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半,座机跟炸了似的响起来。
我摸黑去接,听筒里表姐的哭声劈头盖脸砸过来,嗓子都劈了。
她说俊侠在省城碰了车,人被扣着,对方要五万私了,不然孩子要坐牢。
我手一抖,摸出枕头底下的存折就往门口走。
丈夫郑忠拦住我,说先给俊侠打个电话。
我鞋带还没系好,手机屏幕亮了,家族群里大姨发了条喜报,红彤彤的截图,彭俊侠被名校录取。
我攥着存折,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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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存折是邮政的,绿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我和郑忠攒了六年,每个月他跑出租,我给人做账,一笔一笔往里存。
女儿郑晓萌总说,妈你别太抠,该花就花。
我嘴上应着,该省的还是省。
六万三千块,是我们俩的养老钱,也是底气。
表姐许玉璧比我大三岁,住在县城老食品厂家属楼。
姐夫走那年俊侠才五岁,表姐在超市理货,一站就是十二个钟头。
小时候家里穷,我考上中专,学费凑不齐,表姐二话没说,把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攒的一千二百块钱塞给我。
那钱是用手绢包着的,打开全是零票子。
这份情,我记了三十年。
俊侠争气,高考考了六百多分。
表姐给我打电话报分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翻来覆去就一句,妹子,你说俊侠这分能上啥学校。
我说你别急,等录取线出来我帮你查。
那阵子家族群里热闹,大姨天天转发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上了啥学校。
表姐从不接话,只在俊侠分数出来后发了个微笑表情。
后来表姐私下问我,能不能借两万。
说是志愿填报咨询费,有专家一对一指导,保证不浪费一分。
我说表姐,那东西靠谱吗。
她说人家是正规机构,俊侠同学都报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立马应。
表姐就说算了算了,我再想办法。
挂电话前,她叹了口气,说最近老有陌生电话打来,能叫出俊侠的名字和学校,问她是不是家长。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说是信息泄露,让她别理。
郑忠晚上回来,我跟他说了。
他正换鞋,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现在高考前后骗子最多,你让你表姐小心点。
我嗯了一声,在家族群里转了一条防诈提醒。
表姐没回。
02
录取结果那几天,家族群里跟炸了锅一样。
大姨家的外孙女上了省师范,二叔家的孙子去了理工大,喜报一张接一张。
表姐在群里始终没动静。
我打电话过去,响了好多声才接。
我说俊侠录取结果出来没。
她支吾着说还没定,提前批没录上,等一批。
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个陌生男人在说话,听着像在报什么账号。
我问她家里来客人了?
她说没有,是电视。
郑晓萌从外地打来电话,开口就问,妈,表姨是不是遇到骗子了。
我说你咋知道。
晓萌说她们单位同事的妈妈,前两天差点被骗,骗子能报出孩子的全部信息,说是学校要收什么录取保证金。
我说你表姨没钱,骗子骗不到啥。
晓萌说妈你警觉点,现在骗子专盯考生家长。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给表姐发微信,问她俊侠报的哪个学校。
她隔了很久回了一条,说还在看。
然后又发来一条链接,标题写着“高考录取内部指标,最后三个名额”。
我点开看了一眼,页面粗糙得很,留了个咨询电话。
我赶紧打电话过去,说表姐你可千万别信这个。
她突然就火了,说我不懂,说人家有教育局的关系,能查到内部名额,俊侠就差几分,花点钱能上更好的学校。
我说你哪来的钱。
她说不用你管。
挂了电话,我心里堵得慌。
郑忠回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怎么了。
我说表姐魔怔了。
他倒了杯水,坐我旁边,说魔怔不魔怔,钱在你手里,你只要不借就行。
我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表姐当年塞给我那一千二百块钱的样子。
手绢是蓝格子的,边角用线缝了又缝。
她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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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电话是第三天夜里来的。
座机响的时候我正做梦,梦见小时候和表姐在河边洗衣服,她把我的一件花衬衫洗破了,急得直哭。
我被铃声拽醒,心跳得咚咚响。
接起来,表姐的哭声就灌满了耳朵。
“妹子,俊侠出事了。”
她的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说俊侠在省城碰了车,人现在被扣在交警队,对方伤得不轻,要五万块钱私了。
不然就要走法律程序,孩子得拘留,录取也得取消。
我攥着听筒,感觉血往头上涌。
我说表姐你慢点说,俊侠咋会在省城。
她说俊侠去省城参加什么自主招生面试,过马路的时候被车撞了,不对,是俊侠碰了别人的车。
她前言不搭后语,哭声里夹着粗气。
背景里有个男人在喊,快点,时间不等人。
表姐说那是交警队的人,说再不打钱就要把人送拘留所。
我说你让俊侠接电话。
表姐哭得更凶了,说俊侠手机被没收了,交警队不让联系外面。
我说那你怎么打给我的。
她顿了一下,说人家允许打一个电话筹钱。
那个男声又响了,催命似的。
我手开始抖。
表姐这辈子没求过我几回,每次开口都是实在过不去了。
我说你别急,我这就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心蹿上来。
郑忠被吵醒了,坐起来揉眼睛,问谁啊。
我说表姐,俊侠出事了,要五万。
他一下子清醒了,说你先别动,给俊侠打个电话。
我拨俊侠的手机,关机。
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郑忠说打给表姐,问清楚在哪家医院。
我拨过去,表姐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在省城第三医院。
郑忠在旁边说,你问她在哪个科室。
表姐说在急诊,人家不让进去。
郑忠摇头,说不对,你让她拍个医院的照片发过来。
表姐说人家不让拍。
郑忠的脸沉下来。
我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攥着存折,一只手握着手机。
表姐的哭声从听筒里一阵一阵往外冒,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郑忠说,你先坐下,这事不对劲。
我说可是表姐哭成那样。
他说哭成那样也可能是被骗了。
就在这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消息,大姨发的。
我点开,是一张截图,红底金字,写着“热烈祝贺彭俊侠同学被我校录取”,下面一行小字,名校的名字。
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发恭喜,大拇指一排一排往上刷。
我盯着那张喜报,手指头僵在半空。
表姐的哭声还在听筒里,一声比一声急。
郑忠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看,俊侠被录取了,喜报都发了。
那车祸是咋回事。
我对着话筒喊,表姐,群里大姨发了俊侠的喜报。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表姐的声音又响起来,尖得扎耳朵:“那是假的!那是骗子发的!俊侠真的出事了,你快来,你再不来孩子就完了!”
我从来没听过表姐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一辈子要强,从不跟人红脸,连大声说话都少。
可现在她嗓子里的绝望,像钝刀子割肉。
郑忠在旁边说,你让她把医院地址发过来,我们直接过去。
表姐说不用来,你把钱打过来就行,我把卡号发你。
郑忠摇头,说不行,必须见到人。
电话里那个男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楚,说还有二十分钟,再不打款就移交拘留所。
表姐哭喊着,妹子,求你了,姐这辈子没求过你,就这一回。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我说表姐,你把卡号发我。
郑忠猛地转头看我。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拿银行卡。
郑忠按住我的手,说你想清楚,五万块,咱们攒了六年。
我说表姐当年为了我,连学都不上了。
他说那是两码事,你先核实。
我说怎么核实,俊侠手机关机。
他说打给学校。
我愣了一下。
对,打给学校。
俊侠的班主任电话我有,去年家长会存的。
我翻通讯录,手指头在屏幕上滑了好几遍才找到。
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这个点,老师早睡了。
表姐的微信进来了,一串数字,银行卡号。
后面跟着一条语音,点开,表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说妹子,姐给你跪下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头发麻。
郑忠说,你冷静冷静,咱们再想想。
我说想啥,表姐都跪下了。
他说你想想喜报,俊侠被录取了,这是好事,怎么会同时出车祸。
我说万一喜报是真的,车祸也是真的呢。
就在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郑晓萌打来的。
我接起来,晓萌的声音很急,说妈,表姨是不是跟你借钱了。
她说表姨刚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什么孩子出事了急用钱,让大家帮忙。
我赶紧切到家族群,果然,表姐发了一条语音,哭声震天,说俊侠出车祸了,急需五万救命,求亲戚们帮帮忙。
下面已经有几个亲戚在问怎么回事。
大姨发了一句,玉璧你是不是被骗了,俊侠的喜报刚下来。表姐没回。二叔发了个问号。群里乱成一锅粥。
晓萌在电话里说,妈你千万别打钱,这是典型的高考诈骗,先用录取信息让你相信,再用车祸让你着急,你越急越容易上当。
我说你表姨都哭了。
晓萌说骗子能模仿声音,现在的技术啥都能造假。
我说那万一你表姨真遇到事了呢。
晓萌沉默了一下,说妈,你让表姨用微信视频,你看到俊侠本人再打钱。
我觉得晓萌说得对。
挂了她电话,我给表姐发视频请求。
响了很久,她没接。
又发了一遍,还是没接。
然后她发来一条文字:不方便视频,医院不让。
我心里咯噔一下。
郑忠说,你看,视频都不敢接。
我说也许真不方便。
他说那你就这么打钱?
我坐在沙发上,存折摊在膝盖上,绿皮封面上有个折角。
那是去年我不小心压的,一直没弄平。
我想起表姐当年给我那一千二百块钱的时候,手绢也是旧旧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那时候说,妹子你好好念书,姐没本事,只能帮你到这了。
我站起来,说我得去一趟。
郑忠说现在?
都半夜了。
我说我打车去县城,一个钟头就到。
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你明天还要出车。
他说少跑一天饿不死。
我们穿好衣服,我拿起存折往包里塞。
就在拉链快拉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家族群里,大姨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大姨的声音颤巍巍的,说玉璧啊,我刚给俊侠学校打电话了,学校说俊侠在宿舍睡觉呢,啥事没有。
群里安静了。过了几秒钟,二叔发了一条:玉璧,你被骗了。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发白。
表姐没有再回消息。
电话打过去,无法接通。
郑忠说,你看,我说啥来着。
我没理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无法接通。
我心里突然慌起来,不是为钱,是为表姐。
她一个人在那个老房子里,儿子电话打不通,亲戚都在群里说她被骗了,她该多难受。
我说不行,我还是得去。
郑忠说,我陪你。
我们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又灭了。
下到三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一声,表姐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妹子,对不起。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着那五个字,眼睛突然酸得厉害。存折还在包里,硬邦邦地硌着我的腰。郑忠在前面回头,说走啊。我嗯了一声,跟上去。
04
出租车在国道上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
我坐在后座,表姐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郑忠坐在旁边,没说话,手搭在膝盖上,指头轻轻敲着。
司机放了广播,半夜节目,有人在点歌,声音压得很低。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表姐。
她比我大三岁,小时候家里穷,我穿的衣服都是她剩下的。
有一年冬天,我冻得直哭,她把她的棉袄脱给我,自己穿着单衣跑回家,发烧烧了三天。
后来我考上中专,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工钱塞给我。
手绢是蓝格子的,打开全是毛票。
她说妹子你拿着,姐没本事,就能帮你这点。
那些钱我一分没乱花,交了学费,买了课本。
后来我工作,结婚,生晓萌,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表姐嫁了人,生了俊侠,姐夫在俊侠五岁那年出车祸走了,表姐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我每次回县城看她,她都笑着说挺好挺好,俊侠听话,日子有盼头。
她从不叫苦,也不跟人借钱。
唯一一次开口,是俊侠上初中那年,想借三千交择校费。
我给了她五千,她只收三千,说剩下的你拿回去,我有数。
这样一个要强的人,半夜打电话哭成那样,她是真的急了。
可她为啥不信喜报呢。
俊侠被录取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她为啥一口咬定是假的。
除非她已经被骗子套住了,骗子跟她说,喜报是假的,是别人伪造的,目的是让她放松警惕。
我睁开眼,跟郑忠说,表姐可能被骗子洗脑了。
他说啥意思。
我说骗子先告诉她俊侠出事了,然后又让她看到喜报,她肯定懵了,不知道该信哪个。
骗子就说喜报是假的,是有人故意发出来迷惑她的。
郑忠沉默了一下,说那她为啥不直接给俊侠打电话。
我说打了,打不通。
骗子可能用什么办法让她打不通俊侠的电话。
郑忠掏出手机,说我试试。
他拨了俊侠的号,还是关机。
又拨了表姐的号,无法接通。
他说这不对劲,两个人都打不通。
我说骗子可能把表姐的手机设置了呼叫转移。
郑忠说那俊侠的呢。
我说不知道。
车子进了县城,路灯稀稀拉拉的,路边的店铺全关了。
表姐家在食品厂家属楼,四楼,窗户黑着。
我让司机停在楼下,抬头看,整栋楼只有二楼亮着灯。
郑忠说,上去看看。
我们上楼,敲表姐家的门。
敲了好一会儿,没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头探出头,说你们找谁。
我说找许玉璧。
老头说玉璧啊,傍晚就出去了,说是去银行。
我说现在还没回来?
老头说没见回来,她家灯一直黑着。
我心里一沉。
去银行,傍晚去的,现在半夜了还没回来。
郑忠说,去银行看看。
我们下楼,坐回车里,往县中心开。
路过一家农业银行,自助取款机的小屋子亮着灯。
我让司机停一下,跑过去看,里面没人。
又路过一家邮政储蓄,也是空的。
郑忠说,去她常去的那家信用社看看。
车子拐进人民路,信用社的招牌在路灯底下发着幽光。
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蜷成一团,头埋在膝盖里。
我隔着车窗看,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是表姐的。
我推开车门跑过去,喊了一声表姐。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手里攥着一张汇款单,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我蹲下来,说表姐你坐这儿干啥。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钱没了。”
我把她扶起来,问咋回事。
她说傍晚接到电话,让她赶紧把钱汇过去,不然俊侠就要被带走。
她取了定期,又跟苏秀芬借了两万,先汇了两万过去。
剩下的五万,她正在填单子,人家说时间来不及了,让她直接转到另一个账户。
她不会操作,在取款机前面弄了半天没弄成,人家就让她等着,说有人来接她。
她等了一个钟头,没人来。
再打电话,打不通了。
她攥着那张汇款单,手抖得哗哗响。
我拿过来看,收款人是个陌生名字,金额两万。
汇款时间是下午六点四十。
我说表姐,你给俊侠打电话了吗。
她说打了,一直关机。
我说你为啥不给我打电话。
她说打了,打不通,你的手机一直占线。
我的手机一晚上都在手里,没占线。
除非骗子把表姐的手机设置了呼叫转移,让她打给谁都是转到骗子的号上。
或者更简单,骗子让她用另一个手机打的,那个手机被骗子控制着。
表姐还在哭,说妹子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不信你。
我说你先别哭,俊侠没事。
她猛地抬头,说啥。
我说大姨给学校打电话了,俊侠在宿舍睡觉呢,啥事没有。
表姐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整个人软下去,坐在台阶上,哭得撕心裂肺。
这回不是害怕,是后怕。
郑忠在旁边说,报警吧。
我点头,掏出手机打110。
接线员问了地址,说马上派人来。
表姐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搂着她,感觉她的骨头硌得我生疼。
她才五十五,可这几年老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警车来得很快,下来两个民警,其中一个姓黄,三十来岁,问明情况后做了记录。
表姐把汇款单和手机都交给他。
黄警官翻了翻手机,说这是典型的冒充公检法诈骗,先套信息,再制造恐慌,最后诱导转账。
他说这种案子最近很多,专门盯高考家长。
表姐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问黄警官,钱能追回来吗。
他说先冻结账户,能不能追回要看情况。
他让表姐明天去派出所做详细笔录,带好所有转账凭证。
表姐点点头。
黄警官又问我,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表妹。
他说你多陪陪她,这种事对当事人打击很大。
警车走了,街上又安静下来。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表姐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说,回家吧。声音哑得像破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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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表姐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郑忠用手机照着亮,我们一级一级往上爬。
表姐走在前面,脚步沉得很,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进了门,一股冷清味扑过来。
屋子不大,收拾得挺整齐,茶几上放着一摞招生资料,旁边是俊侠的准考证复印件。
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到高中,满满一墙。
表姐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发呆。
我去厨房烧水,暖瓶是满的,杯子洗得干干净净。
郑忠站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我把热水端给表姐,她接过去,两手捧着,也不喝,就那么捧着。
我问她,骗子咋跟你说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前天下午,有个女的打电话,说是教育局的,说俊侠符合什么助学金的申请条件,让我加她微信,发身份证和银行卡。我加了,也发了。后来她又说,需要验证一下银行卡能不能正常使用,让我把收到的验证码告诉她。我都照做了。”
我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昨天早上,一个男的打电话,说是省城交警队的,说俊侠在省城出了车祸,把人撞了,现在人在交警队扣着。他说俊侠手机摔坏了,让我别打。我慌了,问他咋办。他说对方要五万私了,不然就走法律程序,孩子得拘留,录取也取消。他说时间紧,让我赶紧凑钱。我就把定期取了,又找苏秀芬借了两万。他让我先汇两万,说剩下的再想办法。”
“汇完两万,他又打电话,说对方改口了,要再加三万。我说实在没钱了。他说你想想办法,不然孩子就完了。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大姨就在群里发了喜报。我一看就懵了,问那个男的咋回事。他说那是骗子发的,是假的,有人想害俊侠,故意发假消息让我放松警惕。我就信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后来你打电话来,我本来想跟你说实话,可那个男的在旁边喊,说时间来不及了,让我赶紧要钱。我就慌了,啥也顾不上了。”
我说表姐,你咋不早跟我说。
她说,我怕你笑话我。
我说笑话你啥。
她说笑话我被人骗了,笑话我连俊侠的录取都差点搞砸。
我鼻子一酸,说姐,我啥时候笑话过你。
她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掉进杯子里。
郑忠从阳台进来,说俊侠的学校电话我查到了,明天早上打过去问问。
表姐抬头看他,说俊侠真没事。
郑忠说,大姨打电话到学校了,学校说俊侠在宿舍。
表姐又哭起来,这回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去卫生间给她拧了条热毛巾,让她擦脸。
她接过毛巾捂在脸上,好久没拿开。
毛巾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妹子,那两万是苏秀芬的,她也是一个人过,攒点钱不容易。”我说你先别想这个,明天去派出所报案,看能不能追回来。
她放下毛巾,眼睛红红的,说追不回来我也得还她,砸锅卖铁也得还。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问她,俊侠的录取通知书到底到了没。
她说到了,昨天到的,她没敢拆,怕又是假的。
我说你去拿来。
她起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EMS快递信封,封口还没撕。
我接过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
烫金的字,红色的印章,清清楚楚写着彭俊侠的名字。
我把通知书递给表姐,她接过去,手指头在上面摸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把通知书贴在胸口,弯下腰,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背上,没说话。
郑忠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奖状。
过了好久,表姐直起身,把通知书小心地放回信封。
她说,明天我去派出所,然后把苏秀芬的钱先还了。
她说家里还有一万多,再跟超市预支两个月工资。
我说你别急,我那有。
她摇头,说不用,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
我说姐,你当年那一千二,我还没还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比哭还难看。
06
第二天早上,我陪表姐去派出所。
郑忠去俊侠学校了,说当面看看孩子才放心。
派出所里人不少,黄警官在,还有另外一个年轻民警在录系统。
表姐把转账凭证、聊天记录、通话记录都交上去。
黄警官一边看一边皱眉,说这个卡号昨天下午已经被冻结了,钱还在里面,没被转走。
表姐听了,整个人松下来,靠在椅背上,嘴里念叨着谢天谢地。
黄警官说,你那个手机得做一下检查,可能被装了东西。
表姐把手机递过去,黄警官捣鼓了一会儿,说果然,你的来电被设置了呼叫转移,所有打给你的电话都转到一个虚拟号上去了。
所以别人打不进来,你打出去也要经过那个号。
表姐听得一愣一愣的,说那我咋打给你的。
黄警官说,你用的是座机吧。
表姐想了想,说对,昨天晚上用座机打的。
黄警官点头,说那就对了,座机没被设置。
我坐在旁边,心里一阵后怕。
如果昨晚表姐没用座机,如果我手机占线,如果大姨没发那条喜报,这钱就真没了。
黄警官说,你那个志愿填报软件,是不是填了孩子的身份证号和准考证号。
表姐说填了,学校让填的。
黄警官说,问题就出在那,那个软件违规收集考生信息,已经有好几个家长中招了。
表姐低着头,说以后再也不乱填了。
从派出所出来,太阳挺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表姐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说妹子,我想去趟超市。
我说干啥。
她说跟老板说一声,这个月多排点班。
我说你身体吃得消吗。
她说没事,站习惯了。
我陪她去超市。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魏,跟表姐认识好几年了。
表姐把事情说了,魏老板没多问,说行,正好缺人,你明天开始上全天吧。
表姐说谢谢。
魏老板摆摆手,说谢啥,谁还没个难处。
从超市出来,表姐脚步轻了些。
路过一家银行,她停下来,说进去把那一万多取出来,先还给苏秀芬。
我说你不再等等,万一钱追回来呢。
她说追回来再说,秀芬的钱不能拖。
我陪她进去,取了钱,又陪她去苏秀芬家。
苏秀芬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也是一个人过,儿子在外地工作。
表姐把钱递过去,说了事情经过。
苏秀芬听完,拍着大腿说,我也接到那个电话了,说是助学金,让我加微信,我没加。
表姐说,你咋不加。
苏秀芬说,我儿子说了,凡是让加微信发银行卡的,一律不理。
表姐苦笑,说还是你精明。
苏秀芬拉着表姐的手,说玉璧你别往心里去,钱追回来就好。
表姐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从苏秀芬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表姐说,妹子你回去吧,耽误你这么多时间。
我说我下午再走,陪你吃顿饭。
她说行,家里有挂面,我给你下。
我说不用,咱出去吃。
她想了想,说那去路口那家饺子馆吧,俊侠最爱吃他家的韭菜鸡蛋饺。
饺子馆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表姐点了半斤韭菜鸡蛋,半斤白菜猪肉。
等饺子的时候,她看着窗外,说俊侠小时候,每次考了好成绩,我就带他来这儿吃饺子。
他一个人能吃半斤。
我说俊侠现在也爱吃吧。
她笑了笑,说爱,上次回来还念叨呢。
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表姐给我夹了一个,说尝尝。
我咬了一口,韭菜挺嫩,鸡蛋也香。
表姐自己也吃了一个,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妹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我说你不傻,你就是太信人了。
她说我以后谁也不信了。
我说那不行,该信的还得信。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饺子。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郑忠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说到学校了,见到俊侠了。
俊侠挺好的,在准备新生入学的事。
他说俊侠知道这事了,哭了一鼻子,说对不起他妈。
郑忠说,我让他给他妈打个电话。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跟表姐说,郑忠见到俊侠了,孩子挺好。
表姐嘴里含着饺子,含糊地嗯了一声,眼泪又掉进碗里。
我说俊侠一会儿给你打电话。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眼睛,说好。
手机响了,表姐接起来,喊了一声俊侠,然后就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没事没事,妈没事,你好好上学。
我听不见俊侠说了啥,只看见表姐脸上的表情从哭慢慢变成笑,又从笑变成哭。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好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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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我准备回市里,表姐送我到楼下。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饺子,说带回去给郑忠尝尝。
我接过来,说姐你回去吧。
她说你路上慢点。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楼道口,穿着那件暗红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冲我摆摆手,说走吧。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转身上楼,步子比昨天稳当多了。
回到家已经傍晚了。
郑忠还没回来,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到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饺子放冰箱,坐在沙发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手机响了一声,家族群里大姨发了一条消息,问表姐的事咋样了。
我正想回,表姐先发了。
她发了一段话,不长,就几句。
说她昨天遇到骗子了,差点把俊侠的学费都搭进去,多亏亲戚们提醒,钱已经冻住了,让大家别担心。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大姨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二叔发了一句,人没事就好。
接着一串安慰的话冒出来,一句接一句。
表姐没有再回。
过了几分钟,她单独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妹子,谢谢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睛又酸了。
我回她,姐,咱俩不说这个。
她发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我看着,觉得比平时黄澄澄的圆脸多了点什么。
郑忠晚上回来,带了半只烤鸭,说庆祝一下。
我说庆祝啥。
他说庆祝表姐的钱没丢,庆祝俊侠上了好大学,庆祝咱们没白跑一趟。
我笑了笑,去厨房切鸭子。
郑忠跟进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是一张借条,表姐写的,两万块,签名按了手印。
我说你啥时候让她写的。
他说今天上午,我去学校之前,去了一趟表姐家。
我看着那张借条,表姐的字歪歪扭扭的,签名下面画了个圈,圈里按了红手印。
我说她非要写?
郑忠说,她说亲姐妹明算账,这钱是借的,不是要的。
我把借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郑忠说,你打算借给她?
我说借,但不是现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晓萌发来的消息,问表姨的事咋样了。
我简单说了经过,晓萌回了一句,表姨真不容易。
又发了一条,妈,你做得对。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08
俊侠是第三天回来的。
他坐最早那班大巴,到县城才八点多。
表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说俊侠回来了,正在吃早饭,吃了三碗粥。
我说你让他接电话。
俊侠接过电话,喊了一声姨。
我说俊侠,你妈这两天遭了大罪,你多陪陪她。
他说我知道,姨,谢谢你。
声音有点闷,像是哭过。
我说你那个录取通知书,收好了没。他说收好了,放枕头底下。我说那就好,好好上学,别让你妈操心。他说嗯,姨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郑忠出车去了,家里就我一个。
楼下的老人在遛弯,几个小孩在追着跑。
我想起表姐家墙上那些奖状,从小学到高中,满满一墙。
俊侠这孩子争气,表姐这些年没白熬。
下午的时候,表姐又打来电话,说俊侠想去派出所谢谢黄警官。
我说应该的,你陪他去。
她说俊侠还给大姨打了电话,谢谢她那条喜报。
我说大姨咋说。
表姐笑了一声,说大姨说,以后有啥事直接在群里说,别一个人扛着。
我说大姨说得对。
表姐沉默了一下,说妹子,我那天在群里发那条求救消息,好多亲戚都给我转了钱,我又一个个退回去了。
我说退了好,省得麻烦。
表姐说,苏秀芬那两万还了,超市那边预支了工资,这个月能还上。
我说你别太逼自己。
她说没事,俊侠上大学有助学贷款,学费不用愁,生活费我慢慢挣。
我说那两万的事,你别急。
她说不行,说好了是借的,我按月还你。
我说行,你说了算。
挂了电话,我打开家族群。
群里正热闹,大姨在发俊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配了一句话:咱家第一个名校生。
下面一串点赞。
表姐也发了一条,说谢谢大家关心。
然后她发了一张照片,是俊侠站在家门口拍的,穿着白T恤,笑得有点腼腆,身后是那栋老楼,楼道口的墙上还贴着褪色的福字。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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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几天,黄警官打电话给表姐,说那个诈骗案有了新进展。
骗子的账户被冻结后,陆续有别的受害者报案,警方顺藤摸瓜,端了一个窝点。
表姐那两万确认能追回,让她等通知。
表姐在电话里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挂了之后立马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颤,说钱能回来了。
我说那太好了。
她说等钱到了,先还苏秀芬。
我说你不是已经还了吗。
她说那是预支的工资,等钱到了再把工资补回去。
我笑了笑,说行,你安排。
黄警官后来又联系了表姐一次,说想请她去社区做一次反诈宣传,讲讲自己的经历,提醒其他家长。
表姐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说反正丢人也丢过了,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说不丢人,你这是做好事。
讲座安排在社区活动中心,一个周五的下午。
我特意回了趟县城。
活动室不大,摆了五排椅子,坐了三四十个人,大多是中老年人。
表姐站在前面,拿着话筒,手有点抖。
她讲了大概二十分钟,从接到第一个电话开始,到去银行汇款,到被我拦下。
她讲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底下的人听得认真,有个大妈还掏出纸巾擦眼睛。
讲完了,社区主任带头鼓掌。
表姐鞠了个躬,快步走下来,坐到我旁边,长出了一口气。
我说讲得挺好。
她说手心全是汗。
我递给她一瓶水,她拧开喝了一大口。
从活动中心出来,我们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表姐看着马路对面的超市,说魏老板给她涨了工资,说让她好好干。
我说那挺好。
她说俊侠下个月就去学校报到了,她准备请两天假送他去。
我说你该去。
她笑了笑,说俊侠不让,说他自己能行,让我别耽误工。
我说那你就听他的。
她说嗯。
我看着她,觉得她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变了,就是整个人松下来了,不像之前那样绷着。
也许是俊侠回来了,也许是钱能追回来了,也许是她在讲座上把心里的事说出来了。
不管咋样,她站在这儿,背挺得直直的,跟以前一样。
10
一个月后,表姐收到银行短信,那两万块钱到账了。
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说妹子,钱到了。
我说你赶紧把苏秀芬的工资补上。
她说已经补了,还多给了苏秀芬两百,算利息。
我说你呀。
她笑了笑,说晚上请苏秀芬吃饭。
又过了几天,我回县城办事,顺路去表姐家坐坐。
她正在收拾俊侠的房间,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新买的台灯和文具盒。
她说俊侠下周走,她给准备了些东西。
我说你给他买这么多。
她说没花多少钱,都是打折的。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些奖状。
表姐端了杯水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说,妹子,我那天在银行门口坐着的时候,觉得天都塌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后来你来了,我就觉得,天塌不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盯着墙上的奖状。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两万我不急着还,俊侠毕业之前肯定还上。
临走的时候,表姐从厨房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冻好的饺子。
她说你带回去,给郑忠尝尝。
我接过来,说你自己留着吃。
她说我包了好多,够吃。
我拎着饺子下楼,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的窗户开着,表姐站在窗边,冲我摆摆手。
我上了车,把饺子放在副驾驶座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表姐发来的消息,说俊侠刚给她打电话,说学校那边都安排好了,让她别担心。
我回了一个好字。
她又发了一条,说妹子,姐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盯着屏幕,鼻子一酸,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笑脸。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国道。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跟来的时候一样。
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副驾驶座上的饺子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伸手把袋子按了按,指尖碰到冰凉的饺子,心里想着表姐站在窗边的样子,跟小时候站在村口送我上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天慢慢暗下来,远处的路灯亮了。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往前开,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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