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单被我攥得发皱,边角扎进掌心。
走廊里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着隔壁床家属泡的方便面味儿。
吕煜祺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后颈晒得黢黑,指头粗得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我正想说换个蝴蝶结,一个人影晃过来,鞋底带着干了的泥,手一伸:“爸,给我转10万。”我没抬头,先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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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沈德昌,六十八,退休钳工,老伴儿走了五年。
老房在城西筒子楼,两室一厅,墙皮起了壳,我懒得铲。
每月退休金四千三,够花,攒了十万定期,搁在工商银行,密码是我生日倒着写。
儿子沈英睿,三十八,做建材销售。
儿媳妇杨思妤在商场卖女装。
俩人有个小子,上初二,住城南新小区,房贷压着。
英睿不常来,来了就坐沙发扶手上,翘着腿刷手机,走时拍我肩膀:“爸,缺啥说话。”不缺,我啥也不缺。
缺的是他屁股别那么快离凳子。
女儿沈欣怡,四十,小学老师。
女婿吕煜祺,四十二,开修车铺,铺子在汽配城最里头,三间门脸,雇了两个小工。
欣怡话少,来就帮我收拾屋子,把冰箱里过期的酱豆腐扔了,再塞满新的。
吕煜祺跟在后头,扛米扛油,裤腿上永远沾着机油印子,话比欣怡还少,见面就一句:“爸,有事打电话。”
我脑梗那天是周四。
早上起来半边身子发麻,想倒杯水,杯子从手里滑下去,碎了一地。
我扶着桌沿,嘴巴里像含了块热茄子,说话含含糊糊。
邻居老赵来敲门借扳手,听见动静,从窗户缝里看见我瘫在地上,打了120。
醒过来已经在医院了。
左胳膊左腿不听使唤,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欣怡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我睁眼,赶紧凑过来:“爸,没事了,大夫说送得及时。”
我嗯了一声,嗓子干得冒火。欣怡拿棉签蘸水给我润嘴唇,我问她:“你哥呢?”
“打了,他说在谈客户,晚点来。”
晚点是多晚?
我没问出口。
吕煜祺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毛巾、脸盆、拖鞋,还有一包成人纸尿裤。
他把东西放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护士站问注意事项。
当天晚上,英睿来了。
坐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三次。
他接完第三个电话,站起来:“爸,我这有个单子得盯着,明天再来。”走之前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数了五百搁枕头底下,“先拿着用。”
五百。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欣怡在旁边给我捏腿,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吕煜祺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铺子你先盯着,我这边走不开。”
第二天一早,吕煜祺拎着保温桶来了。
小米粥,煮得稀烂,里头搁了山药。
他把我扶起来,一勺一勺喂。
我嘴歪,喝一半漏一半,他就拿毛巾接着,擦干净了再喂下一勺。
喂完粥,他把帘子拉上,端来温水给我擦身子。
我一百五十斤的块头,他一个人翻来翻去,累得直喘,脑门上全是汗。
“煜祺。”我叫他。
“嗯。”
“铺子……关了?”
“没关,小刘盯着。”小刘是他徒弟,二十出头,手艺还嫩。
我闭上眼,没再说话。
纸尿裤穿上的时候,我别过脸去。
六十好几的人了,让女婿伺候拉屎撒尿,脸上挂不住。
吕煜祺啥也没说,换完了,把脏的卷起来扔垃圾桶,又拿湿毛巾给我擦了擦后背,动作跟修车时拧螺丝一样,仔细,不吭声。
住院第三天,英睿没来。第四天,还是没来。电话打过去,他说在跑工地,信号不好。欣怡给他发了条微信,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吕煜祺把修车铺彻底交给了小刘,自己在医院支了张折叠床,夜里就睡我旁边。
我半夜想翻身,哼一声,他就醒了,扶着我侧过去,再把枕头垫在腰后头。
有时候我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起来,给我倒水,试了试水温,放在床头。
同病房的老程,七十岁,退休司机,脑血栓进来的。
他闺女隔天来一趟,待半天就走。
老程看我这边,咂咂嘴:“老沈,你这女婿,比亲儿子还亲。”
我咧了咧嘴,算是笑。亲儿子在哪儿呢?我盯着病房门,盼着它开,又怕它开。
02
住院一周,英睿来了第二次。这回没空手,提了一兜子橘子,搁在床头柜上,橘子上还贴着超市标签,二十九块九。
“爸,好点没?”他坐床沿上,屁股压着被子角。
“就那样。”我说话还不利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眼前:“爸,你看这个,我朋友做的一个理财项目,年化十五,稳赚不赔。你那十万搁银行定期,利息太低了。”
我没接手机,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扯,眼珠子却没看我,瞟着窗外。
“你……要钱?”
“不是要,是帮你理。你看你这病,后续康复还得花钱,钱生钱多好。”
我闭上眼睛。
十万定期,是我跟老伴儿攒了一辈子的。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这钱留着,别给英睿,他手散。
我那时候还怪她偏心,说儿子再不好也是儿子。
“再说吧。”我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英睿坐了会儿,走了。橘子留在柜子上,我让欣怡拿回家给孩子吃。欣怡没拿,剥了一个,一瓣一瓣喂我。我嚼着橘子,汁水酸得牙根发软。
当天下午,吕煜祺拿着我的身份证去办医保报销。
晚上回来,把身份证搁抽屉里,脸色不太对。
我问他咋了,他摇头,说没事。
欣怡在走廊里堵住他,俩人说了半天。
我竖着耳朵听,只听见欣怡一句:“他怎么能这样?”
后来欣怡进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手机。我问她,她不说。我再问,她嘴一撇:“哥拿着爸的身份证去银行查存款了。”
我愣了半天。查存款。查我的存款。我还没死呢。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把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发苦。吕煜祺给我翻身的时候,手碰到我肩膀,我肩膀一抖,他停住了。
“爸,别多想。”
我嗯了一声,嗓子眼堵得慌。多想?我是想多了还是想少了?养了三十八年的儿子,惦记的是我兜里那点钱。
第二天,杨思妤打来电话。
欣怡接的,开了免提,杨思妤的声音尖尖的:“姐,爸这病得花不少吧?我们家英睿最近手头紧,你看能不能让爸先把那定期取了,应应急。”
欣怡看了我一眼,我把头扭向窗户。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思妤,爸还没出院呢。”
“我知道,我不是那意思。就是英睿最近生意周转不开,外面欠了点……”
“欠了多少?”
杨思妤支吾了两句,挂了。
我躺在病床上,左手攥着床单,攥得指头酸。
外面欠了点。
欠了多少?
欠了谁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儿子儿媳惦记我的钱,从没惦记过我这个人。
住院第十天,吕煜祺接到房东电话,修车铺的房租到期了,催他交。
他躲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医院楼梯间就那么点大,我扶着墙慢慢挪过去,听见他说:“哥,再宽限半个月,我岳父住院呢,实在腾不开手。”
对面说了什么,他嗯了两声,又说:“行,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蹲在楼梯上,两手抱着脑袋,待了好一会儿。
我慢慢挪回病房,躺下,盯着天花板。
修车铺,三间门脸,一个月租金六千。
他关了快半个月,小刘一个人顶不住,活儿少了一大半。
欣怡来送饭的时候,吕煜祺在走廊里跟她说:“把家里那张卡取了吧。”
“那是给孩子攒的学费。”
“先挪一下,下个月补上。”
欣怡没说话,低头把饭盒打开。
我听见了,一口一口吃着饭,嘴里没味。
女婿在挪孩子的学费给我治病,儿子在查我的存款想拿去周转。
这就是养儿养女的差别?
老程的闺女又来了,带了排骨汤,老程喝了两口,跟我显摆:“老沈,我闺女炖的,你尝尝?”
我摇头。老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儿子呢?咋老不见人?”
“忙。”
“忙啥?”
我不说了。
忙啥?
忙着查我的钱,忙着算我的房。
老程看我脸色不对,不问了,转过去跟他闺女说话。
我听着他们父女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吕煜祺给我擦完身子,我拉住他手腕。他瘦了,腕子细了一圈,骨头硌手。
“煜祺。”
“铺子……别关了。去忙你的。”
“没事,小刘盯着。”
“你妈……没意见?”
他顿了一下。他妈,我亲家母,住在城东,七十多了,身体也不好。吕煜祺是独子,他关铺子来伺候我,亲家母那边肯定有想法。
“我妈说,该照顾。”吕煜祺把毛巾晾在椅背上,“爸,你别操心这些。”
我松开手,翻了个身。
该照顾。
什么叫该照顾?
我是他岳父,不是他爹。
他该照顾的是他亲妈,不是我。
可他在这,给我端屎端尿,夜里睡折叠床,铺子关了,孩子学费挪了,亲妈扔家里。
我沈德昌这辈子,没欠过谁。到老了,欠了女婿一屁股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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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第十二天,大夫说脑部还有淤血,得做手术,押金八万。
欣怡拿着缴费单,手有点抖。她一个月工资五千多,吕煜祺修车铺生意好时能挣万把块,不好时也就够个开销。家里存款不到五万,还得留给孩子。
“我去找哥。”欣怡说完就走。
我没拦住。
她去了两个小时,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不用问我也知道,英睿没给钱。
欣怡坐在床边,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说:“他说他手里没钱,货压着。”
货压着。三间库房堆满了建材,就是没钱给他爹交手术押金。
吕煜祺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缴费单,已经交过了。欣怡抬头看他,他拍了拍欣怡的肩膀:“交完了,明天手术。”
“哪来的钱?”欣怡声音发紧。
“找老周借的。”
老周是他同行,也在汽配城开店,关系不错。
我躺在那,听着他俩说话,一句也插不上。
八万,找外人借的。
我自己的十万存单就在银行搁着,可那是定期,取出来损失利息不说,密码英睿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
老程要出院了,走之前坐我床边,拍了拍我的手:“老沈,想开点。儿女的事,别往心里去。你这女婿,比儿子强百倍,你有福。”
有福。我看着他被闺女扶出去,心里翻来覆去。有福没福,我自己知道。
手术前一晚,吕煜祺给我洗脚。
水不烫不凉,他蹲在地上,把我脚搁膝盖上,拿肥皂一点一点搓。
我脚后跟有老茧,他拿指甲抠了抠,抠掉一块死皮。
“八万,回头我还你。”
他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搓:“不用。”
“要还的。”
“爸,一家人不说这个。”
一家人。他说一家人。我鼻子一酸,赶紧闭上眼。一个大老爷们,差点在女婿面前掉眼泪,丢人。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推出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的,听见欣怡在哭,听见吕煜祺说“没事了没事了”,听见老程的闺女在旁边说“醒了醒了”。
没听见英睿的声音。
术后第二天,英睿来了。这回没空手,提了一箱牛奶,搁在床底下。他站在床边,看了看我头上的纱布,又看了看旁边的吕煜祺,清了清嗓子。
“爸,我跟你说个事。”
我看着他。
“你那老房子,现在市价能卖一百多万。我有个朋友做中介,说现在行情好,要不趁早卖了,换个小点的,剩下的钱你留着养老。”
我脑袋上缠着纱布,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卖房?”
“对,卖了房你搬我那去住,我们照顾你。钱我帮你管着,你放心。”
我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笑,跟上次让我买理财时一模一样的笑。
我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要买玩具枪,也是这个笑。
那时候我心软,给他买了。
现在呢?
“不卖。”我说。
“爸,你想想,你一个人住那老楼,六楼没电梯,你这腿脚以后怎么爬?”
“爬不动……就死在上头。”
英睿脸色变了:“爸,你说什么呢。”
吕煜祺端着水盆从卫生间出来,听见这话,站住了。
英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坐了会儿就走了。
牛奶留在床底下,我让欣怡拿去退了。
欣怡没退,搁在柜子里,说留着给我喝。
手术后又住了半个月,恢复得慢。
左胳膊还是抬不起来,走路得扶着墙。
吕煜祺每天扶我在走廊里走两圈,一步一步挪。
他把我右手搭在他肩膀上,自己半弯着腰,左手搂着我的腰。
走廊里的病友都看熟了,碰见就点点头。
“老沈,又遛弯呢?”
“你这女婿,真没得说。”
我嗯一声,心里翻腾。没得说。确实没得说。亲儿子连影子都见不着,女婿天天在跟前晃。
有天下午,英睿来了。这次没坐,站在床尾,手里捏着张纸。
“爸,这是委托书,你把老房委托给我卖,你不用管,我全权办。卖了钱给你换电梯房,剩下的你留着。”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老花眼,看不清。吕煜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没说话。
“你急什么?”我把纸搁在枕头上。
“不急,就是提前准备着。你看你这病,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用钱的地方多,你出过一分?”
英睿脸涨红了:“爸,你这话说的,我不是手头紧吗?”
“你手头紧,你妹手头不紧?你妹夫手头不紧?手术押金八万,你出一分了?”
英睿站在那,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杨思妤打电话来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看了我一眼,走了。
委托书留在床上,我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套里。
欣怡进来,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没说。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摸到枕头套里的纸,抽出来看了一眼,眼圈立马红了。
她没说话,把纸撕了,扔垃圾桶。
“欣怡。”
“爸,别说了。”
她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脑袋,跟小时候一样。
她哭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吕煜祺进来,看见这情景,蹲下去搂住她,拍她后背。
我别过脸,看着窗外。梧桐叶子快掉光了。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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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第四十天,我能下地慢慢走了。
扶着墙,从病房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吕煜祺在旁边跟着,怕我摔。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门关着,但没锁严,留了条缝。
那天下午,我走累了,靠在楼梯间门口的墙上喘气。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见英睿的名字,耳朵竖了起来。
“……他出院那天,你直接开口要十万。爸手里那张定期,我问了,到期了。你让他转给你,就说生意急用。”
是杨思妤的声音。
“他要是不给呢?”
英睿的声音,闷闷的,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不给?你就闹。在医院闹,让所有人都看着。他好面子,肯定给。实在不行,你把那老房抵押了。我打听过了,他房产证搁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锁是三位数,你生日。”
“抵押了,他住哪儿?”
“住养老院呗。一个月三千,他那退休金够了。房子抵押出去,钱先还债,剩下的咱们留着。那债主说了,这个月不还,就来家里搬东西。”
“十万够吗?”
“先还利息。本金再想办法。你爸那老房值一百多万,怕什么。”
我在门外,手扶着墙,指甲抠进墙皮里。灰白的墙皮掉了一块,落在我鞋面上。
“你小点声。”英睿说。
“怕什么,他一个老头子,耳朵背。”
耳朵背。
我耳朵没背。
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抵押老房,送我去养老院,用我的房子还他的赌债。
杨思妤说的,债主上门搬东西。
英睿欠了赌债,赌债啊。
我慢慢往回走,一步比一步沉。吕煜祺从病房出来找我,看见我脸色不对,赶紧扶住我。
“爸,咋了?”
我摇摇头,进了病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歪着嘴的脸。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欣怡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累。吕煜祺把粥热了三遍,端到我嘴边,我别过脸去。
“爸,多少吃一口。”
我看着他。他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的。铺子关了一个多月,他一个字没提过钱的事。借来的八万,他也没催我还。
“你……欠老周的钱,还了吗?”
他愣了一下:“爸,你别管这个。”
“还没还?”
“快了,铺子下个月就能开,开了就有进账。”
我闭上眼。他还在等铺子开了挣钱还债。他不知道,他伺候的这老头子,手里攥着十万定期,还有一套一百多万的房子,却让他去借钱给我治病。
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让欣怡把手机给我。
我不会用智能手机,欣怡教过我,我学得慢,只会拨号。
我拨了个号码,是社区律师丁江山的电话。
上次社区搞普法讲座,他发过名片,我夹在电话本里。
“丁律师,我是沈德昌,城西筒子楼的。”
“沈师傅,您好。”
“我想咨询遗嘱的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您说。”
“我那房子,想留给我女儿。存款,我想先还一笔账。具体怎么弄,你帮我看看。”
“行,我下午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还给欣怡。她问我给谁打的,我说老赵,问扳手的事。她没多问,收好手机,扶我起来走了两圈。
下午丁江山来了,带了文件袋。
我让欣怡和吕煜祺出去买饭,把门关上。
丁江山坐床边,一条一条给我讲。
遗嘱可以立,但最好公证。
存款还账要有凭据。
房子可以指定继承,也可以附条件。
“沈师傅,您儿子那边……”
“不给他。”我说。
丁江山推了推眼镜,没再问。
“我还有个事。”我从枕头套里摸出那张委托书,已经皱巴巴的,被欣怡撕过,我用胶带粘上了,“这个,他让我签的,我没签。”
丁江山接过去看了看:“卖房委托书。您没签就对了,签了他就能全权处理您的房产,您拦都拦不住。”
我点点头,把委托书拿回来,叠好,搁在枕头底下。
“遗嘱的事,先别跟我女儿说。”
“明白。”
丁江山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英睿欠赌债,杨思妤出主意要我的钱和房。
我要是心软,出院那天把钱转给他,他拿去还了赌债,下次呢?
下次再来要?
房子抵押了,我住养老院,他拿着钱逍遥。
我沈德昌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到老了,不能让儿子把我啃得骨头都不剩。
可我心里还是疼。三十八年,从那么点大养到这么高,给他娶媳妇,给他凑首付,到头来他算计我的棺材本。
06
出院那天是周四。
天阴着,没下雨,风从走廊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吕煜祺一大早就来了,办了出院手续,把东西收拾好。
一个脸盆,两条毛巾,三件换洗衣服,装在一个蛇皮袋里。
我坐在轮椅上,等着欣怡去结账。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吱呀吱呀响。
吕煜祺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鞋带松了,他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我低头看他,后颈晒得黢黑,头发里有几根白的。
“这些天,辛苦你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笑了笑,没说话。他笑的时候眼角有褶子,跟修车时拧螺丝拧不动了,也是这个笑。
欣怡结完账回来,手里拿着发票,眼圈有点红。
我假装没看见。
住院四十多天,花了十一万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六万多。
吕煜祺借的那八万,交完押金,剩下的垫了药费。
欣怡手里那点存款,也搭进去不少。
我正想着,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近。我抬起头。
英睿来了。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溜光,鞋底带着干了的泥,踩在刚拖过的地上,留下一串灰印子。他走到我跟前,站定,手一伸。
“爸,给我转10万。”
走廊里安静了。
护士推着药车停了一下,又接着走。
欣怡手里的发票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没捡起来。
吕煜祺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手停了,没抬头。
我看着英睿。他脸上带着笑,嘴角往上扯,跟来要钱买玩具枪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
“10万。爸,你那张定期到期了,我知道。你先转给我,我急用。生意上的事,回头跟你细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还是不太听使唤,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右手攥着出院单,攥得指节发酸。
“你来了几次?”
英睿愣了一下:“什么?”
“我住院四十天,你来了几次?”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手缩回去一半:“爸,我忙……”
“忙什么?忙着查我的存款?忙着让我签卖房委托书?忙着跟你媳妇商量把我送养老院?”
英睿的脸白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我把出院单折了两折,搁在扶手上,“楼梯间,你们打电话,我听见了。”
走廊里更安静了。欣怡站在旁边,捂着嘴,眼泪往下淌。吕煜祺慢慢站起来,站在我轮椅旁边,没说话,但也没走。
英睿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他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响声。
“爸,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欠了赌债?解释你要抵押我的房子?解释你把我送养老院,一个月三千?”
英睿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皮夹克上的拉链反着光,晃我的眼。
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跑三里地去医院。
想起他结婚那年,我把攒了十年的存折递给他,说拿去凑首付。
想起老伴儿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英睿心野,你看着点。
我没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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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又急又响。
杨思妤来了,穿着件红大衣,脸上的粉涂得厚,嘴唇红得扎眼。
她走到英睿旁边,看了一眼形势,脸上堆起笑。
“爸,出院了?我们来接您。”
我没理她。
“爸,英睿刚才说的那事,您别误会。他最近确实手头紧,外面有个项目,投进去稳赚,就是周转不开。您那钱搁银行也是搁着,不如……”
“不如给你们还赌债?”
杨思妤的笑挂在脸上,像糊上去的纸,掉不下来。
“爸,您这话说的,什么赌债……”
“楼梯间,你让英睿出院那天开口要十万,不给就闹,让所有人看着。我耳朵没背。”
杨思妤脸上的纸掉下来了。她看了英睿一眼,英睿低着头,不看她。她脸上的笑没了,换了一副面孔,声音尖起来。
“爸,你听见了又怎么样?英睿是你儿子,你钱不给他给谁?给外人?”她瞟了一眼吕煜祺。
“外人?”我慢慢站起来。吕煜祺伸手扶我,我摆摆手,扶着轮椅扶手站直了。左腿发软,但我站住了。
“我住院四十天,谁给我端屎端尿?谁给我翻身擦背?谁借了八万给我交手术押金?你口中的外人,关了铺子伺候我四十天。你老公,我亲儿子,来了两次。一次要钱,一次拿我身份证去查存款。你说谁是外人?”
杨思妤嘴巴张着,说不出话。英睿抬起头,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爸,我错了。”英睿忽然说。
“我真错了。那债主天天堵门,我没办法。你就帮我这一回,我保证,以后好好孝顺你。”
“你拿什么保证?”
“我……”
“你拿我的房子保证?拿我的养老钱保证?你欠的是赌债,还了这次,下次呢?”
他站在那,肩膀塌着,皮夹克显得空荡荡的。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抽。
这是我儿子,亲生的。
可他站在我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钱。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拨通了丁江山的电话。
“丁律师,你过来一趟,我在住院部一楼大厅。”
挂了电话,我坐回轮椅。走廊里围了一圈人,有病人家属,有护士,有推着药车的护工。老程出院了,不然他肯定第一个凑过来。
“爸,你给谁打电话?”英睿往前凑了一步。
“律师。”
英睿和杨思妤对视了一眼。杨思妤扯了扯英睿的袖子,英睿甩开了。
“爸,你什么意思?”
“我住院四十天,花了十一万。你妹夫垫了八万,你妹搭了三万。你出了一分没有?”
“我那张十万定期,本来是想给你的。你结婚的时候我没给你多少,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可你查我存款,逼我卖房,要把我送养老院。英睿,你拍拍良心,你对得起你妈吗?”
英睿的脸又白了。他妈走的时候,他在外地出差,没赶上最后一面。这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我从来没提过。今天提了。
杨思妤扯着英睿的胳膊:“走吧,别在这丢人了。”
英睿没动。他站在那,像根木头桩子。我看着他,心里那点疼慢慢变成凉。凉透了。
丁江山从门口进来,夹着公文包。他看了看走廊里的阵势,走到我旁边,低声问:“沈师傅,现在?”
“现在。”
我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搁在膝盖上。那是我的定期存单,到期转成了活期,卡里十万零三千。本来想出院就去改密码,还没来得及。
“丁律师,这钱,先还吕煜祺垫付的医药费八万。剩下的两万三,给我女儿,算是她搭进去的。”
英睿的眼睛盯着那张卡,嘴唇哆嗦着。
“爸,那是我的……”
“你的什么?”我抬头看他,“你的钱?你往这张卡里存过一分吗?你妈跟我攒了一辈子,你往里头添过一毛吗?”
英睿说不出话。
“老房,我立遗嘱。我活着的时候我自己住,我死了以后归你妹。你,一万元。”
“一万元?”杨思妤叫起来,“打发要饭的呢?”
“你再说一遍?”我盯着她,眼睛没眨。
杨思妤往后退了一步,不说了。
英睿站在那,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喘。我看了他最后一眼,转开视线。
“丁律师,走吧。”
吕煜祺推着我的轮椅往门口走。欣怡跟在旁边,手里拎着蛇皮袋,眼泪还没干。走到门口,我听见英睿在后面喊了一声:“爸。”
我没回头。
外面起风了,梧桐叶子哗哗地往下掉。吕煜祺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腿上,推着我往停车场走。我攥着那张空了的银行卡,卡边割着手心,不疼。
08
回老房以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黄水渍,盯了一下午。
欣怡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开窗透气,把冰箱里的过期东西全扔了。
吕煜祺修好了卫生间漏水的水龙头,又把阳台的晾衣绳换了新的。
晚上欣怡煮了粥,炒了青菜。
我坐在桌边,左手还端不稳碗,吕煜祺给我拿了个勺子。
我一口一口吃着,听见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停在门口,又走了。
“谁?”我问。
欣怡起身去开门,门外没人。地上搁着一兜子苹果,超市袋子,标签上写着二十九块九。
“哥来过了。”欣怡把苹果拎进来。
我没说话,把粥喝完。英睿小时候爱吃苹果,我每天下班都给他带一个。现在他给我买苹果,搁门口就走了。
第二天,丁江山来了,带了遗嘱草稿。
我让他念给我听。
老房归欣怡,存款还完账剩下的归欣怡,给英睿留一万。
丁江山问我要不要加一条,如果英睿闹,就一分不给。
我想了想,说不用。
一万就一万,算是全了父子一场。
丁江山走了以后,英睿发来短信。我让欣怡念给我听。
“爸,我错了。那债主天天堵门,思妤要跟我离婚。你再帮我一次,就一次。”
欣怡念完,看着我。我把手机搁在桌上,没回。
第三天,英睿又来了。这回没进门,在楼下站着。我从窗户往下看,他站在梧桐树底下,缩着脖子,皮夹克拉链拉到顶。站了一个多小时,走了。
第四天,杨思妤来了。在楼下喊,喊我名字,喊得整栋楼都听见。邻居开窗看,她也不怕。喊了半个钟头,嗓子哑了,走了。
第五天,来了两个陌生男人。
在楼下转了两圈,拿手机拍照,拍完走了。
吕煜祺那天正好在,站在窗户边往下看,回头跟我说:“爸,像是催债的。”
我嗯了一声。催债的,来找英睿的。英睿住城南,他们来城西老楼,说明英睿把地址给了他们。
“煜祺,你带欣怡和孩子先回去。”
“爸,没事。”
“回去。把门锁好。”
吕煜祺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他给欣怡打了电话,欣怡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吕煜祺留下来陪我,晚上睡沙发。
第六天,英睿又来了。这回上楼了,敲门。吕煜祺去开的门。英睿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窝陷着,像几天没睡。
“爸。”他往屋里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爸,那债主说了,这个月不还,就卸我一条胳膊。你帮我这一回,就一回。我保证,以后好好孝顺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英睿扑通跪下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响了一声。吕煜祺站在旁边,没动。我看着英睿跪在那,肩膀抖着,不知道是真哭还是装的。
“爸,求你了。”
我闭上眼睛。三十八年,我养了他三十八年。给他买房,给他娶媳妇,给他带孩子。到头来,他跪在我面前,为的是钱。
“丁律师。”我睁开眼,叫了一声。
丁江山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文件。英睿抬头看见他,愣住了。
“这是协议。你签了,放弃老房继承权,放弃存款主张。签完,我让律师给你一万。”
“一万?”
“一万。你欠的债,你自己还。你赌也好,借也好,跟我没关系。你签不签?”
英睿跪在那,看着丁江山手里的文件。杨思妤的电话打过来,他接了,嗯了两声,挂了。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爸,你真狠心。”
“狠心?”我笑了一声,嗓子发干,“你查我存款的时候狠不狠心?你让我签卖房委托书的时候狠不狠心?你跟你媳妇商量把我送养老院的时候狠不狠心?”
英睿不说话了。他跪在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丁江山把文件收好,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英睿接过去,捏了捏,揣进兜里。
“爸,我走了。”
我没应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没看他。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吕煜祺把门锁上,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攥着沙发扶手,攥得指头疼。
“爸,喝口水。”
我接过杯子,手抖着,水洒出来几滴。吕煜祺没说话,拿抹布擦了。
07章结束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英睿签了字,拿了一万,走了。
他会不会再回来?
会不会又闹?
我只知道,从今天起,我跟他,算是断了。
窗外有风,梧桐叶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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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英睿签完协议的第三天,杨思妤来了。
这回没在楼下喊,直接上楼敲门。
吕煜祺开的门,她站在门口,红大衣换成了黑棉袄,脸上没化妆,看着老了好几岁。
“爸,我找你说个事。”
我坐在沙发上,没让她进来。
“英睿签了那个协议,是不是?”
“签了。”
“他拿了一万?”
“拿了。”
杨思妤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忽然蹲下去,蹲在门槛上,捂着脸哭起来。哭声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
“爸,我跟他过不下去了。那些债主天天来,孩子吓得不敢上学。他把那一万拿去赌,一夜就没了。我……”
我看着她蹲在门槛上哭,心里没什么感觉。这个女人,在楼梯间里让英睿闹我,要把我送养老院。现在她蹲在我门口哭,我一点也同情不起来。
“你回去吧。”
杨思妤抬起头,眼睛红肿:“爸,你真不管他了?”
“管不了。”
“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
杨思妤站起来,擦了擦脸,看了我一眼,转身下楼了。高跟鞋敲在楼梯上,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又过了两天,丁江山打来电话,说英睿那笔债,债主找上他了,问能不能从老房里划一部分。
丁江山说,房子在我名下,我跟英睿已经签了协议,他放弃继承,债主追不到房子。
“那英睿呢?”
“他名下没财产,债主只能追他个人。不过……”丁江山顿了一下,“他要是被起诉,可能得进去。”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沈师傅?”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吕煜祺从厨房出来,端了碗姜汤,搁在我手边。
“爸,趁热喝。”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辣,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
“你那铺子,盘回来吧。”
“下个月就开。”
“钱够不够?”
“够。”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银行卡。出院那天给了丁江山八万还吕煜祺,剩了两万三,我又添了七千,凑了三万,存在卡里。
“这三万,你拿去。铺子周转用。”
吕煜祺看着那张卡,没接。
“爸,不用。”
“拿着。”
“真不用,老周那边我慢慢还。”
“老周是老周的,这是这的。你关了四十天铺子,少挣多少?三万不够你亏的,但爸只有这些了。”
吕煜祺看着我,眼角的褶子动了动。他接过卡,捏在手里,没说话。过了会儿,他把卡搁在桌上,站起来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他在洗菜。
欣怡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的卡,问我哪来的。我说给煜祺的。欣怡看了看吕煜祺,吕煜祺摇摇头,欣怡把卡拿起来,塞回我兜里。
“爸,你留着。我们不要。”
“你留着养老。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她说完就去厨房了,跟吕煜祺挤在一块洗菜。俩人嘀嘀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卡,卡边割着手心。
又过了几天,丁江山来了,把公证好的遗嘱给我。老房归欣怡,存款归欣怡,英睿一万元。我签了字,丁江山盖了章。
“沈师傅,要不要跟英睿说一声?”
“不用。他签过协议了。”
丁江山走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冬天了,太阳软绵绵的,照在身上不暖和。
吕煜祺把修车铺重新开了,早上六点走,晚上八点回,回来先到我这边看一眼,再回家。
有天晚上他回来,脸上带着笑。我问他咋了,他说铺子接了个大活儿,修一个车队的车,能挣两万。欣怡在旁边说,那正好把老周的钱还了。
吕煜祺嗯了一声,低头吃饭。我看着他们俩,心里踏实了点。
英睿那边,丁江山说债主起诉了,法院判他还钱,他名下没钱,被列了失信名单。
杨思妤跟他离了婚,孩子跟杨思妤。
英睿搬出了城南的房子,租了个单间,在城东。
这些事我都是从丁江山那听来的。
英睿没给我打过电话,也没来过。
我偶尔会想起他小时候,背着书包从巷子口跑过来,喊“爸,我考了一百分”。
想起来的时候,胸口闷闷的,过会儿就好了。
10
开春的时候,我身体好多了。
左胳膊能抬起来了,走路不用扶墙,慢慢走能走一里地。
吕煜祺给我做了个拐棍,拿修车铺的钢管弯的,底下套了截胶皮,拄着不滑。
我每天早上拄着拐棍下楼,在小区里走两圈。邻居看见了,打个招呼。
“老沈,好多了?”
“好多了。”
“你闺女女婿孝顺,天天来看你。”
欣怡每天下班来,给我做饭,收拾屋子。
吕煜祺晚上来,检查煤气关没关,窗户锁没锁。
周末外孙来,趴在我腿上写作业,问我数学题。
我教不了,我只会拧螺丝,就给他削铅笔。
三月里,丁江山打来电话,说英睿找他,想见我一面。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沈师傅,你要是不想见,我就回了他。”
“他说什么?”
“他说他知道错了,想当面给你认个错。还说……他找了份工作,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四千五。债还没还完,但他在还。”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枝头冒了绿芽,一点一点的,嫩得发亮。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拄着拐棍下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会儿。
门口有个卖煎饼的摊子,一对夫妻推着三轮车,男人摊煎饼,女人收钱。
我想起英睿小时候,我带他吃煎饼,他非要加两个鸡蛋。
那时候一个煎饼一块五,两个鸡蛋加五毛。
我摸出两块钱,买了个煎饼,没加鸡蛋。咬了一口,脆的,香。
四月里,我去公证处把遗嘱又确认了一遍。丁江山陪着我,一条一条念。老房归欣怡,存款归欣怡,给英睿一万元。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从公证处出来,太阳挺好。我拄着拐棍慢慢走,吕煜祺在旁边跟着,不扶我,就跟着。
“那八万,你还老周了吗?”
“还了。铺子挣的。”
“三万够不够?”
“够了。爸,你别操心了。”
我嗯了一声,接着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一个人站在梧桐树底下。穿着件灰夹克,头发长了,胡子没刮。是英睿。
他也看见我了。站在那,没动,手插在兜里。
我停下脚步,拄着拐棍,看着他。他瘦了,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灰夹克洗得发白,领子磨了边。他站在那,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哗响。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开视线,拄着拐棍往楼里走。吕煜祺跟在旁边,没说话。
走到楼道口,我停了一下。没回头,但我知道他还站在那。
“你明天……把阳台上那盆花搬屋里去。晚上降温。”
“行。”
我上了楼,进了屋,坐在沙发上。窗外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我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吕煜祺把灯打开。
茶几上搁着个信封,是丁江山给的遗嘱副本。
我拿起来,搁进抽屉里,又摸出那把老房钥匙,搁在窗台上。
钥匙是黄铜的,磨得发亮,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梧桐树底下没人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地面。
我关了窗,拉上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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