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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岁搭伙,她第一晚就定下规矩:同房可以,先把这份协议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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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张纸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的时候,赵建国手里还拎着两个超市塑料袋,一袋装着新买的毛巾拖鞋,一袋是速冻饺子和两盒牛奶。他特意把塑料袋的勒痕从手指上摘下来,搓了搓,才推门进去。

这是他搬来和林秀琴“搭伙”的第一天。

房子是林秀琴的。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家具是十年前的款式,沙发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茶几玻璃底下压着她儿子的几张奖状。赵建国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一千八,正好补贴这边的生活。

林秀琴在厨房里忙,油烟机嗡嗡响。她把一盘青椒炒肉端出来,又端了一碗西红柿蛋汤,两碗米饭摆好,筷子头朝外。赵建国心里热乎了一下。他五十三了,离婚四年,之前那三年一个人过,灶台上的灰都懒得擦。现在对面坐了个女人,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额角有几缕碎发,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松垮的蝴蝶结。

“吃饭吧。”她说。

赵建国扒了半碗饭,正想开口说点体己话,林秀琴放下筷子,从电视柜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放到他面前。纸是打印的,宋体,标题居中——“搭伙生活约定”。

“同房可以,”她说,语气跟报菜名一样平,“先把这份协议签了。”

赵建国嚼饭的动作停了。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他拿手背擦了一下,低头去看那张纸。看了第一条,眉毛跳了跳。看到第三条,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到最后一条,他抬起头。

“秀琴,咱俩处了四个月,你还不信我?”

林秀琴没接这句话。她把A4纸往他那边推了一寸,又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搁在纸旁边。笔帽没盖,笔尖对着他。

赵建国的视线从笔尖移到林秀琴脸上。她四十五岁,比他小八岁,眼角的细纹不深,但嘴角两条法令纹很重,笑起来的时候像两把弯刀。她今天没笑。

“签不签?”她问。

赵建国抽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忽然想起前妻李芳走那天说的话——“赵建国,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钱怎么花,到时候再说房子写谁的名,到时候再说孩子的事谁管。到时候再说,最后都成了说不出口的哑巴亏。

他把烟塞回烟盒,拿起笔。

“签。”他说。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瞬,林秀琴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寸。那个变化极细微,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被允许弹回来一点点。赵建国看见了。他心里那团说不清是委屈还是窝囊的火,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浇熄了大半。

他签完字,把纸推回去。林秀琴拿起来,逐字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围裙兜里。

“饺子还吃吗?”她问。

“吃。”赵建国说,“你包的?”

“超市买的,我哪会包。”

赵建国笑了一下。这一笑,那点僵在空气里的生分就化开了些。他去厨房把饺子下了,端出来两碗,一碗推给林秀琴。她吃了三个,说饱了,起身去洗碗。赵建国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大半碗饺子吃完,听见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他忽然觉得,这声音他愿意天天听。

协议上写了什么?

赵建国后来把那几条记了个大概。第一条,生活费AA,每月各出一千五,水电燃气对半,大额开支另议。第二条,各自的孩子各自管,不干涉,不出钱,不替对方做决定。第三条,生病了互相照顾是情分,不勉强。第四条,任何一方想结束,提前一周说,不吵不闹不索赔。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林秀琴手写的补充:“不同房则协议自动作废,双方恢复各自生活。”

赵建国把这一条琢磨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去阳台抽烟,看见林秀琴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稀饭和两个煮鸡蛋,鸡蛋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我去医院看我爸,中午不回来。”

便签是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还有“宜出行”两个红字。赵建国把便签翻过来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揣进裤兜里。

第一个月,日子过得像一杯不烫不凉的白开水。

赵建国在物流公司开货车,跑省内短途,一周回来三四趟。林秀琴在社区超市做收银,早班晚班轮着上。两个人碰在一起的时间不多,碰上了就做饭、吃饭、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林秀琴看调解类节目,赵建国看体育新闻,遥控器在她手里,他也没争过。有一回他想看球赛,刚拿起遥控器,林秀琴看了他一眼,他把遥控器又放下了。后来他就用手机看,流量费一个月多花了几十块,他没吭声。

第一个裂缝出现在第二个月中旬。

赵建国的女儿赵小曼从省城回来了。赵小曼二十六岁,在省城一家教培机构做行政,工资不高,租房住。她回来的那天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敲了门。林秀琴开的门,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赵小曼喊了声“阿姨”,林秀琴侧身让她进来。

赵建国从卧室出来,看见女儿坐在沙发上,背包搁在腿边,表情很淡。

“爸,我辞职了。”赵小曼说,“想回来住一阵。”

赵建国看了林秀琴一眼。林秀琴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一下一下的,看不出停没停。

“住……住多久?”赵建国问。

“不知道,先歇歇。”赵小曼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这间我能住吧?”

次卧原本是林秀琴儿子陈默的房间。陈默在南方读大专,一年回来两次,暑假刚走。房间里还留着陈默的书桌和一张单人床。

赵建国还没来得及开口,林秀琴从厨房出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墙上的钉子。

“小曼,协议第二条。”

赵小曼的手从门把上缩回来。她看着林秀琴,又看看赵建国,嘴角撇了一下,拎起背包,走到门口穿鞋。

“爸,我在外面找个宾馆。”她说。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赵建国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捶了一下。他坐在沙发上,听见林秀琴回厨房继续切菜。刀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些。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他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灯亮着。林秀琴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份协议,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她把纸翻面扣在膝盖上。

“睡不着?”赵建国问。

“嗯。”

“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林秀琴把纸折起来,塞进沙发靠垫后面,“你要喝水?我给你倒。”

赵建国说不用。他站在客厅中央,脚底是凉的。他想问她,如果今天回来的是陈默,要住这间房,她会不会也把协议拿出来挡。但他没问。他怕答案。

第三天,赵小曼在城西租了个单间,给他发了定位。赵建国去看了一趟,房间不到十平米,厕所共用,月租八百。他站在门口,从兜里摸出五百块钱塞给女儿。赵小曼没接。

“爸,你自己留着。你这搭伙的日子,处处要用钱。”

她说“搭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赵建国听出了别的意思。他回来路上在公交车上坐过了两站,又走回去。到家的时候林秀琴正在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饭在锅里。”

赵建国吃了饭。两个人没提赵小曼。

真正的风暴来得比预想早。

陈默是国庆节前回来的。他比赵小曼小两岁,瘦高个,头发染了一撮黄,进门就把运动鞋踢在玄关,喊了声“妈,饿死了”。看见赵建国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喊了声“叔”。

林秀琴从卧室出来,脸上带着赵建国没见过的笑。她接过陈默的背包,问他路上累不累,问他吃什么,问他在学校钱够不够。三个人围在餐桌前,陈默吃了三碗饭,林秀琴给他夹了四次菜。赵建国坐在对面,筷子在自己的碗里扒拉,偶尔插一两句话,没人接。

晚上陈默洗完澡,穿着背心在客厅晃,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瘫在沙发上看手机外放。林秀琴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赵建国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抽烟,听见客厅里陈默跟林秀琴说:“妈,我下学期不想住校了,搬回来住吧。”

林秀琴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听不太清。赵建国把烟头摁灭在花盆边沿,站起身,推开阳台门走进去。

陈默看见他,把手机音量调小了些。

“叔,我跟你说个事。”陈默坐起来,把啤酒罐搁在茶几上,“我下学期回来住,我妈说这房子有我一间。”

赵建国点点头。“嗯,那是你的房间。”

“那……”陈默看了他身后一眼,“我妈没说别的?”

赵建国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赵建国自己开口说搬走。协议里写了,各自的孩子各自管。可这房子是林秀琴的,陈默是林秀琴的儿子。他赵建国在这个家里的身份,比租客近一点,比家人远一截。

“你跟你妈商量。”他说。

那天晚上赵建国躺在床上,听见隔壁陈默打游戏的声音一直响到凌晨两点。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林秀琴。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他感觉林秀琴的手碰了一下他的后背,很轻,像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老赵。”她叫他。

“嗯。”

“陈默下学期回来住,你……”

“我知道。”赵建国说,“我找房子。”

林秀琴的手缩回去了。沉默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在身上喘不过气。赵建国以为她会说“不用”,或者说“再说吧”。但她什么都没说。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赵建国睁着眼躺到天亮。

他想不明白。协议是林秀琴要签的,规矩是她定的,他把字签了,把规矩守了。赵小曼回来,她拿协议挡;陈默回来,协议就不作数了?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天蒙蒙亮,想到一个答案。

协议是给外人定的。陈默是内人。

他赵建国,不管签不签那张纸,都是外人。

第二天赵建国没去上班,跟车队请了假。他去城西找赵小曼,女儿正在出租屋里煮泡面,看见他来了,把泡面推过来:“爸,你吃。”

赵建国把泡面推回去,坐在床沿上,看着墙上贴的一张课程表。赵小曼在旁边坐下来,胳膊肘碰了碰他。

“爸,你是不是要搬出来了?”

赵建国没说话。

“我那天看见那个阿姨给你写便签了。”赵小曼说,“背面是日历,你还折起来揣兜里了。”

赵建国从兜里摸出那张便签。日历纸已经软了,边角起了毛。他看着“宜出行”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完了,眼睛有点发涩。

“小曼,你爸这辈子没给谁签过什么协议。”他说,“签了以后才发现,纸上的规矩都是给讲规矩的人定的。”

赵小曼没接话。她把泡面吃了,汤也喝了,擦了嘴,说:“爸,我找了个新工作,下个月上班。工资比之前高,能自己付房租了。你不用管我。”

赵建国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她长大了。但他没说出这句话。他站起来,把那张便签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他回去得晚。林秀琴已经下班了,坐在客厅里等他,面前摆着那份协议。她把它摊开在茶几上,旁边放着一支笔。

“老赵,我们再谈谈。”她说。

赵建国站在门口,没换鞋。他看着茶几上那张纸,又看着林秀琴的脸。她的表情很复杂,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又舍不得跳。

“谈什么?”他问。

“陈默的事,”林秀琴说,“我让他住校,不搬回来。”

赵建国换了鞋,走到茶几前,坐下。他看着协议上那几行字,手指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然后他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林秀琴凑过来看。他写的是:“第一条修正:双方子女如需临时居住,由子女本人与另一方协商,协商不成,子女自行解决。”

他把笔放下。

“秀琴,协议你可以定,但得两边都管用。”他说,“你儿子回来,我女儿回来,一个标准。”

林秀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赵建国看着她签字时微微发抖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晚她推协议过来时的样子。那时她的手很稳。现在不稳了。

他把协议折好,放在电视柜的抽屉里,跟林秀琴当初放的位置一样。

“饺子还有吗?”他问。

“冰箱里。”林秀琴说。

赵建国去厨房下饺子。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白胖胖的挤在一起。他盛了两碗,端出来。林秀琴坐在餐桌前,面前摆好了筷子,筷子头朝外。

赵建国把饺子放下,坐到她对面。

“秀琴。”

“嗯。”

“协议第三条,”他说,“生病了互相照顾是情分。那要是不生病呢?”

林秀琴抬头看他。她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夹了一个饺子放进赵建国碗里。

“不生病,就好好搭伙。”她说。

赵建国吃了那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烫了嘴,他咧了咧嘴,还是咽下去了。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茶几玻璃底下那几张奖状上。奖状是陈默的,边角卷起来了,但还贴着。林秀琴没撕。赵建国也没提。

窗外起了风,老小区楼下的梧桐树哗哗响。六楼,没电梯,上下楼腿会酸。但赵建国觉得,爬得动的时候,就多爬几年。

他低头吃饺子。林秀琴也低头吃饺子。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但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起来不算冷清。

第二章 各自的账本

赵建国是在一个周四下午发现那张转账截图的。

林秀琴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银行通知——“转账支出,金额5000.00元”。赵建国没想看的,但那行字太大了,他瞄了一眼,收款方名字被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默”字。

陈默。

他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擦桌子。擦了两遍,同一块地方。林秀琴从厕所出来,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表情没变,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继续择菜。

赵建国什么都没问。

协议第二条写得清清楚楚:各自的孩子各自管。陈默要钱,林秀琴给,那是她的事。赵小曼租房,他塞了五百块女儿没收,那是他的事。两不相干。

但账本不只在明面上。

赵建国心里有一本,林秀琴心里也有一本。两个人谁也不说,但都在记。

赵建国记的是:搬进来第一周,他交了第一个月的伙食费一千五。第二周,阳台的晾衣架坏了,他花八十块钱换了新的。第三周,林秀琴感冒,他去药店买了感冒药和梨,熬了一锅梨水。第四周,煤气灶打不着火,他找人修,花了一百二。

这些他都没跟林秀琴要过钱。协议上说大额开支另议,可这些东西算大额吗?八十块、一百二,开口要,显得小气;不要,心里又硌得慌。

林秀琴记的是:赵建国住进来以后,卫生间的灯经常忘关。他抽烟,阳台上落了一层烟灰,她擦了三回。他的脏袜子塞在沙发底下,她拖地的时候拖出来两双。冰箱里他买的速冻食品占了半边,她买的青菜只能挤在角落里。

这些她也没说。说了,显得计较;不说,心里也硌得慌。

两张账本叠在一起,就是一本烂账。

赵小曼的新工作是在一家连锁药店做店长助理,试用期工资四千五。她搬了家,换了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单间,月租一千二。赵建国去看过一回,房间干净,窗户朝阳,他站在窗边往下看,楼下是个小菜市场,早上热闹。他觉得安心了些。

但赵小曼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记了很久。

“爸,你那个协议签了以后,觉得自在吗?”

赵建国当时正在喝女儿泡的茶。他端着杯子想了想,说:“自在。”

赵小曼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太像笑,嘴角弯了一下就回去了。“爸,你从小到大没跟我说过一句‘不自在’。我小时候你跟我妈吵架,我问你难不难受,你也说‘不难受’。”

赵建国把杯子搁下,没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五十三了,跟女儿说自己在一段搭伙关系里觉得憋屈,觉得像住在别人家里的租客,觉得签了协议反而更没底——这些话说出来,女儿能替他解决吗?不能。那说出来干什么。

但赵小曼说了一句话,让他喉咙堵了一下。

“爸,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我长大了。”

赵建国那天在女儿那儿吃了晚饭,回去的时候天黑了。六楼的灯亮着,林秀琴在等他。他爬到四楼的时候歇了一下,扶着栏杆喘气。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听见楼上有人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林秀琴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老赵?”

“嗯。”

“饭凉了,我给你热一下。”

灯亮了。赵建国抬头,看见林秀琴站在六楼的门口,穿着拖鞋,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她往下看他的样子,像在看一个迟到回家的人。

他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响。到家门口的时候,林秀琴侧身让他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饭在锅里温着。他坐下来吃,林秀琴坐在对面看手机。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放下。

“老赵,陈默跟我要了五千。”她说。

赵建国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嗯。”

“他报了个考证的班,说考出来好找工作。”林秀琴的声音很平,“我给了。”

“嗯。”

“我不是要跟你解释。”她说,“就是跟你说一声。”

赵建国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知道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很小。赵建国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收了,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他听见林秀琴在外面说了一句话,被水声盖了大半,他只听见“以后”和“商量”两个词。

他关了水,探出头。“你说什么?”

林秀琴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她没有回头,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我说,以后这种钱的事,我跟你商量。”

赵建国把碗摞好,擦了手,走到客厅。他站在沙发后面,看着林秀琴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比刚搬进来的时候白了几根,也许一直都有,他没注意过。

“不用商量。”他说,“协议写了,各管各的。”

林秀琴回过头看他。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是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咽得太急,呛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

“那赵小曼那边呢?”

“她不用我管了,自己能行。”

林秀琴转过身来,膝盖对着他。“老赵,我觉得咱们这个协议……”

她没说完。赵建国等着。但她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站起来去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地板上,一条窄窄的亮。

赵建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拿起林秀琴刚才放下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是那条转账通知。他放下手机,去了阳台。

抽烟的时候,他看见楼下的梧桐树影子在路灯下摇晃。六楼的风大,烟灰被吹散了,落在他手背上。他弹了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协议上写的是“各自的孩子各自管”,可林秀琴跟他说了陈默要钱的事。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那本账,开始想跟他合了。

但赵建国没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接。也许是怕接了以后,赵小曼那边也得跟林秀琴报备。也许是怕账本合在一起以后,再分开就更难。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摁灭烟头,回屋睡觉。林秀琴背对着他躺着,呼吸均匀,但他知道她没睡着。她的肩膀绷得太紧了。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秀琴。”

“嗯。”

“陈默那个考证班,靠谱吗?”

林秀琴翻了个身,面朝他。“我查了,是正规的,考出来能挂靠。”

“嗯。挂靠的钱,以后算他的还是算你的?”

林秀琴沉默了几秒。“算他的。他自己挣的自己花。”

赵建国在黑暗里点了点头,虽然她看不见。“那行。要是差钱,跟我说。”

林秀琴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跟上次碰他后背一样轻,但这次没缩回去。

赵建国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糙,指腹上有茧,是常年收银磨出来的。他握了一会儿,松开了。

“睡吧。”他说。

“嗯。”

窗外的风小了些。梧桐叶还在响,但声音远了。

第二天早上赵建国出门上班前,在茶几上放了两百块钱。他没写纸条,也没说是什么钱。林秀琴看见那两百块的时候,他已经下楼了。她拿起来,折好,塞进自己钱包里。

中午赵建国收到一条微信,林秀琴发的,只有五个字:“晚上想吃什么。”

他坐在货车驾驶室里,看着这五个字,打了三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字。

“面。”

晚上回去,桌上摆着一碗手擀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旁边一小碟蒜泥。赵建国吃了两口,忽然说:“比我妈擀的差点。”

林秀琴瞪了他一眼。

“但比外面卖的好。”他补了一句。

林秀琴没笑,但低头吃面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赵建国看见了。他把那碗面吃干净了,汤也喝了。

第三章 急诊室的那一夜

真正的转折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赵建国跑完最后一趟货,回到城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馄饨,想着回去洗个澡就睡。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六楼爬得他喘。到门口掏钥匙,门从里面开了。林秀琴站在门口,脸上刷白。

“陈默出事了。”她说。

赵建国手里的钥匙串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陈默在学校打篮球,跟人撞了,摔在地上,胳膊撑了一下,小臂骨折。学校老师打了电话,林秀琴接了以后手一直在抖。她跟赵建国说的时候,声音也是抖的。

“我得去。坐高铁,今晚有趟车,十点四十的。”

赵建国看了一眼表,九点五十。他拿起手机查了一下,高铁站打车过去二十分钟,来得及。但林秀琴站在门口没动,手里攥着手机和钱包,眼神是散的。

“走。”赵建国说。他拿起车钥匙,拉着她下楼。六楼下去比上来快,但林秀琴的腿软,走到三楼的时候差点摔了。赵建国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拖地把她弄到楼下,塞进自己那辆开了八年的二手捷达里。

路上他没说话,只是开车。林秀琴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赵建国伸手把她的手掰开,握住了。他没看她,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没事的。骨折,不是大事。”

林秀琴没挣开他的手。她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赵建国感觉手背上有水滴下来。热的。

到高铁站的时候,还有十五分钟。赵建国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陪她跑到进站口。林秀琴在闸机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碎发贴在额头上。

“老赵。”

“嗯。”

“谢谢。”

赵建国摆了摆手。“到了给我发消息。”

林秀琴点了点头,转身跑进去了。赵建国站在进站口外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尽头。他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高铁站不让抽烟,他忘了。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又熄了火。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是黑的。他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忽然觉得车里比平时空了很多。

他开车回家。上六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到家门口,他用钥匙开了门。屋里灯还亮着,林秀琴走得太急,没关。餐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碗满了,一碗空了。菜用保鲜膜盖着,是西红柿炒蛋和红烧排骨。

赵建国坐下来,把保鲜膜揭开,吃了那碗满的饭。饭是温的。他一边吃一边看对面的空椅子。他吃了很久,把排骨吃了大半。吃完他洗了碗,关了灯,进了卧室。

床上林秀琴那边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她几根头发。赵建国躺下来,把那些头发捡了,放在床头柜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手机看了几次。十一点二十,林秀琴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在等检查。”

赵建国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过了十分钟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钱够吗?”

林秀琴没回。过了二十多分钟,回了两个字:“够的。”

赵建国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了三千块钱过去。备注写的是“借”。

林秀琴没收。第二天早上,转账过期退回来了。

赵建国看着那条退款通知,在货车驾驶室里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受。林秀琴的规矩立得太死了。协议第二条,各自的孩子各自管,不出钱。她借钱给他都不要,怕欠他的,还是怕他还不起?

但他又想到另一层。陈默出事那晚,林秀琴握了他的手。在医院的时候,她也许一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攥着手机,等着检查结果。她没再发消息来。赵建国不知道她是忙,还是不想让他知道太多。

他也没问。

第二天下午,林秀琴回来了。她开门的时候赵建国正在客厅里换灯泡,踩在板凳上,手里举着新买的LED灯管。听见门响他低头看,林秀琴站在玄关,眼睛底下一圈青,嘴唇干得起皮。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外套,袖口蹭了一块灰,大概是医院走廊的墙灰。

“回来了。”赵建国从板凳上下来。

“嗯。”林秀琴换了鞋,把包挂在衣架上。她走到客厅中间,站住了。赵建国看着她,觉得她像一根被雨淋透的柴火,点不着了。

“陈默怎么样?”

“打了石膏,住几天院,他爸过去看着。”林秀琴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我回来拿点东西,下午再过去。”

赵建国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林秀琴接过来喝了,喝得很慢,像在数着喝。喝完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直直地看着前面。

“老赵。”

“嗯。”

“昨晚你给我转的钱,我没收。”

“我看到了。”

林秀琴转过头看他。“我不是跟你见外。”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去,“我上一段婚姻,陈默他爸,每次给我钱都要说一句‘这是给陈默的,不是给你的’。后来离婚的时候他说我花了他多少多少。一笔一笔都记着。我签这个协议,就是因为不想再被人记账。”

赵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把手里的螺丝刀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给你记账。”

“你转了三千,备注写‘借’。”林秀琴看着他,“‘借’字就是账。”

赵建国愣住了。他想说“我写借是怕你不收”,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这个解释比那个“借”字更难看。他写“借”,是因为他心里也有一本账。怕她不收,更怕她收了以后,这笔钱就成了一笔说不清的亏欠。

两个人都沉默了。客厅里只有灯泡还没换好,旧的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秀琴,”赵建国说,“我写借字,是我蠢。但你要是觉得我记账,那我以后不写了。钱的事,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

林秀琴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吐出一口气。她站起来,去了卧室,关上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换了一件干净外套,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我去医院了。晚上可能不回来。”

赵建国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你上班。”

“我今天没班。”

林秀琴看了他一眼。她没再拒绝。

去医院的路上,林秀琴坐在副驾驶,跟高铁站那晚一样。但这次她的手没绞着,而是平放在膝盖上。赵建国开车,偶尔看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薄,颧骨上有一小块晒斑,以前他没注意过。

到了医院门口,林秀琴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

“老赵。”

“嗯。”

“你晚上自己吃,冰箱里还有排骨。”

赵建国点了点头。林秀琴转身往医院大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赵建国还没走,车还停在路边。她走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进车窗。

“这是家里的钥匙。你拿着。”

赵建国接过钥匙。那把钥匙还带着她体温,温的。他攥在手里,看着林秀琴再次转身走进医院,这次没回头。

他把钥匙串在自己的钥匙环上。启动车子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座位上有她落下的一根黑色皮筋,上面缠着几根头发。他把皮筋拿起来,想扔到手套箱里,想了想,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回到家,赵建国把旧灯泡换了。新灯管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客厅白得刺眼。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底下压着的陈默的奖状。奖状旁边多了一张便签,是林秀琴早上出门前写的:“排骨在冰箱第二层,热透了再吃。”

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这次没有“宜出行”。

赵建国笑了一下。他把便签折好,放在床头柜上,跟上次那张撕碎的便签不同,这张他打算留着。

晚上他热了排骨,一个人吃了。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林秀琴发来一张照片,陈默躺在病床上,胳膊打着石膏,举着另一只手比了个“耶”。照片下面一行字:“他说谢谢你那天晚上送我妈。”

赵建国看着那张照片。陈默比了个耶,但脸上的表情是疼的,眉毛皱着,嘴角歪着。赵建国回了两个字:“不谢。”

他放下手机,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了。然后去阳台抽烟。六楼的风灌进来,梧桐叶沙沙响。他靠在栏杆上,手腕上套着的那根黑色皮筋露在袖子外面。他看了看,觉得有点傻,但没摘。

钥匙在他裤兜里,硌着大腿。他伸手摸了一下,钥匙是温的。

第四章 小曼的婚礼

赵小曼要结婚了。

消息是赵建国先知道的。赵小曼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爸,我谈了个对象,处了半年了,觉得还行。打算十一办事。”

赵建国在货车里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对象……哪的?”

“本地的,做装修的。人挺好的。”

“你才工作多久就结婚?”

“爸,我都二十六了。”赵小曼笑了一下,“你跟我妈二十六的时候,我都两岁了。”

赵建国没话说了。他挂了电话,在驾驶室里坐了半天。他想给前妻李芳打个电话问问,但想到李芳三年前再婚去了外地,就没打。他给赵小曼发了条消息:“人怎么样,靠谱吗?”

赵小曼回:“靠谱。你见了就知道。”

见面的日子定在周六。赵建国提前跟林秀琴说了,林秀琴哦了一声,问:“在哪吃?”

“饭店。小曼订的。”

“你去吧。”林秀琴说,“我就不去了。”

赵建国看着她。“你不去?”

“协议第二条。”林秀琴说得很平静,“各自的孩子各自管。小曼结婚是你的家事,我去不合适。”

赵建国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去了。饭店是城东一家中档馆子,四个人一桌——赵建国、赵小曼、赵小曼的对象周明,还有周明的母亲。周明三十岁,个子不高,肩膀很宽,手大,指节上有老茧。话不多,但赵小曼说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周明的母亲很客气,席间一直给赵建国倒茶。赵建国看着周明给赵小曼夹菜、递纸巾、把她碗边的骨头拨到自己盘子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慢慢落下来一些。

但落得不彻底。

吃完饭,赵小曼送他到门口。秋天的风已经凉了,赵建国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赵小曼站在他面前,搓了搓胳膊。

“爸,你觉得他怎么样?”

“还行。”赵建国说,“对你好就行。”

赵小曼笑了一下。“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赵建国也笑了。他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到赵小曼手里。“这是五万块。你拿着,办婚礼用。”

赵小曼低头看着那张卡,没接。“爸,你自己留着。”

“拿着。”赵建国的声音重了一点,“你结婚,爸不能什么都不出。”

赵小曼接过去了。她攥着卡,忽然抱了赵建国一下。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只靠了一下就松开了。赵建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水果味的。他拍了拍女儿的背。

“好好过。”他说。

“嗯。”

回去的路上,赵建国开得很慢。五万块是他攒了大半年的。他每个月给林秀琴一千五生活费,自己留两千出头,房租收一千八。这五万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但他觉得值。

到家的时候,林秀琴坐在客厅里织东西。一团米白色的毛线,两根竹针,她织得很慢。赵建国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来。

“怎么样?”林秀琴问。

“还行。男的做装修,看着老实。”

“那就好。”

赵建国看着她织毛线。竹针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她的手指很巧,米白色的线在她指间绕来绕去,渐渐有了形状——是一条围巾。

“给谁织的?”

林秀琴的手停了一下。“陈默。他那边冬天冷。”

赵建国哦了一声。他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婆媳吵架,声音很大。他拿起遥控器调小了。

“秀琴。”

“嗯。”

“小曼结婚,我给了五万。”

林秀琴的竹针停了。她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按协议,这钱不用跟你说。”赵建国说,“但我还是跟你说一声。”

林秀琴把毛线和竹针放在膝盖上。她看着赵建国,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赵建国见过,是她想说什么又怕说错的时候。

“老赵,”她说,“我也跟你说个事。陈默出院以后,他爸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把考证的班续上。陈默跟我说,他爸想让他毕业以后去他那边。”

赵建国听懂了。陈默的爸,林秀琴的前夫。陈默要是去了那边,林秀琴身边就空了。

“你怎么想?”他问。

林秀琴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毛线的线头。“我让他自己决定。他大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电视里婆媳吵完了,换成了广告。赵建国盯着屏幕,但没看进去。他在想一件事。林秀琴跟他说陈默的事,就像他跟她说了小曼的事一样。协议第二条还在那儿摆着,但两个人都在往那条线的对面迈脚。

谁也没说要把协议撕了。但协议在两个人心里的分量,已经不一样了。

赵小曼的婚礼在十一月初,城东一家酒店,办了八桌。赵建国穿了新买的夹克,头发用发胶梳到后面。他在酒店门口迎宾的时候,看见林秀琴来了。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毛大衣,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枚银色发卡。手里拎着一个红色手提袋。赵建国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林秀琴走到他面前,把手提袋递给他。“随礼。”

赵建国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条金项链,不粗,但成色很好,吊坠是一个小小的平安扣。标签还在上面,两千八。

“秀琴,这……”

“别说了。”林秀琴打断他,“进去吧,要开始了。”

她走进宴会厅,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赵建国跟进去,想让她坐到主桌,林秀琴摆了摆手。她坐在那里,腰挺得很直,看着台上的新人交换戒指,看着赵小曼穿白纱的样子,看得很认真。

婚礼结束后,赵小曼走到林秀琴面前,端了一杯酒。她看了赵建国一眼,然后看着林秀琴。

“阿姨,谢谢你来。”

林秀琴站起来,接过酒杯,跟赵小曼碰了一下。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小曼,好好过。”她说。

赵小曼点了点头。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林秀琴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自己碗里,没吃。

赵建国坐到她旁边。“你怎么知道小曼今天结婚?”

“你手机落在茶几上,我看到你跟她发消息了。”

赵建国沉默了一下。“那你说的那些话,协议第二条……”

林秀琴放下筷子,看着他。“协议是协议。人来了,礼到了,是另一回事。”

赵建国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林秀琴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照片,陈默在医院病床上,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削苹果。陈默笑得很开心,比那个“耶”的时候笑得真。

“这是陈默他爸。”林秀琴说,“上个月在医院拍的。陈默跟我说,他爸想复婚。”

赵建国看着那张照片。陈默的爸头发花白,看起来比赵建国老。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是不常干这活的人。但陈默笑得开心。

“你怎么想?”赵建国问。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林秀琴把手机收回来,锁屏。她看着台上还没撤走的鲜花和气球,声音很轻。

“我不想复婚。”

赵建国没说话。

“但陈默要是想去他爸那边,”林秀琴顿了一下,“我拦不住。”

两个人坐在杯盘狼藉的婚宴桌旁,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打包剩菜,有人跟新人合影。赵建国看着林秀琴的侧脸。她今天化了淡妆,眼线画得不太齐,左边的比右边长了一点。他忽然觉得,她今天很好看。

“秀琴。”

“嗯。”

“陈默去不去那边,是他的事。你还在不在,是你的事。”

林秀琴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种东西,赵建国第一次见。上一次他见这个眼神,是她推协议过来的时候——平静、防备、把什么都算好了。但现在那个平静碎了一道缝,缝里露出一点别的东西,怯怯的,像一只不敢出来的小动物。

“老赵,”她说,“你说这话,是站在什么立场?”

赵建国想了想。他想说“搭伙的立场”。但这句话到了嘴边,他觉得不对。他又想说“朋友的立场”。也不对。他看着林秀琴眼睛里的那道缝,忽然觉得什么都不说,比说什么都强。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次他没松开。

“站在你旁边的立场。”他说。

林秀琴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她没抽手,也没回握。只是让他握着。

婚宴厅的服务员开始收桌布了,一个人扯着一角,哗啦一声,桌上的碎屑全抖到地上。赵建国和林秀琴坐在这一片收拾的声响里,手在桌子底下握着。谁也没看谁。

过了一会儿,林秀琴说:“围巾织好了,你要不要一条?”

赵建国愣了一下。“你不是给陈默织的吗?”

“织了两条。”林秀琴说,“一条给他,一条给你。”

赵建国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那我要灰色。”他说。

“已经织好了,就是灰色的。”

第五章 协议之外

陈默最终没有去他爸那边。

林秀琴跟赵建国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腌咸菜。她把白菜一片一片码进玻璃坛里,撒盐,压石头。赵建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跟我说,他爸那边有个阿姨,两个人已经住在一起了。”林秀琴的手没停,“他觉得去了不自在。”

赵建国喝了一口茶。“那他就回来住?”

林秀琴的手停了一下。“他说住学校。周末回来看看我。”

“嗯。”

赵建国端着茶回了客厅。他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这次他调到了体育频道,屏幕上正在播一场足球赛。他看了两分钟,林秀琴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盐粒,看了一眼电视,没说话,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她开始织那条灰色的围巾。赵建国看球,她织围巾。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谁也没说话。

足球赛踢到下半场的时候,赵建国忽然说:“陈默毕业以后,要是想回来住,次卧还是他的。”

林秀琴的竹针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织。

“你不介意?”

“他回来住,我有什么好介意的。”赵建国盯着电视,“我又不跟他睡一间。”

林秀琴没接话。但赵建国余光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浅,像筷子在豆腐上轻轻划的一道印子。但他看见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的时候,赵建国把那条灰色围巾围上了。围巾织得有点长,绕了两圈还剩一截垂在胸口。林秀琴看见了,说“织长了”,伸手要拆。赵建国把围巾按住。

“不用拆,长点暖和。”

林秀琴看着他围着那条过长的灰围巾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样子,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真的笑,法令纹往两边弯,眼睛眯起来,嘴角露出一点牙齿。赵建国第一次见她这么笑。他把这个笑记住了。

赵小曼婚后第三个月,跟周明回来看赵建国。周明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进门喊了声“叔”,又看见林秀琴,顿了一下,喊了声“阿姨”。林秀琴应了一声,去厨房切水果。

赵小曼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客厅。奖状还压在玻璃底下,茶几上多了一个玻璃坛子,里面是腌好的咸菜。阳台上晾着两件工装外套,一件深蓝一件灰色,并排挂着。

“爸,”赵小曼说,“你这条围巾挺好看的。”

赵建国摸了摸脖子上的灰围巾。“你阿姨织的。”

赵小曼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问:“你们……还好吧?”

赵建国想了想。“还好。”

“那个协议呢?还在?”

赵建国笑了一下。“在。在抽屉里。”

“还签着?”

“签着。”赵建国说,“但有的东西,协议管不着。”

赵小曼看着他,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追问。周明在旁边跟赵建国聊装修的事,说最近接了个老房翻新的活,六楼没电梯,搬材料累得够呛。赵建国说“六楼是累,我天天爬,习惯了”。林秀琴端着水果出来,听见这句话,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顺嘴接了一句:“他爬六楼比我还快。”

赵小曼看了林秀琴一眼。林秀琴的表情很平常,但赵小曼看见她把果盘里最大的那块苹果拨到了赵建国那边。

赵小曼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赵建国一下,又看了林秀琴一眼。她说:“阿姨,下次来我给你带我们店里的护手霜,你手太干了。”

林秀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的茧和裂口。“行。”她说。

门关上以后,赵建国站在玄关,摸了摸兜里的钥匙。钥匙环上多了两把新配的,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林秀琴前几天给他的,说是楼下的信箱钥匙。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暖了一会儿。

晚上他坐在阳台抽烟。六楼的风裹着雪粒子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灰围巾裹紧了些。林秀琴走过来,站在阳台门口,隔着玻璃看他。他回头,她对了个口型。赵建国没看清,推开阳台门。

“你说什么?”

“我说,”林秀琴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明年开春,把墙刷一遍吧。白的看腻了。”

赵建国看着她。她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发随便扎着,额角有几缕碎发。跟他第一次进门看见的样子差不多。又不太一样。

“行。”他说,“刷个米黄的。”

“米黄的好看吗?”

“你挑。”

林秀琴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里。赵建国把烟掐了,跟着进去。阳台门关上,把风雪挡在外面。

他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把那份折了又折的A4纸拿出来。纸已经皱了,边上有几道裂口,是折痕磨出来的。他把纸展平,看了看上面的字。第一晚林秀琴打印的宋体标题,他自己的签名,林秀琴的签名,还有他加上去的那行修正。

他把纸折好,放回抽屉。没有撕。

有些东西不需要撕。放在那儿,知道它在,就够了。就像六楼的老房子,没电梯,爬着累。但爬习惯了,也就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赵建国关了灯,进了卧室。林秀琴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他躺到她旁边,关了床头灯。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赵。”

“嗯。”

“那条围巾,你戴着真不好看。”

“那你织的时候怎么不说。”

“织的时候不知道你戴着这么傻。”

赵建国在黑暗里笑了一声。他翻了个身,手伸过去,碰了碰林秀琴的手。这次她没有僵。她的手指弯起来,扣住了他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六楼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屋里是暖的。

第二天早上赵建国出门上班前,在餐桌上看到一张便签。林秀琴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

“围巾在暖气上烘着,出门戴。冰箱里有包子,热了吃。”

赵建国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日历,上面印着“宜嫁娶”。

他把便签折好,揣进兜里。围巾从暖气上拿下来,还带着温度。他围上,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往下走,脚步比上来的时候轻了。

楼下梧桐树的枝丫上积了雪,白绒绒的一层。赵建国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里亮着灯。林秀琴大概在厨房里热包子。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围巾绕在脖子上,有点紧。他调了一下,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六楼的灯一直亮着,直到他拐出小区门口,看不见了。

赵建国开上主路,打开收音机。电台在放一首老歌,他没听过,但旋律很慢,像有人在旁边慢慢说话。他把音量调小,让歌声在车里低低地响着。

前面是红灯,他停下来。等灯的时候,他从兜里摸出那张便签,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灰线的,织得有点长。林秀琴说难看,他觉得挺暖和的。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第六章 那道坎

开春以后,赵建国没忘刷墙的事。

三月底一个周末,他借了梯子和滚筒,买了两大桶米黄色乳胶漆,把客厅和卧室的墙刷了一遍。林秀琴把家具挪到中间,用旧床单盖着,站在门口给他递工具。赵建国刷完一面墙下来,脖子酸得转不动,但客厅亮堂了不少。林秀琴说好看,赵建国心里舒坦了三天。

那是三月的事。

四月,林秀琴的爸摔了一跤。

老爷子七十八了,一个人住在城北的老平房里,腿脚本来就不好,那次去院子里收衣服,脚下一滑,髋骨裂了。送到医院,大夫说年纪大了,不建议手术,保守治疗,但得有人全天照顾。

林秀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收银,手里的扫码枪掉在柜台上。她跟主管请了假,东西都没收拾就跑了。赵建国那天正好在家,看见她进门的时候脸色煞白,手在抖。

“我爸摔了。”她说,“我得回去。”

“哪个医院?我送你。”

“不用,城北,你路不熟。”

赵建国没听她的。他拿起车钥匙,先下楼把车从车位里倒出来,等她下来。林秀琴下楼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旅行袋,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上,露出毛巾和牙刷的边角。赵建国接过来扔进后备箱,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

路上林秀琴没怎么说话。她一直在看手机,跟她哥发消息。她哥在南方,说买不到当天的票,让她先顶两天。赵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咬着嘴唇,嘴唇上咬出一排白印。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老爷子躺在急诊的临时床位上,腿被固定着,脸瘦了一圈,看见林秀琴就喊她的小名,眼圈红了。林秀琴扑过去握住她爸的手,没哭,但背绷得很直,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

赵建国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的景象,没进去。他去楼下交了急诊的押金,三千块,刷的自己的卡。回来的时候林秀琴正在跟大夫说话,他没打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着。

那天晚上林秀琴留在医院陪床。赵建国一个人开车回来,六楼上去,屋里空荡荡的。林秀琴的拖鞋在门口摆着,一只歪着一只正着。他弯腰把歪的那只摆正了。

接下来半个月,林秀琴一直在医院和城北老房子之间跑。老爷子出院以后不能下床,得有人端屎端尿。她哥回来待了四天就走了,说公司催得紧。剩下的全落在林秀琴身上。她跟超市请了长假,主管不太乐意,说最多给她留半个月的岗,再长就招人了。

赵建国知道这事的时候,林秀琴已经请了十天假了。那天晚上他给她打电话,她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说刚给她爸翻了身,腰疼得站不起来。赵建国挂了电话,在阳台抽了三根烟。

第二天一早,他跟车队队长打了招呼,把短途的活换成了隔天跑的班次。然后他开车去了城北。

老爷子住的是老平房,屋里一股药味和尿味混在一起。林秀琴在院子里洗床单,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看见赵建国进来,她愣住了。

“你来干什么?”

赵建国没回答。他走进屋,看了看老爷子。老爷子醒着,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看见他,嗓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打招呼还是赶人。赵建国也没计较,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灌了两个暖水袋,一个塞在老爷子脚底,一个放在腰边。

林秀琴跟进来,手上还滴着水。“老赵,你不用……”

“你哥呢?”

“走了。”

“陈默呢?”

“他上课。”

赵建国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厨房的灶台上。“这卡里有一万五,你先用。不是借,你不用还。”

林秀琴看着那张卡,没动。她的嘴唇又咬出了白印。

“老赵,协议上写了……”

“协议是协议。”赵建国打断她,“你爸躺床上不能动,你一个人扛,你想把自己累死?”

林秀琴没接话。她低头看着灶台上的卡,忽然蹲下来,额头抵在灶台边沿上。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赵建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扎的马尾辫,皮筋松了,头发散了一半。

他走过去,蹲下来,手搭在她后背上。她的背很瘦,脊梁骨一节一节硌手。

“别硬撑了。”他说。

林秀琴蹲在地上,额头抵着灶台,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灶台堵着,听不太清。但赵建国听见了。

“我上一段婚姻,我爸住院,陈默他爸没去过一次。一次都没去过。”

赵建国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他蹲得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湿床单,水滴答滴答往下落,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以后这些事,我来。”他说。

他没说“我帮你”。他说的是“我来”。

林秀琴从地上站起来。她的眼睛红着,但没哭出来。她洗了手,把那张卡收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拿起一个搪瓷盆,打了热水,端到屋里给她爸擦脸。

赵建国跟进去,站在老爷子床边。老爷子睁着眼看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嗓子里又哼了一声。这次赵建国听清了,是“谢谢”。

“大爷,别说话,歇着。”赵建国说。

老爷子闭上眼睛,眼角出了一点泪。赵建国拿纸巾给他擦了。动作很轻。

那天以后,赵建国每周跑三趟城北。他学会了换床单、翻身、拍背、喂药。林秀琴的哥又回来过一趟,待了一天,留下两千块钱走了。陈默周末坐火车回来过一次,在姥爷床边坐了一下午,话不多,但走的时候把他妈拉到一边,说了句“叔挺靠谱”。

林秀琴没接话,但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赵建国盛了一碗汤。排骨萝卜汤,萝卜炖得烂烂的。赵建国喝了两碗。喝完他抹了抹嘴,说:“陈默那小子,比上次见懂事了。”

林秀琴低头扒饭。“他跟我说,你给他爸那个位置留了。”

“什么位置?”

“就那个次卧。”林秀琴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叔没把他当外人。”

赵建国想了想。“他本来就不是外人。他是你儿子。”

林秀琴放下筷子。她看着赵建国,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盘炒鸡蛋出来,放在赵建国面前。

“你爱吃的。”她说。

赵建国夹了一筷子。鸡蛋炒得有点老,边角发焦,但咸淡正好。他吃了大半盘。

老爷子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能拄着助行器下地走几步了。林秀琴的哥回来接替了一个月,让林秀琴回去上班。赵建国帮着把老爷子送回了平房,收拾了屋子,换了窗帘,安了扶手。走的时候老爷子拉着他的手,说了句完整的话。

“小赵,你比那个强。”

赵建国知道“那个”是谁。他笑了笑,没接话。

第七章 陈默的算盘

陈默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从学校回来了。

他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进门换鞋,鞋摆在鞋架上,没乱踢。叫了赵建国一声“叔”,声音比之前实。吃饭的时候主动端菜拿碗,吃完还帮着收了桌子。林秀琴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但脸色比平时亮。

晚上陈默洗完澡,穿着干净的T恤坐在客厅里,跟赵建国一起看电视。林秀琴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陈默换了好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求职节目上。

“叔,”陈默忽然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你说。”

“我毕业以后想自己干。”陈默坐直了身体,“我跟两个同学商量好了,合伙开个工作室,做短视频。启动资金大概要十万,我们三个人凑,一人三万三。”

赵建国没说话。他看着电视里一个求职者在台上紧张地擦汗。

“我妈那边……”陈默压低声音,“她手里没多少钱。我爸那边给了我两万,还差一万三。我想跟你借。”

赵建国把目光从电视上收回来,看着陈默。这小子眼睛亮亮的,不是以前那个把鞋乱踢、半夜打游戏的毛头小子了。他的眼神里有种东西,赵建国认得。那是想干点事但又怕干不成、想开口求人又怕被拒绝的拧巴。

“你跟你妈说了吗?”

“还没。”陈默挠了挠后脑勺,“我想先跟你说。你要是觉得行,我再跟她说。”

赵建国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厨房的水声停了,林秀琴在擦手,脚步声往客厅来。赵建国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又看了一眼陈默。

“陈默,我跟你妈搭伙,签过一份协议。”

“我知道。”

“协议上写了,各自的孩子各自管。”

陈默的眼神暗了半截。他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沙发边沿。

“但你住过我的房子,吃过我做的饭,叫了我这么久的叔。”赵建国说,“你妈照顾我爸的时候,你在医院坐了一下午。你走的时候跟你妈说‘叔靠谱’,这话我听见了。”

陈默抬起头。

“这一万三,我借你。”赵建国说,“不是因为你是我协议外的例外。是因为你小子这一年,长大了。”

陈默的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林秀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看了看赵建国,又看了看陈默。

“怎么了?”

“没事。”赵建国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陈默要开公司,缺钱,我借他。”

林秀琴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看赵建国,又看看陈默,嘴唇动了动。最后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赵建国旁边坐下来。

“老赵,”她说,“这钱……”

“我有。”赵建国说,“小曼的彩礼退了点回来,加上我这几个月跑长途攒的。够。”

林秀琴没再说什么。但她伸手把果盘里最大那块苹果拿起来,递给了赵建国。赵建国接过去,咬了一口。陈默在旁边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叔,你跟我妈……”

“叫爸也行。”赵建国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但说完以后,他觉得挺自然的。像一颗果子在树上挂了太久,风一吹,自己就落了。

陈默看了他妈一眼。林秀琴低着头,耳根有点红。她伸手拍了一下赵建国的胳膊。

“你别瞎说。”

“没瞎说。”赵建国嚼着苹果,“他都大学毕业了,叫一声爸怎么了。我又不亏。”

陈默笑出了声。林秀琴瞪了他一眼,但他还在笑。笑完了,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大口。

“那我叫了。”

“叫吧。”赵建国说。

陈默没叫。但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赵建国面前的茶杯续上了热水。

那天晚上,赵建国躺在床上,林秀琴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

“老赵。”

“嗯。”

“你那一万三,是真有还是逞能?”

“真有。”

“你真把他当儿子?”

赵建国看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着窗帘上一小块发白的布。

“他没爸管,我没儿子管。”赵建国说,“他愿意干正事,我就愿意搭把手。跟协议没关系。”

林秀琴没说话。但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胳膊。跟以前那种轻碰不一样。她在他胳膊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

“老赵。”

“嗯。”

“你比我想的,好一点。”

赵建国在黑暗里咧了咧嘴。“好一点?就一点?”

“一点就够你美了。”

赵建国没说话。但他把胳膊伸过去,搭在林秀琴的枕头上。林秀琴没躲。她的头往后靠了靠,靠在了他的臂弯里。

六楼的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远处有摩托车经过的声音,突突突的,渐渐远了。赵建国闻着林秀琴头发上的皂角味,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他睡着之前想了一件事:明天早上要给陈默转钱。备注不用写“借”了,写什么?他想了想。写“好好干”。

第八章 李芳的电话

赵建国没想到会接到李芳的电话。

那天下午他刚跑完一趟长途回来,累得眼皮发沉,手机在兜里震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李芳”,愣了一下。离婚四年,除了赵小曼的事,李芳几乎不给他打电话。他划开接听,李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记忆里尖了些。

“赵建国,小曼怀孕了。”

赵建国坐在驾驶室里,手握方向盘,愣了好一会儿。

“怀……几个月了?”

“两个月。她刚跟我说的。我人在外地,回不去。你替我去看看她。”

“周明呢?”

“周明在,但小曼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你去看看,别光打电话。”

赵建国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半天。他忽然觉得方向盘有点滑,手心全是汗。他要当姥爷了。他五十三了,要当姥爷了。

他先给赵小曼打了电话。女儿的声音确实虚,说正在吐,难受得不行。赵建国问了地址,调头往城西开。路上他在超市停了十分钟,买了一箱牛奶、一袋苹果、一盒苏打饼干。他不知道孕妇该吃什么,问收银的小姑娘,小姑娘说苏打饼干能压吐。

到了赵小曼家,周明开的门。周明眼睛底下两个大黑圈,胡子没刮,看见赵建国来了,喊了声“叔”,把他往里面让。赵小曼窝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脸瘦了一圈,嘴唇发白。看见赵建国,她叫了声“爸”,声音跟蚊子似的。

赵建国把东西放下,坐到沙发边。他把苏打饼干拆开,递了一块给赵小曼。赵小曼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眉头皱着,但没吐。

“大夫怎么说?”

“说正常反应,过了三个月就好了。”周明在旁边说,“但她什么都吃不下,就喝点粥。我上班走不开,我妈在老家,过来也得下个月。”

赵建国看着女儿瘦削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想起李芳怀赵小曼的时候。那时候他跑运输,经常不在家,李芳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还要自己做饭。有一次他回来,李芳坐在门口哭,说一天没吃东西,闻不了油烟味。他当时说了什么?他忘了。大概说了句“那你就别做,出去吃”。李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他后来想了很多年。现在他站在女儿面前,忽然明白了那一眼的意思。那里面有失望。

“我过来照顾你。”赵建国说。

赵小曼抬头看他。“爸,你不用上班?”

“我调班了。隔天跑,不跑的那天我来。”

“周明说他妈下个月来……”

“下个月是下个月。这个月我来。”

赵小曼没再推。她的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赵建国从兜里掏出手机,给林秀琴发了条消息:“小曼怀孕了,孕吐厉害,我明天过去给她做顿饭。”

林秀琴回得很快:“你去吧。我明天下午班,上午去帮你。”

赵建国看着这条消息,有点意外。他打了几个字:“你也去?”

“我去看看她。带点酸萝卜,压吐的。”

赵建国把手机揣回去,看着赵小曼。她吃了两块苏打饼干,没吐,脸色好了一点点。周明去厨房熬粥了。赵建国坐在沙发上,跟女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问她产检什么时候,问她喜欢吃什么。赵小曼一一回答,声音慢慢有了点力气。

第二天上午,赵建国买了排骨和青菜去赵小曼家。他刚把排骨焯上水,门铃响了。赵小曼去开门,门口站着林秀琴,手里提着一个玻璃坛子,还有一袋橙子。

“阿姨。”赵小曼喊了一声。

林秀琴进来,把坛子放在餐桌上,打开盖子。一股酸香味飘出来,是泡好的白萝卜,切了薄片,泡在米醋和冰糖水里。“这个你试试,吃一小片,别多吃。”她把坛子往赵小曼面前推了推。

赵小曼拿了一片,咬了一小口。她嚼了嚼,眉头松了些。“阿姨,这个好吃。”

林秀琴笑了一下。“我怀陈默的时候,就靠这个活过来的。”

赵小曼又吃了一片。她靠在沙发上,看着赵建国在厨房里忙活,又看看林秀琴在帮她整理茶几上的药瓶和纸巾,忽然说了一句:“爸,阿姨,你们这样,挺好的。”

赵建国从厨房探出头,跟林秀琴对了一眼。林秀琴别过脸去,把茶几上的水果摆正了。

“你好好养着,别操心我们。”赵建国说。

那天中午赵建国做了排骨汤、清炒油麦菜和西红柿炒蛋。赵小曼喝了小半碗汤,没吐。周明回来的时候,看见厨房里赵建国在洗碗,林秀琴在擦灶台,赵小曼靠在沙发上啃苏打饼干,愣在门口。

“叔,阿姨,你们来了。”

“来了。”赵建国把碗摞好,“你媳妇今天吃了小半碗汤,没吐。”

周明眼圈一红。“叔,谢谢你。”

“谢什么。她是我闺女。”

林秀琴把抹布挂好,洗了手。她走到沙发边,把泡萝卜的坛子盖好,对赵小曼说:“你吃完这坛,我再给你泡。橙子每天吃一个,别多。”

赵小曼点了点头。她看着林秀琴,忽然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阿姨,谢谢你。”

林秀琴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赵小曼拽着她袖子的手指,细长细长的,涂了透明的指甲油。她伸手在赵小曼手背上拍了拍。

“好好养着。”她说。

回去的路上,赵建国开车,林秀琴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秀琴忽然开口。

“老赵。”

“嗯。”

“你前妻为什么跟你离的?”

赵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问过。之前两个人签协议的时候,各自的前史都是禁区,谁也不碰。但现在林秀琴问了,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她说我不上心。”赵建国说,“什么都‘到时候再说’,最后什么都没说。”

“就这个?”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在的时候,婆媳关系不好。我那时候夹在中间,两头传话,传着传着就歪了。李芳觉得我向着我妈,我妈觉得我向着李芳。后来我妈走了,李芳心里那口气没散。攒了十几年,攒够了就走了。”

林秀琴看着窗外。车拐进了小区,经过楼下那排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绿了,风一吹哗哗响。

“我前夫,”林秀琴说,“他把家里的钱借给他弟,借了二十万,没跟我说。我发现的时候他弟已经赌输了一半。我问他,他说‘那是我弟,我不能不管’。后来剩下的钱也陆陆续续没了。我跟他离的时候,陈默才十岁。”

赵建国把车停好,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面的楼。六楼的窗户亮着灯,早上出门没关。

“所以你要签协议。”他说。

“嗯。”

“怕再来一个把家底掏空的。”

“怕。”林秀琴说,“但现在……”

她没说完。赵建国等了一会儿。林秀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现在什么?”赵建国问。

林秀琴站在车门外面,弯腰看着他。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搭在额角。

“现在觉得,有协议没协议,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赵建国下了车,锁好车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六楼,爬到四楼的时候林秀琴歇了一下,赵建国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她没回头,但脚步快了。

到家以后,赵建国换了鞋,去阳台收衣服。林秀琴去厨房烧水。两个人各干各的,但屋子里的声音是连着的。收衣服的窸窣声、水壶的咕嘟声、拖鞋在地板上的踢踏声。这些声音合在一起,把六楼这个不大的房子填满了。

赵建国收完衣服,走到客厅。电视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份协议还在里面。折好的A4纸,边角磨得起了毛。他伸手把它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第一晚林秀琴打印的宋体字,两个人的签名,陈默住院时他加上去的修正条款。纸的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是林秀琴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老赵,这协议作废那天,你跟我说一声。”

赵建国拿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林秀琴从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热水。她看见他手里的纸,脚步停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

“抽屉没关严。”赵建国把纸举起来,“这行字什么时候写的?”

林秀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她坐下来,两只手捧着杯子。“上个月。你回城北给我爸翻身那天。”

赵建国看着那行字。他想起那天回来,林秀琴坐在沙发上织围巾,一直低着头。他以为她在数针数。原来她在写字。

“秀琴,”他说,“这协议你定的。作不作废,你说了算。”

林秀琴喝了一口水。她把杯子搁下,看着赵建国手里的纸。

“你觉得呢?”

赵建国把纸折好。他没有放回抽屉,而是放进了自己的钱包夹层里。那个位置他平时放驾驶证和身份证。

“我觉得,”他说,“先放着。等哪天你不想放了,咱们再说。”

林秀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比之前深了一点。她站起来,把另一杯水递给他。

“水凉了,快喝。”

赵建国接过来喝了。水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

第九章 一场婚礼

赵小曼的孩子是秋天生的,男孩,六斤八两。赵建国在产房外面等了六个小时,周明在旁边走来走去,把地砖磨得发亮。林秀琴也来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条新织的婴儿毯,米白色的,软软的。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赵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眼睛睁着,黑亮亮的。护士说是个男孩,赵建国点了点头。他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手指头细得像火柴棍,攥成一个小拳头。碰到他手指的那一刻,小拳头松开了,抓住了他的食指。

赵建国站在那儿,手指被攥着,一动不敢动。他低头看着这个小东西,忽然鼻子一酸。他赶紧偏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宣传画。林秀琴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婴儿毯递给了护士。

赵小曼出院以后,赵建国和周明轮流照顾。林秀琴隔天来一趟,带汤带菜,帮着哄孩子。她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一只手托头,一只手托屁股,轻轻晃着。赵小曼说阿姨你抱得比我还好。林秀琴说“我抱过陈默,练出来了”。

满月酒办在城东一家饭店,六桌。赵建国那边来了几个老同事,赵小曼的同事坐了两桌,周明家的亲戚坐了三桌。林秀琴坐在赵建国旁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羊毛大衣,头发盘起来,别着上次那枚银色发卡。赵建国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给孩子掖毯子。

席间,赵小曼抱着孩子过来敬酒。她走到赵建国面前,喊了声“爸”。又走到林秀琴面前,看了看她,喊了声“妈”。

林秀琴端酒杯的手停住了。她看着赵小曼,嘴唇动了动。赵小曼说:“阿姨,我从小没妈管。这几个月你隔天来一趟,给我泡萝卜,给我炖汤,教我怎么抱孩子。我叫你一声妈,你要是不嫌弃……”

林秀琴把酒杯放下了。她站起来,伸手抱了抱赵小曼,还有她怀里的孩子。她的动作很轻,怕挤着孩子。赵小曼靠在她肩膀上,肩膀动了动,大概是哭了。林秀琴拍了拍她的背。

“不哭,月子里哭伤眼睛。”

赵小曼点了点头,擦了擦脸。她把孩子递给周明,自己端起酒杯,正式敬了林秀琴一杯。林秀琴喝了。她坐下来的时候,赵建国看见她眼角有点亮。他递了张纸巾过去,林秀琴接过去按了按眼角。

“风沙大。”她说。

饭店包厢里哪来的风沙。赵建国没拆穿她。

酒席散场以后,赵建国送林秀琴回去。车开到半路,林秀琴忽然说:“老赵,陈默下个月回来。”

“回来住?”

“嗯。他那个工作室租了房子,在城南。但他想先搬回家住一阵,攒点钱再搬。”

赵建国看着前面的路。“次卧我上个月刷过了。墙是白的,床单也换了新的。”

林秀琴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刷的?”

“上上个月,你回城北那几天。”

林秀琴没说话。她看着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过了一会儿,她说:“老赵,你有没有想过,咱们领个证?”

赵建国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车歪了一点,他赶紧扶正。

“你说什么?”

“领证。”林秀琴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陈默那天跟我说,他觉得你比我前夫靠谱。他说他妈跟了你,他放心。”

赵建国把车停在路边。他熄了火,转过身看着林秀琴。路灯的光从车窗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她的耳根是红的。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签协议了?”

林秀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很亮。“协议是给外人定的。你早就是内人了。”

赵建国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没出声,只是嘴角咧开,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他伸手从钱包夹层里把那份折得起了毛的协议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撕了。

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纸落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的空隙里,白花花的一片。

林秀琴看着那些碎纸,嘴唇抿了抿。“撕了干什么,我又没说不留着。”

“留着占地方。”赵建国发动了车,“回头我买个新的本子。红皮的。”

“买本子干什么?”

“写结婚证放哪儿。”赵建国说,“领了证,那个本子得有个专门的地方。”

林秀琴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赵建国挨了这一下,笑了一声。他踩下油门,车重新上路。前面是绿灯,一路通畅。

第十章 红本子

领证的日子选在十二月十二号。赵建国说这个日子好,双十二,好记。林秀琴说你就知道省钱。赵建国说省钱怎么了,省钱过日子。林秀琴没再反驳,但去民政局那天穿了件新买的枣红色棉袄,头发也去理发店吹了个卷。

民政局在城中心,一栋老楼,二楼婚姻登记处。赵建国和林秀琴到的时候前面排了三对。都是年轻人,穿得花里胡哨的,有一对还带了摄影师跟拍。赵建国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夹克,又看了看林秀琴的枣红棉袄,觉得挺搭的。

轮到他们的时候,窗口的小姑娘看了看两个人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们,笑了一下。“叔,阿姨,你们这是……”

“领证。”赵建国说。

小姑娘没再多问,递过来两张表。赵建国拿起笔,唰唰填了。填到“初婚/再婚”那一栏,他顿了顿,写了“再婚”。林秀琴那边也写了“再婚”。两个人把表递回去,小姑娘盖了章,递过来两个红本子。

赵建国接过红本子,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现场拍的,林秀琴的卷发有点翘,他的领子有一边没翻好。但两个人都在笑。林秀琴笑得浅,嘴角弯着,眼睛眯起来。赵建国笑得大,牙都露出来了。

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内兜里。林秀琴也揣好了。两个人走出民政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冬天上午的太阳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亮堂堂的。

“老赵。”

“嗯。”

“你请我吃顿饭吧。”

“行。想吃什么?”

“牛肉面。”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领证吃牛肉面?你也太给我省了。”

林秀琴笑了一下。“就吃牛肉面。加个卤蛋。”

赵建国带她去了民政局旁边的一家小面馆。两碗牛肉面,两个卤蛋,一碟凉拌黄瓜。赵建国把卤蛋夹到林秀琴碗里,林秀琴又夹回来。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

吃面的时候,赵建国看着对面的林秀琴。她吃面的时候低着头,卷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用筷子把面挑起来,吹一吹,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赵建国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他看了快两年了,从她推协议过来那天,到现在坐在他对面吃牛肉面。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来了。

“秀琴。”

“嗯。”

“你当初写那份协议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林秀琴从碗里抬起头。她嚼完嘴里的面,放下筷子。“没想过。”

“那你想过什么?”

“想过你要是签了,就试试看。要是不签,就算了。”

赵建国吃了口面。“幸好我签了。”

林秀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个弯比第一次深,比第二次真。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两碗面拍了一张。赵建国问拍这个干什么。她说发朋友圈。赵建国说你还玩朋友圈。她说怎么,不行?

赵建国没说话,低头吃面。但他心里挺舒坦的。他想起赵小曼婚礼那天,林秀琴一个人坐在靠边的位置上,腰挺得笔直。现在她坐在他对面,卷发翘着,嘴角沾着一点面汤,拍牛肉面发朋友圈。

这变化,比协议上写的任何一条都管用。

吃完面出来,赵建国问要不要打车回去。林秀琴说走走吧,消消食。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五金店,赵建国停下来,进去买了一个红皮本子。硬壳的,封面印着金色的“工作笔记”四个字。林秀琴问他买这个干什么。他说装结婚证。

林秀琴笑出了声。“结婚证就这么大点,你买这么厚的本子?”

“厚点好,”赵建国把本子揣进兜里,“以后还有别的东西要放。”

“什么东西?”

“慢慢放。”赵建国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冬天的风吹着路边的法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赵建国走在林秀琴左边,替她挡着风口。林秀琴走在他右边,偶尔伸手拽一下他的袖子,让他走慢点。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林秀琴停下来。她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去,玻璃上反着光。

“老赵。”

“嗯。”

“你说咱们要是早十年碰上,会怎么样?”

赵建国想了想。“早十年,你还没离。我也没离。”

“那要是早五年呢?”

“早五年,你刚离,我刚离。两个人都带着伤,碰上也成不了。”

林秀琴点了点头。“那现在正好。”

“现在正好。”赵建国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上楼。六楼,还是没电梯。爬到三楼的时候林秀琴歇了一下,赵建国在后面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四楼、五楼、六楼。到家门口的时候,林秀琴掏钥匙。钥匙环上除了大门钥匙,还有信箱钥匙,还有一把赵建国后来配的电动车钥匙。

她开了门,侧身让赵建国先进。赵建国换了鞋,走到客厅。他把红皮本子放在电视柜上,跟遥控器摆在一起。然后他去阳台收衣服,林秀琴去厨房烧水。

水壶咕嘟咕嘟响的时候,赵建国站在阳台上往外看。楼下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但根还在,扎在土里,等春天。他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林秀琴的枣红棉袄挂在他的灰色夹克旁边,袖子挨着袖子。

收完衣服,他走进客厅。林秀琴端着两杯热水出来,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递给他。赵建国接过来,喝了一口。

“秀琴。”

“嗯。”

“明天我去把小曼的孩子接过来住两天。”

“行。我去买菜。”

“买排骨?”

“买排骨。”

赵建国端着水杯,看着窗外的天。冬天的天短,才下午四点,光就开始暗了。但屋里是亮的。灯开着,电视开着,林秀琴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传过来,哒哒哒的,均匀又踏实。

他摸了摸兜里那本红色的结婚证,隔着衣服按了按。硬壳的,边角有点硌。但他觉得挺好。

窗外的风呼呼吹着,六楼的老房子在风里微微响。赵建国喝了口水,站起来,去厨房帮林秀琴择菜。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胳膊碰着胳膊。林秀琴嫌他碍事,推了他一把。赵建国没退,反而靠得更近了些。

“你出去等吃就行了。”林秀琴说。

“不出去。”

“那你把蒜剥了。”

赵建国拿了头蒜,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蒜皮掉在地上,轻飘飘的。林秀琴切着排骨,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说话。但厨房里的声音是连着的,剥蒜的窸窣声、切菜的笃笃声、锅里油热的滋啦声。

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就是日子。

第十一章 四季

又是一年春天。

楼下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六楼的窗户一开,风裹着树芽的清气灌进来。赵建国把冬天的厚被子晒了,收进柜子顶层。林秀琴把阳台的花盆翻了土,撒了一把青菜籽。两个人在阳台上忙活了一下午,弄得满手泥。

赵小曼的孩子半岁了,会翻身,会伸手抓东西。赵建国每周去一趟城西,抱着外孙在小区里转。孩子长得快,像周明,大脸盘,爱笑。赵小曼说爸你抱孩子的姿势比我还标准。赵建国说那是,你阿姨教的。

陈默的工作室开了半年,接了十几单活,收支刚平。他搬去了城南跟合伙人合租,周末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带点东西,有时是水果,有时是楼下卤味店的猪蹄。林秀琴说你攒点钱,别乱花。陈默说没乱花,给叔带的。赵建国啃着猪蹄说“好吃”,陈默就笑。

五月初,赵建国接到老家的电话,他叔伯哥的儿子要结婚,让他回去一趟。老家在邻省,坐高铁三个小时。赵建国跟林秀琴商量,林秀琴说你回去呗。赵建国说你也去。林秀琴愣了一下,说我去干什么,你老家的人我又不认识。赵建国说你是我媳妇,怎么不认识。

林秀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去卧室收拾行李。她带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件枣红棉袄(虽然春天了,但老家早晚凉),还有给赵建国叔伯哥带的两盒点心。赵建国看着她往箱子里塞东西,心里觉得挺踏实。

老家在镇上,叔伯哥的院子摆了十几桌。赵建国领着林秀琴进去的时候,几个老亲戚围上来,上下打量林秀琴。赵建国介绍:“我媳妇,林秀琴。”林秀琴笑了笑,挨个喊人。叔伯嫂子拉着她的手说“俊”,林秀琴说“不俊了,老了”。叔伯嫂子说“老什么老,比建国小那么多”。赵建国在旁边咧嘴笑。

酒席上,赵建国喝了几杯,脸红了。林秀琴在旁边替他挡了两杯,说“他开车”。老亲戚们起哄说新媳妇护上了。林秀琴没恼,端着酒杯抿了一口,说“护自己男人,不丢人”。赵建国在旁边听见这句话,耳朵根热了一下。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回去的高铁上,赵建国靠着窗户打盹。林秀琴坐在他旁边,翻手机里拍的照片。叔伯哥院里的石榴树,刚结了小果子;老亲戚家的小孩在院子里追鸡;赵建国蹲在地上剥蒜,被叔伯嫂子偷拍了发到家族群里。林秀琴把那张剥蒜的照片放大看了看,赵建国蹲着的样子很憨,裤腿卷起来一截,露出脚踝上的旧伤疤。她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赵建国在梦里哼了一声。林秀琴转头看他,他的头歪在窗户上,嘴微微张着,胡子没刮干净。她伸手把他的头扶正,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赵建国没醒,但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绿油油的麦田和灰白的村庄交替出现。林秀琴看着窗外,肩膀上靠着赵建国的脑袋,不轻,但她没动。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赵建国醒了,揉着眼睛说“到了?”林秀琴说“到了”。两个人下了车,打车回小区。爬六楼的时候赵建国腿还有点软,酒劲没全散。林秀琴在前面走,到了四楼回头看他一眼。

“要不要歇歇?”

“不用。”

林秀琴伸出手。赵建国看着那只手,糙糙的,指腹上有茧。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林秀琴攥住他的手指,往上拉了一把。

两个人一起爬到六楼。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屋里还是走时候的样子,阳台上的青菜籽冒了绿尖,窗台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赵建国去开窗透气,林秀琴去厨房烧水。

水壶响的时候,赵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新叶子已经长开了,巴掌大的叶片在风里翻着。楼下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赵建国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林秀琴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递给他。赵建国接过来,喝了一口。他走到电视柜前,把那个红皮本子拿起来,翻开。里面夹着结婚证,还有几张便签。最早那张“宜出行”,后来那张“排骨在冰箱第二层”,再后来那张“围巾在暖气上烘着”。他都收着,放在红皮本子的夹层里。

林秀琴看见了,没说破。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调到体育频道。

“看球?”她问。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你不看调解节目了?”

“看腻了。”林秀琴把遥控器搁下,“球赛也行。”

赵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来。电视里正在播一场足球赛,观众席上密密麻麻的人,喊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赵建国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音量调小了。林秀琴靠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赵建国没动,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窗外的风吹着梧桐叶哗哗响。六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有柳絮飘进来,落在茶几上,轻轻的。赵建国看着电视,林秀琴听着球赛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伸手把茶几上的柳絮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吹走了。

柳絮飘到窗户那儿,被风吹出去,在傍晚的光里转了两圈,不见了。

赵建国靠回沙发上,肩膀托着林秀琴的脑袋。电视里的球赛还在继续,解说员的声音低低地响着。他伸手够到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六楼的老房子里,两个人靠在一起,一动不动。只有电视的光在闪,照着茶几上那个红皮本子,照着电视柜底下压着的奖状,照着阳台上一排刚冒尖的青菜苗。

日子就这样。不快不慢,不声不响。像梧桐树上的叶子,春天长出来,秋天落下去,来年再长。年复一年。根扎在土里,看不见,但一直在。

赵建国低头看了看肩膀上林秀琴的头发。白的多了几根。他伸手把那几根白的拨到耳后。林秀琴动了动,没醒。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换成了广告,声音不大,嗡嗡的。他听着林秀琴的呼吸,均匀又踏实。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面,哗啦哗啦。远处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赵建国靠着沙发,闭上眼。他没睡着,但也没醒着。半梦半醒之间,他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了。

挺好的。

第十二章 那张纸

夏天最热的时候,赵建国在衣柜顶上找凉席,翻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是饼干盒,锈迹斑斑的,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花。他拿下来放在床上,盖子有点紧,他用螺丝刀撬了一下才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几封信、两个旧钥匙扣,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展开那张纸,愣了一下。

是那份协议。

他以为早撕了。那次在车里撕的是他钱包里那份。这份是林秀琴的。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收起来的,放在铁盒最底下,压在一张陈默小时候的照片下面。

纸比之前更皱了,折痕处裂了口,但字还看得清。第一晚林秀琴打印的宋体标题,下面是她手写的补充条款。赵建国的签名在最底下,写得歪,笔尖划破了纸,留下一个小洞。林秀琴的签名在他旁边,小一号,端端正正。

他坐在床边,把纸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看下去。看到最后,他发现纸的背面还有字。翻过来,是林秀琴的笔迹,写了好几行。有些字被水渍洇开了,模模糊糊的。

他凑近了看。

第一行:“老赵签了。他什么都没问。”

第二行:“他给小曼五百块,小曼没收。他在公交车上坐过了两站。”

第三行:“我爸住院,他来了。他的手很热。”

第四行:“陈默叫他叔,他应了。陈默说要开公司,他借了钱,没让写借条。”

第五行:“他给我爸擦了眼泪。”

第六行:“他把协议撕了。他说买个红本子。”

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的重,笔尖戳破了纸:“老赵这个人,可以。”

赵建国坐在床边,看着那几行字。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屋里的电扇转着,嗡嗡的。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边被他攥出了新的折痕。

林秀琴从厨房进来,看见他手里的纸,脚步停了。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

“你翻出来的?”

“找凉席,看见的。”

林秀琴走过来,想从他手里拿走。赵建国没松手。他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

林秀琴别过脸。“不记得了。”

“第一行是我签协议那天?”

“嗯。”

“最后一行呢?”

“你撕协议那天。”

赵建国把纸折好,放回铁盒里。他没有撕,也没有扔掉。他把铁盒盖上,塞回衣柜顶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林秀琴面前。

“你写这些干什么?”

林秀琴攥着抹布,擦了擦灶台,其实灶台不脏。“怕忘了。”

“忘什么?”

“忘你是怎么变的。”林秀琴抬头看他,“刚开始你签协议,我想的是试试看。不行就散。后来你给陈默借钱,我哥回来你陪着他喝酒,我爸住院你端屎端尿,小曼结婚你让我去……我怕忘了这些。”

赵建国看着她。她站在灶台旁边,穿着那件洗旧了的短袖,头发随便扎着,额角有汗。跟第一次见面时差不多。又差了很多。

“你不用记。”赵建国说,“我还在。”

林秀琴没接话。她转过身,继续擦灶台。赵建国站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客厅把凉席铺上了。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凉席上。竹席刚铺上,还有点扎人。林秀琴侧躺着,后背贴着赵建国的胳膊。电扇转着,把窗外的热风搅进来。

“老赵。”

“嗯。”

“那个铁盒,你别扔。”

“不扔。”

“等我老了,记性不好了,你翻出来给我看。”

赵建国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搭在林秀琴的腰上,手指扣着她的睡衣边。

“你记性不好了,我念给你听。”

林秀琴没说话。但她的后背往他那边靠了靠,贴得更紧了些。电扇嗡嗡转着,窗外的蝉叫累了,歇了。六楼的夏夜很静,偶尔有摩托车经过,突突突的,远了。

赵建国闭着眼,手搭在林秀琴腰上。他想了一件事。那个铁盒里,除了协议,还有陈默小时候的照片、两个旧钥匙扣。那些东西都是林秀琴的过去。她把协议压在最底下,上面压着照片。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份协议,是她过去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但很重要。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他回到第一晚,林秀琴推过来一张纸,他拿笔签了。签完抬头,看见她肩膀松了半寸。那个半寸,他记到现在。

第十三章 老房子

入秋以后,小区里贴了通知,说老楼要装电梯。

消息是林秀琴先看到的。她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看见通知,拿手机拍了照,上楼给赵建国看。赵建国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说“好事啊”。林秀琴说“要交钱,每户三万”。赵建国算了算,说“咱俩一人一半”。

林秀琴没接话。她坐在旁边,把通知又看了一遍。“老赵,你说这房子,以后怎么弄?”

“什么怎么弄?”

“我要是走在你前面……”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说这个干什么。”

“就说一说。”林秀琴的声音很平,“这房子写的我的名。陈默是我儿子。我要是走在你前面,你住哪儿?”

赵建国把手机放下。他看着电视柜上那个红皮本子,又看着茶几底下压着的奖状。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领了证以后,他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但林秀琴问得对。房子是她的,陈默是她的儿子。他赵建国在这个家里,法律上有一半,但在人情上,还是个后来的。

“陈默不会赶我走。”他说。

“我知道他不会。”林秀琴说,“但我想让你踏实。”

赵建国看着她。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晚推协议过来的样子。那时候她什么都算好了,把退路留得宽宽的。现在她把退路堵上了,反过来替他操心。

“秀琴,”他说,“房子的事不用改。我信你。”

“那你要不要跟你女儿商量一下?”

“小曼那边我自己说。她不会争这个。”

林秀琴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赵建国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他想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赵小曼发了条消息:“闺女,爸问你个事。”

赵小曼回得很快:“说。”

“你阿姨的房子,以后怎么弄,你有什么想法?”

赵小曼发来一条语音。赵建国点开,女儿的声音带着笑:“爸,你想什么呢。人家阿姨的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踏踏实实住着,别瞎想。你要是被赶出来了,我这儿给你留间屋。”

赵建国听完,笑了一声。他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去厨房帮林秀琴择菜。

“小曼怎么说?”林秀琴问。

“她说我想多了。”

林秀琴切着土豆丝,刀工很细。“你闺女比你想得开。”

“她随我。”

林秀琴瞥了他一眼。“随你什么?随你瞎琢磨?”

赵建国没接话,闷头剥蒜。蒜皮掉了一地。

电梯的事折腾了两个月,最后定了方案。每户三万,赵建国出了一万五,林秀琴出了一万五。交钱那天赵建国去银行转账,回来把回执单放在茶几上。林秀琴看了一眼,收进了抽屉里。她没有说谢谢。赵建国也没提。

开工那天楼下很吵,电钻突突突的,从早上八点响到下午五点。赵建国在家待不住,下楼去看了一会儿。工人在一楼外墙上打孔,灰尘漫天。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吵,又上楼了。林秀琴在厨房包饺子,饺子皮擀得薄薄的,馅是白菜猪肉的。

“下面怎么样?”她问。

“吵。得吵两个月。”

“那这两个月少在家待着。”

赵建国洗了手,过来帮她包饺子。他包的饺子丑,肚大边窄,站不住。林秀琴包的饺子整齐,一排一排的,像元宝。赵建国包一个,林秀琴就笑一个。笑到第三个,赵建国不包了,坐在旁边看她包。

“你包得好看。”

“练出来的。”

赵建国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捏着饺子皮,一折一折的,很快。额角的碎发垂下来,她用手背拨了一下。赵建国伸手把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林秀琴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包。

“老赵。”

“嗯。”

“装完电梯,你就不用爬六楼了。”

“嗯。”

“你腿不好,以后少爬点。”

赵建国没说话。他看着林秀琴包饺子的手,手指上有茧,指甲剪得短。这双手给他盛过饭、递过药、拉过他一把。以后还要给他包很多顿饺子。

“秀琴。”

“嗯。”

“电梯装好了,我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

“哪都行。你定。”

林秀琴包好最后一个饺子,码在案板上。她擦了擦手,看着赵建国。“那就去趟海边吧。我还没看过海。”

赵建国点了点头。“行。去看海。”

饺子下锅了,在沸水里翻滚。林秀琴拿勺子推了推,盖上锅盖。赵建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窗外传来电钻的突突声,很吵。但他觉得心里挺静的。

第十四章 海

去看海是第二年春天的事。

赵建国在手机上查了攻略,定了三天两晚的行程。林秀琴收拾了一个小箱子,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条围巾(赵建国的灰围巾她带上了,说海边风大)、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赵建国说带咸菜干什么,林秀琴说怕那边吃不惯。

高铁四个小时,到站的时候是下午。海边的城市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风比城里大。林秀琴站在出站口,头发被风吹得乱飞。赵建国把灰围巾给她围上,她又摘下来套回赵建国脖子上。

“你脖子怕风。”她说。

赵建国没推,围上了。

酒店在海岸线旁边,房间不大,但窗户朝海。林秀琴站在窗前往外看,远处是灰蓝色的海面,浪线一道一道的,从远处推过来。她看了很久。赵建国站在她旁边,也看。

“跟想的不一样。”林秀琴说。

“怎么不一样?”

“想的时候觉得海是蓝的。到了跟前,发现是灰的。”

赵建国看着窗外。“灰的也是海。”

林秀琴没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说出去走走。两个人出了酒店,沿着海边的栈道慢慢走。海风很大,把林秀琴的头发吹得盖住了脸。赵建国伸手替她拢了拢。她的头发粗硬,拢了又散。

栈道上人不多,有几个跑步的年轻人,一对推着婴儿车的夫妻,还有几个老头在钓鱼。赵建国和林秀琴走得很慢。林秀琴的膝盖不太好,走长了会酸。赵建国走在她左边,替她挡着风。

走到一处观景台,林秀琴停下来。她扶着栏杆,看着海面。浪从远处推过来,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又退回去。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赵,我前夫带我去过北戴河。单位组织的,一车人。到了海边,他跟同事喝酒打牌,我一个人在沙滩上坐了一下午。”

赵建国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后来离婚的时候,他把那次旅游的发票翻出来,说住宿费是他出的。”林秀琴看着海,“一张一张的,都留着。”

赵建国从兜里摸出烟。风太大,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他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没怎么吸。

“秀琴。”

“嗯。”

“我带你出来玩,不记账。”

林秀琴转过头看他。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嘴边,她伸手拨开。她的眼睛在灰蓝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浅,像一杯冲淡了的茶。

“我知道。”她说。

赵建国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走回来,站在林秀琴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海。浪还在推,一道接一道,不知疲倦。远处有海鸥飞过,翅膀一扇一扇的,叫声被风吹散了。

站了很久。林秀琴往赵建国那边挪了半步,肩膀靠上了他的胳膊。赵建国没动。两个人在风里站着,像两棵扎了根的树。

第二天他们去了海边的一个老渔村,吃了海鲜面。林秀琴说好吃,把汤都喝了。赵建国又给她点了一碗。她没吃完,剩了半碗,赵建国端过来吃了。林秀琴看着他吃自己剩下的面,嘴唇动了动。

“你不嫌?”

“嫌什么,你又不脏。”

林秀琴别过脸,看着窗外的渔船。渔船靠在码头上,桅杆一根一根的,随着浪轻轻晃。她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赵建国已经把两碗面都吃干净了。

第三天回程。高铁上林秀琴靠着窗户睡着了。赵建国坐在她旁边,把她那边的窗帘拉了一半,挡住直射的光。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嘴微微张着,头发散在肩膀上。灰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他把她那边的围巾往中间拢了拢。

窗外的景色从海变成田,从田变成楼。离家越来越近。赵建国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你妈看了海。挺好的。”

陈默回了一个笑脸。

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六楼装好了电梯,刷卡进去,按六楼。电梯很稳,几秒钟就到了。林秀琴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笑了一下。

“以后不用爬了。”她说。

“嗯。”

“还挺不习惯的。”

赵建国看着她。“那你想爬就爬楼梯,我陪你。”

林秀琴摇了摇头。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屋里还是走时候的样子,阳台上的青菜苗长高了一截,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赵建国去开窗,林秀琴去烧水。

水壶响的时候,赵建国站在阳台上。楼下梧桐树绿得正盛,叶子密密的,挡住了夕阳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回屋。林秀琴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递给他。

赵建国接过来喝了一口。他走到电视柜前,把红皮本子拿起来,从夹层里抽出那张铁盒里的协议。纸已经很皱了,边角起毛,字迹还在。他看了最后一行,林秀琴写的“老赵这个人,可以”。

他把纸折好,放回红皮本子里。然后把本子放回电视柜上,跟遥控器摆在一起。

林秀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赵建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赵建国拿起遥控器,调到体育频道。林秀琴没反对。

两个人靠在一起。窗外的天慢慢暗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那排梧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面,沙沙的。

赵建国伸手把林秀琴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糙,指腹上有茧。他握了一会儿,松开了。

“秀琴。”

“嗯。”

“明天想吃什么?”

林秀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赵建国想了想。“那包饺子吧。白菜猪肉的。”

“行。”

窗外的风小了。六楼的老房子里很静,电视的声音低低地响着。赵建国靠着沙发,闭着眼。林秀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动。

日子像海边的浪,一道一道推过来。不急,也不停。

第十五章 拆迁

消息是陈默先看到的。

那天他周末回家,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进门没换鞋就举着手机喊:“妈,叔,你们看小区群!”

赵建国正坐在沙发上剪脚指甲,听见这声喊,抬起头。林秀琴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陈默把手机屏幕怼到他们面前,上面是一张截图——社区网格群里发的通知,说城东片区纳入旧城改造,征求居民意见,后续会有工作组上门评估。

赵建国手里的指甲刀停了。林秀琴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抬起头,跟赵建国对了一眼。

“拆?”赵建国问。

“上面写的是‘征收’。”陈默说,“妈,这房子要是拆了,赔不少吧?”

林秀琴拿过手机,自己又看了一遍。她把手机还给陈默,转身回了厨房。赵建国听见她继续揉面,手上的劲比刚才大了些,案板被推得咯吱响。

陈默坐在赵建国旁边,压低声音:“叔,你跟我妈商量商量,这是个大事。听说货币补偿和安置房两种,选哪个差不少。”

赵建国嗯了一声。他继续剪指甲,但心思没在指甲上。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下以后,林秀琴一直没说话。赵建国听着她的呼吸,知道她没睡着。他也没开口。黑暗里沉默了很久,林秀琴翻了个身。

“老赵。”

“嗯。”

“房子要是没了,你住哪儿?”

这话她问过。上次问的时候是装电梯之前,他回答“我信你”。这次她又问了一遍,语气不一样了,里面有别的东西。赵建国听出来了。

“你想选哪个?”他问。

林秀琴沉默了几秒。“陈默跟我说,选安置房划算。拿货币的话,城东这个地段,赔的钱在城里买不了同样大的。”

“那就选安置房。”

“安置房要等。”林秀琴说,“过渡期得租房住,少说两年。”

赵建国在黑暗里算了一笔账。两年租房,就算租个小的,一个月也得两千多。林秀琴的退休金不高,超市的活也干不了几年了。他跑货车,一个月挣得也不多。两年下来,租金就是五六万。

“租就租。”他说,“咱俩的公积金能提出来,加上积蓄,够。”

林秀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老赵,这房子是我的。拆迁补偿也是我的。你跟着我租房,花你的钱,你亏。”

赵建国翻了个身,面朝她。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你算这个账,就没意思了。”他说。

“我知道没意思。”林秀琴的声音有点闷,“但我得算。不算清楚,将来出问题。”

赵建国没再说话。他知道林秀琴的性子。她不是不信任他,她是不信任日子。日子这东西,她吃过亏。前夫把家底掏空之前,她也没算过账。后来算了,但已经晚了。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指凉的。

“睡吧。”他说,“明天工作组来了再说。”

工作组第三天来的。

两个年轻人,一个拿本子记录,一个拿平板拍照。在屋里转了一圈,量了面积,问了产权情况,拍了房产证和身份证。走的时候留了一张表,上面列着补偿方案,让住户先看,三天后去社区开会。

赵建国拿着那张表,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方案有两种:一是货币补偿,按面积和地段评估,一口价;二是产权置换,按比例换安置房,多退少补。安置房在城北,期房,两年后交房。

他把表递给林秀琴。林秀琴看了很久,把表放在茶几上。

“叫陈默和小曼回来一趟吧。”她说。

那个周末,四个人坐在客厅里。陈默从城南过来,赵小曼抱着孩子从城西过来。周明也来了,站在赵小曼旁边,手里拎着奶粉和尿不湿。六楼的小客厅第一次坐得这么满。

林秀琴把方案说了一遍。陈默先开口:“选安置房。城北那边以后要通地铁,升值空间大。”

赵小曼想了想:“阿姨,你跟我爸两个人住,安置房面积够吗?”

“按政策,按面积置换,能换个小两居。”林秀琴说。

“那过渡期呢?”赵小曼问,“两年呢,住哪儿?”

陈默说:“租个房子呗。”

赵小曼看了他一眼。“租房子搬家,东西多。我爸腰不好,你妈膝盖也不好,折腾一趟不容易。”

陈默不说话了。

赵建国坐在旁边,听着三个年轻人讨论。他一直没开口。林秀琴也没开口,手里攥着那张表,指头捏得发白。

赵小曼忽然转过头来问:“爸,你怎么想?”

赵建国看了看林秀琴,又看了看陈默和赵小曼。他清了清嗓子。

“我有个想法。”他说,“选安置房。过渡期,我跟你阿姨租个一楼的小房子,东西少搬点。老物件该扔的扔,该存的存。”

陈默点头。“叔,租房的钱我出一半。”

赵小曼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周明在旁边碰了碰她的胳膊。赵小曼抿了抿嘴,说:“那另一半我出。”

林秀琴抬起头,看着两个孩子。她的嘴唇动了动。“不用你们出。我跟你叔有。”

“妈,”陈默说,“你别跟我客气。我这半年工作室挣了点钱,该我出的。”

赵小曼也说:“阿姨,我爸的事就是我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林秀琴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没哭,但那个动作让所有人都看见了。陈默别过脸去,赵小曼假装哄孩子。

赵建国站起来,去厨房给大家倒水。他站在灶台前,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他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秋天了。

他端着水杯出去,一人一杯。走到林秀琴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杯子递给她,顺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林秀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那就这么定了。”她说,“选安置房。”

第十六章 搬家

搬家是十一月的事。

签了协议,拿了过渡费,社区给了两个月搬家时间。林秀琴从柜子顶上翻出十几个纸箱子,开始一样一样收拾。赵建国从车队借了辆面包车,停在楼下,一趟一趟往上搬。

东西比想象的多。

林秀琴的旧衣服装了三箱,陈默小时候的课本和作业本装了两箱。赵建国看着那些发黄的作业本,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有的还被红笔圈了错。

“这些还留着?”他问。

林秀琴拿过一本,翻了翻。“留着。等他以后有孩子了,给他孩子看。”

赵建国把自己那点东西收拾出来,只有一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旧剃须刀,赵小曼小时候的照片册,还有那个红皮本子。他把红皮本子拿出来,翻开看了看。结婚证、协议、几张便签,都在。他把本子放进箱子里,放在最上面。

最麻烦的是阳台那几盆青菜。林秀琴舍不得扔,说搬到新租的房子接着种。赵建国找了几个塑料袋,把菜连土一起兜起来,放在面包车后座。青菜苗歪歪斜斜的,叶子蔫了一半。

搬家的那天来了不少人。陈默请了假,带着工作室的两个小伙子来帮忙。赵小曼把周明也带来了,周明力气大,一个人扛冰箱。赵小曼抱着孩子站在楼下看着,怕东西丢了。

林秀琴站在六楼的客厅里,看着东西一件一件搬空。沙发搬走了,茶几搬走了,电视柜搬走了。最后只剩下墙上陈默的奖状还贴着。她站在奖状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揭。纸和墙粘得紧,她揭得很慢,怕撕破。

赵建国上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几张奖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有一块没被家具遮住的印子,是沙发腿压出来的。

“走了。”他说。

林秀琴把奖状折好,放进随身的包里。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墙刷过米黄色,阳台上还留着赵建国做的简易花架,厨房的灶台边有一小块烧焦的痕迹,是赵建国做饭时走神留下的。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林秀琴扶着栏杆,走得很慢。赵建国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最后两个塑料袋。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林秀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没事。”林秀琴说,“就是觉得,这楼梯爬了这么多年,以后不用爬了。”

赵建国站在她下面一级台阶上,仰头看她。她的脸在楼道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他伸手把她手里的塑料袋接过来。

“新租的房子也是一楼,以后连电梯都不用等。”

林秀琴点了点头。她继续往下走。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面包车已经装满了。陈默在车旁边点东西,赵小曼抱着孩子跟周明说话。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林秀琴站在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空着,窗帘摘了,玻璃反着天光。

“妈,上车。”陈默喊。

林秀琴收回目光,上了车。赵建国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下。林秀琴坐在后排,怀里抱着那几盆青菜。赵小曼坐在她旁边,孩子睡着了。

面包车发动了。赵建国看着后视镜里老楼越来越远,拐出小区门口的时候,看不见了。

新租的房子在城北,一楼,带个小院子。房子比原来小,但够两个人住。房东留了一张旧床和一个衣柜,其他的都是他们自己添的。陈默从网上买了张新床垫,赵小曼买了套新床单。赵建国自己动手,把厨房的灶台修了修,把卫生间的龙头换了。

搬进去第一晚,两个人坐在小客厅里吃饭。没有餐桌,用纸箱搭了个临时的,上面铺了一块旧桌布。林秀琴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赵建国吃了三碗饭。

“累。”林秀琴说。她靠在椅子上,揉着膝盖。

赵建国把碗收了,去厨房洗。水龙头是新的,出水很冲,溅了他一身。他擦了擦,继续洗。洗完出来,看见林秀琴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她的头歪在椅背上,嘴微微张着,头发散下来一缕。

赵建国把卧室的被子拿出来,给她盖上。然后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厨房一盏小灯。他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掏出手机,给赵小曼发了条消息:“搬完了,挺好的。”

赵小曼回:“爸,你们好好休息。”

赵建国把手机放下。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黑暗中林秀琴的轮廓。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窗外的风把小院的竹叶吹得沙沙响。

他想起第一次搬进林秀琴那套房子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心里忐忑。现在搬出来了,住在一间租的房子里,东西少了,地方小了,但心里反而踏实了。

因为这一次,是他跟她一起搬的。

第十七章 小院

新租的房子带的小院不大,只有七八个平方,原先长满了杂草。赵建国花了三天时间把草拔了,翻了土,用旧砖头砌了两畦菜地。一畦种青菜,一畦种小葱。林秀琴从老房子搬来的青菜苗,种下去的时候蔫头耷脑的,浇了几天水,竟然活了。

春天的傍晚,两个人坐在院子里。赵建国搬了两把小板凳,林秀琴端了一盘瓜子。院子里的青菜绿油油的,小葱也冒了尖。墙角的旧花盆里,林秀琴种了两棵月季,还没开花,但叶子长得旺。

“老赵。”

“嗯。”

“你说这安置房,两年后交,咱们还搬回去吗?”

赵建国嗑着瓜子。“搬啊,那是你的房子。”

“是咱俩的。”林秀琴说。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嗑瓜子,表情很平常。但赵建国听清了。她说的是“咱俩的”。

“到时候装修你定。”他说。

“我定颜色,你刷墙。”

“行。”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收废品的喇叭声,从巷口传过来,越来越远。林秀琴站起来,走到菜畦边,弯腰看了看青菜。叶子上有虫眼,她伸手把虫捉了,扔在地上踩死。

赵建国看着她弯腰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旧棉袄,裤腿卷起来,脚上是一双布鞋。跟第一次见她时穿着围裙的样子差不多。又不一样了。

“秀琴。”

“嗯。”

“你后悔吗?”

林秀琴直起身来,回头看他。“后悔什么?”

“后悔签那个协议。”

林秀琴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来坐下。她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不签那个协议,我过不了自己那道坎。签了,才知道你是什么人。”

赵建国没说话。他嗑了一颗瓜子,壳扔在脚边的纸盒里。

“你呢?”林秀琴问他。

“后悔什么?”

“后悔签。”

赵建国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签了以后,你才开始信我。”

林秀琴看着他。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赵建国很熟悉了,从最开始浅浅的一道,到现在能弯出细纹来。他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瓜子皮拈掉。林秀琴没躲,只是眼睛眨了一下。

“老赵。”

“嗯。”

“月季开了。”

赵建国转头去看。墙角那两棵月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旁边还有一个花苞,鼓鼓的,快开了。

“好看。”他说。

“我种的。”

“你种的。”

林秀琴站起来,走到月季旁边,凑近了闻了闻。她闻花的姿势很轻,像怕惊着它。赵建国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春天的光落在她身上,照着她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

他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朵月季。种下去的时候,是一把不起眼的土。浇水、晒太阳、等。然后有一天,花开了。不声不响的。

第十八章 小曼的坎

赵小曼的孩子一岁多的时候,周明的装修队出了事。

一个工人在客户家拆旧墙,墙倒下来,砸断了腿。周明是包工头,工人没签合同,保险也没买全。医药费、误工费、赔偿金,加起来要十几万。客户推责任,说周明没做好安全措施。周明把积蓄拿出来,还差五万。

赵小曼打电话给赵建国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孩子刚睡着,她躲在厕所里打的。赵建国听见她压着嗓子说:“爸,周明这边出事了,差五万,我……”

赵建国没等她说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坐在小院的板凳上抽了根烟。五万块,他有。这一年跑长途攒了些,加上拆迁过渡费省下来的,够。但这钱原本是留着安置房装修用的。

他抽完烟,进屋跟林秀琴说了。

林秀琴正在叠衣服。她听完,手里的动作没停。“五万够吗?”

“够。小曼说差五万。”

“那你明天去银行转。”

赵建国看着她。“这是装修的钱。”

林秀琴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装修可以晚一年。小曼那边等不了。”

赵建国看着她。她背对着他,在整理衣柜里的东西,动作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

“秀琴。”

“嗯。”

“你变了。”

林秀琴回头看了他一眼。“变什么了?”

“以前你什么都要算清楚。”赵建国说,“现在不算了。”

林秀琴把手里的衣服放下。她靠在衣柜边上,看着赵建国。“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小曼叫我妈了。”林秀琴说,“她叫我妈那天,我就想,这闺女我得管。”

赵建国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衣柜旁边,把林秀琴手里剩下的衣服接过来,放进柜子里。他的手碰了碰她的手。她的手是温的。

第二天,赵建国去银行转了五万给赵小曼。备注写了两个字:“拿着。”

赵小曼收到钱以后,给他回了一条长消息。赵建国坐在驾驶室里,一个字一个字读完了。赵小曼说,周明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了,她自己的私房钱也填进去了。她说爸这五万她会还。她说谢谢爸,也谢谢阿姨。

赵建国回了两个字:“不急。”

他放下手机,发动了车。货车开出物流园,上了主路。路边的梧桐树绿得正浓。他开着车窗,风灌进来,把车里的烟味吹散了。他想起林秀琴说的话——“因为小曼叫我妈了。”

他笑了一下。踩下油门,车跑得更快了。

第十九章 陈默的难处

陈默的工作室在第二年夏天遇到了麻烦。

合伙的一个同学卷了一笔钱跑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和几张没结的账单。陈默把自己攒的钱全填进去,还差两万。他没跟林秀琴开口,但林秀琴从他电话里的语气听出来了。

林秀琴跟赵建国说这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摘青菜。她摘得很慢,一片一片地看,把有虫眼的挑出来。

“陈默那边出了点事。”她说。

赵建国正在修院门的合页。他停下手里的螺丝刀。“什么事?”

“合伙的人跑了,他缺钱。”

“缺多少?”

“他没说。但听他声音,应该不少。”

赵建国把螺丝刀放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打算怎么办?”

林秀琴把青菜放进篮子里。“我想把过渡费里剩的那点给他。”

赵建国想了想。过渡费还剩两万出头,是留着应急的。

“给他吧。”赵建国说,“不够我再想办法。”

林秀琴抬头看他。“老赵,这钱是咱俩的。”

赵建国笑了一下。“你儿子不就是我儿子?他叫我叔叫了两年多,给点钱怎么了。”

林秀琴没说话。她站起来,把菜篮子递给他。赵建国接过来,往里屋走。林秀琴在后面叫住他。

“老赵。”

“嗯。”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赵建国回头。“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连给小曼五百块都要想半天。”林秀琴说,“现在给陈默两万,你眼都不眨。”

赵建国想了想。“以前是搭伙,现在是过日子。能一样吗?”

林秀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她转身继续摘菜,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赵建国给陈默转了钱。备注写的是:“好好干,别让你妈操心。”

陈默回了一个哭脸表情,又发了一句话:“叔,谢谢你。这钱我一定还。”

赵建国回:“不急。先把事情理顺。”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林秀琴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赵建国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秀琴。”

“嗯。”

“陈默那小子,比小曼还倔。”

“随我。”

赵建国笑了一声。“那不倔的那个随谁?”

林秀琴翻了个身,面朝他。“你说呢?”

赵建国想了想。“随我。”

“你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赵建国在黑暗里咧了咧嘴。他伸手把林秀琴的手握住。她的手指弯起来,扣住他的。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小院的菜畦和月季。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白的线。

第二十章 交房

安置房交房是两年后的秋天。

赵建国和林秀琴去看房的那天,天气很好。安置小区在城北,新楼,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漆,楼下种了一排银杏,叶子刚开始变黄。他们的房子在五楼,有电梯,两室一厅,南北通透。毛坯房,水泥地,白墙,空荡荡的。

林秀琴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阳光从南面的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比原来那套大。”她说。

赵建国走到阳台上。阳台朝南,能看到小区里的绿化带和远处的马路。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林秀琴说:“阳台上可以放几个花盆,种点菜。”

林秀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种什么?”

“你定。”

林秀琴想了想。“种点青菜,种点小葱。再放两盆花。”

“月季?”

“月季。”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秋天的天很高,云很淡。楼下有工人在铺路,机器突突地响。赵建国听着那声音,觉得吵,但心里踏实。

装修的事定了下来。赵建国找了周明,周明的装修队从上次的事以后缓过来了,接了这个活。赵小曼帮忙选了墙漆的颜色,米黄色。陈默找朋友定了橱柜,比市价便宜了两千。林秀琴挑了地砖,浅灰色的,耐脏。

装修忙了两个月。赵建国每天跑完车就去工地看进度,有时候帮着搬点东西。林秀琴下班也去,擦擦窗台,扫扫地。两个人戴着报纸折的帽子,灰头土脸的,但谁也没抱怨。

搬进新家那天是腊月。赵小曼一家来了,陈默也来了。六个人在新客厅里吃了第一顿饭。没有餐桌,用的还是那个纸箱搭的临时桌子。但菜很多,林秀琴做了八个菜,赵建国买了一瓶好酒。

赵小曼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陈默坐在地板上,赵建国和林秀琴坐在小板凳上。周明给大家倒酒。

“爸,”赵小曼举起杯子,“恭喜你们搬新家。”

“叔,阿姨,恭喜。”周明也说。

陈默举起杯子。“妈,叔,祝你们白头偕老。”

林秀琴端着杯子,看着三个孩子。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赵建国见过——在赵小曼婚礼上,在陈默叫他叔的时候,在林秀琴父亲拉着他的手说“你比那个强”的时候。但这次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别人给的,这次是她自己的。

赵建国也举起杯子。他看了看林秀琴,又看了看三个孩子。

“都好好的。”他说。

六个人碰了杯。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脆。窗外的风裹着腊月的寒气,但屋里是暖的。暖气片烫手,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吃完饭,陈默帮着收了桌子。赵小曼哄孩子睡觉。周明跟赵建国在阳台上抽烟。赵建国看着楼下小区里的路灯和树影,想起两年前那个六楼的老房子。

“叔,你这辈子,值了。”周明忽然说。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怎么说?”

“有阿姨,有小曼,有陈默。一家人齐齐整整。”

赵建国没说话。他吸了口烟,看着烟圈在冷空气里散开。阳台上的花盆里,月季已经种上了,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是值了。”他说。

那天晚上,送走孩子们以后,赵建国和林秀琴坐在新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赵建国拿起遥控器,调到体育频道。林秀琴没反对。

她靠在他肩膀上。赵建国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还是糙的,指腹上有茧。他握了一会儿,没松开。

“秀琴。”

“嗯。”

“这个家,是咱俩的。”

林秀琴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弯起来,扣住了他的。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新小区的银杏树和路灯。五楼的窗户里亮着灯,暖黄色的。

第二十一章 陈默带回来的姑娘

陈默带女朋友回家那天,事先没打招呼。

林秀琴正在阳台上给月季剪枝,听见门铃响,开门一看,陈默站在门口,身后跟了个姑娘。姑娘个子不高,圆脸,扎着马尾,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眼睛弯弯的,笑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

“妈,这是苏晚。”陈默说,“我对象。”

林秀琴手里的剪刀没放下,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她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苏晚。苏晚喊了声“阿姨”,声音脆生生的。林秀琴侧身让他们进来,这才想起把剪刀放下。

赵建国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粉。他今天下午在家蒸馒头。看见陈默带了个姑娘,他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坐,坐。”赵建国把围裙解了,去倒茶。

苏晚坐在沙发上,规规矩矩的,双手放在膝盖上。陈默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背后的沙发靠垫上,姿态很自然。林秀琴坐在对面,看着两个人。她有很多话想问,但一时不知道从哪问起。

“苏晚在哪工作?”赵建国端着茶出来,先开了口。

“跟陈默一个工作室。”苏晚接过茶杯,“我做剪辑。”

“你们认识多久了?”

“快一年了。”陈默说,“一起接项目认识的。”

林秀琴看着苏晚。姑娘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眼神干净,说话的时候看着人的眼睛,不躲。她端杯子的姿势很稳,手指上没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你家里知道吗?”林秀琴问。

苏晚点了点头。“知道。我跟爸妈说了,今天来见叔叔阿姨。”

林秀琴看了看陈默。陈默冲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东西,林秀琴认得。赵小曼第一次带周明来的时候,赵建国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那天晚上,苏晚留下来吃了饭。林秀琴把冰箱里的菜都翻出来,做了六个菜。赵建国又去楼下买了瓶饮料。陈默在旁边打下手,择菜递盘子。苏晚想帮忙,被林秀琴按在了沙发上。

吃饭的时候,苏晚夸林秀琴做的排骨好吃。林秀琴给她夹了两块。陈默在旁边说“我妈做排骨是一绝”。赵建国接了一句“那你得多学着点”。陈默说“叔,你也没学啊”。赵建国瞪了他一眼。

吃完饭,苏晚抢着收了碗,陈默陪她在厨房洗。林秀琴和赵建国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两个人低低的笑语。林秀琴靠在沙发上,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赵建国问。

“没事。”林秀琴说,“就是觉得,陈默长大了。”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有点亮,但没哭。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事。”他说。

陈默和苏晚走的时候,苏晚在门口跟林秀琴道别,喊了声“阿姨再见”。林秀琴拉住她的手,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

“阿姨,这不行……”苏晚推辞。

“拿着。”林秀琴按住她的手,“头一回上门,这是规矩。”

苏晚看了一眼陈默。陈默点了点头。苏晚收下了,说了声谢谢。两个人下了电梯,林秀琴站在门口,听着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才把门关上。

回到客厅,赵建国正在收茶几上的茶杯。

“给多少?”他问。

“两千。”

“不少。”

“头一回。”林秀琴说,“不能寒碜。”

赵建国把杯子收进厨房,洗了。出来的时候,林秀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没开电视。他走过去坐下。

“你在想什么?”

林秀琴沉默了一会儿。“我在想,陈默要是结婚了,这房子够不够住。”

赵建国明白了她的意思。安置房是小两居,陈默结婚要是没房子,就得跟他们挤。或者小两口自己租房。

“陈默的工作室现在怎么样?”他问。

“说还行,接了几个单子,能挣点。”

“那让他自己想办法。”赵建国说,“该帮的时候帮,但别什么都替他操心。”

林秀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对陈默可不是这个态度。”

“以前是以前。”赵建国说,“他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现在都工作两年了,还带对象上门了。该自己扛了。”

林秀琴没接话。她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去了卧室。赵建国跟进去,看见她从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存折。那是她这些年攒的一点私房钱,不多,几万块。

“你干什么?”赵建国问。

“先放着。”林秀琴把存折塞回抽屉,“以防万一。”

赵建国没再问。他知道林秀琴的性格。她嘴上说让陈默自己扛,心里还是留了一条后路。那是当妈的本能。他不反对。

第二十二章 苏晚的爸妈

苏晚的爸妈是两个月后来的。

苏晚是本地人,爸妈住在城南,做小生意。陈默提前跟林秀琴说了,说苏晚爸妈想见个面。林秀琴说行,定在周末。赵建国说在外面吃,林秀琴说在家吃,干净也自在。

那天上午,赵建国去菜市场买了一条活鱼、两斤排骨、一只鸡。林秀琴从早上就开始忙,炖汤、红烧、清蒸,做了八个菜。陈默在客厅里擦桌子,一遍一遍地擦,赵建国说你再擦桌子都要破了。

苏晚的爸妈下午来的。她爸是个瘦高个,头发梳得整齐,进门先递烟。赵建国摆手说不抽了,苏晚她爸就把烟收回去,笑了一下。她妈圆脸,跟苏晚长得像,一进门就拉着林秀琴的手说“辛苦辛苦”。

坐下来以后,苏晚她爸先开的口。说话很客气,但句句都在点子上。问陈默的工作室收入怎么样,问以后的规划,问房子的事。陈默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林秀琴在旁边听着,手里攥着茶杯,指头有点发白。

赵建国坐在陈默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苏晚她爸看了看赵建国,问了一句:“陈默爸爸今天没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林秀琴的茶杯停在嘴边。赵建国放下杯子,看着苏晚她爸。

“我就是他爸。”赵建国说。

苏晚她爸愣了一下,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林秀琴。苏晚在旁边碰了碰她爸的胳膊。苏晚她妈赶紧打圆场:“哎呀,都一样都一样。来来来,吃菜。”

陈默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林秀琴看了赵建国一眼。赵建国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饭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一些。苏晚她爸后来又问了几个问题,赵建国和陈默轮着回答。苏晚她妈跟林秀琴聊起了家常,说苏晚从小就懂事,做饭洗衣都自己来。林秀琴说陈默也是,从小没让她操什么心。

吃完饭,苏晚一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送走他们以后,陈默站在门口,低着头。

“叔,”他说,“刚才……”

“没事。”赵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是你爸,我是我。但今天这种场合,我坐这儿,就是给你撑场面的。”

陈默抬起头。他的眼圈有点红。“叔,我知道。”

林秀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赵建国。

“行了,别站门口了。进来吃苹果。”

陈默坐到沙发上,拿了一块苹果。林秀琴坐在他旁边,拿起一块递给赵建国。

“老赵。”

“嗯。”

“你今天说得挺好。”

赵建国咬了一口苹果。“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就是他爸’。”

赵建国嚼着苹果,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陈默坐在旁边,低头啃着苹果,耳朵根是红的。

那天晚上,苏晚给陈默发了条消息。陈默看完,把手机拿给林秀琴看。屏幕上写着:“你叔挺好的。我爸妈说他人实在。”

林秀琴看完,把手机还给陈默。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赵建国身边的时候,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赵建国正在看电视,被她这一按,转过头。

“怎么了?”

“没事。”林秀琴说,“喝水不?”

“喝。”

林秀琴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赵建国面前。赵建国端起来喝了一口。电视里在放足球赛,他看了一会儿,林秀琴在旁边坐下来,头靠在他肩膀上。

“老赵。”

“嗯。”

“等陈默结婚的时候,你坐主位。”

赵建国拿着杯子的手停了停。“我坐主位?那他爸呢?”

“他爸坐另一桌。”林秀琴说,“主位是你的。”

赵建国没说话。他看着电视,但屏幕上的球赛已经看不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林秀琴的手握住了。

“行。”他说。

第二十三章 房子

陈默和苏晚是第二年春天领的证。

领证那天,陈默没有大办,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赵建国坐了主位,陈默的亲生父亲坐另一桌。两桌之间隔了两个位子,不近不远。陈默敬酒的时候,先敬了赵建国,喊了声“爸”。又走到另一桌,敬了他亲爸,喊了声“爸”。两个爸都应了。

苏晚在旁边看着,眼泪汪汪的。林秀琴递了张纸巾过去。

吃完饭,陈默把赵建国拉到一边。他说他和苏晚商量好了,不买房,先租房。工作室现在稳定了,一个月能挣一万多,攒两年再考虑买房。赵建国问他租房的钱够不够。陈默说够,不用他们操心。

赵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这句话就行。”

陈默笑了。“叔,不对,爸,你跟我妈好好过。我这边不用你们管。”

赵建国看着他。这小子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跟第一次见面那个踢鞋的毛头小子判若两人。他忽然想起林秀琴写在协议背面的那行字——“陈默叫他叔,他应了。”

现在陈默叫他爸了。

“好好对苏晚。”赵建国说。

“知道。”

婚礼办得简单,在城北一家饭店,六桌。赵小曼一家来了,周明帮着张罗。林秀琴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枚珍珠发卡。赵建国穿了件新衬衫,领子有点紧,他一直用手扯。

敬酒的时候,陈默和苏晚走到赵建国面前。陈默端着酒杯,看着赵建国,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苏晚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爸,”陈默说,“谢谢你。”

赵建国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好好过日子。”

“嗯。”

陈默喝了酒,眼圈红了。苏晚在旁边挽着他的胳膊,冲赵建国笑了一下。赵建国冲她点了点头。

林秀琴站在赵建国旁边,看着这一幕。她的眼睛也红了,但没哭。赵建国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递给她。林秀琴接过去按了按眼角。

“风沙大。”她说。

赵建国看了看饭店的吊顶。“嗯,风沙大。”

婚礼结束以后,赵建国和林秀琴打车回家。两个人坐在后座,林秀琴靠着赵建国的肩膀。车里暖气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老赵。”

“嗯。”

“今天高兴吗?”

“高兴。”

“你哭了没?”

“没哭。你哭了。”

“我也没哭。”

赵建国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角还有一点湿。他伸手替她擦了。林秀琴没躲。

“秀琴。”

“嗯。”

“陈默成家了。你有什么打算?”

林秀琴想了想。“没什么打算。该上班上班,该种菜种菜。”

“不想出去玩玩?”

“想去哪儿?”

“你定。”

林秀琴沉默了一会儿。“上次看海没看够。想再去一次。”

赵建国点了点头。“那就再去。”

车拐进小区,经过楼下的银杏树。春天了,银杏树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赵建国付了车费,两个人下车。电梯上五楼,开门进屋。屋里还是走时候的样子,阳台上月季开了两朵,粉白色的,在夜风里轻轻晃。

林秀琴去烧水。赵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和树影。他想起第一次去林秀琴那个六楼的老房子,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想起她推过来那张协议,笔尖对着他。想起她在急诊室外面握他的手。想起她蹲在灶台边上肩膀发抖。想起她说“协议是给外人定的,你早就是内人了”。

这些事,一桩一桩的,像梧桐树的叶子,长出来,落下去,又长出来。

林秀琴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递给他。赵建国接过来喝了一口。

“秀琴。”

“嗯。”

“那个铁盒,还在吗?”

“在。衣柜顶上。”

“拿出来看看。”

林秀琴看了他一眼,去卧室搬了凳子,从衣柜顶上把那个旧铁盒拿下来。放在茶几上,盖子上的牡丹花已经褪得只剩一点影子了。赵建国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陈默小时候的照片,旧钥匙扣,几封信。最底下是那份协议。

他展开那张纸。纸已经很皱了,折痕处裂了口,字迹还在。第一晚林秀琴打印的宋体标题,他的签名,林秀琴的签名,他加上去的修正条款。翻过来,是林秀琴写的那些字。有些被水渍洇开了,但还看得清。

“老赵这个人,可以。”

赵建国看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林秀琴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把协议折好,放回铁盒里。然后把铁盒盖上,放在茶几上。

“这个盒子,”他说,“以后放结婚证。”

林秀琴看着他。“结婚证不是有本子了吗?”

“那个本子装别的东西。”赵建国说,“结婚证放这个盒子里。这是你的老物件,装新东西。”

林秀琴没说话。她把铁盒拿起来,看了看盖子上褪色的牡丹花,然后放下。

“行。”她说。

第二十四章 海那边

第二次去看海,是夏天。

赵建国定了跟上次同一家酒店,同一个朝向的房间。林秀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蓝色的海。跟上次一样,海还是灰的。但她看了一会儿,说:“这次比上次好看。”

“怎么好看了?”

“说不上来。”林秀琴说,“就是好看。”

两个人又去了那条栈道。海风还是大,把林秀琴的头发吹得乱飞。赵建国把灰围巾给她围上。这次她没摘,围着走了一路。

走到上次那个观景台,林秀琴停下来。她扶着栏杆,看着海面。浪从远处推过来,一道接一道。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赵建国说:“老赵,我前夫的事,我跟你说过。”

“嗯。”

“他带我去北戴河那次,我一个人坐在沙滩上。后来我就想,以后再也不看海了。没意思。”

赵建国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但现在觉得,海还是好看的。”林秀琴说,“得看跟谁来。”

赵建国从兜里摸出烟。风大,打火机点了几次没点着。他把烟塞回去。

“秀琴。”

“嗯。”

“你记不记得你写的那张协议,最后一行。”

“记得。”

“你说‘老赵这个人,可以’。”赵建国看着海,“我那时候就想,你这句话,比什么协议都管用。”

林秀琴转过头看他。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她的眼睛在灰蓝色的天光里很亮。

“老赵。”

“嗯。”

“你这个人,确实可以。”

赵建国笑了一下。他伸手把林秀琴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被海风吹的。他攥了一会儿,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林秀琴没抽手,两个人在风里站着,手插在同一个兜里。

浪还在推,一道接一道。

回去的高铁上,林秀琴又靠着窗户睡着了。赵建国坐在她旁边,把她那边的窗帘拉了一半。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想起第一次带她出来看海的时候。那时候她刚把协议从钱包里拿出来,他还没撕。那时候她问他“站在什么立场”,他说“站在你旁边的立场”。

现在她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沉。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赵建国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窗外。田野飞快地往后退,绿油油的麦田和灰白的村庄交替出现。他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你妈看海看高兴了。我们晚上到家。”

陈默回:“爸,注意安全。”

赵建国看着“爸”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他低头看了看林秀琴。她的头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他坐直了些,让她靠得更舒服。

窗外的天很高,云很淡。高铁在田野上飞驰,穿过隧道,穿过桥梁,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赵建国看着窗外,心里很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芳走的那天,跟他说“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到时候再说’”。那时候他觉得她说得对。但现在他觉得,有些事,到时候再说,也没关系。只要身边有人等着,到时候说,也不晚。

他伸手把林秀琴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弯起来,扣住他的。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赵建国看着她的嘴角,也笑了一下。窗外的田野还在后退,但他觉得,前面的路还长。

不急。

第二十五章 退休

赵建国六十岁那年,从车队退了。

退休手续办完那天,他把货车钥匙交上去,从物流园走出来,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天上下着毛毛雨,他站在雨里把烟抽完。二十多年了,他在这条路上跑了二十多年。方向盘磨得发亮,座椅坐出了他的形状。现在钥匙交了,车不归他开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林秀琴在厨房包饺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办完了?”

“办完了。”

“那以后干什么?”

赵建国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歇两天再说。”

歇了三天,他就坐不住了。早上六点准时醒,习惯了。起来吃了饭,在家里转来转去。阳台上的菜被他浇了三遍水,月季的叶子被他擦了又擦。林秀琴嫌他碍事,把他赶出门,让他去楼下遛弯。

他去了。楼下小区里有个小广场,早上有老头打太极,有老太太跳广场舞。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走了。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了一圈,走到菜市场,买了把葱,走回来。到家才八点半。

林秀琴看着他把葱放下。“你就买了把葱?”

“没别的要买。”

“那你出去逛这么久?”

赵建国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以前上班的时候,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时间多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用。

林秀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老赵,你以前不是说过,退休以后想干点啥?”

赵建国想了想。他以前确实说过。跑长途的时候,夜里开车犯困,就跟自己说,等退休了,就找个院子,养几只鸡,种一片菜,天天睡到自然醒。真到这一天了,他发现鸡不能养,菜也种不了多少。

“慢慢想。”他说。

过了几天,小区物业在招人。看大门的,白班,一个月两千二。赵建国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招聘启事,站了一会儿。物业的小李出来问他:“叔,你有兴趣?”赵建国想了想,说“我回去问问”。

晚上他跟林秀琴说了。林秀琴正在给月季剪枝,听完没抬头。

“你想去就去。”

“你不嫌钱少?”

“你又不是为了钱。”林秀琴把剪下来的枯枝扔进垃圾桶,“你是闲不住。”

赵建国第二天就去物业报了名。第三天开始上班。白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坐在小区门口的岗亭里,看着人进人出。有人拎着菜回来,他帮忙开一下门。有车进来,他抬一下杆。大部分时间他坐在岗亭里看手机,偶尔跟路过的老头聊两句。

林秀琴说他这是“没罪找罪受”。赵建国不这么觉得。他坐在岗亭里,看着小区门口的那排银杏树,叶子从绿到黄,从黄到落。他看着业主们早上匆匆出门,晚上拎着东西回来。他看着快递员进进出出,外卖员跑来跑去。他觉得这些声音和动静,比在家里坐着强。

有一天下午,一个老太太拎着两袋米进来,走几步歇一下。赵建国从岗亭里出来,帮她把米拎到单元楼下。老太太说谢谢,问他叫什么。他说姓赵。老太太说“赵师傅,你人好”。赵建国摆摆手,回了岗亭。

晚上他跟林秀琴说了这事。林秀琴正在盛饭,听完把碗递给他。

“你适合干这个。”她说。

“为什么?”

“你这个人,看着不起眼,但心热。”林秀琴坐下来,拿起筷子,“以前跑车的时候,路上遇到有人车坏了,你都要停下来问一句。现在看大门,帮人拎个米,你干得开心。”

赵建国吃了口饭。“开心谈不上。就是觉得有点用。”

林秀琴看了他一眼。“有用就行。”

第二十六章 陈默的孩子

苏晚怀孕是秋天的事。

陈默打电话来的时候,赵建国正在岗亭里值班。陈默的声音有点抖,说苏晚怀上了,刚查出来两个月。赵建国握着手机,在岗亭里坐直了身体。

“好,好。”他说,“你妈知道了吗?”

“还没跟她说。先跟你说的。”

赵建国愣了一下。以前陈默有什么事,第一个跟林秀琴说。现在第一个跟他说。这个变化,他感觉到了。

“那你赶紧跟你妈说。”赵建国说,“她知道了高兴。”

陈默笑了。“行。对了,爸,苏晚说想让你给孩子起个小名。”

赵建国又愣了一下。“我起?”

“嗯。苏晚说的。”

赵建国想了想。“你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他在岗亭里坐了半天。给小孩起小名,这事他没干过。赵小曼的孩子小名叫“安安”,是周明他妈起的。现在陈默的孩子让他起,他觉得肩上有东西压着,不重,但实在。

晚上回家,林秀琴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看见赵建国进来,她举着锅铲说:“陈默跟你说了?”

“说了。”

“你高兴不?”

“高兴。”

林秀琴把菜端上桌,两个人坐下来。她一边吃一边说:“苏晚反应大不大?陈默说她想吃酸的。我明天去市场看看,买点酸梅。”

赵建国看着她。她嘴上说得平常,但夹菜的筷子一直在抖。他伸手把她的筷子按住了。

“秀琴。”

“嗯。”

“你要当奶奶了。”

林秀琴看着他,忽然眼圈红了。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没事。就是高兴。”

赵建国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吃。”

林秀琴拿起筷子,吃了那块排骨。她嚼着嚼着,又笑了。“老赵,你说咱俩,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你签协议那天,我还在想,这人能撑几个月。”

赵建国也笑了。“我那时候也在想,这女人怎么这么厉害,进门先签协议。”

“那你为什么签?”

赵建国想了想。“因为你那盘青椒炒肉炒得好吃。”

林秀琴瞪了他一眼。赵建国笑着低头吃饭。窗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风一吹,金色的叶子在路灯下面打转。

苏晚生了个女儿,七斤二两。陈默在产房外面打电话给赵建国,声音都劈了。赵建国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就打车去了医院。林秀琴比他先到,已经在产房外面等着了。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陈默接过去,抱着走到赵建国和林秀琴面前。小脸皱巴巴的,但眼睛睁着,黑亮亮的。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赵小曼的孩子出生那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产房外面,看着一个小生命被抱出来。

“爸,你给起个小名。”陈默说。

赵建国看着孩子。小东西打了个哈欠,小嘴张成一个圆。他想起这段时间在岗亭里看着小区门口的人来人往,想起那些匆匆忙忙的脚步和回家的身影。

“叫‘安安’吧。”他说。

陈默愣了一下。“小曼姐的孩子不就叫安安?”

“那是周明的妈起的。这个是咱家的。”赵建国说,“安安,平安的安。两个安安,都平平安安的。”

陈默看了看林秀琴。林秀琴点了点头。陈默把孩子往赵建国面前送了送。“爸,你抱一下。”

赵建国伸出手,又缩回来。“我手糙。”

“没事。”

赵建国把孩子接过来。小东西很轻,像一团棉花。他托着头和屁股,姿势是以前抱赵小曼孩子练出来的。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往他胸口蹭了蹭,然后安静了。

林秀琴站在旁边,看着赵建国抱着孩子。她的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赵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

“像你。”他说。

“胡说。”林秀琴说,“眼睛还没睁开呢。”

赵建国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她确实没睁眼,但小嘴嘟着,像在找什么。他轻轻晃了晃。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嗝。

陈默在旁边拿手机拍了张照。他说要发朋友圈。赵建国说别发,我这样子不好看。陈默说好看,爸抱孙女,怎么不好看。

赵建国没再拦。他抱着孩子,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窗外是秋天的太阳,淡淡的,照进来落在地上。林秀琴站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手指头细得像火柴棍。

“老赵。”

“嗯。”

“咱们有孙女了。”

赵建国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二十七章 慢慢来

安安满月的时候,陈默和苏晚带着孩子回来吃饭。赵建国提前跟物业请了假,林秀琴从早上就开始忙。赵小曼也来了,带着她的孩子。两个孩子在客厅里爬来爬去,陈默在后面追,周明在旁边笑。

赵建国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安安。小东西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赵建国不敢动,怕弄醒她。林秀琴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僵着身子坐在那里,笑了一下。

“你放下她,她睡熟了。”

赵建国低头看了看。安安确实睡熟了,呼吸均匀。他慢慢把她放进沙发旁边的摇篮里。小东西动了动,没醒。

赵小曼走过来,坐在赵建国旁边。她看了看摇篮里的安安,又看了看赵建国。

“爸。”

“嗯。”

“你开心吗?”

赵建国看了她一眼。“开心。”

赵小曼笑了一下。“你以前也这么说。小时候我问你难不难受,你说不难受。现在我问你开不开心,你说开心。”

赵建国没说话。

“但我现在信了。”赵小曼说,“你以前说不难受的时候,我不信。现在你说开心,我信。”

赵建国看着她。赵小曼三十出头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跟小时候一样亮。她长大了,当了妈,有了自己的家。但在他面前,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

“小曼。”

“嗯。”

“你过得好,爸就开心。”

赵小曼点了点头。她靠在赵建国肩膀上,靠了一下就起来了。她站起来,去厨房帮林秀琴端菜。

赵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的人。林秀琴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陈默在追孩子,苏晚在跟赵小曼说话,周明在阳台跟人打电话。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声音。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人住在那间冷清的房子里,灶台上的灰都懒得擦。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家里会这么热闹。有女人在厨房里忙,有儿子在客厅里追孩子,有女儿靠在肩膀上,有小孙女在摇篮里睡觉。

林秀琴端着菜出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头问了一句:“想什么呢?”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围着围裙,额角有汗,嘴角带着笑。跟第一次见面时差不多的样子。又差了很多。

“没想什么。”他说,“吃饭吧。”

林秀琴把菜放在桌上,招呼大家吃饭。赵建国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桌上摆满了菜,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头朝外。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陈默举杯,说敬爸妈。赵小曼也举杯,说敬爸和阿姨。周明跟着举杯,苏晚也举杯。赵建国端起杯子,看了看林秀琴。林秀琴也看着他。

“慢慢来。”赵建国说。

大家都笑了。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响。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还没有黄,绿油油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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