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养了50只梅花鹿,吃了4万元的玉米和饲料,昨天全部卖了。
二舅姓韩,叫韩德厚,今年五十八,住在吉林四平下面的村里。他这辈子养过鸡、养过猪、养过牛,没一样干成的。鸡瘟、猪价跌、牛跑丢,什么都让他赶上了。但他不认输,每次赔了都说下一回能挣回来。我二舅妈说他,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他说你懂什么。她说我嫁给你三十年,看你赔了三十年。他说那是以前,这回不一样。她说哪回都一样。他说你等着。
去年开春,他在电视上看见一个节目,说养梅花鹿挣钱。鹿茸贵,鹿肉也贵,一只鹿能挣好几千。他算了算,养五十只,一年能挣十几万。他跟他儿子借了两万,跟他闺女借了一万,又把家里那点积蓄凑了凑,买了五十只鹿苗。一只八百,花了四万。鹿苗刚来的时候,小,花斑的,挤在圈里,怯生生地看着人。二舅蹲在圈门口,看了一下午。他跟我二舅妈说,你看,多好看。她说好看有什么用,你得养大。
他搭了个新圈,买了围网,买了食槽水槽。梅花鹿嘴刁,不吃一般的草。他种了两亩苜蓿,又去镇上买玉米、买豆粕、买预混料。玉米一块二一斤,豆粕两块多。他每天拌料,玉米面、豆粕、预混料,按比例配。五十只鹿,一天吃四五十斤。他拿个本子记,今天拌了多少,鹿吃了多少,长了几斤。他记了半年,本子写了大半本。我翻过一回,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清楚。三月二号,玉米五十斤,豆粕十斤。三月三号,玉米五十斤,豆粕十斤。没断过一天。
鹿慢慢长大了,换了毛,长了茸。去年秋天,头茬鹿茸割了,卖了三千多。二舅拿着钱,在院子里数了三遍。他跟二舅妈说,你看,回本了。她说回什么本,你投了四万多。他说慢慢来。她说你就知道慢慢来。
今年开春,鹿茸又割了一茬,卖了五千多。二舅更来劲了,又买了一批饲料,打算扩大规模。可没过多久,鹿开始出毛病了。先是一只不吃食,趴着不动,没两天就死了。二舅蹲在死鹿旁边,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出毛病。他给兽医打电话。兽医来了,说是肠炎,打了两针,没用。接着又死了两只,三只。半个月死了八只。二舅急了,把兽医请来住了两天。兽医看了饲料,看了水,看了圈,最后说是饲料霉了。二舅翻仓库,发现有一批玉米受了潮,长了霉点。他没注意,拌进去了。他坐在仓库地上,把那堆玉米一袋一袋翻出来。翻完了,坐在那儿,抽烟。我二舅妈说你早干嘛去了。他说我没注意。她说四万块,你注意了吗。他说你别说我了。
剩下的鹿,他伺候得更仔细了。换了新玉米,买了脱霉剂,天天清圈消毒。可还是止不住。又死了几只。最后剩了三十只。他算了算,死掉的鹿苗加上吃掉的饲料,赔了差不多两万。他跟我说,这回不干了。我说你上回也说不干了。他说这回是真的。他说他五十八了,干不动了。他说他这辈子就是劳碌命,干什么赔什么。我说你别这么说。他说你别劝我,我知道我是什么料。
昨天,他把剩下的三十只鹿全卖了。卖给镇上收鹿的。收鹿的姓孙,开着卡车来的。他看了看鹿,说你这鹿养得不好,瘦。二舅说没亏待它们。姓孙的说,看着还行,但没膘。他给价,一只一千五。二舅说两千。他说一千六。二舅说一千八。他说一千七。二舅说行。三十只,五万一千。二舅收了钱,揣兜里。装车的时候,他站在圈门口,看着那些鹿被赶上车。鹿蹄子踩在踏板上,哒哒响。有一只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别过脸去。
车开走了。圈空了。围网还在,食槽还在,水槽还在。地上剩了一层鹿粪和吃剩的草料。二舅站在圈里,用脚踢了踢那些草料。他弯腰捡起一根没吃完的玉米秆,攥在手里。我二舅妈出来叫他吃饭。他说等会儿。她说不吃拉倒。他站了一会儿,扔了玉米秆,回屋了。
晚上他喝了点酒。不多,就一杯。他坐在桌前,把钱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五沓一百的,还有些零的。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二舅妈说别数了,五万一千。他说嗯。她说这回赔了多少。他说不算人工,赔了一万多。她说算上呢。他说算上我这一年白干。她说你就说你赔了两万。他说两万多吧。她没说话。他喝了口酒,放下杯子,说以后不养了。她说你说了多少回了。他说这回是真的。她说行,我信你一回。他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她说我信。
今天早上,我路过他家。圈门开着,里面空了。二舅蹲在院子里,正在拆围网。他把铁丝一根一根解开,卷成圈。我走过去,说二舅,拆了。他说嗯。我说卖了多少钱。他说五万一。我说那还行。他说嗯。他说你帮我把那根桩子拔了。我帮他拔了。他扛着围网和桩子,堆在墙根底下。他说这些以后用得上。我说你还养啊。他说不养了,但东西留着。他说万一哪天想养点别的呢。我说你刚才还说不养了。他说不养梅花鹿了。别的再说。
他站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太阳照在他脸上。他五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他这辈子养过的东西,都赔了。但他说,赔了也得活着。他说他不后悔。他说他折腾了,他试了。他说比那些光站着看的人强。
我二舅妈端了碗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她说明年你打算干嘛。他说种地。她说种地能挣几个钱。他说挣不挣钱的,总得干点啥。她说你歇歇不行吗。他说歇着难受。她说你就是闲不住。他说嗯。她说闲不住就别闲。他说好。
他把碗还给她。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看着那堆拆下来的围网和桩子。他摸了摸那根桩子,木头的,上面还有他当初钉的钉子。他拔了一根钉子下来,揣兜里。然后他站起来,回屋了。太阳升到头顶。院子里空了。鹿圈空了。但二舅还在。他说他明天去地里看看,该翻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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