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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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吴姐在电话里说:“林芳,你快回来一趟,老太太不行了。”
我坐在床沿,没敢立刻推陈建国。
他背对着我,睡得很沉,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床头那盏小灯坏了两天,我一直没换。不是舍不得,是陈建国说,晚上开灯费电,谁要看东西就拿手机照。
吴姐又叫了我一声。
“林芳,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婆婆一直问你,建国回来没有。你们赶紧过来。”
我看了眼床上的人。
他这阵子睡觉很沉,手机响三遍都不醒。婆婆周桂兰住在景和小区另一栋楼,平常由家政门店安排的吴姐照看。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吴姐不敢一个人扛。
我挂了电话,给陈建国拉了拉被角。
“建国。”
他没动。
我又推他。
“建国,妈快不行了。”
他猛地翻过身,眼睛没完全睁开,声音先出来了。
“叫她赶紧死,别扰我睡。”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
陈建国仍然闭着眼,像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他翻了个身,又把脸朝向墙。
我站在床边,手机还贴在耳朵旁边。电话已经断了,屏幕上停着吴姐的名字,下面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我没有哭,也没叫醒他。
我只是看着他背后的那块墙。
结婚十三年,他第一次把我妈当成了他妈。
我的母亲杨秀琴,六年前就不在了。
可陈建国不知道。
或者说,他根本没记住。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龙头漏水,隔几秒滴一下。浴室柜里放着两把牙刷,一把蓝色,一把灰色。灰色那把是我的,毛已经炸开了,陈建国说还能用,就别换。
我把外套穿上,站在玄关换鞋。
他在卧室里含糊地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你妈不行了。”
他没再问。
鞋带系到一半,我停了一会儿,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门口那只旧行李箱是婆婆的,半年前她说要把冬天的被子放进去,后来一直空着。箱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吴姐写的,提醒“钥匙在内袋”。
我拿起箱子,没拉开。
我只带了手机、身份证和一件外套。
下楼时,陈建国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别半夜折腾,明天还要上班。”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揣回口袋。
景和小区的门卫认识我,抬头问:“这么晚出去?”
“婆婆那边有事。”
“要不要叫车。”
“不用,我走过去。”
两栋楼之间的路不长。路灯坏了一盏,地上有几张小广告,我绕开了。走到婆婆家门口,我发现门没有关严。
里面传来吴姐压低的声音。
“你不让我叫建国,是怕他不来,还是怕他来了?”
没人回答。
我推门进去。
周桂兰坐在沙发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针织衫。她面前放着一个小布包,布包口露出一把钥匙。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
“他没来?”
我把门关上。
“他说,让你赶紧死。”
吴姐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周桂兰没有生气,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说得这么直。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面粉。
“他以为是你妈。”
我看着她。
她把那把钥匙塞回布包里,动作很慢。
“那他现在知道是谁了吗?”
有些人不是把谁认错了,是从来没认真记住你失去过谁。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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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答周桂兰。
吴姐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只抿了一口,便放到茶几上。
“你婆婆晚上九点多开始不舒服,后来一直说胸口闷。”吴姐说,“我想叫建国,他不接。我就给你打了电话。”
“他手机在床头。”
“我打了五遍。”
“他睡得沉。”
吴姐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周桂兰忽然说:“厨房还有粥,热一下。”
“你吃得下吗?”
“吃不下也得热。你半夜回来,总不能坐着。”
她说话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什么都先顾别人。陈建国小时候不吃葱,她煮一锅汤,要把葱花一根根挑出来。陈建国结婚后,她来我们家住过两年,每次吃饭都把鸡腿夹给他,自己啃鸡脖子。
有一次我问她:“妈,你不爱吃鸡腿吗?”
她说:“我牙不好,咬不动。”
那天晚上,她把鸡腿骨头啃得很干净。
我去厨房开火,吴姐跟进来。
“你婆婆叫我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说要找一份纸。找半天没找到,她突然就说算了。”
“什么纸?”
“我不知道。她还问我,景和小区那套房子现在是谁的名字。”
我手里的勺子碰到锅边,响了一声。
“不是她的吗?”
“她没说。”
吴姐靠着灶台,低头剥一瓣蒜。她剥蒜的时候总是先把外皮弄掉,再用指甲挑里面那层薄膜,剥一瓣要很久。
“你们家这事,我本来不想多嘴。”
“那就别说。”
“我还没说呢。”
“那你想说什么。”
她把蒜放在案板上,没剁。
“你婆婆上个月让我去家政门店,把她的照护合同改成只签三个月。”
“为什么?”
“她说,三个月后她要搬地方。”
“搬哪里?”
“她没说。你问她。”
我把火关小。
客厅里,周桂兰咳了两声。
我端粥出去,她没喝,手却一直压着那个小布包。
“妈,刚才医生……算了。”我停了停,“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吴姐说你一直说不舒服。”
“年纪大了,哪里都不舒服。”
“你要是真不舒服,我们现在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半夜折腾你。”
“你儿子不来,你倒是替他找理由。”
她抬眼看我。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看我。
“你不是一直替他找吗?”
我没说话。
周桂兰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
“林芳,你和建国,最近是不是要离婚?”
那句话来得很轻,像问我明天要不要买菜。
我摸了摸碗沿,烫得指尖发麻。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
“那你怎么知道?”
“他把你的户口本放在我这儿了。”
我看向她身后的柜子。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他为什么把我的户口本放你这里?”
“他说怕你乱拿。”
我笑了一下。
“我拿户口本能去哪儿?”
“我没问。”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粥,送到嘴边,又放下。
“建国这人,嘴硬,心也硬。小时候他爸走得早,他总觉得别人欠他。后来我把他养大,他还是觉得别人欠他。”
“你也觉得我欠他?”
“我觉得你欠自己一点。”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安慰,没找到。她的嘴角有些下垂,眼神浑浊,像一面擦不干净的玻璃。
“妈,”我说,“你知道我妈什么时候走的吗?”
“知道。”
“什么时候?”
她没回答。
我把粥碗端起来,往厨房走。
“六年前。”
“我知道。”
“他不知道。”
“他知道。”
我停下。
周桂兰把小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反复摸着布包边缘。
“他知道你妈走了。”
“那他为什么把她当成你?”
“因为他那会儿没睡醒。”
“睡没睡醒,嘴里的话都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芳,明天你别回去了。”
我转过身。
“你叫我别回哪儿?”
“别回景和小区。”
“那我去哪儿?”
“你妈那套房子不是还空着吗?”
“钥匙在他手里。”
“我知道。”
这一次,轮到我没说话。
周桂兰从布包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茶几上。
其中一把钥匙上,挂着我母亲留下的红色塑料小鱼。
我盯着那条小鱼。
“你怎么会有这个?”
她没有看我。
“你妈给我的。”
婚姻里最冷的时刻,不是有人说了狠话,是你发现对方连狠话该对谁说都没弄清楚。
03 转
我坐在周桂兰对面,没有去拿那串钥匙。
那条红色塑料小鱼是我妈的。她以前买菜,总把钥匙串挂在裤腰上,走路时小鱼一晃一晃的。她去世之后,钥匙留在我手里,我嫌旧,放进了抽屉。
后来那套房子一直空着。
陈建国说出租麻烦,租金也不够折腾。他把钥匙要走,说偶尔过去看看水电。我没想太多。
周桂兰把钥匙往我这边推。
“你妈临走前给我的。”
“她怎么给你?”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
“你叫我别回去,又拿我妈的钥匙给我。你要是真没想说什么,就不会等我半夜过来。”
她把嘴抿紧,像被我说中了。
吴姐坐在旁边,低头扣自己的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她解开,又重新扣,始终没插话。
我看向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吴姐说:“知道什么?”
“婆婆叫你给我打电话,不叫陈建国。”
“她说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吴姐抬头看了周桂兰一眼。
“她说,儿媳妇不是儿子,儿媳妇听见老人不行了,会回来。”
周桂兰瞪她。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
“你喝水的时候。”
“我没说。”
“你说了。”
两个人争了两句,话题突然断掉。
我听着她们把一句话掰成两半,心里那根绳子一点点绷紧。
“妈,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桂兰抬头。
“故意什么?”
“故意说自己快不行了,把我叫过来。”
“我是真不舒服。”
“你让吴姐别叫建国。”
“他睡着了。”
“他睡着就不用叫?”
“他明天要上班。”
我笑了。
“我不上班?”
“你请得了假。”
“他请不了?”
“他脾气不好。”
“所以我脾气好,就该半夜回来?”
她低下头,把粥碗推远了一点。
“我没说你该回来。”
“你说了。”
“我只是叫吴姐给你打电话。”
“这有什么区别?”
她不说话。
周桂兰有个坏习惯,紧张时会抠手指。她年轻时手上有很多倒刺,后来年纪大了,皮肤干,抠得更厉害。抠到出血也不吭声。
我把她的手按住。
“别抠了。”
她挣开。
“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想管我。”
“我管了十三年。”
“你管得不情愿。”
“你儿子情愿吗?”
“他是我儿子。”
“所以他不情愿也算应该,我不情愿就是不孝?”
吴姐去厨房拿纸,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周桂兰看着我。
“你今晚要是想骂,就骂吧。”
“我没兴趣骂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问?”
“我想知道你把我叫回来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拿出手机,翻到陈建国的聊天框。
“你给他发消息了吗?”
“发了。”
“发什么?”
“我说你回来了。”
“他怎么回的?”
“没回。”
“你没告诉他你快不行了?”
“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叫你照顾。”
我盯着那三个字。
陈建国刚才还说,叫她赶紧死。
周桂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纸袋,纸袋边角已经磨白。她递给我。
“拿着。”
我没接。
“是什么?”
“你妈那套房子的钥匙,还有几张单子。”
“什么单子?”
“你拿回去看。”
“为什么现在给我?”
“你不是要走吗?”
我抬起头。
她的神情很平,像只是把一袋青菜交给我。
“谁说我要走?”
“你自己知道。”
“你也希望我走?”
“我希望你别再替建国收拾。”
我笑了一下。
“你是他妈。”
“所以我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这句话落下来,吴姐在厨房里碰倒了一个碗。
谁也没去捡。
过了很久,我问:“你要是这么清楚,为什么不管他?”
周桂兰揉了揉膝盖。
“我管过。”
“管到哪儿了?”
“管到他不回家。”
“那你又把他叫回来。”
“人老了,怕家里没人。”
“家里有人,你也怕。”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走了,家里就真的没人了。”
这句话我没接。
我拿起纸袋,里面有几张缴费单,一本旧存折,还有一张被折了四次的纸。
最上面那张缴费单,日期是三个月前。
缴费人一栏写着:杨秀琴。
我母亲已经去世六年。
我抬头看她。
“这是什么?”
“你妈留下的。”
“她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来找我的时候。”
“她为什么来找你?”
“她说你受委屈了。”
我把纸折回去。
“我妈去世前,从来没说过。”
“她怕你不高兴。”
“她怕我不高兴,就来找你?”
周桂兰没有回答。
她忽然站起来,脚下一软,扶住了沙发背。
我伸手扶她。
她却甩开我。
“别碰我。”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
“我不想去医院。”
“你不想去医院,也不想叫建国。那你叫我干什么?”
她扶着沙发坐下,喘了两口气。
“叫你来拿东西。”
我握紧纸袋。
“什么东西?”
“你妈留给你的东西。”
“为什么不早点给?”
“早点给,你不会拿。”
“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怕麻烦。”
我低头看着那条红色小鱼。
钥匙上的小鱼尾巴断了一截,是我妈生前摔坏的。我记得很清楚。
我一直以为,它在我的抽屉里。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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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站起来的时候,屋里的灯闪了一下。
她扶着桌角,脸色发白。
吴姐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只没捡起来的碗。
“我叫车。”
“不用。”周桂兰说。
“你都站不稳了。”
“我只是腿麻。”
她话音刚落,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我伸手接住她,她的肩膀很轻,隔着毛衣摸不到多少肉。
她靠在我身上,嘴里还在说:“别叫建国。”
“为什么?”
“他明天上班。”
我把她扶到沙发上。
“你到现在还替他找理由。”
“不是替他。”
“那是什么?”
“他来了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没用?”
“他连你妈都记不住。”
我手一松,周桂兰的身体晃了晃。
她自己坐稳,拿过茶几上的水杯。杯子里没有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是空的。
她没放下,继续握着。
吴姐去倒水。
我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该看哪儿。沙发上铺着一块蓝色格子布,是我前年买的。当时周桂兰说太花,我说耐脏。她用了两年,已经洗得发白。
“纸袋给我。”她说。
“干什么?”
“里头有一张纸,你拿错了。”
我把纸袋打开。
那张缴费单压在最下面,名字还是杨秀琴。日期是三个月前。缴费项目那一栏写得很模糊,我看不清,只看见“保管”两个字。
“这是什么地方?”
“你妈托人租的柜子。”
“她租柜子干什么?”
“放东西。”
“放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钥匙在你这里,知道她来找过你,知道她给你缴了费,你说你不知道?”
周桂兰把脸偏开。
“你妈不想让我告诉你。”
“她都不在了,你还替她保密?”
“她说,等你想走的时候再给你。”
这句话落下,吴姐把水杯递过来。
我没接。
“谁说我想走?”
“你妈。”
我看着周桂兰。
她终于把手里的空杯放到茶几上。
“她说你早晚会走。”
“她为什么不直接劝我走?”
“她劝过。”
“什么时候?”
“你结婚第三年。”
我想起那一年,我妈来景和小区住过半个月。她走之前,把我拉到楼道里,问我:“建国对你还行吗?”
我说:“挺好的。”
她说:“挺好就行。”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随口问问。
周桂兰继续说:“后来她又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你们吵架那天。”
“哪一次?”
“你脸肿的那一次。”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运转的声音。
那次不是陈建国打的。
他摔门时,门边的挂钩掉下来,砸到我脸上。我去医院看了,没骨折,回来后对所有人都说是自己不小心。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连一个挂钩都躲不开。
我以为我妈信了。
“她问我,景和小区那套房子能不能暂时放你名下。”周桂兰说,“她说你不会要,但她还是想留着。”
“她哪来的钱?”
“她卖了老家那间铺子。”
我盯着她。
“你为什么知道?”
“她找我帮忙。”
“你帮了吗?”
“我让她别管。她说,管自己的女儿,不算多管闲事。”
吴姐轻轻咳了一声,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碗。
周桂兰从纸袋里抽出那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你妈写的。”
我没接。
“你看过?”
“看过。”
“写了什么?”
“你自己看。”
我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车里写的。
“芳芳,房子先放着。你要是哪天不想回那个家,就回自己的家。别跟人争,也别问谁同意。钥匙让桂兰收着,她嘴硬,心里有数。”
纸的最后一行被水浸过,字糊了一半。
我捏着纸,没有哭。
周桂兰忽然说:“你妈不喜欢我。”
“她为什么还把钥匙给你?”
“因为她知道,我不敢拿。”
“你拿了六年。”
“我没进去过。”
“那你把钥匙留着干什么?”
“等你来要。”
我笑了笑。
“我从来没问过。”
“你问过。”
“什么时候?”
“你妈葬礼以后。你问我,房子钥匙是不是在建国那里。我说不知道。”
“你当时为什么骗我?”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建国在旁边。”
“他在旁边,你就不敢说?”
“我怕他说你要房子。”
“那本来就是我的。”
“他不这么想。”
“你也不这么想?”
“我想不想不重要。”
她说完这句话,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电话。电话滑到地上,她弯腰去捡,腰还没直起来,突然停在那儿。
我走过去扶她。
她这次没甩开。
“我扶你坐好。”
“林芳。”
“嗯。”
“你回去拿东西吧。”
“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东西怎么办?”
“不要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慌乱。
“那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妈已经不在了。”
“她留下的东西还在。”
“我不缺东西。”
“你缺。”
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指尖却很紧。
“你缺一个不用看别人脸色的地方。”
我站着没动。
她的手慢慢松开。
“我没想让你今晚走。吴姐说你来了,我就想把钥匙给你。建国这人,我说不动。他只听自己。你要是再留在那儿,早晚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他会这样?”
“我养的。”
“你后悔吗?”
她把脸转向窗户。
“后悔也没地方退。”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吴姐看了眼猫眼。
“建国来了。”
我手里的纸还没折好。
周桂兰抓住我的袖口。
“别让他看见。”
“为什么?”
“他会拿走。”
门被敲响。
一下。
两下。
陈建国在门外说:“妈,开门。”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纸袋。
“我去开。”
周桂兰低声说:“林芳,你别替我说话。”
“我今晚没打算替谁说话。”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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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门。
陈建国站在外面,头发乱着,脚上还是拖鞋,手里拎着一件外套。他先看我,再看客厅里的母亲。
“你怎么不接电话?”
“你什么时候打的?”
“刚才。”
“我手机没响。”
“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没有。”
他侧身进门,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纸袋。
“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
周桂兰说:“你回去。”
陈建国停住。
“妈,你半夜叫她过来干什么?”
“我不叫她,叫谁?”
“吴姐也在。”
“吴姐不是我儿子。”
他脸色变了变。
“你又开始了。”
“你不是说她别扰你睡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我看着他。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睡糊涂了。”
“你说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说,叫她赶紧死。”
“我说的是谁?”
“你以为是我妈。”
“你妈早死了,我怎么会……”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屋里没人动。
周桂兰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抠住一小块皮。
陈建国看向我。
“你妈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是。”
“那我怎么会……”
“你自己说的。”
他把外套放到椅背上。
“我那时候刚醒,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是谁,就让她死。”
“林芳,你别在这儿抠字眼。”
“我没抠。”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你半夜跑到我妈这里,就为了问我一句梦话?”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把纸袋递给他。
“你看看。”
他没有接。
“什么东西?”
“我妈留下的。”
“你妈都死六年了,还能留下什么?”
周桂兰突然说:“你别碰。”
陈建国看她。
“妈,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
“那你把林芳叫来干什么?”
“给她钥匙。”
他的视线转到那串钥匙上。
“哪套房子的?”
“她妈的。”
“那套房子不是一直空着吗?”
“现在给她。”
他沉默了。
我把钥匙拿起来,红色小鱼在指间晃了一下。
陈建国伸手要拿。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的。”
“我只是看看。”
“看完呢?”
“你拿回去也没人住。”
“我住。”
“你住哪儿?”
“我妈的房子。”
他像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
“你要搬出去?”
“嗯。”
“就因为一句没睡醒的话?”
“不是。”
“那你说清楚。”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记得我妈叫什么吗?”
他没回答。
“杨秀琴。她不在了六年。她去世那天,你在外地出差,没回来。葬礼那天,你问我什么时候能把饭做好。她留下的房子,你拿钥匙六年,从没告诉我钥匙在哪儿。今晚你把她当成你妈,让她赶紧死。”
“我说了,我睡糊涂了。”
“你醒着的时候,也没记住她。”
“你非要把所有事情都扯到一起?”
“不是我扯的。”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给你妈道歉?”
“她听不见。”
“你想离婚?”
这句话出来后,他反而松了口气。
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处理的问题。
我说:“我先搬出去。”
“搬出去就是离婚。”
“你可以这么理解。”
“孩子呢?”
我们没有孩子。
他问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没有孩子。”我提醒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窗边,拿起桌上的烟盒。烟盒是空的,他还是敲了两下。
“你现在走,明天公司怎么办?”
“照常上班。”
“房贷怎么办?”
“按原来的分。”
“你妈那套房子有多少年没住人了,你知道吗?”
“知道。”
“水电都坏了。”
“我会修。”
“你一个人修什么?”
“找人修。”
“你什么都不会。”
“会不会,住进去才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
“你离开我,能过几天?”
我把纸袋收进外套口袋。
“先过今晚。”
周桂兰低声说:“建国,你别拦她。”
陈建国转头看她。
“你也要赶我走?”
“不是我赶。”
“她走了,你觉得你就轻松了?”
“我已经不轻松很多年了。”
这是周桂兰今晚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陈建国没有再说话。
我回到景和小区拿东西。陈建国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两步。他没有拦我,也没有帮忙。
我打开衣柜,拿了几件衣服,叠得很整齐。抽屉里的户口本不见了,结婚证还在。我的工资卡也不在原来的位置。
“你找什么?”他站在门口问。
“工资卡。”
“我没动。”
“我没说你动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把床头柜拉开,里面有一只旧手机。那是我妈去世前用的,早没电了。手机下面压着一张家政门店的收据,日期是三个月前,付款人写着周桂兰。
我把收据拿起来。
上面是“房屋清理及钥匙保管”。
陈建国看见了。
“妈什么时候找的家政?”
“我不知道。”
“她是不是把钱给你妈的房子用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把收据翻到背面。
背后有一行手写字。
“清理后不进屋,只等林芳。”
我站在原地。
那串钥匙,周桂兰从来没有用过。
她把我妈的房子保管了六年,没有进去住,没有出租,没有告诉陈建国。她一直在等我自己拿回去。
陈建国伸手来拿收据。
我避开了。
“你别碰。”
“这都是她自作主张。”
“她没花你的钱。”
“那是我家的房子。”
“房产证上是我妈的名字。”
“她死了就是遗产。”
“遗产给谁,不是你说了算。”
他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把衣服装进行李箱,箱子拉链卡住了。我来回拉了三次,还是卡在一件毛衣上。陈建国伸手想帮忙,我按住拉链。
“我自己来。”
他收回手。
最后一件东西,是床头那只灰色牙刷。
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陈建国问:“牙刷也要带走?”
“不用了。”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他忽然问:“林芳,你真的想好了?”
我低头换鞋。
“你想听什么答案?”
“我想听你说,你只是出去住几天。”
“那你会信吗?”
“我不信。”
“那就不用问。”
我打开门。
他站在屋里,没有追出来。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还站在玄关,脚边放着那双拖鞋。
第二天早上,我去家政门店找吴姐。
她把一把新的钥匙递给我。
“锁换过了。”
“什么时候换的?”
“三个月前。”
“婆婆知道吗?”
“她让换的。”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吴姐低头整理柜台上的抹布。
“她说,告诉你,你不一定敢来。”
我接过钥匙。
“她现在怎么样?”
“还能吃半碗粥。”
“她昨晚是真的快不行了吗?”
吴姐停了一下。
“她说自己快不行了。”
“那到底有没有事?”
“老人家的事,哪句是真的,哪句是怕你不来,我也分不清。”
她把一袋药盒塞进抽屉,又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再关上。
“不过她今天早上问我,你住哪间房。”
“她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要过去看看窗帘。”
我笑了一下。
“她连我妈家的窗帘都记得?”
“她记得。她说你妈不喜欢太厚的。”
我攥着钥匙,没有说话。
真正把人推离婚姻的,从来不是一句狠话,是你发现自己离开以后,竟然有人早就替你留好了门。
06 尾声
我搬进母亲那套房子用了四天。
第一天修水管,第二天换灯泡,第三天去商圈买床垫,第四天把陈建国发来的东西一件件退回去。
他发来过几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拿剩下的东西。”
“妈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你把我的充电器拿走了。”
最后一条是:“离婚的事,能不能等过完这个月再说。”
我没有回复。
不是赌气。
我只是每天都很忙。
旧房子里没有像样的窗帘,我去商圈买了米白色的,店员说这种不容易落灰。我问她有没有便宜一点的,她说便宜的也能用,就是洗几次会变薄。
我说:“那就这个。”
周桂兰住进了养老照护中心。
她不肯去,坐在景和小区的沙发上,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重新叠进旧行李箱。吴姐说,她叠了三个小时,最后一件也没带。
我过去接她时,她正把一双棉拖鞋塞进去。
“那里有拖鞋。”我说。
“我的穿着顺脚。”
“那就带着。”
陈建国没来。
周桂兰站在门口,看了他房间很久。
“你不进去看看?”
“看什么?”
“他的东西。”
“他又没死。”
“你不是说他早晚不行吗?”
“我说的是你。”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上车前,她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里面是六个鸡蛋,两个苹果,还有一小罐辣酱。
“照护中心不让带辣酱。”我说。
“那你拿回去。”
“我也不怎么吃辣。”
“你妈以前给你做饭,什么都放辣。”
“她怕你儿子嫌辣。”
“那就别给他吃。”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转过脸去。
到了我妈的房子,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窗帘确实该换。”
“我已经换了。”
“太薄。”
“店员说洗几次会薄。”
“我说的是这个颜色太薄。”
“你进不进去?”
她换好鞋,先去看厨房,又去看阳台,最后站在我妈以前睡过的那间房门口。
里面空着。
她没进去。
“床呢?”
“还没买。”
“买木头的。”
“为什么?”
“你妈喜欢木头。”
“她喜欢软床。”
“那就买软的。”
她说完,坐到客厅的旧藤椅上。那把椅子是我妈留下的,藤条断了一根,我一直没舍得扔。
周桂兰坐下去后,藤椅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把鸡蛋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一个一个摆整齐。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明天。”
“建国来找你怎么办?”
“让他进来。”
“你不怕?”
“怕什么?”
她没说话。
我去厨房洗杯子,洗了两个,放在沥水架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其中一个重新冲了一遍。
周桂兰在客厅里问:“林芳,你和建国到底还过不过?”
“我不知道。”
“那你现在算什么?”
“算分开住。”
“你妈以前也说过,先分开住。”
“她跟你说过很多事。”
“她嘴比你松。”
“她怕我闷。”
“你也闷。”
“我不闷。”
“你晚上睡觉会不会把电视开着?”
“会。”
“你妈也会。”
我擦干手,从厨房出来。
她正坐在藤椅上剥鸡蛋。剥下来的蛋壳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放在桌角那只空碟子里。她剥得很慢,蛋白被她抠掉一小块,露出一个坑。
“剥坏了。”我说。
“鸡蛋不都这样。”
“你以前不吃剥坏的。”
“以前谁给我剥?”
“建国。”
“他剥得也坏。”
她把鸡蛋递给我。
我没接。
“给你的。”
“你吃。”
“我血压不好。”
我抬头看她。
她立刻说:“不是病,吴姐瞎说。”
“我没问。”
“你问了我也不说。”
我接过鸡蛋,咬了一口。
有点凉。
她看着我吃完,才拿起另一个。
屋里没开电视,窗外有人拖着小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反复响了三下。
我把母亲的旧钥匙串挂在墙上。
红色小鱼尾巴断了,仍然轻轻晃着。
周桂兰看了一会儿,问我:“你妈的钥匙,以后放哪儿?”
“放门口。”
“容易丢。”
“丢不了。”
“要不放抽屉。”
“门口方便。”
她没再说话。
晚上,她住在我妈那间房里。床垫还没送来,我把自己的床让给她,自己抱着被子睡在沙发上。
睡前我去关灯,看见她房门开着一条缝。
她在里面喊:“林芳。”
“怎么了?”
“明天早上别买豆浆。”
“为什么?”
“我想喝粥。”
“家里没有米。”
“那你买米。”
“你还真会安排。”
“我老了,能安排一天是一天。”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妈。”
“嗯。”
“你昨晚到底哪儿不舒服?”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心里不舒服。”
“这算什么答案?”
“你们年轻人总要答案。”
“我也不年轻了。”
“那就别问了。”
我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买了豆浆,也买了米。
陈建国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只纸箱。
“你的东西。”
“放门边。”
“我能进去坐会儿吗?”
我看着他,没有让开。
他低头看见墙上的钥匙串。
“这是妈的?”
“嗯。”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没给我,是我拿回来的。”
“她让我来看看你。”
“她为什么不自己来?”
“她说腿疼。”
“她昨晚还去楼下买橘子。”
“她就是这样。”
“你也是。”
他没有反驳。
纸箱放在门边,里面是几件衣服、一个相框,还有我那只灰色牙刷。
我拿起牙刷,发现刷毛已经被压扁。
“这个你也带来了?”
“你扔在垃圾桶里,我捡了。”
“你捡垃圾的习惯还没改。”
“改不了。”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门外,没有往里走。
我忽然想起结婚前,他来我妈家吃饭,吃完后把碗放在水池里,说自己不会洗,怕越洗越脏。
那时我妈笑着说:“不会就学。”
他后来也没学会。
我把牙刷递给他。
“拿回去。”
“我不要。”
“那你捡它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把牙刷放回纸箱。
屋里传来周桂兰的声音。
“芳芳,米买回来了吗?”
“买了。”
陈建国抬起头。
“她已经住这儿了?”
“嗯。”
“你们过得还行?”
“还没开始过。”
他看着我,像有很多话,又不知道哪一句能留下来。
我弯腰把纸箱往门里拖了一点。
“你要是想进来,就换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我没带拖鞋。”
“门后有一双新的。”
他没动。
我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下楼。
我关上门,去厨房淘米。水龙头又开始滴水,滴一声,停一会儿,再滴一声。
周桂兰坐在床上问:“他走了?”
“走了。”
“你没留他?”
“他没换鞋。”
“你给他拿鞋。”
“他没要。”
“那就算了。”
我把米倒进锅里,加水,按下开关。厨房的窗台上放着我妈留下的旧搪瓷缸,缸底磕掉一块,里面插着三根葱。
周桂兰扶着门框走出来。
“粥要多煮一会儿。”
“知道。”
“别放糖。”
“知道。”
她站在我身后,看我把锅盖盖好。
“林芳。”
“嗯。”
“你晚上把电视开着。”
“你不是嫌吵吗?”
“屋里太安静。”
我把火调小。
她回房间拿了件外套,坐到藤椅上,开始剥第二个鸡蛋。
蛋壳落进空碟子里。
这一次,她剥得很完整。
我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原谅陈建国。早上的粥开了,我先给婆婆盛了一碗。
蕴藏在日子里的门,没有关严。
有时候人走出去,不是为了让谁后悔,只是想听见自己关门之后,屋里还有没有人喊你吃饭。
周桂兰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粥,忽然问我:“豆浆呢?”
我说:“在桌上,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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