,我年轻时离开乡下父母,也用了四年才回第一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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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俊远结婚那天,县城下了场小雨。
陈素云站在酒店门口,攥着红包,跟亲家徐超握了三次手。
徐超个子不高,穿件深蓝夹克,说话带南方口音,每句话结尾都往上扬。
他拍着董俊远肩膀说,小伙子不错,以后到那边发展,机会多。
我站在旁边没接话,只看着儿子笑。
那笑里有讨好,有紧张,还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婚宴散了,陈素云在酒店房间数份子钱,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张点。
我坐在床边抽烟,她把钱推过来,说首付还差八万。
我没吭声,第二天去银行把定期取了。
那是我们攒了十二年的养老钱,存折上原本有三十七万。
柜员问我确定吗,我说确定。
钱转过去那天,董俊远发了条短信,四个字:谢谢爸妈。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回。
一个月后小两口搬走。
我和陈素云去火车站送,徐婉清挽着她妈的胳膊走在前面,董俊远拖着两个大箱子跟在后面。
检票口前,陈素云拉住儿子的手,说到了来个电话。
董俊远点头,眼睛却瞟向徐超那边。
徐超正朝他们招手,说快点,车要开了。
我推了陈素云一把,说走吧,别耽误孩子。
那天晚上回家,陈素云把董俊远的房间收拾了一遍。
床单是新换的,枕巾上还留着她绣的平安两个字。
她坐在床沿,摸着被角,忽然说,老董,咱儿子真走了。
我说嗯。
她又说,你说他啥时候能接咱过去。
我说快了,等他站稳脚跟。
她没再问,关了灯。
我睡不着,去阳台抽烟。
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巷子,对面楼还有几家亮着灯。
隔壁冯金花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转身回屋时,踢到客厅角落的纸箱子。
那是陈素云收拾出来的旧物,里面装着董俊远从小到大的东西。
奖状、成绩单、破了的足球、断了弦的吉他。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火车票。
1993年,省城到清河县,硬座,票价十一块五。
那是我离家第四年才买的票。
那年我爹病重,我娘托人写信来,说你再不回来怕是见不着了。
我捏着那张票在车站坐了一宿,抽了半包烟。
票面上印着检票口的红章,颜色已经发黑,纸边也毛了。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有我爹的字。
歪歪扭扭一行:永康,爹不怪你。
那是他让邻居代笔写的信里夹的,我娘后来偷偷塞进我包里。
我攥着票站了一会儿,把它放回铁盒,塞进箱子最底层。
陈素云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关了阳台灯,摸黑躺下。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打在雨棚上,啪嗒啪嗒响了一夜。
02
婚后第一年,董俊远每周日晚上八点打电话。
陈素云掐着点守在座机旁,电话一响就接,每次都说不够。
我在旁边看报纸,耳朵竖着,嘴上不问。
挂了电话,她会把儿子说的话再给我复述一遍。
工作顺利,领导器重,婉清也好,就是忙。
我嗯一声,翻过一页报纸。
那年秋天,陈素云腰伤犯了。
她在菜市场拎菜,一筐萝卜压下去,人就站不起来了。
邻居冯金花叫了车送医院,拍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卧床。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白天晚上连轴转,血压冲到一百六。
第四天实在撑不住,给董俊远打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那边很吵,像在饭局上。
我说你妈住院了。
他顿了一下,说严重吗。
我说动不了。
他说爸,我这边实在走不开,徐超也住院了,婉清一个人跑不过来。
我先给你转点钱,你找个护工。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过了十分钟,短信来了,转账五千。
我没点接收,把手机揣兜里,回病房给陈素云擦脸。
她问,俊远说啥了。
我说他忙,过阵子回来看你。
她笑了笑,说没事,别耽误孩子。
那天晚上她疼得哼哼,我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刘和平来医院看我,拎了两斤橘子。
他是我老工友,退休后天天在公园下棋。
他坐在床边削苹果,问俊远回来没。
我说没有。
他手一顿,皮断了。
他把苹果递给我,说老董,我说话直,你儿子这有点不像话。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当年在厂里,你爹走的时候你请假都请了三天,领导不批你差点跟人打起来。
我攥着苹果没啃。
那年的事我记得。
我爹咽气那天,我在车间赶一批急活,组长说干完再走。
我干完赶到医院,人已经凉了。
我娘坐在走廊地上,手里攥着我爹的旧棉袄。
我跪下去,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磕出两块青。
后来我四年没回过老家,每次想回,总有理由。
活没干完,路太远,孩子小。
再后来,我娘也走了。
刘和平走的时候拍拍我肩膀,说有空去看看你爹的坟。
我没应声。
晚上陈素云睡了,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翻手机里的转账记录。
董俊远那五千块还挂着,红色的待接收三个字刺眼。
我点开,又关上。
最后按了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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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年开春,孙子出生。
徐婉清在南方医院生的,董俊远凌晨三点发来照片,皱巴巴一张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张着。
陈素云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又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屏幕上。
她说老董,咱当爷爷奶奶了。
我说嗯,挺好。
她说我想去伺候月子。
三天后她买了火车票,硬座,二十六个小时。
我送她上车,她拎着两个大包,一个装换洗衣裳,一个装老家的小米和红枣。
我说你腰不好,买张卧铺。
她说省点钱,给孙子买奶粉。
火车开动时,她趴在车窗上冲我摆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原计划待一个月。
第十天晚上,陈素云打电话来,声音发闷。
我问咋了。
她说没事。
我又问。
她沉默了半天,说徐超和黄娉住进来了,三室一厅,她睡客厅沙发。
我说你腰受得了吗。
她说没事,能忍。
我说要不你回来吧。
她没说话,过了会儿说,老董,俊远在这边,啥事都听婉清的。
我说啥意思。
她说,买菜做饭带孩子,都是黄娉说了算。
我插不上手,俊远也不吭声。
第十三天,她提前回来了。
我去车站接,她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头发白了一片。
接过她手里的包,比去的时候还沉。
打开一看,全是给孙子买的小衣裳,一件没落下。
她在车上没说话,头靠着车窗,眼睛望着外面飞过去的田地和树。
快到家时,她忽然说,老董,俊远在他家,连电视遥控器都摸不着。
那天晚上她烧水泡脚,脚上磨了两个水泡。
我给她挑破,她嘶了一声,又笑了,说没事。
半夜我听见她在被子里抽鼻子,翻了个身,又没动静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自己当年在城里安家,我娘第一次来住,也是睡沙发。
她住了三天就走了,说城里不习惯。
其实是她跟我媳妇处不来,又不敢跟我说。
我娘走的时候在车站抹眼泪,说永康,你好好过。
那年我爹刚走两年。
04
第三年,董俊远的电话少了。
从每周变成两周,再到一个月。
陈素云打过去,经常响到自动挂断。
过半天回一条微信语音,说忙,回头聊。
那回头,有时候是三天,有时候是一礼拜。
我让陈素云别老打,她说我惦记。
我说惦记有啥用,人家不惦记你。
她瞪我一眼,说你嘴硬,你夜里翻来覆去当我不知道。
那年秋天,老家堂弟的儿子结婚。
我提前给董俊远打电话,说你堂弟办事,你回一趟。
他说爸,我看看时间。
过了两天回话,说婉清那周要出差,孩子没人带,走不开。
我说你一个人回来,两天。
他说爸,来回车票加请假,太折腾了。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婚宴上,亲戚们坐一桌,堂弟问俊远咋没来。
我说忙。
三叔喝了口酒,说永康,你儿子在南方扎根了,你以后指望谁。
我没接话,闷头吃菜。
旁边二姑插嘴,说人家现在有岳父岳母帮衬,哪还顾得上这边。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吃菜吃菜。
满桌安静了几秒,又热闹起来。
回家路上陈素云说,你别跟亲戚置气。
我说我没置气。
她说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说写啥了。
她说你心里想啥就写啥。
到家后她翻出董俊远小时候的相册,一页一页看。
有一张是董俊远八岁那年,我骑车带他去乡下看我爹,路上摔了一跤,他膝盖磕破了,哭了一路。
到了我爹那儿,我爹给他抹红药水,他就不哭了。
我爹说,俊远,以后长大了别忘了你爸。
董俊远说,不忘。
陈素云把相册合上,说老董,你说俊远还记得他爷爷不。
我说记不记得有啥用,人都没了。
她瞪我,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冯金花在收被子,喊我,老董,你家俊远过年回来不。
我说回。
她说那敢情好,我儿子也说回来。
其实我心里没底。
那年过年,董俊远没回来。
他说婉清爸妈身体不好,得去那边过。
陈素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炸丸子、炖鸡,都是董俊远爱吃的。
三十晚上我们俩对着四个菜,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大。
陈素云吃了几口就撂筷子,说饱了。
我说再吃点。
她说吃不下。
我给她夹了个丸子,她低头扒拉了两下,眼泪掉进碗里。
我装没看见,把电视音量又调大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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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四年刚开春,陈素云出事了。
那天早上她去早市买菜,回来上楼梯,走到三楼拐角,人就往下溜。
邻居发现的时候,她靠在墙边,嘴角歪着,右手攥着塑料袋,里面三个西红柿滚了一地。
救护车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脑梗,得赶紧溶栓。
我在急诊室外面来回走,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和方便面的味道。
护士让我签字,我手抖得写不成字,签了三回才写对。
给董俊远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他说爸,怎么了。
我说你妈脑梗,在抢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我马上订票。
我说你快点。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铁椅子上,屁股冰凉。
椅子上全是划痕,有人用钥匙刻了个早字。
我盯着那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天他没到。
我打电话,他说在高铁上了。
第二天还没到。
我又打,他说爸,我转车,晚上能到。
第三天下午,他出现在病房门口。
穿件灰夹克,背着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
陈素云已经做完溶栓,命保住了,但右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含糊糊。
董俊远走到床边,叫了声妈。
陈素云歪着嘴,眼泪从左边眼角往下淌。
她想抬手,抬不起来。
董俊远在病房待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他在走廊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开视频会。
我端着脸盆经过,听见他跟人说,不好意思张总,家里有点事,方案我今晚改完。
第二天,徐婉清打电话来,说孩子发烧了,问他啥时候回。
他在病房外面接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再待两天。
第三天早上,他跟我说,爸,我得走了。
我说你妈这样。
他说我知道,可那边实在走不开。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收拾包。
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他用力一扯,拉链头崩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走那天下午,陈素云清醒了一会儿。
她看着天花板,嘴里含含糊糊说,俊远呢。
我说走了。
她闭上眼睛,没再问。
我坐在床边给她按摩右腿,肌肉已经开始萎缩了。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看里面,又扑棱飞走了。
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看到董俊远发的朋友圈。
一张高铁窗外的照片,配文是,回程。
定位在省城。
下面徐婉清点了赞。
我往下翻,看到他上一条朋友圈是三天前,发的是董一诺的生日蛋糕,九根蜡烛。
定位在南方。
再往上,是徐超过生日,全家福,徐超坐中间,董俊远站旁边,笑得挺自然。
照片里没有我和陈素云。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去水房打热水。
水房里热气腾腾,有人在洗衣服,肥皂味很重。
我站在开水器前面,看着热水注满暖瓶,蒸汽扑在脸上。
旁边一个老爷子问我,你家谁住院。
我说老伴。
他说我老伴也住院,儿子在北京,回不来。
我说我儿子在南方,回来了,又走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拎着暖瓶走了。
陈素云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
住院费一万七,医保报完自付八千多。
我刷的自己的卡。
董俊远走之前留了五千现金,用信封装着,压在枕头底下。
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陈素云坐轮椅被推出来,右手搭在扶手上,像根干柴。
她抬头看天,说今天太阳好。
她说我想吃你做的排骨。
我说回家给你炖。
06
陈素云在床上躺了四个月。
我学会了打针、换药、翻身、按摩。
她右半边身子始终没恢复,说话也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但她脑子清楚,清醒的时候会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给她喂饭,她吃一半就摇头。
她闭着嘴。
我放下碗,给她擦嘴,她眼角有泪。
那年秋天,她开始反复发烧。
县医院说肺部感染,让转市里。
我联系了市医院,救护车拉过去,住了二十天。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好,让做好准备。
我问还有多久。
医生说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月。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窗前,外面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
我掏出手机给董俊远打电话。
这次他接得很快,说爸,我请假。
我说你妈可能不行了。
他说我知道,我明天到。
第二天他来了。
在医院待了五天。
第六天早上,他跟我说,爸,婉清那边催我回去,一诺学校有事。
我看着他。
他说爸,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马上来。
我说你妈要是走了呢。
他愣了一下,说不会的,妈能挺过去。
我没再说话,摆了摆手让他走。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素云闭着眼,呼吸很轻。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陈素云精神忽然好了起来。
她让我扶她坐起来,靠着枕头。
她说话清楚了不少,说老董,你把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拿来。
我拿出来,她让我打开。
里面除了那张旧火车票,还有一封信,没封口。
她说你念。
我展开信纸,是她的字,歪歪扭扭,写给我和董俊远的。
信里说,老董,我走了你别怪俊远。
他从小就没出过远门,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得靠婉清家帮衬。
他要是不听那边的话,日子过不下去。
我瞒着你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别回来,我说我们没事。
你别怨他,他是我儿子,我知道他难。
铁盒子里还有一张存折,六万块,是陈素云这些年偷偷攒的,留给董一诺上学用。
最后一行写着:俊远,妈不怪你。
我念完,陈素云看着我,嘴角动了动,说老董,你别哭。
我抹了把脸,说我哭啥。
她说你脸上都是水。
我低下头,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
那天夜里她一直拉着我的手,手是凉的,指甲发青。
我攥着,没松。
凌晨四点,她走了。
呼吸越来越浅,最后一下像是叹了口气,然后没了。
我坐在床边,手还攥着。
过了很久,我去护士站叫人。
护士进来看了看,说节哀。
她说要不要通知家属。
我说通知吧。
我拨了董俊远的电话,响了四声,他接了。
我说你妈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在地上。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捡起来,说爸,我马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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