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创作声明: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九月二号上午十点十七分,我正把洗好的床单往阳台上晾,手机响了。
这个时间我记得很清楚。后来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接电话,是不是可以晚一点知道。但电话还是接了。对方说:“是陈屿家长吗?我是明泽大学辅导员。”声音很平,像在通知我快递到了。我说:“是,老师您好。”他说:“我通知你一下,陈屿因学分未达标,学校决定劝退。请你九月十号前来学校办理手续。”
就这些。没有寒暄,没有安慰,没有“可惜”。像通知快递。
我站在原地,床单掉在地上。客厅里,老陈在看手机。他抬头看我,问:“谁啊?”我没说话。他又问:“怎么了?”我说:“学校电话。小屿被劝退了。”他爸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那种白,像墙灰。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站起来,又坐下。手机从他手里滑到沙发上。
小屿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音效。那时候是上午十点多,他还没起。他二十出头,但那个夏天,他看起来像五十岁。
我挂了电话,又打回去。我问辅导员:“老师,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他说:“已经给过两次了。上学期学分预警,他本人签过字。”我说:“他是不是心理有问题?”他说:“这个我们不清楚。建议你们带他看看。”然后他说:“我还有会,先这样。”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太阳很大。床单掉在地上,沾了灰。我没捡。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四年了。四年本科,他玩了四年游戏。我们竟然不知道。
老陈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后来他站起来,走到小屿房门口。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他回头看我,眼睛红了。他说:“我进去看看。”我说:“别骂他。”他说:“我不骂。”他推门进去。游戏声音停了。我听见他爸说:“小屿,起来。”小屿说:“干嘛?”他爸说:“学校来电话了。”小屿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他爸说:“你知道?”他说:“上学期就知道了。”他爸声音抖了:“那你为什么不说?”小屿说:“说了又能怎样。”他爸没再说话。
我站在客厅,听见里面安静了。然后他爸出来,把门带上。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在家抽烟。那天他抽了。我看着他。他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我说:“少抽点。”他说:“嗯。”但他没掐。他抽了五根。我数着。我从来没见他这样。
那天中午,我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小屿没出来。老陈也没吃。我把饭放在小屿门口,敲了敲门。我说:“饭在门口。”里面没声音。晚上,碗空了。他吃了。但没出来。
接下来几天,我们家像三个陌生人。我做饭,老陈看电视,小屿在房间。他不再打游戏了。至少我没听见音效。但他在里面干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我怕问急了,他做出什么事。我上网查了。大学生被劝退,有的跳楼,有的抑郁。我害怕。我跟老陈说:“别逼他。”老陈说:“我知道。”他声音很低。他以前嗓门大。现在小了。
九月十号,我们坐高铁去明泽大学。学校在城北。校园很大。九月,新生在军训。穿着迷彩服,喊着口号。我们穿过他们,去行政楼。我觉得那些新生像小屿四年前。他们眼里有光。小屿低着头。他戴着耳机。他爸走在前面,背有点驼。我走在中间。我想起他小时候,我们带他去动物园。他骑在他爸脖子上,笑得很响。现在他比我高一个头,但缩着。
辅导员办公室在四楼。一个年轻男人,姓王。戴眼镜,说话很快。他拿出文件。他说:“陈屿,你确认一下。”小屿签了。他爸问:“能不能再给一次机会?”王老师说:“已经给过两次了。上学期学分预警,他本人签过字。”我看向小屿。他没说话。王老师说:“他成年了,我们只能通知本人。你们家长不知道,我们也没办法。”他说话像背稿。最后他说:“办完手续,宿舍下周清空。”就这些。
我们出来。走廊里,小屿说:“妈,对不起。”我说:“先收拾东西。”我没哭。我不敢哭。我怕一哭,他就垮了。他爸走在前面,一直没回头。但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脸。
宿舍里。四人间,只住两个人。一个室友已经毕业走了。另一个不在。小屿的床铺很乱。桌上有一个烟灰缸。他不抽烟。可能是室友的。教材堆在角落,有的还没拆塑封。我翻开一本《高等数学》,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妈,我可能毕不了业。”日期是去年三月。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我没问他。他爸在走廊抽烟。宿管过来说:“这里不能抽烟。”他爸掐了。他爸说:“对不起。”他从来没这么低声下气过。
我们搬了两趟。把被褥扔了,书卖了。卖了三十二块钱。小屿拿着钱,说:“妈,给你。”我说:“你拿着。”他拿了。我们坐高铁回家。一路上,没人说话。他爸看窗外。小屿戴耳机。我看着他们。我想,这四年,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我们以为他在读书。他以为我们在等他毕业。我们都错了。
回家后,亲戚打电话。我妹妹问:“小屿开学了吧?”我说:“他这学期实习。”她说:“哦,那挺好。”我挂了。我没说真话。我怕。怕什么?怕丢人。怕她儿子考上研究生,我儿子被劝退。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后来我想,我这一辈子,都在怕别人怎么看。小屿也是。他怕我们失望。我们怕别人笑话。我们一家人,活在别人的眼光里。累不累?累。但改不了。至少我改不了。我只能慢慢学。
小屿在家躺了半个月。他不打游戏了。电脑开着,但他不玩。他看视频。做饭。扫地。他爸不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他爸说话。我夹在中间。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爸在阳台打电话。他跟他弟弟说:“小屿退学了。”他弟弟说什么,我听不清。他爸说:“嗯,怪我。”就挂了。我站在门后,没出去。那是他第一次说“怪我”。以前他总说“怪游戏”“怪学校”“怪孩子不争气”。现在他说“怪我”。我听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后来小屿去找工作。他没有文凭,只能找不要文凭的。他去了一家快递站。老板问他:“能吃苦吗?”他说:“能。”老板说:“明天来。”他回来告诉我。我说:“好。”他爸说:“注意安全。”就这些。他第一天回来,手上磨了泡。我给他挑泡。他疼得缩手。我说:“忍忍。”他说:“妈,我以前打游戏,手也磨泡。”我说:“那不一样。”他说:“都是磨。”我没说话。他睡着了。我看着他。他二十二岁,脸上有胡茬,眼角有细纹。但呼吸很稳。我想,至少他睡着了。以前他打游戏到凌晨,睡不着。现在他累得倒头就睡。这算不算好?我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如果四年前,我们没让他报那个专业,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大一他跟我说想转专业,我支持他,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挂科,我们没骂他,而是帮他,会不会不一样?但想这些没用。人生没有如果。我只能想,以后怎么办。他没有文凭,以后可能只能做体力活。他可能会后悔。他可能会怨我们。他可能会好。我不知道。我只能看着。我学会不替他做决定。我学会说“你自己想”。我学会等。虽然我心里急。但急也没用。他的人生是他的。不是我的续集。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但懂得太晚。不过,总比不懂好。
有一次,他喝多了。他很少喝酒。那天他跟他爸喝了点。他回房间,我给他送水。他坐在床上,说:“妈,我大一就听不懂。老师讲代码,我像听天书。我想转专业,但怕你们失望。你们总说这个专业好找工作。我就硬着头皮。后来欠的课越来越多。我不敢去上课。越不敢去,越欠。最后就破罐子破摔。”他说这些时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他大一寒假,他跟我说“妈,我可能不适合这个专业”。我当时说:“别瞎想,好好学。哪个专业不苦?”我把他的话堵回去了。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会不会不一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有责任。
我翻了他的手机。他没设密码。游戏聊天记录。他跟网友说:“我不想读了。但我不知道能干什么。”网友说:“先混着。”他说:“混不下去了。”日期是半年前。我看了,没哭。我把手机放回去。我想,他一个人在黑洞里待了多久。我们就在他旁边,却没看见。
老陈变了。他以前脾气大。现在不发了。他开始买菜。他学做红烧肉。小屿爱吃。他做糊了。小屿说:“爸,糊了也好吃。”他爸笑了。那是很久以来第一次笑。他爸以前总说“我儿子以后要考公务员”。现在不说了。他爸开始做饭,每天变着花样。小屿去快递站,每天回来很晚,手上都是灰。他不打游戏了。或者说,他打不动了。有时候他坐在阳台,看外面。我问他累不累。他说:“累,但踏实。”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但至少他出门了。
我五十岁,头发白了很多。我不染了。我每天早上还是晾床单。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电话。想起辅导员冷冰冰的声音。想起老陈的脸。想起小屿像五十岁的样子。但现在,他二十二岁,看起来像二十二岁了。虽然他还是没有文凭。虽然以后可能还会难。但他在走。我就看着。
今年九月,他没开学。他上班。他爸给他买了辆电动车。他每天骑着去快递站。晚上回来,他会带一盒酸奶给我。他说:“妈,这个好喝。”我喝了。确实好喝。他爸在客厅看电视。他坐过去,看了一会儿。他爸说:“今天累不累?”他说:“还行。”他爸说:“还行就好。”我站在厨房,听见了。我想起四年前,他爸喝多了说“我儿子是大学生”。现在他不说了。但他说“还行就好”。我觉得,这句话比那句好。
九月又来了。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小屿骑着电动车出去。他背影有点驼。但他骑得很稳。我就看着。我不知道他以后会怎样。但他在走。我就看着。
四年光阴没换回一张文凭。换回了一个人。值不值得,我说不好。但他是我的儿子。我只能认。我也只能等。等他自己长出骨头来。等他自己找到路。哪怕那条路很窄,很慢,很不起眼。只要他在走。我就看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