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酒店旋转门上,碎成一片雾。
我站在台阶下,手里那把黑伞还没撑开,就看见韩玉静跟贾广泽手牵手走出来。
她低着头,他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嘴角挂着笑。
那笑我太熟了,八年前他坑我担保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我攥紧伞柄,指头关节咯吱响。
后来离婚、换号、离开本市,我以为这事翻篇了。
可八年后老同事聚会上,我抬脚要走,韩玉静从人群里冲过来,死死拽住我胳膊,眼圈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难道你真不能原谅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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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建材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我拿脚踹了两下,铁皮咣当响。陈忠蹲在门口抽烟,看我折腾,吐了口烟说:“你这门该换了。”
我没理他,弯腰钻进去,把昨天的账本翻出来。
数字不好看,连续三个月往下掉。
去年给朋友担保那笔钱爆了雷,我瞒着韩玉静填进去八万,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八万,对我这个小店来说,不是小数。
那会儿何俊誉刚上高中,学费、补课费、家里吃喝,哪样不要钱。
我每天晚上算账,算着算着就把笔摔了。
陈忠跟进来,靠在货架上,犹豫半天才开口:“建忠,有个事跟你说。”
“说。”
“贾广泽回来了。医药公司区域经理,听说混得不错。”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贾广泽。
这名字有年头没听人提了。
当年他跟我称兄道弟,转头拿我的担保去借高利贷,人跑了,债主堵我家门口。
后来韩玉静说,那是她前男友。
我当时就炸了,问她为什么瞒着,她说怕我多想。
这事闹了半年才消停。
那半年我瘦了十几斤,见人就躲,生怕债主找上门。
后来钱是我跟陈忠凑的,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贾广泽自己还了,但他坑我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回来就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继续翻账本,纸页哗哗响。
陈忠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我脾气,劝不动。
晚上到家,韩玉静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何俊誉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听见我进门,头也没抬。
这孩子最近话少,脸色也白,我以为是学习累的。
他从小体质就弱,感冒发烧不断,韩玉静总说他像她,身子骨不结实。
“今天陈忠说,贾广泽回来了。”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盯着韩玉静的后背。
她翻菜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又继续翻。“哦。”
“你早知道?”
“医院那边听人提过一句。”
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手稳得很。
我看着她侧脸,想找点什么,什么也没找到。
那顿饭吃得没滋味,何俊誉扒了两口就说饱了,回屋关上门。
韩玉静收拾碗筷,水龙头开得很大。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韩玉静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
可我总觉得,她的肩膀绷着。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贾广泽那张脸,想起他当年拍着胸脯说“建忠你放心,这钱我肯定还”,想起他消失之后债主拿红漆在我店门上喷字。
我翻了个身,韩玉静没动。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没了。
第二天我去店里,发现韩玉静往我包里塞了五百块钱。
她没留条,就是几张票子,用皮筋扎着。
我捏着那沓钱,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知道我缺钱,但她工资也不高,医院后勤会计,一个月三千出头。
何俊誉的补课费还是她交的。
那几天她回家越来越晚。
有时候我十点关门,她还没回来。
打电话,她说加班。
我问什么班,她说月底结账。
我去医院接她,门卫说她六点就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没问她。那会儿我满脑子都是店里的账,还有贾广泽回来的事。我以为不问,就什么事都没有。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你不问,它也在那儿长着。
02
何俊誉在学校晕倒那天,我正在跟供货商扯皮。
电话是班主任打的,说孩子脸色煞白,让赶紧去。
我撂下电话就跑,摩托车闯了两个红灯。
到学校的时候,何俊誉靠在门卫室的椅子上,嘴唇没血色,额头全是汗。
他看见我,叫了声爸,声音虚得很。
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韩玉静已经在了,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攥着化验单。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眼圈是红的,但没哭。
“怎么回事?”
她把单子递过来。
我看不懂那些指标,只看见后面几个箭头,朝上朝下的。
医生出来说,肾病,需要住院,后续治疗费用不低。
我脑子嗡了一下。
医生又说,可能要换肾。
换肾。
这两个字砸下来,我腿都软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翻手机通讯录。
能借的人去年都借过了,有的没接,有的接了说手头紧。
陈忠转来五千,说不用还。
我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韩玉静从病房出来,坐到我旁边,沉默很久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我语气冲,说完就后悔了。
她没接话,起身去打开水。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闪,她的影子在地上晃。
第二天我妈那边又出事了。
邻居打电话说老太太晕在家里,送医院了。
我赶到的时候,郑翠英躺在急诊床上,手上扎着针,看见我就摆手:“没事,老毛病,你别花钱。”她嘴上这么说,可我看见她床头柜上的药盒,有的都过期了还在吃。
我妈这辈子省吃俭用,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两张缴费单,一张儿子的,一张妈的。
那会儿我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吼两嗓子。
韩玉静那几天总接电话。
有时候在阳台,有时候在楼道,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她谁打的,她说医院同事,问排班的事。
我信了,那会儿没工夫不信。
有天晚上她回来很晚,眼眶发红。
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累了。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放桌上。
“先交住院费。”
“哪来的?”
“跟朋友借的。”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她把钱推过来,转身去洗澡。
我数了数,整八千。
水声哗哗响,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沓钱,心里堵得慌。
那钱有新有旧,有几张还带着折痕,像是从不同地方凑出来的。
我想问她到底跟谁借的,话到嘴边又咽了。
我怕问出来的答案,我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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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俊誉的病情稳住了,但医生说后续还要看,可能要换肾。
那段时间我跟韩玉静说话越来越少。
她早出晚归,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她还坐在客厅发呆。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有时候想走过去,拍拍她肩膀,可脚底下像灌了铅,迈不动。
有天我翻她手机,密码没换,还是儿子生日。
短信里有一条转账记录,五万。
转账人备注是“贾”。
我盯着那个字,手指头发凉。
往下翻,还有几条。
贾广泽说:“专家联系好了,你过来签个字。”
“钱不急,你先用。”
“别告诉建忠,他那个脾气,知道了肯定不要。”
我攥着手机,想摔,又放下了。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阳台抽烟,一包烟抽了大半。天亮的时候韩玉静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翻我手机了?”
“贾广泽的钱,你为什么要?”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说:“俊誉的病等不起。”
“那也不能要他的钱!”
“那你告诉我,还能跟谁借?”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那些朋友,哪个还能借出来?你妈的住院费还欠着,店里的账我也看了,再撑两个月就得关门。何建忠,你告诉我,我还能找谁?”
我说不出话。她转身进屋,门关得很轻。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烫得我一哆嗦。
陈忠后来跟我说,贾广泽那人在圈子里放话,说韩玉静早晚得回去求他。
我听完砸了个杯子,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陈忠劝我冷静,说贾广泽这人阴,别中他的套。
我听不进去。
我满脑子都是那五万块钱,还有韩玉静半夜坐在客厅的样子。
那天韩玉静说要去医院办手续,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像有根刺扎着。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你老婆在凯悦酒店,跟一个男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凯悦酒店,离医院两条街。
我拨回去,对方关机。
我坐在店里,看着货架上的瓷砖,白的,灰的,带花纹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去,还是不去。
最后我去了。锁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04
我骑着摩托车往酒店赶,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条短信,还有贾广泽那个笑。
到了酒店门口,我没进去,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坐在车上等。
雨开始下了,细密密的,像针尖扎在脸上。
我穿得单薄,没一会儿就湿了半边肩膀。
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
旋转门转了一圈,有人出来。
先出来的是贾广泽,西装革履,头发梳得锃亮。
他侧着身,手往后伸,拉着一个人。
韩玉静。
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是我前年给她买的,一直舍不得穿。
她低着头,步子很慢,贾广泽凑在她耳边说话,她没躲。
然后我看见他们的手。
贾广泽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两个人就那样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站在门廊下。
雨斜着打过来,贾广泽侧身挡了一下,顺势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韩玉静偏过头,像是要说什么,贾广泽笑着摇了摇头。
我坐在摩托车上,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手把攥得死紧,指头都没知觉了。
我想冲过去,想揪住贾广泽的领子,想问问韩玉静为什么。
可我动不了。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他们。
贾广泽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韩玉静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
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里糊成两团红。
我骑着摩托在后面跟了一段,跟到小区门口,看着出租车停下,韩玉静下来,贾广泽没下车。
她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抬手抹了把脸,进了小区。
我在马路对面停着,雨越下越大,头盔里全是雾气。
后来我调头走了,没回家。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坐了一夜,对着货架发呆。
货架上的瓷砖码得整整齐齐,白的,灰的,带花纹的。
我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后来自己都乱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第二天韩玉静回来,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动。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手都牵上了。”
“那是他拉的,我挣不开。”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他的钱?韩玉静,你当我傻?”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泪。过了很久说:“俊誉的治疗费,还差十二万。”
“我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店都要没了。”
“那是我的事。”
她低下头,把协议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笔就在旁边,她拿起来,手悬在上面。
“何建忠,你真要离?”
我没说话。
她签了。字迹跟平时一样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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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办完手续那天,我把店盘出去,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给了韩玉静。
她没要,我硬塞的。
然后我换了手机号,买了张火车票,去了南方。
走之前我偷偷去学校看了何俊誉一眼。
他站在操场边,校服空荡荡的,人瘦了一圈。
我没敢叫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我们离了婚。
后来韩玉静怎么跟他说的,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没叫过我一声爸。
八年。
我在南方跑建材,从给人打工到自己开了个小门脸。
头两年最难,住过地下室,吃过半个月白水挂面。
后来慢慢好起来,手里攒了点钱。
每年往一张卡里打钱,那是离婚时留给韩玉静的,但她从来没动过。
我查过余额,只多不少。
后来我就不打了。
我想,她大概是不想跟我有任何牵扯。
今年陈忠打电话,说老同事聚会,让我回来一趟。
我犹豫了三天,还是买了票。
火车上我一直在想,见了面说什么。
想了十几个版本,到了地方,一个也没用上。
聚会定在城南一家饭店,二楼包间。
我进去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到了。
罗娴坐在主位,看见我就招手:“建忠!这儿!”我扫了一圈,没看见韩玉静,松了口气。
坐下来喝酒,跟老同事扯闲篇。
有人问我这些年去哪了,我说南方。
有人问再婚没有,我说没有。
陈忠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没理他。
酒过三巡,包间门又开了。
我正低头夹菜,听见罗娴说:“玉静来了,快坐。”筷子停在半空。
我抬起头。
韩玉静站在门口,比八年前瘦了很多,头发挽着,穿了件深灰外套。
她也看见了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发出刺耳的响。
“我去趟洗手间。”
我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药味,很淡,但闻得出来。走到门口,胳膊被人拽住了。力气不小,指甲掐进肉里。
“何建忠。”
我停下,没回头。
“你就这么走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我能感觉到十几双眼睛盯着我的后背。韩玉静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八年了。你连句话都不跟我说?”
我转过身。
她仰着脸,眼圈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穿着白衬衫。
何俊誉。
他看着我,没喊爸。
他比上次我偷看他时长高了一个头,肩膀宽了,眉眼像他小时候,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亲近,像看一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