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翻了个身,没接。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暗下去,又亮起来。
像一只掐住了脖子还在扑腾的鸟。
第七十通电话进来时,我正坐在床边,面前摊着铁盒里那摞发黄的借条。
屏幕上“冯国源”三个字红得刺眼。
我按下接听键,那边声音劈了叉:“雨薇!你姐她——”我把手机拿远了些,听见婆婆在背景音里哭喊。
两年前那个下跪的夜晚,也是这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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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吴明丽倒在后厨的时候,锅里还烧着油。
她开的那家小餐馆,中午最忙的档口,服务员听见“哐当”一声,跑进去看见她整个人蜷在地上,嘴角歪着,右手死攥着灶台边沿,指甲盖都抠翻了。
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冯国源给我打电话,开口就是:“雨薇,你姐不行了,你赶紧来医院。”
我那天上晚班,刚换好工服。
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在系围裙带子。
听见“不行了”三个字,围裙带子一下扯断了。
我跟主管请了假,骑着电动车往市一院赶。
风灌进领口,十月的天,凉得人打哆嗦。
到医院急诊楼门口,看见冯国源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脑袋,工装裤膝盖那块磨得发白,沾着白灰。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嘴张了张,没出声,先红了眼眶。
“脑溢血,大夫说必须马上开颅。押金六十万,现在就要。”他说这话时,声音是抖的。
我问他手里有多少。
他别过脸,说餐馆刚进了批设备,卡上就剩不到两万。
我当时没多想,只说先进去看看大姐。
吴明丽躺在抢救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肿了一圈,嘴角歪得厉害。
护士在给她剃头发,推子“嗡嗡”响,灰白的头发一绺一绺往下掉。
她右手还在抽搐,五个指头蜷着,像要抓住什么。
我喊了声“姐”,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冯国源站在我身后,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瓷砖地硬,那声响跟闷雷似的。
“雨薇,我求你了。你姐这命,就攥在你手里了。”他额头贴着地,肩膀一耸一耸的。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墙上。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头发散着,鞋都穿反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雨薇啊,妈求你了,你不能看着你姐死啊。”
我说我回去跟明杰商量。
婆婆松了手,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救救你姐”。
我走出急诊楼,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亮着,飞蛾扑在灯罩上,“啪啪”响。
我给吴明杰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
那边很吵,货车发动机“突突”的。
我说了大姐的情况,说到六十万的时候,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你看着办吧。”他说完这句,电话断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扎得眼睛疼。
我和吴明杰的积蓄,一共四十万。
那是我们结婚二十年,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他在外面跑货车,我在超市理货,每个月雷打不动存两千。
存折上的数字从四位数变成五位数,又变成六位数。
每一笔我都记得。
第一次存够一万的时候,他买了两斤排骨回来,炖了一大锅,两个人吃了三天。
那四十万,原本是给儿子念大学用的。
我回了家,翻出存折和银行卡,又给我哥打电话。
我哥在电话那头叹气,说“妹啊,那是你大姑姐,按理说轮不到你出这个钱”。
我说人躺在那,不能不救。
我哥说家里能凑二十万,明天一早转给我。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吴明杰回来了,身上一股柴油味。
他坐在我旁边,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说里面有八万,是这两年跑夜车攒的。
我没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他也没解释。
那张卡放在那,谁都没去碰。
天亮后我去银行,把四十万全转了,又等我哥的二十万到账。
凑齐六十万,打进了医院账户。
手术从上午九点做到下午四点。
冯国源在手术室外面来回走,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响,走得我心烦。
婆婆坐在椅子上念经,念珠“咔哒咔哒”转。
手术很成功。
吴明丽在ICU躺了七天,转普通病房那天,冯国源握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说“雨薇,这钱我砸锅卖铁也还你”。
我信了。
那时候我真信了。
02
吴明丽在医院住了四十五天。
出院那天是十二月初,天阴着,风从北边灌过来,刮得人脸生疼。
冯国源叫了辆车,把人接回家。
晚上在婆婆那吃饭,婆婆炖了鸡汤,炒了八个菜,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吴明丽坐在主位,头上戴顶毛线帽,脸还是肿的,但精神不错,能说能笑了。
冯国源开了瓶白酒,先给婆婆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站起来举杯。
“这次多亏了大夫,多亏了护士,多亏了妈天天跑医院送饭。”他仰头干了,又倒一杯,“也多谢亲戚朋友们帮忙。”他端着杯子转了一圈,跟婆婆碰了,跟吴明远碰了,跟吴明杰碰了。
到我这儿,杯子顿了一下,转身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说“雨薇辛苦了”。
那杯酒,没跟我碰。
桌上所有人都笑了,婆婆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吴明远嘴里嚼着鸡腿,含含糊糊说“就是就是”。
我碗里那块红烧肉,肥肉多瘦肉少,油亮亮的。
我拿筷子拨了一下,没吃。
吴明杰坐在我左边,桌子底下伸手按住了我的手。
他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
我没抽回来,也没看他。
婆婆给我夹了块鱼,说“雨薇多吃点,这段时间跑医院累坏了”。
我说“谢谢妈”。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
散席的时候,冯国源拍着吴明杰的肩膀说“兄弟,哥记着你的好”。
吴明杰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回家路上,吴明杰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座。
风往脖子里灌,我缩了缩脖子。
骑到半路,我问他:“你姐那六十万,你打算怎么办。”他车把歪了一下,后轮在结冰的路面上打了个滑。
稳住了才说:“那是我亲姐,我能怎么办。”我说我不是让你去逼她,我是说这笔钱总得有个说法。
他没再说话。
一路骑到家,谁也没开口。
进了门,他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存折,上面余额是四万三千二。
二十年攒了四十万,一夜之间回到解放前。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茶几上的存折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拿起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我哥,想说什么,又锁了屏。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小时候我哥带我去河里摸鱼,水凉得刺骨,他把我背在背上,说“妹啊,哥在呢”。
醒来的时候,脸上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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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个没有讨债的年三十,来得特别快。
那年冬天冷,腊月里下了三场雪,化雪的时候屋檐上挂满冰溜子,一根根像锥子。
年三十那天,我和吴明杰去婆婆家吃年夜饭。
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又涂了点口红。
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口红颜色显得突兀。
吴明杰在门口催,说再不走天黑了。
我“嗯”了一声,拿上给婆婆买的羊毛围巾出了门。
婆婆家的圆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一样不少。
吴明丽坐在那,气色比出院时好了很多,能自己夹菜了,右手还不太利索,筷子夹不稳,冯国源就帮她夹。
冯国源穿了件新皮夹克,油光锃亮的,手腕上多了块表。
吴明远来得最晚,进门就嚷嚷“堵车堵死了”,手里提着两瓶酒。
婆婆接过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还是小儿子知道疼妈”。
开席后,冯国源倒酒,先给婆婆,再给吴明远,然后给自己满上。
吴明杰把杯子递过去,冯国源看了一眼,说“你开车来的吧?那就别喝了”。
吴明杰“嗯”了一声,把杯子收回来。
从头到尾,没人问我喝什么。
婆婆起身去厨房端汤,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雨薇,冰箱里有饮料,你自己拿”。
我说“不用,我喝水”。
我面前摆着一只玻璃杯,里面是白开水,凉的。
桌上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我夹了两筷子青菜,吃了几口米饭。
吴明丽在对面说:“雨薇你怎么不吃肉?是不是嫌我弟妹手艺不好?”桌上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说“最近胃口不好”。
吃到一半,吴明远掏出车钥匙往桌上一拍,说“哥,你看我这车怎么样”。
一把大众的钥匙,新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
冯国源凑过去看,说“不错啊,落地多少”。
吴明远说“二十出头”。
婆婆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吴明远挠挠头,说“攒的呗,我又不像大哥要养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了吴明杰一眼。
吴明杰埋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得“当当”响。
我去厨房盛汤,走到门口听见冯国源在里面跟婆婆说话。
声音不大,但厨房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
“那钱本来就是她该出的,”冯国源说,“她嫁进吴家,就是吴家的人,我媳妇是她大姑姐,她出钱天经地义。再说了,明杰都没说什么,她一个外姓人,还能翻了天?”婆婆没接话,只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哐当”一下。
我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空碗。
碗是青花瓷的,冰凉的。
我站了很久,久到碗沿都被手捂热了,才推门进去。
冯国源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雨薇来盛汤啊,排骨汤,你姐特意让炖的”。
我说“好”。
舀汤的时候手没抖,一勺一勺,盛了满满一碗。
那天晚上回家,吴明杰喝了点酒,是临走前自己倒的,说“不喝点不像过年”。
他醉醺醺地靠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声音很大。
我坐在餐桌前,拿出一个旧笔记本,开始写。
第一页写:2019年10月17日,转医院账户六十万整。
后面把每一笔能想到的开销都记上了:打车去医院的钱,给吴明丽买护理垫的钱,替冯国源垫的停车费。
写到最后一栏,我把笔放下,合上本子。
客厅里吴明杰已经睡着了,电视里在唱《难忘今宵》。
我关了电视,给他盖上毯子,然后去卧室,反锁了门。
04
那个旧笔记本,后来被我换成了一个铁盒。
铁盒是吴明杰以前装工具的,巴掌大,铁皮锈了几块,盖子上有道划痕。
我把存折复印件、银行转账回执、医院的缴费单、我哥转来二十万的银行流水,还有那张写着“借到肖雨薇六十万元整”的欠条,全部叠好放进铁盒。
欠条是冯国源在出院后第三个月写的,是我催了三次之后。
第一次催,他说“手头紧,过段时间”;第二次催,他说“你姐还要复查,花钱的地方多”;第三次我直接在电话里说“姐夫,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第二天送来一张欠条,字迹潦草,落款日期都写错了。
我把欠条收好,没说什么。
吴明杰发现铁盒那天,是个周末。
他在家翻找户口本,翻到了衣柜最上层。
铁盒拿下来打开,看见那一摞纸,脸一下子沉了。
他拿着铁盒走到客厅,往茶几上一墩,铁皮磕在玻璃上,“咣”一声。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我。
声音不大,但脸色很难看。
“记账。”我说。
“记什么账?那是我亲姐!你记这些有什么用?你还真打算去要?”他站在茶几对面,两只手叉着腰。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在择豆角。
豆角是早上买的,三块五一斤,我挑了半天。
我把一根豆角掐了头尾,撕掉两边的筋,“啪”地掰成两截。
“我不去要,我就是记着。万一哪天有人问起来,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什么数?你这是要撕破脸!”
“撕破脸?”我抬起头看他,“明杰,你姐出院快半年了,你听见谁提过一个‘钱’字吗?你姐夫换了新车,你弟买了新车,你妈的冰箱也换了新的。就你,还在开那辆跑了三十万公里的破货车。”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最后他一脚踹在茶几腿上,茶几上的水杯晃了晃,没倒。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我低下头继续择豆角。
有一根豆角老了,筋撕不干净,我用指甲抠,抠得指甲缝里全是绿汁。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睡沙发了。
过了几天,吴明杰跟我说要拿八万块钱去还他一个朋友,之前做生意借的。
我说你哪来的钱。
他支支吾吾,最后说这两年跑夜车攒的私房钱,存在一张卡里。
我看了他很久,没说话。
他把卡拿走了,回来的时候说钱还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八万是被吴明远借走的,说是“急用,过两个月就还”。
两个月过去,半年过去,一年过去,吴明远换了第二辆车,那八万再没提过。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我下班回家,看见吴明杰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看见我,站起来,把烟踩灭,说“雨薇,我对不起你”。
我说“进屋吧,外面冷”。
他没动,站在那,肩膀垮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后来我进了屋,他在外面又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谁也没再提那八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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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两年后的深秋,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月十七号,和吴明丽第一次倒下是同一天。
冥冥中好像有什么安排。
那天我上早班,下午四点下班,在超市门口买了斤橘子。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条短信,冯国源发的:“雨薇,你姐又不行了,在中心医院。”就这一句。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到家后把橘子洗了,装在盘子里,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个。
橘子皮很厚,剥得指甲疼。
手机开始响,是冯国源的电话。
第一通,我没接。
第二通,我没接。
第三通,第四通……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从手机边缘漏出来,一闪一闪的。
橘子吃了一瓣,酸得倒牙。
到了晚上,电话还在响。
我数着,每隔几分钟就有一通。
有时候是冯国源的号,有时候是婆婆的号,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可能是吴明远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去厨房做了晚饭。
炒了个青菜,热了碗剩饭,一个人吃了。
吴明杰出车去了外地,要后天才回。
吃完饭我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着,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
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开始叠衣服。
衣服是早上晾的,收进来堆在沙发扶手上。
我一件一件叠,叠得很慢,领子对齐,袖子折好,再对折。
叠到吴明杰的一件旧衬衫时,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雨薇啊,妈求你了,你姐这次比上次还重,大夫说再不交钱就不给做手术了。你就当妈求你了,行不行?妈给你跪下了。”语音后面还有一条,是文字:“你姐夫打了多少电话你都不接,你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吗?”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叠衣服。
叠完衣服,我去卧室,搬了把椅子,从衣柜最上层把铁盒拿下来。
铁盒上落了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打开盖子,里面的纸还是两年前那样,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它们一张张拿出来,铺在餐桌上。
借条、回执、缴费单,在灯光下泛着黄。
那张欠条放在最上面,冯国源的字迹潦草,落款日期是2020年1月5日。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
然后坐在餐桌前,开始等。
手机屏幕一直在亮。
冯国源的电话打到第四十几通的时候,停了十几分钟,又开始打。
打到第五十六通,第六十三通,第六十九通。
每一通我都看着,屏幕亮了,暗了,亮了,暗了。
茶几上那盘橘子,已经氧化了,边角发黄发干。
客厅的挂钟“嘀嗒嘀嗒”走着,时针从八走到九,从九走到十。
第十点的钟声敲完,手机屏幕又亮了。
第七十通。
冯国源。
我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那边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和怒火:“肖雨薇你终于接了!你姐快不行了你知不知道!大夫说再不动手术人就没了!你赶紧把钱打过来!六十万!不,七十万!上次的钱我以后一起还你!”
背景音里,婆婆在哭喊,吴明远在骂,还有护士在喊“家属不要吵”。
很吵。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边声音小了一点,才对着话筒说了四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账清再说。”
然后我挂了电话。
06
电话挂断之后,屏幕又亮了几次,我没再看。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杯子是结婚时买的,一对,上面印着双喜,另一个被吴明杰打碎了。
水很烫,我捧着杯子回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的借条和回执还摊着,像一副打乱了的牌。
我看着那张欠条,想起两年前冯国源写欠条时的样子。
那天他穿着件旧夹克,领子磨得起毛,坐在我家沙发上,笔拿在手里转了半天。
最后写了“借到肖雨薇六十万元整”,落款日期写成了2019年1月5日,其实是2020年。
我指出来,他“哦”了一声,涂了重写,嘴里嘟囔“差不多就行了”。
那张欠条上有一块涂改的墨疙瘩,黑乎乎的。
我正看着,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吴明杰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跑长途的工装,满身风尘味。
他应该是直接从外地赶回来的,脸上胡子拉碴,眼睛红着。
他站在门口,看见餐桌上的东西,又看见我手里的铁盒,脸色变了。
“你接了冯国源的电话?”他问。
“接了。”
“你说了什么?”
“我说账清再说。”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餐桌前,两只手撑着桌沿,低头看那些借条。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血丝密密麻麻。
“雨薇,那是我姐,亲姐。她现在躺在医院里,你不拿钱,她真的会死。”他声音哑着,像砂纸磨铁皮。
“我知道。”我说,“我没说不拿。”
“那你——”
“明杰,”我打断他,“你坐下。”
他没坐,站在那,胸口起伏着。
我把铁盒里那张存折复印件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那是我们二十年的积蓄,四十万,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我又把我哥的二十万转账回执放在旁边,还有医院的缴费单,六十万整。
三张纸并排摆在桌上,像三块墓碑。
“你看看这个。”我把存折复印件推到他面前,“这四十万,从我们结婚第一年开始存,你跑车,我理货,每个月存两千。存了整整二十年。这二十万,是我哥把家里牛卖了三头凑的,到现在他家的牛棚还空着一半。这六十万,换了你姐一条命。你姐的命是命,我哥的牛不是命?”
吴明杰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盯着那几张纸,眼眶慢慢湿了。
我继续说:“两年了,明杰。两年里,你姐夫换了两辆车,你弟买了两套房,你妈换了新冰箱新电视。你姐呢?在家歇着,什么活不干,每个月还有你姐夫给的生活费。就你,还在跑那条破长途。就我,还在超市一站十个小时。你算过没有,六十万,我要理多少箱货才能挣回来?”
他“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指缝里渗出水光。
我没去安慰他。
我把那些借条和回执一张张收回铁盒,盖上盖子。
铁盒“咔哒”一声合上,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钱我会出,”我说,“但我要他们先认这笔账。白纸黑字,认了,我就打钱。”
他抬起头,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问:“你要他们怎么认?”
“去医院,当着冯国源和妈的面,把账算清楚。该写欠条的写欠条,该按手印的按手印。以前的,现在的,一笔一笔来。”
他沉默了很久。
挂钟敲了十一下。
最后他点了点头,说“行”。
就一个字,但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娶我的那天,也是这么点了一下头,说“行”。
那时候他年轻,头发黑亮亮的。
现在头顶已经秃了一块,两鬓也白了。
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我把铁盒抱在怀里,说:“明天早上,一起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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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和吴明杰到了中心医院。
住院部大楼是新盖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没有直接去病房。
在一楼大厅,我找了排椅子坐下来,让吴明杰去把冯国源和婆婆叫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有推着轮椅的护工,轮子碾过地砖,“吱呀吱呀”。
我怀里抱着铁盒,铁皮被体温捂热了。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叠缴费单,嘴里念念有词,在算什么账。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点点头,说“闺女,也是来交钱的?”我说“不是,来算账的”。
她没听懂,又低头数她的单子。
过了十几分钟,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冯国源先出来,后面跟着婆婆,吴明杰走在最后。
冯国源一眼看见我,三步并作两步过来,脸色铁青,眼珠子都是红的,一宿没睡的样子。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压着但压不住火气:“肖雨薇你什么意思?七十通电话你不接,接了就说四个字!你姐在楼上躺着,你在这坐着!你还是不是人?”
婆婆在后面抹眼泪,嘴里说着“雨薇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厅里有人回头看。
我没站起来,抬头看着冯国源,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拿出那张六十万的欠条。
我展开,举到他面前。
“姐夫,这张欠条,你写的,2020年1月5日。上面写‘借到肖雨薇六十万元整’。两年了,连本带利,你给过一分钱没有?”
冯国源的脸由青变白,嘴唇哆嗦着。
婆婆在后面说:“那不是一家人嘛,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我转过头看她:“妈,两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两年里你过生日我买金镯子,大姐过生日我包红包,过年我给你们每人买新衣服。我肖雨薇哪一点对不起吴家?可这六十万,是我和我哥的血汗钱。今天我把话放这,这笔账认了,我马上交钱。不认,你们另想办法。”
冯国源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着。
大厅里很安静,旁边那个老太太也不数单子了,抬头看着我们。
吴明杰站在冯国源身后,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姐夫,认了吧。”声音不大,但冯国源猛地回头看他。
兄弟俩对视了几秒。
冯国源眼睛里那股火慢慢熄了,肩膀塌下来。
他伸手拿过那张欠条,看了很久。
“我认。”他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从铁盒里拿出笔和一张新纸,放在椅子上。“那你重新写一张。以前六十万,加上这次手术费,一共一百二十万。还款期限三年。写清楚。”
冯国源接过笔,手有点抖。
他蹲在椅子旁边,把纸铺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
写到最后签名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才落下。
写完他站起来,把纸递给我,没看我,转身往电梯走。
婆婆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
我收好新欠条,把旧欠条也放回铁盒。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吴明杰扶了我一把。
我没甩开。
我们坐电梯上了楼。
吴明丽在ICU,隔着玻璃能看见她,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插满管子。
冯国源蹲在ICU门口的墙角,脑袋埋在膝盖里。
婆婆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我走到缴费窗口,把卡递进去,说“吴明丽,交七十万”。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接过卡。
刷卡机“滴滴”响了几声,打印凭条“呲啦”出来。
我拿着凭条走到ICU门口,递给冯国源。
他没接,凭条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转身往电梯走。
吴明杰跟在我后面,一直走到医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