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铁皮门后的秘密
赵明远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周五晚上。
他从工地回来,浑身水泥灰还没洗净,头发里夹着碎石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他才听见,是李建国的老婆孙雅琴打来的。电话那头声音发颤,像是站在风口里说话,牙齿磕着嘴唇,每一个字都带着哆嗦:“明远,你建国哥在城东的出租屋里,跟一个女人待了一整个下午……我问他在哪,他说在货运站,可货运站的人说他今天没去。”
赵明远当时正用毛巾擦头发,听完这话,毛巾停在脑袋上,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沉默了几秒,把毛巾往桌上一摔,说:“嫂子你别急,我去看看。”
周小云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问他怎么了。赵明远套上外套,说建国那边有点事,我去趟城里。周小云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七点了,天都黑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赵明远嗯了一声,推门出去。摩托车停在院子里,他跨上去,脚蹬了两下才打着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响,车灯划破院子里的黑暗,照出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入冬了,夜风带着霜气,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从柳河村到城东那片老居民区,骑摩托车要四十分钟。赵明远一路没停,脑子里乱糟糟的。风灌进领口,他把拉链往上提了提。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又被黑暗一段一段地切断。
城东那片老居民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墙,预制板楼顶,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巷子窄得连三轮车都勉强,两边挤着各种私搭乱建的小棚子,有的用来堆煤,有的用来放自行车,有的用铁皮围起来做成小厨房。电线在头顶上七拐八绕,像一张乱七八糟的蜘蛛网。
赵明远把摩托车停在巷口,步行往里走。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了前两天下雨的水,踩上去溅起泥点子。几户人家的厨房窗户开着,飘出油烟味儿,有炒白菜的,有煎带鱼的。一户人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新闻联播。另一户人家在吵架,女人尖着嗓子骂,男人闷声不响。
他找到那扇铁皮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福字是倒着贴的,取“福到了”的意思,可那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字迹模糊。门口放着一双男人的旧皮鞋,鞋尖磨得发白,还有一双女式布鞋,鞋底沾着干了的泥。赵明远认得那双皮鞋,是李建国去年过年时在镇上集市买的,四十五块钱,他当时还说贵了。
他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里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把耳朵贴在铁皮门上,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几秒,有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赵明远退后一步,门开了。
李建国探出半张脸,看见是他,眼神闪了闪,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侧身让赵明远进去,什么话也没说。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泡瓦数很小,发出的光昏黄昏黄的,勉强照亮床和桌子之间那片地方。空气里有股潮味儿,混着香水味和烟味儿。墙角放着一张单人床,床单皱巴巴的,枕头歪着。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一瓶开了喝了一半,瓶口上印着淡淡的口红印,一瓶没动。垃圾桶里有个便利店袋子,装着两个饭团和一杯关东煮的残渣,竹签上还挂着半截鱼丸。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指划过。窗帘拉着,是那种老式的印花布帘,碎花图案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一个女人的背影坐在床边,正低头系鞋带。赵明远没看清她的脸,只看见她头发散着,黑发里夹着几根白丝,穿一件浅色外套,袖口有些磨损。她系好鞋带站起来,动作很快,从椅背上拿起一个包。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干了的梧桐叶,边缘不怎么规则。
她跟李建国对了个眼神。那眼神很复杂,有慌张,有尴尬,还有一种赵明远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默契,又像是告别。李建国微微点了一下头。女人抿了抿嘴,什么话也没说,拉开门走了。铁皮门咣当一声关上,震得墙角的暖水瓶轻轻晃了一下。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台灯的光照着李建国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穿着那件灰色夹克,拉链没拉,里面的毛衣领子翻着,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他比赵明远记忆中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跑货运这些年,他确实老得快,才三十五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多久了?”赵明远问。
李建国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摸出烟,是那种五块钱一包的红塔山。他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点上,吸了一口。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管,又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三个月。”
赵明远盯着他,一动不动。他见过李建国很多样子。小时候在河里摸鱼,李建国光着膀子扎猛子,上来的时候手里掐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咧着嘴笑。结婚那天,李建国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在鞭炮声里把孙雅琴从婚车上抱下来,脸红得像块布。李小树出生那天,李建国在产房外面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看见赵明远就冲过来抱住他,说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眼泪鼻涕糊了赵明远一肩膀。
他没见过李建国现在这个样子。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抽着最便宜的烟,脸上的表情像一潭死水。
“雅琴姐知道多少?”
“不多。”李建国顿了一下,烟灰又掉在裤子上,“她只知道我今天没去跑车。”
赵明远在屋里转了一圈。他走到桌子旁边,上面摊着几张货运单,都是上个月的,旁边放着一串钥匙,还有半包纸巾。桌子下面有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一件衬衫,水都浑了,浮着一层灰沫子。墙角有个简易衣柜,拉链坏了一半,能看见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一件浅色外套跟一件灰色夹克挂在一起,挨得很近。
“你打算怎么办?”
李建国把烟掐灭在矿泉水瓶盖里,拧紧了,扔进垃圾桶。“不怎么办。该跑车跑车,该回家回家。”
赵明远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李建国的脸有些浮肿,眼袋很重,额头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川字纹。他忽然想起去年过年,李建国带着李小树来他家拜年。李小树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放鞭炮,李建国站在旁边看,脸上是那种当爹的骄傲。那时候赵明远觉得李建国的日子过得挺好。跑车虽然辛苦,但收入不错,孙雅琴贤惠,儿子聪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建国哥,”赵明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睡的是别人老婆,不用跟她老公解释。可雅琴姐是你老婆。你得跟她解释。”
李建国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风里的火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铁皮冰凉冰凉的。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建国还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塌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东西。
“建国哥,爹跟我说过,做人要实在。欠了别人的,心里那本账早晚要还。”
他拉开门走了。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水泥地上,坑坑洼洼的地方积了水,映出歪歪扭扭的月亮。几只飞蛾围着灯泡扑腾,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远处有人家在炒菜,铁锅碰铲子的声音叮叮当当。赵明远骑上电动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眼眶里打转的东西吹干了。
手机又响了,是孙雅琴。
“明远,怎么样?”
“姐,”他想了想,嗓子有点紧,“建国哥说今天拉货累了,在城里歇了会儿。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明远能听见孙雅琴的呼吸声,有点重,像是站在风里。然后她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赵明远心里堵得慌。摩托车突突突地响,他加大油门,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田野里明晃晃的。冬小麦刚冒头,浅浅的绿铺了一层,像是大地盖上的一条薄毯子。
他想不明白。李建国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偷过队里的西瓜,李建国负责放风,他负责摘,摘完了跑到河滩上分着吃,瓜瓤是粉色的,不太甜,但两人吃得满脸都是汁水。中学时一起在镇上打工,帮人搬水泥,一袋五毛钱,李建国力气大,一次扛两袋,赵明远扛一袋,一天下来挣十五块。李建国拿十块,赵明远拿五块,因为李建国说他力气大,多干点应该的。后来赵明远去县城建筑队,李建国跑货运,各忙各的,但逢年过节回村碰见,还是跟从前一样。
李建国结婚那天,赵明远是伴郎。孙雅琴穿着红棉袄,头上别着一朵红花,笑得眼睛弯弯的。敬酒的时候她端着一杯白酒,先敬赵明远,说你是建国最好的兄弟,以后多帮衬着点。赵明远把酒干了,说嫂子放心。那时候他觉得,李建国和孙雅琴会一直好下去,跟所有过日子的夫妻一样,有吵有闹,但不会散。
可现在他看见了那间出租屋,看见了那个背影,看见了李建国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的样子。
赵明远回到家的时候,周小云已经哄赵念安睡了。她坐在堂屋里串珠子,是一种手工活,串一串五毛钱,一个月能挣个三五百。灯光底下,她的手指飞快地动着,一粒粒塑料珠子被串成一条链子。
“回来了?”她抬起头,看了看赵明远的脸色,“怎么了?建国哥有事?”
赵明远坐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小云,你说一个人要是做了对不起媳妇的事,还能回头吗?”
周小云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看着赵明远,目光很静。“看他自己想不想回头。想回头,就能。不想回头,谁说也没用。”
赵明远点了点头。
“建国哥出事了?”
“嗯。”
周小云没再问。她放下手里的珠子,去厨房给赵明远热饭。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她把中午剩的面条热了热,又卧了个荷包蛋。赵明远坐在桌前吃面,周小云坐在对面看着他。灯光暖黄暖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那天晚上赵明远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小云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着了。赵明远盯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事。想起李建国他爹走的那年,李建国才十岁,穿着孝衣站在灵堂里,个子矮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停地用手背抹鼻涕。想起李建国他娘改嫁那天,李建国跑到赵明远家躲着,蹲在灶台后面,张桂兰给了他一块烤红薯,他捧着红薯不吃,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红薯皮上。想起李建国第一次开着货车回村,按着喇叭从村口一直响到自家门口,全村人都出来看,他跳下车,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些时候的李建国,跟现在坐在出租屋床沿上的李建国,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赵明远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个周五晚上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就像一面镜子,表面上看还是完整的,可里面已经有了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裂纹就在那里,一直都在。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去了工地。他在县城接了个活,给一个小区做外墙保温,十几号人跟着他干。他站在脚手架上看工人贴保温板,目光落在远处。县城的楼一栋比一栋高,塔吊的吊臂在空中转来转去,水泥罐车轰隆隆地从街上开过。他想起李建国跑车常走的那条路,从县城往北,过两个镇子,到省道,一路往南,到浙江卸货,再拉一车货回来。一趟三天,一个月跑八趟。算下来,李建国一年有二百多天在路上。
跑车的人,常年在外,风餐露宿。驾驶室里睡过觉,服务区里泡过面,有时候赶路,一天就吃一顿。李建国以前跟赵明远说过,跑货运这行,就是拿命换钱,能平平安安回来就是赚了。那时候赵明远没往深处想,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李建国跑车第二年,孙雅琴在服装厂上班,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回家还要做饭带孩子。李建国跑车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孙雅琴给他脱鞋洗脚,他都不知道。两个人一个月说不了几句话。李建国有时候跑车累了,在城里歇一晚,孙雅琴也不问。她信任他,或者说,她没精力去怀疑。
就是那时候开始出问题的吧。赵明远想。
那个人是邮局的,姓陈,男人在南方打工,常年不在家。她带着个三四岁的闺女,在邮局上班,工作清闲,人也温和。李建国去邮局寄货单,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赵明远后来回想起来,有一次他在镇上邮局门口看见李建国的货车停着,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那时候。
赵明远从脚手架上下来,掏出手机想给李建国打电话,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建国哥”上面,没有按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说的昨天已经说了。再说就是唠叨了。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戴上安全帽,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赵明远提前收了工。他骑摩托车去镇上,给赵念安买奶粉。路过邮局时他看了一眼,姓陈的女人正在门口扫地,她闺女坐在台阶上吃冰棍。女人抬头看见赵明远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扫地。赵明远没停,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了。
但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女人站在邮局门口,拄着扫把,看着他的方向看了很久。
赵明远买完奶粉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李建国靠在摩托车上,抽着烟,像是在等人。
赵明远停下车。“建国哥?”
李建国把烟扔在地上踩灭。“明远,我来找你。”
“怎么不进去?”
“不想让雅琴知道我来找过你。”
两人站在老槐树底下。冬天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向灰白的天空。村口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李建国脸上,照出他眼下的青黑。
“明远,昨天的事……”
“我不会跟雅琴姐说。”
李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赵明远等着。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玉坠,很普通的那种,街边摊上几块钱就能买到。玉坠被摸得油亮油亮的,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这是当年我跟雅琴订婚的时候,在镇上庙里求的。一对,她一个我一个。我的这个前几天断了,绳子断了,玉也裂了。”他把玉坠放在手心,“明远,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提醒我?”
赵明远看着那块裂了的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跟她断了。”李建国说,“上个月就断了。”
“她老公回来了?”
李建国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赵明远没回答,又问:“你是因为她老公回来了才断的,还是自己想断的?”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了晃,远处有狗叫了两声。“我自己想断的。”他说,“可我不知道雅琴还能不能信我。”
赵明远看着他。路灯底下,李建国的眼睛里有水光,但他没让那东西掉下来。他把玉坠重新系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建国哥,你要想让她信你,你就得先信自己。”
李建国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回家吧。”赵明远说,“雅琴姐做了饭等着呢。”
李建国跨上摩托车,发动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赵明远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村里不见了。赵明远站在原地,冬风刮过来,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嘎吱嘎吱响。他把奶粉夹在腋下,推着摩托车往家走。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着村口那条土路,照着路边的麦田,照着远处李建国家的屋顶。赵明远看见他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洒在院子里。孙雅琴在窗台上摆了一盆蒜苗,绿油油的,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赵明远推开自家的门。赵念安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叫爸爸。周小云在厨房里炒菜,香味飘过来。赵明远把奶粉放在桌上,抱起赵念安,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爸爸,你给我买糖了吗?”
“买了。”
“在哪儿?”
“明天给你。”
赵念安撅了撅嘴,又笑了。赵明远抱着她走到院子里,月亮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远处传来李建国家的说话声,听不太清,但能听见孙雅琴在笑。
赵明远抱着闺女站在月光里,心里想,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往前过。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小时候,跟李建国在河里摸鱼。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李建国扎进水里,半天不出来,赵明远急了,喊建国哥建国哥。李建国从水里冒出来,手里掐着一条大鲫鱼,咧着嘴笑,说今晚让你娘炖鱼汤。阳光照在他脸上,年轻,亮堂,眼睛里一点阴霾都没有。
赵明远醒了。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周小云还在睡,呼吸均匀。赵念安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赵明远轻轻起了床,走到院子里。早上的空气清冽冽的,带着霜气。石榴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白霜,像是撒了一层盐。他做了几个扩胸动作,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隔壁李建国家的院子里有动静。赵明远听见李建国的声音,在跟谁说话。过了一会儿,铁门开了,李建国推着摩托车出来,孙雅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中午记得喝。”孙雅琴把保温杯递给他。
“知道了。”
“路上慢点。”
“嗯。”
李建国跨上摩托车,发动了。临走前他朝孙雅琴挥了挥手。孙雅琴站在门口,看着他拐出巷子,消失在村口的路上。然后她转身回屋,看见赵明远站在自家院子里,愣了一下,笑了笑。
“明远,起这么早?”
“嗯,今天活多。”
“吃了没?我蒸了包子,给你拿几个?”
“不用了嫂子,小云做了。”
孙雅琴点了点头,回屋了。赵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李建国摩托车消失的方向。晨雾还没散,路上白蒙蒙一片,远处的麦田里有人在走动,看不清是谁。
赵明远回屋,周小云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赵念安坐在小板凳上,自己穿鞋子,穿反了,正皱着眉头跟鞋带较劲。赵明远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鞋带解开,重新穿好。
“爸爸,今天你去工地吗?”
“去。”
“能带我去吗?”
“工地脏,你在家跟妈妈。”
赵念安撇了撇嘴,没闹。赵明远摸了摸她的脑袋,站起来。周小云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
“昨晚没睡好?”
“做了个梦。”
“什么梦?”
“小时候的事。”
周小云没再问。她把粥放在桌上,又端来一碟咸菜,几个包子。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吃早饭。窗外,太阳爬上来了,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照着墙头上的枯草,照着远处李建国家的屋顶。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在晨风里散开,融进灰蓝色的天空。
赵明远喝了一口粥,对周小云说:“今天收工我去趟镇上,买点排骨。晚上炖汤。”
周小云说:“好。”
赵念安听见排骨两个字,眼睛亮了。“爸爸,我要吃糖醋的。”
“好,糖醋的。”
赵念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赵明远看着闺女的笑脸,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了一页。他想,人这一辈子,欠什么也别欠良心。他赵明远别的本事没有,但这一点,他问心无愧。
吃过早饭,赵明远推出摩托车,往县城去。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晨雾散得差不多了,能看见远处的麦田和更远处的公路。李建国的摩托车早就没影了。赵明远想起昨天晚上李建国说的那句话——我跟她断了,上个月就断了。他不知道李建国说的是不是真话。但他愿意信。就像他爹赵大柱说的,做人要实在,但也要给人留条路。李建国想回头,他就帮他。不想回头,他也拦不住。
摩托车突突突地响,赵明远往县城的方向开去。路边杨树的叶子落光了,枝丫直直地戳向天空。冬天的太阳升起来了,不太热,但照在身上暖和。赵明远把油门加大,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想起周小云说的话——想回头,就能。不想回头,谁说也没用。
他希望李建国是真的想回头。
第二章 那些年,柳河村的夏天
柳河村不大,百十户人家,村东头到村西头走一遍用不了十分钟。村子靠着一座小山,山脚下有一条河,叫柳河,村子因河得名。河水不深,最深处也就到大人腰那儿,夏天的时候孩子们整天泡在里面。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被水冲得圆溜溜的,光脚踩上去硌得慌,但孩子们不在乎。河两岸长满了柳树,枝条垂下来,拂着水面,风一吹就轻轻摆动。
赵明远和李建国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
两人家住对门,中间隔一条土路。赵明远家的房子是土坯墙,瓦顶,院子东墙根底下种着一棵石榴树,是赵明远他爷爷那辈栽的。李建国家的房子也是土坯墙,但比他家矮一截,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掺着麦秸的泥。李建国他爹走得早,赵明远没见过,只听村里人说,是得了急病,夜里走的,没来得及送医院。李建国他娘改嫁到邻县,一年回来看他一两趟,后来也不怎么来了。李建国跟着他奶奶过。他奶奶是个小脚老太太,背驼得厉害,走路拄着一根枣木拐棍,说话慢吞吞的,但人很要强,种着一小块菜地,养着几只鸡,把李建国拉扯大。
赵明远他爹赵大柱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但心肠热。家里做了好吃的,总让赵明远端一碗过去给李建国。赵明远他娘张桂兰是个爽利人,嘴快手快,一边给李建国盛饭一边念叨:“建国啊,你得多吃,正长身体呢。”李建国也不客气,端着碗就吃,吃完了帮着刷碗。张桂兰逢人就说,建国这孩子命苦,但懂事。
两人从小一起玩,一起闹。春天的时候去山上挖野菜,赵明远不认识荠菜和灰灰菜的区别,李建国认得,他奶奶教过他。夏天的时候去河里摸鱼,李建国水性好,扎猛子能扎到河底,摸出河蚌来。赵明远不行,只敢在浅水区扑腾,抓些小鱼小虾。秋天的时候去人家收完的地里捡漏,捡几穗玉米,几块红薯,在河滩上挖个坑,捡些枯枝落叶,烤着吃。冬天的时候在河面上滑冰,用木板钉个冰车,坐在上面用铁棍撑着往前滑,有时候摔得四仰八叉,爬起来接着滑。
赵明远记得有一年夏天,特别热,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两人去河里洗澡,赵明远那时候还不太会水,在浅水区瞎扑腾,脚下一滑,就滑进了深水区。水一下子没了顶,他慌了,手脚乱刨,越刨越往下沉,嘴里灌了好几口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往上拽。他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喘气,看见李建国站在旁边,水到他胸口,一只手拽着他,另一只手划着水往岸边走。
上了岸,赵明远趴在河滩上咳了半天,把水咳出来。李建国坐在旁边,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赵明远咳完了,看着李建国,说建国哥,你救了我的命。李建国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说那当然,你是我兄弟。
那时候李建国十二岁,赵明远十一岁。从那以后,赵明远叫李建国一直叫建国哥,再没改过口。
后来两人上了镇上的初中。学校离家五里地,两人每天走着去,走着回。早上天不亮就出门,背着书包,揣着张桂兰蒸的馒头,边走边吃。路上要经过一片坟地,赵明远胆小,每次走到那儿都拉着李建国的袖子。李建国说怕什么,死人又不会出来。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放慢脚步,走在赵明远外侧。
初中三年,两人成绩都不太好。李建国是没心思学,他奶奶年纪大了,他想早点挣钱。赵明远是学不进去,看见课本就头疼,但动手能力强,物理课做实验,他搭的电路永远是最快最稳的。初中毕业,李建国不上了,跟着镇上运输队跑车,从搬货装卸开始。赵明远多读了两年技校,学的建筑,砌墙抹灰绑钢筋,什么都干。
李建国第一次跟着车跑长途,回来的时候给赵明远带了一双运动鞋,白色的,鞋底是牛筋的,在镇上算稀罕东西。赵明远说你花这钱干啥。李建国说,你穿着上学,好看。赵明远舍不得穿,只有走亲戚的时候才套上,平时还是穿他娘纳的布鞋。
赵明远技校毕业那年,李建国已经开了两年货车,攒了点钱,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了,土坯墙换成了砖墙。他奶奶住上了新房子,高兴得直抹眼泪,说建国出息了。那年秋天,李建国他奶奶走了,走得很安详,晚上睡下去,早上没醒。李建国跪在灵前,三天没怎么吃东西。赵明远陪着他,给他端水端饭,他吃不下,赵明远就坐在旁边,什么话也不说。出殡那天,李建国扛着幡走在前面,赵明远跟在后面。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能看见柳河从村边流过,河水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李建国他奶奶走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人。赵明远他娘张桂兰说,建国,你搬过来住吧,家里有空屋子。李建国说不用,婶子,我一个人行。后来赵明远他爹赵大柱找他喝了一回酒,两人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半斤散酒。赵大柱话不多,最后只说了一句,建国,日子得往前过。李建国点了点头。
第二年春天,有人给李建国说媒。隔壁镇上的孙雅琴,家里开小卖部,人勤快,性子稳。李建国去相亲那天,穿了件新夹克,头发用摩丝定了型,苍蝇站上去都打滑。赵明远陪他去的,骑摩托车带他,路上李建国说,明远,我有点紧张。赵明远说紧张啥,你跑车跟人砍价的时候不挺能说的。李建国说不一样,砍价是砍价,相亲是相亲。
相亲地点在镇上集市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孙雅琴早早到了,帮她家里看摊,顺便等他们。赵明远第一次见孙雅琴,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她正在整理摊子上的货物,把烟一条一条码整齐,把零钱按面值叠好,硬币一摞一摞摞起来。李建国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后来跟赵明远说,他看见孙雅琴的第一眼,就知道这姑娘是能过日子的。赵明远问他怎么看出来的,他说,她找零钱的时候,把硬币和纸币分开叠得整整齐齐,这样的人过日子不会乱。
那天相亲,李建国话不多,孙雅琴话也不多。两人坐在饭馆里,赵明远在旁边作陪,点了三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红烧豆腐,一盘青椒肉丝。李建国给孙雅琴夹菜,孙雅琴说谢谢。李建国说不用谢。然后两人都笑了。赵明远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俩人能成。
半年后,李建国和孙雅琴结婚了。婚礼在村里办的,流水席,请了全村人。李建国穿了一身新西装,是赵明远陪他去县城买的,花了一百八十块。孙雅琴穿了一件红棉袄,头上别着一朵红花,笑得眼睛弯弯的。赵明远是伴郎,忙前忙后,帮着招呼客人,端菜倒酒。张桂兰在厨房里掌勺,赵大柱负责劈柴烧火。全村人都来帮忙,搭棚子的搭棚子,摆桌子的摆桌子,热闹得很。
拜堂的时候,李建国和孙雅琴站在堂屋里,对着李建国他奶奶的遗像鞠了躬。孙雅琴说,奶奶,我会照顾好建国的。李建国站在旁边,眼圈红了,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赵明远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们,想起李建国他奶奶,想起那些年李建国一个人过的日子,鼻子有点酸。
那天晚上闹洞房,年轻人起哄,让李建国和孙雅琴唱歌。李建国不会唱,推了半天,最后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调跑得没边,孙雅琴笑得直不起腰。赵明远也跟着笑。那时候他觉得,李建国的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后来赵明远也成了家。媳妇叫周小云,是建筑队食堂帮忙的,比他小两岁,老家在更远的山里。两人在食堂认识,周小云打菜的时候手不抖,给他盛的总是满满一勺。赵明远那时候年轻,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就每次吃完把碗筷整整齐齐码在回收处,冲她点点头。半年后周小云托食堂大师傅来问,赵明远乐得差点把饭碗扣地上。
两人结婚简单得很,在县城租了间房,请了几桌客。李建国来了,孙雅琴也来了,带着刚会走路的李小树。李小树穿着红肚兜,满场跑,把喜糖撒了一地。张桂兰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周小云的手说,这闺女手大,能干活,好生养。周小云羞得脸通红。赵大柱坐在角落里,叼着烟袋,眯着眼笑,不说话。
那天李建国喝了不少酒,拍着赵明远的肩膀说,明远,你总算成家了。赵明远说,建国哥,咱俩都成家了。李建国说,是啊,都成家了。他顿了顿,又说,明远,以后好好过日子。赵明远说,你也是。
那时候,柳河村的夏天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知了在树上叫,河水哗哗地流,石榴树在院子里投下浓密的阴影。孩子们在河滩上跑,大人们在院子里摇着蒲扇聊天。谁也没想到,后来的日子会变成那样。
赵明远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石榴树。这棵树跟他小时候那棵是同一棵,只是粗了很多,枝丫伸得老远,罩住了大半个院子。他想起小时候跟李建国一起爬这棵树,摘石榴吃,石榴籽红红的,甜得很。李建国爬树厉害,三下两下就上去了,坐在树杈上往下扔石榴。赵明远在底下捡,捡一个吃一个,吃得满嘴通红。张桂兰出来看见,说你们俩别把树压折了。李建国说婶子放心,我轻着呢。
赵明远记得那些夏天。记得李建国救他的那次,记得两人在河滩上烤红薯,记得初中走夜路经过坟地,记得李建国第一次跑长途回来给他买的白运动鞋,记得李建国结婚那天孙雅琴弯弯的眼睛,记得李小树出生时李建国满脸的泪和笑。
那些都是真真切切的。可现在,那些事情好像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看得见,摸不着。就像李建国那间出租屋里的台灯光,昏黄昏黄的,照不清所有东西。
赵明远从回忆里抽出来,回到当下。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他该去工地了。他推出摩托车,跨上去。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对门。李建国家的院子里,孙雅琴正在晾衣服。她把一件灰色夹克抖开,搭在铁丝上,用手抹平褶皱。那是李建国的夹克,赵明远认得,就是出租屋那天他穿的那件。
赵明远收回目光,发动摩托车,往县城的方向去了。后视镜里,孙雅琴还在院子里忙活,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村口,看不见了。
他想起李建国昨天在老槐树底下说的话——我跟她断了。他自己想断的。
赵明远希望这是真的。他希望李建国能回到那些年的夏天里去。虽然他知道,有些路走过了,就回不去了。但至少,人可以往回走。哪怕回不到起点,也能离起点近一些。
摩托车在公路上跑着,路边的麦田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麦苗在风里轻轻摇晃。赵明远把油门加大,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冬天的风硬,但太阳不错,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想起赵大柱以前说的话——日子得往前过。往前走,别老回头看。
赵明远想,李建国要是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了。
第三章 雅琴的鞋垫
赵明远结婚那年,孙雅琴给他做了一双鞋垫。
千层底的,针脚密密实实,比缝纫机轧的还齐整。鞋垫是深蓝色的,边角绣着简单的云纹,垫面纳了一层又一层的布,摸着厚实,有弹性。孙雅琴把鞋垫递给赵明远的时候说,明远,你下工地垫着,脚不累。赵明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嫂子你这手艺真好。孙雅琴笑了笑,说瞎做的,不值钱。
那双鞋垫赵明远用了两年多,垫在工装鞋里,走一天脚底板不发烫。鞋垫脏了,周小云给他洗,洗完晾干,又垫回去。后来鞋垫磨薄了,边角起了毛,赵明远舍不得扔,收在柜子里。周小云说再买一双就是了,赵明远说不用,这是嫂子做的,留着。
赵明远后来才知道,那双鞋垫是孙雅琴熬了三个晚上做出来的。那时候孙雅琴刚出月子不久,李小树还在吃奶,白天在服装厂站一天,晚上回家带孩子,等孩子睡了,她就着煤油灯纳鞋垫。李建国跑车不在家,孙雅琴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伺候李建国他奶奶——老太太那时候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太好了。
赵明远记得有一次去李建国家借工具,看见孙雅琴坐在院子里,怀里抱着李小树,手里纳着鞋垫。李小树在吃奶,孙雅琴低着头,针线在手指间翻飞。院子里晾着一排尿布,风吹过来,尿布轻轻摆动。孙雅琴抬头看见赵明远,笑了笑,说进来坐。赵明远说嫂子你忙,我借个扳手就走。孙雅琴说在工具箱里,你自己拿。赵明远拿了扳手出来,孙雅琴还在纳鞋垫,李小树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含着奶头。
赵明远说,嫂子,你这一天到晚的,不歇歇?
孙雅琴说,歇什么呀,趁着孩子睡了做点活。
赵明远说,建国哥跑车不在家,你一个人带孩子,够累的。
孙雅琴笑了笑,说累是累点,但日子有盼头。等小树大点就好了,等建国跑车挣了钱就好了,等我们攒够钱在镇上买房子就好了。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里的针线一刻没停。
那时候赵明远觉得,孙雅琴是那种能把日子过好的人。不管多苦多累,她都有盼头,都往前看。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伺候老人,上班挣钱,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的菜地种着各种蔬菜,墙根底下养着鸡,窗台上摆着蒜苗。李建国跑车回来,不管多晚,她都等着,锅里热着饭,被窝暖着。她从来不抱怨。至少赵明远没听她抱怨过。
李建国跑车第二年,孙雅琴在服装厂升了组长。厂里要加班,她有时候晚上九点才回来。李小树放学回来,自己热饭吃。孙雅琴回来的时候,李小树已经睡了,作业本摊在桌上,上面用铅笔写着“妈妈辛苦了”。孙雅琴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把作业本收好,给李小树掖了掖被子,然后去厨房收拾,洗衣服,准备第二天的早饭。
那时候李建国已经有些不对劲了。赵明远后来回想起来,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李建国跑车回来,话越来越少。以前他回来,会跟孙雅琴说路上的事,说哪个服务区的饭好吃,说哪个货主难缠,说路上碰见的事。后来他不说了,回来就睡觉,睡醒了就走。孙雅琴问他,他说累。孙雅琴就不问了,给他端饭端水。
赵明远那时候也忙。周小云怀了孕,他在建筑队从小工干到了组长,带着十几号人,一天到晚不得闲。每周末回村看爹娘,有时候碰见李建国,两人还是打招呼,但话少了。赵明远觉得李建国变了,但说不清哪里变了。他以为只是跑车太累,人累了就话少。
后来赵明远去城里找李建国借钱,在货运站看见他接电话的样子,又看见他跟那个姓陈的女人走进小饭馆,赵明远才明白,李建国不是累了,是心野了。
赵明远没有立刻告诉孙雅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着也许李建国只是一时糊涂,过一阵就好了。他找李建国谈过一次,在货运站门口,李建国让他别管。赵明远说雅琴姐怎么办,李建国说心里有数。赵明远看着李建国的脸,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
那段时间,赵明远每次回村看见孙雅琴,心里都堵得慌。孙雅琴还是那样,忙里忙外,伺候老的照顾小的,上班挣钱。她瘦了,眼下有了青黑,但还是一直笑着。她给赵念安做小衣服,给周小云带自己种的菜,逢年过节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她张罗一桌子菜,忙前忙后,最后才坐下吃。
赵明远有一次忍不住,问她,嫂子,你最近跟建国哥打电话了吗?
孙雅琴说,打了,他跑车忙,说不了几句。
赵明远说,他常回来吗?
孙雅琴说,一个月回来两趟,待一两天就走。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手里在择菜,头也不抬。赵明远看不见她的表情。他想再说点什么,孙雅琴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赵明远觉得,那眼神里有东西。
后来赵明远想,也许孙雅琴那时候已经知道了。女人嘛,自己男人变了心,哪能不知道。她只是不说。她等着李建国自己跟她说。或者,她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一旦捅破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那个周五晚上,孙雅琴给赵明远打电话,声音发颤,问李建国在不在他那儿。赵明远说不在。孙雅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远,你去看看他吧。城东那片老居民区,他租了间屋子。
赵明远去了。他看见了那间出租屋,看见了那个女人的背影,看见了李建国坐在床沿上抽烟的样子。
回来之后,赵明远给孙雅琴回电话,说建国哥累了在城里歇着。孙雅琴说行,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赵明远知道,她不信。
第二天,孙雅琴照常上班,照常接送李小树,照常做饭洗衣服。赵明远在村口碰见她,她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从镇上买的菜。她看见赵明远,停下来,笑了笑。
“明远,你爹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嫂子惦记。”
“那就好。你爹是个好人,你得多照顾他。”
赵明远点了点头。孙雅琴蹬上自行车走了,车筐里的菜叶子从筐沿上探出来,绿油油的,在风里晃。赵明远看着她骑远了,拐进村口那条土路,最后消失在李建国家的院墙后面。
那双鞋垫,赵明远一直留着。他从柜子里翻出来,看着上面磨薄的边角和起了毛的纹路。针脚还是那么密,那么齐,一道一道的,像是把日子一针一线地缝进去。赵明远想起孙雅琴纳鞋垫时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些话——等小树大点就好了,等建国跑车挣了钱就好了,等我们攒够钱在镇上买房子就好了。
她等到了吗?
赵明远把鞋垫收好,放回柜子里。他想,孙雅琴还在等。等李建国真的回头,等日子回到正轨,等那些说过的“就好了”变成真的。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她只是还在等。
赵明远从柜子里拿出鞋垫的时候,周小云看见了,问他在找什么。赵明远说没什么,看看。周小云走过来,看见那双鞋垫,说这不是雅琴姐给你做的吗。赵明远说嗯。周小云拿过来看了看,说雅琴姐手艺真好,这针脚,现在没人这么纳了。
赵明远说,是啊。
周小云把鞋垫放回去,说,雅琴姐这个人,心实。
赵明远说,嗯。
周小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去厨房做饭了,赵明远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那双鞋垫,翻来覆去地看。深蓝色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云纹的绣线也褪了色,但千层底还是结结实实的。孙雅琴把日子缝进了这双鞋垫里,密密的,实实的,不管多难,都往前过。
赵明远把鞋垫收好。他想,李建国要是再辜负孙雅琴,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第四章 裂痕
赵大柱的身体是从那年开始垮的。
先是手指关节肿了,肿得像小萝卜,拿筷子都费劲。赵明远带他去县医院看,大夫说是风湿,开了些药,说这病去不了根,只能养着。赵大柱把药拿回家,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疼得厉害了才吃一片。他说,是药三分毒,能扛就扛。张桂兰骂他,说你这老东西,疼死了谁管你。赵大柱嘿嘿笑,不说话。
后来风湿越来越重,膝盖也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赵大柱以前每天早上都要去村口转一圈,跟人下下棋,聊聊天。后来去不了了,只能坐在院子里,看着石榴树发呆。张桂兰去地里干活,他在家看门。赵念安那时候刚会走路,张桂兰带着她去地里,怕赵大柱一个人在家出意外。赵大柱说,你带孙女去,我没事。张桂兰说,你万一摔了怎么办。赵大柱说,我坐这儿不动,摔不了。
赵明远每周末回村看爹娘。赵大柱看见他,总是笑,问工地上的事。赵明远跟他说今天砌了多少墙,明天要浇顶,赵大柱听得认真,有时候还出出主意。他虽然身体不行了,脑子还清楚,年轻时候也干过泥瓦活,懂一些。
那年冬天,赵大柱感冒了,咳了几天,越咳越厉害。张桂兰给他熬姜汤,不管用。赵明远带他去县医院,大夫说是肺气肿加风湿性心脏病,得住一阵子。赵明远把攒着给周小云生孩子用的钱全交了住院费。周小云没一句怨言,挺着大肚子在医院跑前跑后,给公公端水喂药。赵大柱看着儿媳妇,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周小云说爹,您别说话,养着就行。
赵大柱住院那阵子,李建国来医院看过一次,提了一箱牛奶,在病房里站了几分钟就走了。赵大柱看着他背影,对赵明远说,建国变了。赵明远没接话。
赵大柱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走路要拄拐,稍微动一动就喘。张桂兰一个人伺候不过来,赵明远想接二老去城里住,可县城房子是租的,一间半,挤不下。周小云说要不咱们回村住吧,我照顾爹娘。赵明远说你在城里产检方便。周小云说村里有卫生院,生的时候再去县里,不碍事。
赵明远想了两天,辞了建筑队的活,回村了。
村里有宅基地,老房子是赵大柱年轻时盖的,土坯墙,瓦顶,漏风漏雨。赵明远自己动手翻修,换了砖墙,加了保温层,安了土暖气。周小云挺着大肚子给他递砖,被他撵回屋。李建国来帮了两天忙,干活还是利索,但两人话不多。干完活李建国要走,赵明远叫住他。
“建国哥,留下吃饭吧。”
李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顿饭是张桂兰做的,手擀面,浇西红柿鸡蛋卤,切了一盘黄瓜丝。两人坐在院子里吃,石榴树底下,叶子落了一地。张桂兰抱着赵念安在屋里看电视,周小云回屋歇着了。
“你那个姓陈的,还来往呢?”赵明远问。
李建国吃面的筷子停了一下。“断了。”
“什么时候断的?”
“上个月。”李建国扒拉一口面,“她男人回来了。”
赵明远没说话。他想起孙雅琴上次来村里,带着李小树,给张桂兰送了一袋自家磨的玉米面。孙雅琴瘦了不少,眼下乌青,但还是一直笑着,说婶子你身体还好吧,我家建国常念叨你做的咸菜。张桂兰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孙雅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赵明远,说,明远,你哥要是有什么不对的,你多担待。赵明远说嫂子你放心。
“雅琴姐知道吗?”
李建国摇头。“不知道。”
“你打算一直瞒着?”
“瞒一天是一天。”
赵明远放下筷子。“建国哥,你睡的是别人老婆,不用跟她老公解释。可雅琴姐是你老婆。你不解释,她心里也有数。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
李建国把碗里的面吃完,抹了抹嘴。“明远,你这个人,太较真。”
“不是我较真。是你欠了别人的。”
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走了。明远,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他走了。赵明远坐在院子里,天黑透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张桂兰出来收碗,看见他发呆,说怎么了。赵明远说没事娘,您歇着吧。
那天晚上赵明远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小云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说怎么了。赵明远说没事,睡吧。周小云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肚子上。赵明远抓住她的手,攥了攥。他想,他这辈子,绝不能做对不起周小云的事。人活一世,欠了别人的,心里那本账早晚要还。
赵大柱出院后,赵明远在家照顾了他三个月。那三个月里,赵明远每天给爹擦身子,换膏药,扶着他在院子里走路。赵大柱走得很慢,一步一喘,但坚持要走两圈。他说,人活着就得动,不动就废了。赵明远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石榴树的影子在他们脚下慢慢转。
有一天,赵大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跟赵明远说起了李建国。
“建国那孩子,小时候苦。”
赵明远嗯了一声。
“他爹走得早,他娘改嫁了,跟着奶奶过。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这孩子长大了肯定没出息。可他不服气,十几岁就跑车,挣了钱翻修房子,娶了媳妇,日子过起来了。”
赵大柱顿了顿,喘了几口气。
“可人哪,一有了钱就容易忘本。建国跑车跑野了,心也野了。明远,你跟他好归好,别替他扛事。他做错了,是他的事。你要是替他瞒着,你也错了。”
赵明远说,知道了爹。
赵大柱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光。“明远,你这个人实在,爹放心。但实在归实在,该说的话得说,该管的事得管。建国要是走歪了,你得拉他一把。拉不回来,也得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赵明远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大柱睡下之后,赵明远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周小云出来给他披了件衣服,说,爹今天跟你说什么了。赵明远说,说建国哥的事。周小云坐在他旁边,说,雅琴姐最近又瘦了。赵明远说,我知道。
两人坐了一会儿,周小云说,明远,你说建国哥到底怎么想的。
赵明远说,他想回头,但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
周小云说,雅琴姐还在等他。
赵明远说,我知道。
他握住周小云的手。周小云的手不大,但结实,手心有茧,是干活磨出来的。赵明远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后来赵大柱又病倒了,这回没挺过去。走的时候很安详,握着赵明远的手,说,明远,你是个实在孩子,爹放心。赵明远跪在床前,眼泪砸在地上。张桂兰坐在旁边,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没有哭。周小云抱着赵念安站在门口,眼泪哗哗地流。
李建国来帮忙办丧事,忙前忙后,三天三夜没合眼。出殡那天,他扛着幡走在前面,赵明远捧着遗像跟在后面。到了坟地,李建国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泥。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两人坐在赵明远家院子里。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空。李建国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明远,你爹是个好人。”
赵明远嗯了一声。
“小时候我爹走得早,你爹每年过年都叫我过去吃饭。我记得有一年,饺子不够,你爹把自己的那份拨给我,说他吃过了。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就喝了碗稀饭。”
赵明远不知道这事。他爹从来没说过。
“明远,你爹教得好。你这个人,实在,有良心。”
赵明远看着天。“建国哥,人活一辈子,得对得起自己心里那本账。”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我知道。我欠雅琴的,欠小树的,这辈子慢慢还。”
赵明远没说话。夜风吹过来,石榴树的枝丫轻轻晃。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停了。
赵大柱走了以后,赵明远把张桂兰接到家里住。张桂兰闲不住,在院子里种菜养鸡,带赵念安。赵念安跟她奶奶亲,晚上要跟奶奶睡。张桂兰哄着她,给她讲赵明远小时候的事。赵念安听得咯咯笑,说爸爸小时候这么调皮呀。
赵明远的建筑队慢慢做大了,从五六个人发展到二十几个人。他在村里盖了自己的房子,两层小楼,宽敞明亮。周小云在家里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日用百货,方便村里人。日子好起来了,但赵明远还是那个赵明远,干活实在,做人实在。村里谁家有困难,他能帮就帮。他常跟工人说,咱们盖房子,是给人住一辈子的,偷工减料就是害人。工人服他,愿意跟着他干。
李建国的货运生意也还行。他换了辆新车,跑长途,一个月回家两趟。每次回来,都给孙雅琴带东西,有时候是件衣裳,有时候是盒点心。孙雅琴收下,也不说什么。李小树上了初中,成绩不错,李建国每次回来都去学校接他,父子俩走在路上,话不多,但李建国看儿子的眼神里全是愧疚。
有一回李小树问赵明远,赵叔,我爸以前是不是做过对不起我妈的事。赵明远愣了一下,问他谁说的。李小树说村里人说的,说我爸在外头有人。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树,你爸犯过错,但他现在改了。人这一辈子,谁不犯错呢。改了就好。李小树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赵明远才知道,孙雅琴从来没在李小树面前说过李建国的不是。村里有人嚼舌根,孙雅琴听见了,上去跟人理论,说我们家的事轮不着外人说。李建国知道后,在院子里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给孙雅琴做了碗荷包蛋,端到她面前。孙雅琴看了看他,接过碗,吃了。
赵念安上小学那年,张桂兰去世了。走得也安详,晚上睡下去,早上没醒过来。赵明远守了一夜灵,李建国陪着他。两人坐在灵堂里,谁也没说话。天亮的时候,李建国说,婶子去那边跟叔团聚了。赵明远嗯了一声,眼泪掉下来。
办完张桂兰的丧事,赵明远在家歇了半个月。周小云怕他闷,让他出去走走。他去了趟镇上,路过邮局,看见那个姓陈的女人在门口跟人说话。她老了不少,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了皱纹。她男人在修车铺里忙活,她闺女坐在门口写作业。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一家人。
赵明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趟李建国家。李建国不在,跑车去了。孙雅琴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他来,招呼他坐。赵明远坐在石榴树底下,这棵石榴树比他们家那棵大,枝繁叶茂,结了一树果子。
“嫂子,小树呢?”
“上学去了。住校,周末回来。”
“建国哥呢?”
“跑车去了。明天回来。”
孙雅琴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旁边择菜。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孙雅琴忽然说:“明远,谢谢你。”
赵明远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帮他瞒我。”
赵明远不知道说什么好。
孙雅琴低着头择豆角,声音很平。“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女人嘛,自己男人变了心,哪能不知道。我就是等着他自己跟我说。后来那个姓陈的男人找上门,我反倒踏实了。该来的来了。”
“嫂子……”
“明远,你不用说什么。我都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谁不犯个错呢。他改了,我就给他机会。不为别的,就为小树有个完整的家。”她抬起头,笑了笑,“你看,现在不是挺好的。”
赵明远看着她。孙雅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虽然眼角多了皱纹,但那个笑,跟当年结婚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赵明远回到家,周小云正在给小卖部补货。赵念安趴在桌上写作业。赵明远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周小云。周小云吓了一跳,说干嘛呢,孩子看着呢。赵明远说没事,就想抱抱你。
赵念安抬起头,做了个鬼脸。“爸爸羞羞。”
赵明远笑了。他松开周小云,去厨房做饭。周小云爱吃他做的红烧茄子,赵念安爱吃他做的糖醋排骨。他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周小云在店里跟人说话,赵念安在背书。窗外暮色渐沉,家家户户亮起了灯。远处传来狗叫,谁家的鸡上了架。炊烟袅袅,在晚风里散开。
赵明远想起他爹赵大柱说过的话。做人要实在,欠了别人的,心里那本账早晚要还。他这辈子没欠过别人什么。对爹娘尽了孝,对媳妇尽了心,对孩子尽了责。对得起天地良心。
李建国欠了孙雅琴的,正在慢慢还。还不还得清,只有孙雅琴说了算。但至少,他在还。
赵明远把菜端上桌,喊周小云吃饭。周小云应了一声,关了店门。赵念安收拾好作业本,蹦蹦跳跳去洗手。一家三口坐在桌前,灯光暖暖的,饭菜冒着热气。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赵明远给周小云夹了一筷子茄子,给赵念安夹了块排骨。周小云说你也吃。赵明远说好。他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日子就这样过。
第五章 小树的作文
李小树十三岁那年,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念了这篇作文,念到一半,自己眼圈红了。作文是这样写的:
“我的爸爸是个货车司机,一个月有二十多天在路上。小时候,我最盼望的事就是爸爸回来。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盒彩笔,有时候是一本故事书,有时候是几包外地的零食。我最喜欢的是他带回来的那种牛肉干,麻辣味的,嚼起来特别香。爸爸说,那是他从四川拉货的时候买的,跑了几百公里才到那个地方。
爸爸的货车很大,蓝色的车头,白色的车厢,车身上写着‘宁安货运’四个字。我小时候跟爸爸跑过一趟车,从我们这儿到省城,两百多公里。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爸爸换挡,踩油门,打方向。爸爸开车的时候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前面,不怎么说话。但我问他什么,他都会回答。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我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其实我看见他打哈欠了,也听见他肚子咕咕叫了,但他就是说不累不饿。
爸爸跑车回来,总是先睡觉。他睡在堂屋的沙发上,呼噜打得很响。妈妈让我别吵他,我就坐在旁边写作业,写一会儿看他一眼。有时候他醒了,看见我在旁边,就摸摸我的头,说小树,作业写完了吗。我说写完了。他就笑了,说好,好。
爸爸的话不多,但他对我很好。有一次我考试没考好,数学只考了六十五分。我怕他骂我,把卷子藏在书包里。后来他翻我书包找东西,翻到了卷子。我以为他要打我,但他没打。他坐在我旁边,把卷子摊开,一题一题地跟我看。他说,小树,这道题你不会,爸也不会,但咱们可以一起学。他拿出草稿纸,跟我一起算,算到半夜,终于算出来了。他打了个哈欠,说行了,睡觉吧。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但他还是笑着给我煎了鸡蛋。
爸爸现在跑车更忙了,一个月回来两趟。每次回来,他都给我带东西,给我妈也带。但他自己什么都不买。他的夹克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白了,还在穿。我妈说给他买件新的,他说不用,跑车穿好的浪费。
我想快点长大,长大了挣钱,给爸爸买件新夹克,给妈妈买件新衣裳。我还要给爸爸买辆新车,让他不用那么辛苦。爸爸,你听见了吗?我长大了要孝顺你。”
赵明远是从孙雅琴那里听说这篇作文的。那天他去镇上办事,碰见孙雅琴从学校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作文本。孙雅琴眼睛红红的,看见赵明远,勉强笑了笑。
“嫂子,怎么了?”
孙雅琴把作文本递给他。“小树写的,老师今天让我去学校,给我看了这篇作文。”
赵明远接过来,站在路边看完了。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嫂子,小树是个好孩子。”
孙雅琴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他写他爸的好。他爸那些事,他都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跟他说。可他越写他爸好,我心里越难受。”
赵明远把作文本还给她。“嫂子,小树写的是真的。建国哥确实对他好。”
孙雅琴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小树这么懂事,他爸对不起他。”
赵明远没说话。他知道孙雅琴说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李建国那些事,李小树不知道,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那时候他会怎么想?赵明远不知道。
那天晚上,赵明远把这篇作文的事跟周小云说了。周小云听完,叹了口气。
“小树这孩子,心里什么都明白。”
赵明远说:“他明白他爸对他好,但不明白他爸对他妈不好。”
周小云说:“那你说,该不该让他知道?”
赵明远想了想。“不知道。看建国哥自己吧。他要是真改了,那些事就让它过去。他要是没改,小树早晚会知道。”
周小云说:“雅琴姐的意思呢?”
赵明远说:“她想给小树一个完整的家。”
周小云没再说话。她坐在灯下串珠子,赵明远坐在旁边看。灯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安静得很。过了一会儿,周小云说:“明远,你说雅琴姐这辈子,值不值?”
赵明远想了想。“她自己觉得值就行。”
周小云点了点头,继续串珠子。赵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孙雅琴这辈子,把什么都给了李建国和李小树。她的青春,她的精力,她的信任,她的原谅。李建国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
但孙雅琴自己觉得值。因为她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一个能过日子的男人,一个能健康长大的儿子。她把这些看得比什么都重。
赵明远想,这就是孙雅琴。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她认准了的事,就咬牙走下去。不管路上有多少坑,多少坎,她都往前走。她不哭不闹,不抱怨不诉苦,只是默默地做她该做的事。这样的女人,李建国要是再辜负,就真的不是人了。
那篇作文,李小树后来拿给李建国看了。李建国看完之后,坐在堂屋里,半天没动。孙雅琴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问怎么了。李建国把作文本递给她,孙雅琴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李建国说:“雅琴,我对不起你。”
孙雅琴没说话。
李建国又说:“也对不起小树。”
孙雅琴还是没说话。
李建国把作文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挂在天上,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转。孙雅琴透过窗户看着他,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第二天早上,李建国早早起来,把院子扫了一遍,把鸡喂了,把水缸挑满了。然后他做了早饭,煮了粥,煎了鸡蛋,热了馒头。孙雅琴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好了饭,愣了一下。
李建国说:“吃吧。”
孙雅琴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李建国坐在对面,也端起碗。两个人沉默地吃着早饭。窗外,太阳爬上来了,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沉甸甸的。
那天李建国没有跑车。他跟货运站请了假,带着孙雅琴和李小树去了趟县城。他们逛了商场,给孙雅琴买了件新衣裳,给李小树买了一双运动鞋。李建国自己也买了一件夹克,灰色的,跟赵明远那件有点像。孙雅琴说你终于舍得给自己买了。李建国笑了笑,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中午他们在县城的小饭馆吃饭,点了三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糖醋鱼,一盘炒青菜。李小树吃得很开心,嘴里塞得鼓鼓的,说爸这个鱼好吃。李建国给他夹了一块,说多吃点。孙雅琴看着他们父子俩,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小树在日记本上写:“今天爸爸带我和妈妈去县城了,给我买了新鞋,给妈妈买了新衣服,自己也买了新夹克。爸爸穿上新夹克很精神。我希望爸爸以后多陪陪我和妈妈。”
孙雅琴后来收拾李小树的房间,看见了这篇日记。她站在书桌前,拿着日记本,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日记本放回原处,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院子里,李建国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开。孙雅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地上的柴火捡起来,码在墙根底下。李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孙雅琴没看他,继续码柴火。
两个人在院子里干活,谁也没说话。但赵明远后来去他们家串门,看见院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看见窗台上新买的几盆花,看见孙雅琴脸上的笑,心里觉得踏实了一些。
李建国在还债。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还。
赵明远想起他爹赵大柱说的话——人活一辈子,得对得起自己心里那本账。李建国那本账上,欠孙雅琴的,欠李小树的,也许一辈子还不清。但他在还。只要还在还,就还有希望。
赵明远回到家,周小云正在给小卖部进货。赵念安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他回来,抬起头叫了声爸爸。赵明远走过去,看了看她的作业本,上面写着:“我的爸爸是个盖房子的人,他盖的房子可漂亮了……”
赵明远笑了,摸了摸闺女的头。
第六章 老槐树下的对话
村口那棵老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很大,夏天的时候能遮住半个打谷场。村里人没事的时候喜欢坐在树底下乘凉,下棋,聊天。老槐树底下有几块石头,被坐得光溜溜的,磨出了凹槽。赵明远小时候就在这棵树底下玩,李建国也是。
那年夏天,赵明远和李建国在老槐树底下吵了一架。
那天傍晚,赵明远从工地回来,路过村口,看见李建国的摩托车停在老槐树底下。李建国坐在石头上,抽着烟,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
赵明远停下车,走过去。“建国哥,怎么坐这儿?”
李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雅琴跟我吵了一架。”
赵明远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吵什么?”
“她翻我手机了。”
赵明远没说话。
“看见我跟那个女人的聊天记录了。之前删过,但没删干净。她看见了。”
赵明远看着远处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黄白黄白的,在夕阳底下泛着光。几只麻雀在地里蹦跶,啄食掉在地上的麦粒。
“她怎么说?”
“她说要离婚。”李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明远,我不想离。”
“那你早干嘛去了?”
李建国不说话了。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塌着。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橘红色。赵明远看着他,想起小时候,李建国也是坐在这个位置,跟他分西瓜吃。那时候李建国十一岁,他十岁。西瓜是偷的,李建国他奶奶种的,还没熟透,瓜瓤是粉色的,不太甜,但两人吃得满脸都是汁水。李建国说,明远,以后我挣了钱,给你买一整个西瓜,让你吃个够。
后来李建国确实挣了钱,但没给赵明远买过西瓜。赵明远也没要过。兄弟之间,不讲究这些。
“建国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几只麻雀从地里飞起来,落在树枝上。远处传来谁家赶羊的吆喝声,羊群咩咩地叫,从村口那条土路上走过去,扬起一阵灰。
“我想回头。”李建国说,“真的想回头。”
“那你跟雅琴姐说。”
“她不信我了。”
“你做给她看。”
李建国抬起头,看着赵明远。“明远,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赵明远想了想。“路是你自己走歪的,你得自己走回去。雅琴姐在原地方等你,但你要是不走,她等累了,就走了。”
李建国看着老槐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是小时候两人用刀刻的,刻的是各自的名字。赵明远凑过去看了看,那道疤痕还在,只是字迹模糊了,被新长出来的树皮盖住了一半。
“明远,你还记得咱们刻字那天吗?”
“记得。你刻了‘李建国’,我刻了‘赵明远’。你刻得深,我刻得浅。后来你非要把我那个也刻深点,结果把刀弄折了。”
李建国笑了。那是赵明远很久没见过的笑,嘴角咧开,露出牙齿,眼睛里也有光。“你爹后来揍了你一顿。”
“嗯,揍了。我娘护着我,我爹说我们俩把树刻坏了。后来我爹自己拿刀来,把咱们的名字修了修,又刻了一圈边,说这样好看。”
两人坐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树干上的名字。天渐渐暗了,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红,最后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挂在东边的天上。蚊子在头顶上嗡嗡地飞,赵明远拍了一下胳膊,拍死一只。
“建国哥,雅琴姐这个人,你比我清楚。她认准了的事,不会轻易变。她嫁给你,就是认准了你。你犯了错,她心里有气,但她没走。她还在原地等你。你要是还往前走,不回头,她等累了,就真的走了。”
李建国点了点头。
“你那个姓陈的,真断了?”
“断了。”
“她没找你?”
“找过。打电话,我没接。后来她男人回来了,她就不打了。”
赵明远没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回家。雅琴姐做了饭等着呢。”
李建国站起来,跨上摩托车。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两道模糊的名字。然后他发动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赵明远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村口的路上。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赵明远想起小时候,他和李建国在这棵树下玩泥巴,捏小人,捏房子,捏汽车。李建国捏的汽车最像,有四个轮子,还有一个驾驶室。他说他长大了要开汽车,跑很远的路。赵明远说,那你带上我。李建国说,那当然,你是我兄弟。
后来李建国真的开上了汽车,跑很远的路。但他没带上赵明远。
赵明远不怪他。人各有命,各有各的路。他赵明远这辈子,就是盖房子的命。在柳河村盖,在镇上盖,在县城盖。看着一砖一瓦垒起来,看着房子从地基到封顶,看着人家搬进去,亮起灯,做饭,睡觉,过日子。他觉得踏实。
李建国的命是跑车的命。在公路上跑,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拉货卸货,再拉货再卸货。跑得多了,心就野了。心野了,就容易走歪。
赵明远希望李建国能找回自己的路。不光是回家的路,还有心里的那条路。
那天晚上赵明远回到家,周小云问他怎么回来晚了。赵明远说在村口碰见建国哥了,聊了会儿。周小云说,雅琴姐今天来过了,送了一筐鸡蛋,说家里鸡下得多,吃不完。赵明远说,雅琴姐这个人,就是心实。
周小云说,是啊,心实。好人有好报。
赵明远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又大又圆,照着石榴树,照着院墙,照着远处李建国家的屋顶。他想起李建国在老槐树底下问的话——我还能回去吗?
能。只要想回,就能。
第七章 回来的路
李建国开始每天回家了。
以前他跑车回来,总是在城里歇一晚,第二天才回村。现在他跑完车,不管多晚,都往家赶。有时候半夜才到,孙雅琴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洗漱,上床。孙雅琴醒了,但没动,闭着眼装睡。李建国躺下来,过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孙雅琴的手。孙雅琴的手缩了一下,没缩回去。李建国就握着她的手,慢慢睡着了。
孙雅琴的服装厂加班多,有时候晚上九点才下班。李建国不跑车的时候,就去厂门口等她。他骑着摩托车,停在厂门口对面,坐在车上抽烟。孙雅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李建国把烟掐了,说上车。孙雅琴坐上去,李建国发动摩托车,往家开。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但孙雅琴的手抓着后座的扶手,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紧抱着他的腰。李建国感觉到了,但他没说什么。
到了家,李建国先去厨房,把锅里温着的饭端出来。孙雅琴洗了手,坐在桌前吃。李建国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孙雅琴被他看得不自在,说你看什么。李建国说没什么,你吃你的。孙雅琴低下头继续吃,吃了几口,忽然说,你也吃。李建国说好,拿了双筷子,陪她吃。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孙雅琴的脸色慢慢好起来了,眼下的青黑淡了些,嘴角也有了笑模样。李建国还是话不多,但他开始做一些以前不做的事。他开始洗衣服,虽然洗得不太干净。他开始拖地,虽然拖把拧不干,地上总是水汪汪的。他开始学着炒菜,虽然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孙雅琴吃的时候皱着眉头,但没说什么。
李小树周末回来,看见他爸在院子里劈柴,他妈在厨房做饭,两个人时不时说几句话。李小树放下书包,去帮他爸搬柴火。李建国说,不用你,你去写作业。李小树说,我帮你搬完再写。父子俩把柴火码好,李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看看你妈做了什么饭。李小树跟着他进了厨房,孙雅琴正在炒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说洗手去。李建国和李小树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李小树在日记本上写:“爸爸变了。他开始做家务了,还给我妈做饭。我妈笑了,比以前笑得多了。我喜欢现在的爸爸。”
孙雅琴后来看见了这篇日记。她站在李小树的房间门口,手里拿着日记本,看了两遍。然后她把日记本放回桌上,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李建国正在院子里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孙雅琴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小树写了篇日记。”
“写了什么?”
“写你变了。”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孙雅琴看着天上的月亮。“我觉得你是在改。”
李建国转过头看着她。月光底下,孙雅琴的脸很白净,眼睛很亮。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眼睛亮亮的,圆圆的脸,笑起来两个酒窝。十几年过去了,她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亮。
“雅琴,我以前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孙雅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没有说“我原谅你”,也没有说“我信你”。她只是说“我知道”。但李建国听懂了。他知道孙雅琴在给他机会,在给他时间。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他,但她愿意看着他,看他能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李建国伸出手,握住了孙雅琴的手。孙雅琴的手凉凉的,但没缩回去。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月光照着他们,照着石榴树,照着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堆。
赵明远后来去李建国家串门,看见孙雅琴在院子里晒被子,李建国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把被子搭在铁丝上,一起拍打,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孙雅琴拍了李建国一脸灰,李建国假装生气,瞪了她一眼。孙雅琴笑了,眼睛弯弯的,跟当年结婚时一样。
赵明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身走了,心里觉得踏实。
李建国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第八章 念安的画
赵念安上小学三年级那年,画了一幅画,题目叫《我的家》。
画上有四个人,赵明远,周小云,赵念安,还有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是赵念安的妹妹赵念宁。赵念宁那年三岁,刚会跑,整天跟在赵念安屁股后面叫姐姐。画上的赵明远很高,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把瓦刀,脚下是一栋小房子。周小云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饭。赵念安自己扎着马尾辫,背着书包。赵念宁在中间,两只手举着,像是在要抱抱。
画的背景是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结满了红石榴。树下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茶壶和杯子。天上有太阳,有云朵,还有一只小鸟。
老师把画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赵念安回来高兴了好几天。赵明远问她,为什么把爸爸画得那么高。赵念安说,爸爸本来就高。赵明远笑了,说爸爸哪有那么高。赵念安说,在念安心里,爸爸就是最高的。
赵念安从小就黏赵明远。赵明远在院子里干活,她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小锤子,学着他的样子敲敲打打。赵明远砌墙,她在旁边递砖,虽然递的都是小半截的碎砖。赵明远说念安你去跟妹妹玩,赵念安说不,我要跟爸爸干活。赵明远没办法,就让她跟着。
后来赵念宁出生了,赵念安当了姐姐,一下子懂事了很多。周小云坐月子的时候,赵念安帮着端水端饭,哄妹妹玩。赵念宁哭的时候,赵念安就抱着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赵念宁就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姐姐,小手抓着姐姐的衣领。
赵明远看着两个闺女,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他爹赵大柱,想起赵大柱抱着赵念安时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说闺女好,闺女是爹的小棉袄。赵大柱没等到赵念宁出生就走了,走的时候赵念安刚满两岁。赵明远有时候想,要是他爹还在,看见赵念宁,不知道得多高兴。
赵念安七岁那年,有一次问赵明远:“爸爸,为什么我有两个爷爷,但只看过一个爷爷的照片?”
赵明远蹲下来,看着闺女。“另一个爷爷是妈妈的爸爸。他也很好,但他很早就去世了。所以你没见过他。”
“那他在哪儿?”
“在天上。”
赵念安抬头看天。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太阳明晃晃的。赵念安看了一会儿,说:“那爷爷能看见我们吗?”
赵明远说:“能。爷爷一直在看着我们。”
赵念安点了点头,跑开去玩了。赵明远站起来,看着闺女跑远的背影,心里想,他爹赵大柱要是真能看见,应该会高兴吧。赵明远把日子过好了,把媳妇孩子照顾好了,没给他丢人。
那年冬天,赵念安得了肺炎,发烧咳嗽,在县医院住了五天。赵明远和周小云轮流守着,白天赵明远在医院,晚上周小云来换他。赵念宁送到李建国家,孙雅琴帮着带。孙雅琴每天熬了粥送到医院,用保温桶装着,说医院的饭吃不好,家里的饭养人。赵念安喝着孙雅琴熬的小米粥,说大娘熬的粥比我妈熬的好喝。周小云瞪了她一眼,孙雅琴笑了,说那你以后常来大娘家,大娘给你熬粥。
赵念安出院那天,孙雅琴来接她,带着一件新棉袄,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花。赵念安穿上棉袄,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说大娘这棉袄真好看。孙雅琴说,大娘给你做的,喜欢吗。赵念安说喜欢。孙雅琴摸了摸她的头,说喜欢就好,以后大娘还给你做。
赵明远站在旁边,看着孙雅琴和赵念安,心里想,孙雅琴这个人,心是真善。她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但对别人家的孩子,还是掏心掏肺地好。她给赵念安做棉袄,给周小云送鸡蛋,逢年过节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她总是张罗得最周到。她从来不把自己的苦水倒给别人,只是默默地做她该做的事。
赵明远想起那双鞋垫。千层底的,针脚密密实实。孙雅琴把日子缝进了那双鞋垫里,密密的,实实的,不管多难,都往前走。
赵念安病好之后,又画了一幅画。这回画的是医院,画上有赵明远和周小云,还有孙雅琴。孙雅琴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桶上画着一个小太阳。赵念安在旁边写着:“大娘给我送粥,我喝了粥就不咳嗽了。”
赵明远把这幅画收起来,夹在柜子里的一个旧本子里。那个本子里还有赵念安画的其它画,有《我的家》,有《我的学校》,有《我的妹妹》。赵明远翻着这些画,想起赵念安从小到大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那些日子,一页一页的,跟画上一样清楚。
赵明远把本子合上,放回柜子里。院子里,赵念安和赵念宁在石榴树下玩,赵念宁追着赵念安跑,两个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周小云在厨房里做饭,香味飘出来。赵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觉得心里满满的。
人活一辈子,图什么呢?就图个踏踏实实的日子,图个和和美美的家,图个老老少少都平平安安的。赵明远这辈子,没挣过大钱,没当过大官,但他有周小云,有赵念安,有赵念宁,有这个家。他觉得够了。
第九章 石榴红了
那年秋天,院子里的石榴树结得特别好。
树枝被果子压弯了,红彤彤的石榴挂满了枝头,有的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晶亮的籽粒。赵念安和赵念宁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馋得直咽口水。赵明远拿了一把剪刀,把石榴一个一个剪下来,放在竹篮里。赵念安抢着要帮忙,赵明远让她扶着梯子。赵念宁在下面喊,爸爸我要最大的那个。
赵明远剪了满满一篮子。周小云拿出几个,洗干净了,切开分给孩子们。赵念安吃石榴的样子跟赵明远小时候一模一样,把石榴籽一把一把往嘴里塞,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手上全是红的。赵念宁吃得慢,一粒一粒地剥,剥了半天才吃一粒,急得赵念安直跺脚。
赵明远把剩下的石榴分了几份。一份给李建国家,一份给邻居,一份留着自家吃。他提着篮子去李建国家,孙雅琴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赵明远把石榴递过去,说嫂子,院子里石榴熟了,给你们尝尝。孙雅琴接过来,说谢谢明远。赵明远看了看院子,李建国的摩托车不在,跑车去了。
“建国哥最近怎么样?”
“还行。比从前强了。”孙雅琴把石榴放在窗台上,“他现在每天回来,不管多晚。有时候我睡着了,他就在沙发上歇会儿,不吵我。”
赵明远点了点头。
孙雅琴又说:“前几天他带小树去县城,给小树买了个复读机,学英语用的。小树高兴坏了,抱着复读机不撒手。”
赵明远笑了。“建国哥知道疼孩子了。”
孙雅琴也笑了。“是啊,知道疼了。”她的语气很平,但嘴角的弧度比从前大了一些。
赵明远走的时候,孙雅琴叫住他。“明远,你等一下。”她进屋拿了个东西出来,是一双鞋垫。深蓝色的,千层底,针脚密密实实,边角绣着简单的云纹。
“给念安的。她不是总说脚冷吗,垫上这个暖和。”
赵明远接过来,看了看。鞋垫比孙雅琴以前给他做的小一些,但针脚一样密,一样实。赵明远忽然想起什么,说:“嫂子,你当年给我做的那双鞋垫,我还留着呢。”
孙雅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留着干什么,早该扔了。”
“不扔。那是嫂子做的,留着。”
孙雅琴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赵明远提着空篮子回家了。走在路上,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鞋垫,想起很多年前,孙雅琴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垫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年轻,怀里抱着李小树,针线在手指间翻飞。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大家都觉得有盼头。
现在日子好起来了。孙雅琴有了盼头,李建国有了盼头,赵明远也有了盼头。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终归是往好的方向走。
赵明远回到家,把鞋垫给了赵念安。赵念安一看是手工纳的千层底,高兴得跳起来,说大娘给我做的,真好看。她立刻把鞋垫塞进鞋里,穿上走了几步,说暖和,真暖和。赵念宁在旁边看着,撇了撇嘴,说我也要。赵明远说,这是大娘给姐姐做的,下次让大娘给你也做一双。赵念宁这才不闹了。
那天晚上,赵明远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石榴树上面。树上的石榴已经摘光了,只剩下一树叶子,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周小云端了杯茶出来,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周小云靠在他肩膀上。“是啊,念安都这么大了。”
赵明远握住她的手。“小云,这些年,辛苦你了。”
周小云笑了笑。“不辛苦。日子好过,不辛苦。”
两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赵念安和赵念宁已经睡了,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安静了。石榴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一摇一摇的。
赵明远想起赵大柱。想起他爹叼着烟袋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看石榴树的样子。想起张桂兰在厨房里忙活,喊他吃饭的声音。想起那些年柳河村的夏天,知了在树上叫,河水哗哗地流。
那些日子回不去了,但新的日子还在往前过。赵念安和赵念宁在长大,周小云的小卖部生意越来越好,他的建筑队也越来越忙。日子就像院里的石榴树,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结果。
赵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周小云泡的,茉莉花茶,清香扑鼻。他放下杯子,搂住周小云的肩膀。
“小云,咱们好好过。”
“嗯,好好过。”
第十章 还账
李建国开始还账了。
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就是一天一天地,一件一件地,做他该做的事。他跑车回来,不管多晚,都回家。他开始记得孙雅琴的生日,给她买了一条围巾。他开始记得李小树的家长会,请假去参加。他开始在院子里种菜,虽然种得不好,白菜长得跟萝卜似的。他开始学着跟孙雅琴说话,说路上的事,说货主的事,说一些以前他不愿意说的琐碎。
孙雅琴不拒绝,也不迎合。她接受他的好,但不急着回应。她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给他留门。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跟他说,不再像以前那样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她在等。等李建国用行动证明,他是真的回头了。
李建国知道孙雅琴在等。他不催她,也不问。他只是做。一天一天地做。有时候他做完一件事,偷偷看孙雅琴的反应。孙雅琴没什么反应,但李建国注意到,她盛饭的时候给他的那碗多了一点,她晒被子的时候把他的被子晒在阳光最足的地方,她给李小树买文具的时候多买了一支笔放在他桌上。
这些细小的变化,李建国都看在眼里。他知道孙雅琴在慢慢接受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那年冬天,孙雅琴感冒了,发烧三十九度。李建国正好在家,他跑前跑后,给孙雅琴端水喂药,用湿毛巾敷额头。孙雅琴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李建国守了她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孙雅琴醒了,烧退了。她看见李建国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湿毛巾。孙雅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李建国醒了,看见孙雅琴醒了,说你好点了吗。孙雅琴嗯了一声,说你去睡会儿吧。李建国说不用,我去给你熬粥。他站起来,揉了揉腰,去厨房了。孙雅琴靠在床头,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碰撞声,嘴角弯了弯。
那碗粥李建国熬了一个小时,熬得稠稠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他端到孙雅琴面前,孙雅琴接过来,喝了一口。李建国紧张地看着她,问怎么样。孙雅琴说还行。李建国松了口气。孙雅琴又喝了一口,说以后别放这么多水,太稀了。李建国说好,下次少放点。孙雅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李建国也笑了。两个人笑着笑着,眼圈都红了。
那天之后,孙雅琴对李建国的态度变了。她开始跟他多说几句话,开始给他留饭,开始在他出门的时候多说一句路上慢点。李建国知道,孙雅琴开始重新接受他了。虽然那个过程很慢,但终究是开始了。
赵明远后来听说了孙雅琴感冒的事,是周小云告诉他的。周小云说,雅琴姐感冒了,建国哥守了她一夜。赵明远说,建国哥变了。周小云说,是啊,变了。雅琴姐现在脸上的笑比从前多了。
赵明远想起李建国在老槐树底下问的话——我还能回去吗?能。只要想回,就能。
李建国在还债。用他的时间,用他的耐心,用他的改变。他欠孙雅琴的,欠李小树的,他正在一点一点地还。还不还得清,只有孙雅琴说了算。但至少,他在还。
赵明远想起他爹赵大柱说过的话——欠了别人的,心里那本账早晚要还。李建国那本账上,欠的是情分,欠的是信任,欠的是那些年被辜负的日子。这些东西,用钱还不清,用东西也还不清。只能用以后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慢慢地还。
赵明远希望李建国能一直还下去。不是因为他欠了,而是因为他明白了。明白了孙雅琴的好,明白了家的好,明白了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才是最珍贵的东西。
那年过年,两家人又聚在一起。周小云做了一桌子菜,孙雅琴带了自制的腊肉和香肠。李建国和赵明远坐在石榴树下喝酒。李小树和赵念安在院子里放鞭炮,赵念宁跟在后面跑,手里拿着烟花棒,在夜空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光。
李建国端起酒杯,跟赵明远碰了碰。“明远,谢谢你。”
赵明远说:“自家兄弟,说这些干啥。”
李建国说:“不是。我是说,谢谢你当年没放弃我。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记着呢。你睡的是别人老婆,不用跟她老公解释。可雅琴是我老婆。我得跟她解释。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赵明远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月亮爬上来了,又圆又亮。石榴树在月光底下静静地立着,枝丫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是赵念安挂上去的。院子里飘着菜香和酒香,还有孩子们的笑声。赵明远端起酒杯,对着月亮,心里默默跟他爹说:爹,您放心,儿子没给您丢人。
夜深了,李建国一家走了。赵明远收拾完碗筷,站在院子里。周小云出来给他披了件外套。赵念安和赵念宁已经睡着了,屋里亮着灯,照得窗台上一片暖黄。
“想什么呢?”周小云问。
“没想什么。”赵明远搂住她的肩膀,“就是觉得,日子挺好的。”
周小云靠在他身上。“嗯,挺好的。”
月亮慢慢西移,石榴树的影子也跟着转。夜风轻轻吹着,凉丝丝的。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赵明远和周小云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谁也没说话。
日子还长着呢。欠了的,慢慢还。该了的,总会了。人活一辈子,对得起心里那本账,就行。
第十一章 柳河的水
柳河的水还在流。
从山上流下来,穿过村子,往下游去。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滩上的鹅卵石还是老样子,被水冲得圆溜溜的。两岸的柳树又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垂下来的枝条拂着水面,风一吹就轻轻摆动。
赵明远站在河滩上,看着河水。他想起小时候,跟李建国在这条河里摸鱼。李建国扎猛子能扎到河底,摸出河蚌来。赵明远只敢在浅水区扑腾,抓些小鱼小虾。有一次他滑进深水区,李建国把他拽上来。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李建国十二岁,他十一岁。
现在他四十多了,李建国快五十了。两个人都老了。李建国的头发白了不少,赵明远的鬓角也有了霜。但柳河的水还是跟从前一样,清亮亮的,哗哗地流。
赵明远弯腰捡起一块鹅卵石,扁扁的,圆圆的,手感很滑。他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四下,沉下去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想起李建国在老槐树底下问的话,想起李建国坐在出租屋床沿上的样子,想起李建国跪在赵大柱坟前磕头的样子。那些事情,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就像这柳河的水,流走了,但河还在。
赵明远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河滩上的鹅卵石硌脚,他走得慢。走到堤坝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河在阳光下闪着光,弯弯曲曲的,从山那边流过来,往远处流过去。两岸的柳树绿油油的,田里的麦子绿油油的,一切都绿油油的。
赵明远回到家,周小云在院子里晒被子。赵念安和赵念宁在石榴树下写作业,赵念宁写得歪歪扭扭的,赵念安在旁边给她擦掉重写。赵明远走过去,看了看赵念宁的作业本,上面写着:“我的爸爸是个盖房子的人,他盖的房子可漂亮了。我长大了也要盖房子。”
赵明远笑了。他摸了摸赵念宁的头,说好好写。赵念宁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赵明远走进堂屋,从柜子里拿出那双鞋垫。深蓝色的,千层底,边角起了毛,云纹褪了色。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柜子里。柜子里还有赵念安画的画,有周小云串的珠子,有赵大柱留下的烟袋,有张桂兰的顶针。这些东西,都是日子留下来的痕迹。赵明远把它们收好,关上柜门。
院子里,石榴树又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枝头冒出来,在阳光底下泛着光。赵明远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今年的石榴应该还会结很多。等到秋天,果子红了,他还要分给李建国家,分给邻居,分给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人们。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欠了的,慢慢还。该了的,总会了。人活一辈子,对得起心里那本账,就行。
赵明远转身回屋,周小云在喊他吃饭。赵念安和赵念宁已经坐在桌前了,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赵明远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窗外,太阳明晃晃的,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照着远处的麦田,照着柳河的水,照着这个普普通通的村庄。
日子还长着呢。
第十二章 后记
多年以后,李小树考上了大学,学的是建筑。赵明远兑现了承诺,让李小树到他的公司实习。李小树跟他爸一样,话不多,但干活实在,不偷懒,不耍滑。赵明远手把手地教他,从看图纸到放线,从砌墙到浇顶,什么都教。
李小树大学毕业后,回到了县城,在赵明远的公司上班。他设计的第一栋房子,是给柳河村盖的老年活动中心。赵明远看了图纸,说不错,就按这个盖。活动中心盖好那天,李小树站在门口,看着村里的老人们走进去,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孙雅琴也在里面,跟几个老太太一起纳鞋垫。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儿子盖的房子,眼睛里有光。
赵明远走过来,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建国哥,小树出息了。”
李建国点了点头,嗓子有点紧。“嗯,出息了。”
赵明远说:“他比我强。我当年盖第一栋房子的时候,还差点把墙砌歪了。”
李建国笑了。“你后来不是砌直了吗。”
“是啊,后来砌直了。人哪,都有走歪的时候。走歪了,掰回来就行。”
李建国看着赵明远,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赵明远想起很多年前,在老槐树底下,李建国问他——我还能回去吗?赵明远说,路是你自己走歪的,你得自己走回去。李建国走回去了。用了很多年,但他走回去了。
那天晚上,两家人又聚在赵明远家吃饭。周小云和孙雅琴在厨房忙活,赵明远和李建国坐在石榴树下喝酒。石榴树比从前更粗了,枝丫伸得老远,结了一树果子,红彤彤的。赵念安和赵念宁在院子里逗李小树的女朋友玩,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李建国端起酒杯,跟赵明远碰了碰。“明远,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兄弟,值了。”
赵明远说:“我也是。”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月亮爬上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伞盖。远处传来柳河的水声,哗哗的,不急不缓,一直流着。
赵明远看着月亮,想起他爹赵大柱,想起张桂兰,想起那些年的柳河村,想起那些年的夏天。那些日子回不去了,但新的日子还在往前过。李小树在盖房子,赵念安在念书,赵念宁在长大。孙雅琴在纳鞋垫,周小云在串珠子,李建国在喝酒。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过。
赵明远端起酒杯,对着月亮,心里说:爹,娘,你们放心。儿子这辈子,没给你们丢人。
月亮照着柳河村,照着石榴树,照着院子里的人。炊烟升起来,融进夜色里。远处有狗叫,有孩子的笑声,有电视里的歌声。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踏实。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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