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0年腊月,长沙城头换了旗号,这还不是最惨的一幕。
真正让人唏嘘的是,攻城的不是外敌,是楚王的亲哥哥马希萼。
一个靠茶叶和商路攒下百万税收的政权,最后被自家兄弟拆得只剩三块碎瓦,这事搁在五代十国也算得上一个另类标本。
马殷这个人,底子并不好。
他是许州鄢陵人,早年跟着孙儒东征西讨,算是个打工的小将。
孙儒死后,别人四散,他带着队伍辗转进了湖南,896年到长沙,自称武安留后。
唐朝那时候已经管不了多少事,顺势给了他一个潭州刺史的名分。
湖南当时是几路势力并存的地方,邓处讷、刘士政、雷满各占一块,谁也不服谁。
马殷没有急着动刀,一边打一边谈,花了三年时间,到899年把湖南整个收拾干净。
907年朱温灭唐建梁,封马殷为楚王。
927年后唐又正式册封他为楚国王,南楚算是在五代十国里正儿八经立了国,都城设在潭州,也就是后来的长沙。
马殷做对了一件很多割据者没做的事,他真的在治国。
对外他称臣纳贡,不跟谁结死仇;对内整顿军纪,把地方上的乱兵压下去。
经济上他让百姓自己种茶自己卖茶,打通了跟中原、两广、云贵之间的商路。
茶税这一项,史料记载凡百万计,这个数字在当时几个割据政权里是拔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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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仿照唐太宗开天策府,设十八学士,把读书人招揽过来。
湖南这块地方,因为他几十年没打大仗,老百姓有地种有茶卖。
930年马殷病逝,活了79岁。
临终前他定了一条规矩,兄终弟及,按顺序往下传,谁也不许乱来。
这条规矩听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马殷死后次子马希声接位,不到两年就死了,没出大乱子也没干出大事。
接下来是老四马希范,继位时三十三岁。
马希范前几年干得还像样,礼贤下士,请了不少学者过来,南楚的文化氛围在他手上到了顶点。
但这个人骨子里是个享乐型的性格,时间一长就露出来了。
942年,马希范开始大修天策府。
这不是普通翻新,楼宇门窗用金玉装饰,刷墙的朱砂用了数十万斤。
建成以后他天天在里面摆宴,带着弟弟和幕僚喝酒听曲。
钱从哪来?
943年他听孔目官周陟的主意,在正常租税之外加征粮食,大县要交米二千斛,中县一千斛,小县七百斛,没米的折算成布帛。
这还不算完,又派人下去重新丈量田地,专门找漏报的,多查出一亩就算一份功劳。
百姓扛不住,大批逃亡,地荒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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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希范只能另设营田使去招人回来种地,这个循环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来,征得越重,人跑得越多,人跑得越多,地就荒得越多。
945年他亲手杀了弟弟马希杲。
马希杲当时管着朗州的军政,地方上名声不错。
马希范怀疑他威望太高,派人暗中盯着。
马希杲感觉到风向不对,主动称病请求交权回朝。
马希范不但不放过他,反而派人去探病,顺手把人毒死了。
同一年,湘阴有个隐士戴偃写诗讽刺朝政,被他关起来;天策副都军使丁思瑾上书劝谏,官职直接被撸光。
谁开口谁倒霉,这个信号传出去,朝堂上就没人敢再说真话了。
947年五月初八,马希范夜里病逝,终年四十九岁,谥号文昭王。
这个谥号配不上他留下的局面,他交出来的不是一个政权,是一个被掏空的空壳子,外加一群盘算着怎么瓜分这个空壳的兄弟。
马希范临终前没按父亲定的规矩来,他跳过了年龄排序靠前的兄长马希萼,把位子传给了同母弟弟马希广。
五月十一日马希广继位,马希萼当场就不服。
他手里有兵,打着废长立幼,违背祖训的旗号,在外头攒力量。
朝中大臣分成两派,长沙城里政令传不出去。
949年马希萼起兵攻长沙,马希广的部队早就在内耗和互相猜疑里散了架,根本挡不住。
950年长沙城破,马希广被杀,马希萼自立为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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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胜利没能让他坐稳。
马希萼登基以后比马希范还放纵,纵酒,滥罚将领,手下人人自危。
楚将王逵、周行逢忍不下去,举兵反叛,拥立宗室马光惠当武平节度使,刘言做留后,占据朗州。
另一边将领徐威又拥立马希崇为武安军留后,把马希萼直接赶出长沙。
马希萼跑到衡山,又被人拥立起来,形成第三股势力。
短短几年,一个政权裂成三块,马光惠占朗州,马希崇占长沙,马希萼占衡山,史书把这段叫众驹争槽,几匹马驹抢一个槽,抢得头破血流,谁也没吃饱。
南唐在旁边看了很多年。
这个政权坐拥江淮,经济富庶,一直惦记着湖南这块地,只是马殷和马希范在位时南楚还没烂到可以随便动手的程度。
现在不一样了,兄弟几个自己打成了碎片。
951年11月,南唐元宗李璟派大将边镐南下。
边镐进军速度很快,说明一个事实,南楚已经没有能打的队伍了。
11月16日南唐军攻占长沙,马希崇投降。
衡山那边的马希萼撑到12月14日,被边镐迫降,南楚最后一块地也丢了。
从896年马殷据湖南算起,到951年灭亡,整整五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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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占了长沙,却没守住。
马殷的旧将刘言在朗州起兵,把南唐军队打了出去,转头称臣于后周,以武平军节度使的名义继续占据湖南,一直到963年才被北宋收入版图。
马殷留下的那套办法,保境息民、轻徭薄赋、兄终弟及,证明是有效的,他本人用一辈子验证过。
但这套东西管得住制度,管不住人心。
马希范执政十五年,前几年还算守得住,后几年大兴土木、横征暴敛、杀弟弟、压谏臣,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是信号,没人能拦住他,因为他是君主。
他死的时候南楚表面还在,里面已经空了,剩下的只是等一个外力把这个空壳敲碎。
长沙城里那座耗费数十万斤朱砂建起来的天策府,后来怎么样了,史书没细写。
倒是刘言在朗州重新竖起旗号这件事,留下了另一个问题,马殷打下的这块地,到底算是毁在了马希范手里,还是毁在了那条没能管住欲望的继承规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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