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垫铺在客厅正中间,阳光从纱帘缝里挤进来,照得垫子上那层薄灰看得清清楚楚。
我背对着他做猫式伸展,听见身后脚步声移过来。
一只手按住我后腰往下压了压,力道比平时重。
我刚要开口说疼,一个温热的呼吸贴上来,贴在我耳廓上,近得能感觉到嘴唇张合时带出的气。
他压低声音说了八个字。
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脊背绷成一块铁板,指头抠进垫子里,半天没敢喘气。
他直起身,脚步退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客厅里那个智能音箱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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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伟泽走的那天是个周二。
天还没亮透,他拖着行李箱在玄关磨蹭了半天,翻来覆去检查门锁。
那个锁是上个月换的,智能款,手指头按上去“滴”一声,他按了三遍才放心。
“陌生人敲门别开,听见没?”
我坐在餐桌前剥鸡蛋,蛋壳碎了一小块掉在桌面上。
他这个人,结婚二十年,出过无数次差,从来没这么啰嗦过。
这回不一样,临走前三天他一直在收拾家里,把阳台的花盆挪了位置,把书房的抽屉锁了,还买回来一个智能音箱,巴掌大,摆在电视柜上。
“你又不听歌,买这个干什么?”
他蹲在地上对说明书,头也没抬。“给你解闷。想听什么说一声就行。”
我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他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那个眼神让我心里莫名发毛,说不清为什么。
门关上以后,家里静得吓人。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儿子丁俊才打来的。他在外地上大二,平时一周一个电话,这回隔了十来天。
“妈,我爸又出差了?”
“嗯,走了。”
“他上次来学校看我,旁边跟了个叔叔,我不认识。”儿子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那人一直站在旁边,也没说话,爸说是个同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丁伟泽上个月确实去过儿子学校那边出差,但他说是自己去的,没提什么同事。
“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口罩。挺高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剥第二个鸡蛋,剥了一半不想吃了。
把蛋放回碗里,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
电视柜上那个音箱的蓝灯一闪一闪,我盯着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按了一下顶上的键,没反应。
又按了一下,一个女声说:“网络未连接。”
我翻了个白眼,连上网有什么用,我又不跟机器说话。
下午去楼下超市买酱油,碰见对门叶淑芬。她推着购物车在调料区转悠,看见我就凑过来,压低嗓门那种语气,她一贯的做派。
“思颖啊,你家老丁又走了?”
“走了。”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她左右看了一眼,像在说别人家八卦。
“前天晚上,有个男的在你家楼下站着,抽烟。站了快一个钟头,我遛弯回来他还在。”
我拧开酱油瓶闻了一下,说可能是等人吧。
叶淑芬啧了一声,说等人哪有那样等的,面朝你们单元门,一动不动的。
我没接话,付了钱往回走。
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丁伟泽的微信:私教明天下午三点到,记得在家等。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这行字,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从来没给我请过私教。
他说怕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可结婚二十年,他从来没管过我闷不闷。
02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背着运动包,穿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看得出来是练过的。
我开了门。
“嫂子好,我是郭高格,丁哥让我来的。”
他声音不高,语气挺稳。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在电视柜那个音箱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我差点没发现。
“丁哥说您平时不太运动,让我先带您做基础拉伸。”
我嗯了一声,把瑜伽垫铺好。他站在我侧后方,让我做几个动作试试。我弯腰去够脚尖,够不着,他伸手按了一下我的后背,力度适中。
“您腰有点紧,平时坐得太多了。”
前半个小时很正常。他数节拍,纠正动作,说一些“再坚持五秒”
“呼吸别憋着”之类的话。我出了一身薄汗,去厨房倒水的时候顺手给他也倒了一杯。他接过去说了谢谢,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
“嫂子一个人在家,怕不怕?”
我愣了一下,说有什么好怕的。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收拾东西走了。
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两秒,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不像看一个学员,倒像在看什么让他拿不准的东西。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给丁伟泽打电话。响了七声,我以为要转语音信箱了,那头接了。背景音很吵,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
“在忙,回头说。”
他挂了。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总共通话不到十秒。他以前出差再忙,也会问一句“家里有事没事”。这回一个字没问。
我打开微信翻聊天记录。
他最近一次发消息是昨天下午,私教那件事。
再往前,是五天前,说“在开会”。
再往前,是七天前,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看情况”。
我退出来,手指停在通讯录上,翻到儿子的名字,想打过去问问他爸上次去学校的事。犹豫了半天,没打。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半夜两点多醒了,去客厅倒水喝,路过电视柜的时候,那个音箱的蓝灯还亮着。
我站在黑暗里盯着它看,忽然想起丁伟泽走之前反复检查门锁的样子。
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我按回去。
他是我丈夫,他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二十年了,我都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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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次发现家里东西被挪动,是郭高格来上第二次课的那天。
早上我找指甲刀,明明记得放在茶几下面那层格子里,翻遍了没有。
最后在电视柜旁边的花盆后面找到了,上面沾了点灰。
我拿着指甲刀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厨房调料瓶的顺序变了,生抽和老抽的位置对调。
我记性不好,但这点小事我确定没记错。
郭高格下午来的时候,我问他喝什么,他说白水。
我去厨房倒水,回头看见他站在电视柜前面,弯腰在看那个音箱。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丁哥挺时髦啊,还买智能音箱。”
“他瞎买的,我都不会用。”
郭高格没接话。
那节课他话很少,动作纠正得比上次认真,但眼神总往音箱那边飘。
我装作没注意。
课后他穿鞋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嫂子,丁哥平时出差,一天几个电话?”
我说不一定,看忙不忙。他“哦”了一声,拉开门走了。我关上门,站在玄关没动。他问这个干什么。
晚上叶淑芬来敲门,端了一碗她包的饺子。我让她进来坐,她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跟平时不太一样。
“思颖,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
“你说。”
“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从窗户看见你家客厅灯亮着。我以为你起夜,没在意。后来我站那儿看了会儿,那灯亮了好一阵,又灭了。”
我攥着筷子没说话。我昨天一觉睡到天亮,半夜没起来过。
叶淑芬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碗饺子吃完了。
一个没剩。
吃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客厅灯自己亮了,又灭了。
我站起来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卧室衣柜、阳台角落、厨房橱柜、卫生间吊顶。
什么都没有。
最后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个蓝灯闪烁的音箱,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我拿起手机给杨晓雯打电话。她是我唯一能说心里话的朋友,在城南开药店,嗓门大,心眼实。
“晓雯,我问你个事。你说一个人出差,电话不接,微信回得慢,家里东西还被人动过,正常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杨晓雯说:“你翻他东西了没有?”
“没。”
“翻。”
“我不敢。”
“曾思颖,你听我的,去翻。出了事我陪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
丁伟泽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他的东西我从来不动,二十年都这样。
我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够衣柜顶层。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拉出来是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里面是一张借条复印件。金额我数了两遍,以为看错了。又数了一遍。是我们全部积蓄的数倍。
04
借条上的出借人签名我看了半天,字迹潦草,勉强认出“罗浩宇”三个字。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丁伟泽提过。
我把借条塞回信封,放回原位,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坐在床边缓了好一阵,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什么时候借的?
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十一点多,手机响了,丁伟泽打来的。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丁总在忙,回头给你回。”
语气客气,但说完就挂了。我拿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后背一层冷汗。丁伟泽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别人。他手机呢?他人在哪?
第二天上午我去超市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叶淑芬。她拉着我小声说:“昨天下午那个男的又来了,在楼下站着,戴个帽子,跟上次不是一个人。”
“高,瘦,穿黑衣服。”
我心里跳了一下。
郭高格。
但我没跟叶淑芬说。
买完菜回家,我把门反锁了两道,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放着丁伟泽走之前留的纸条,写着他的行程安排,哪天到哪、住哪个酒店。
我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一个对不上的地方:上周四他说在南京开会,但儿子学校在南京,他去看儿子应该是那两天。
可他跟儿子说“路过顺便看看”。
为什么要撒谎?看儿子有什么好撒谎的?
下午两点半,我给杨晓雯发了消息:你帮我查个人,叫罗浩宇。
她回得很快:查什么。
我说,什么都行,越详细越好。
发完消息我坐在沙发上等郭高格来上课。
三点整门铃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去开门。
他站在门口,跟往常一样背着运动包,穿黑短袖。
“嫂子好。”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裤兜里露出手机的一角,屏幕上好像有什么画面,一闪就灭了。
我没看清。
那节课我心不在焉,动作做了好几遍都不对。
郭高格没说什么,耐心地纠正。
快下课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嫂子最近跟丁哥联系上了吗?”
“联系了。”
“那就好。”
他收垫子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犹豫什么。最后拉开门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上次一样,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门关上以后,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丁伟泽出事了。
而那个叫罗浩宇的人,正在一点一点靠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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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次私教课是周四下午。
前一天晚上我给丁伟泽打了六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最后一条微信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我盯着那个“已读”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那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我把瑜伽垫铺好。手有点抖,铺了两遍才铺平。门铃响的时候,我站在客厅中间深吸了一口气才去开门。
郭高格进来换鞋,跟平时一样把包放在玄关柜子上。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又扫了一遍客厅,在音箱上停了一瞬。
“今天做拉伸吧,嫂子,您看着没休息好。”
我嗯了一声,走到垫子上。
背对着他做猫式伸展,双手撑地,膝盖跪在垫子上,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沉。
阳光从纱帘缝里挤进来,照在垫子前面的地板上,灰蒙蒙一层薄尘看得清清楚楚。
身后的脚步声移过来。
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往下压了压,力道比平时重。
我刚要开口说疼,一个温热的呼吸贴上来,贴在我右耳耳廓上,近得能感觉到嘴唇张合时带出的气——
八个字。
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脊背绷成一块铁板,手指头抠进瑜伽垫里,指甲盖发白。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