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人牛马的待遇，还想让人为你拼命？

《大明会典》规定：明朝正规军士兵在战斗或训练中伤残、死亡，朝廷有依法补偿措施，帮助其治伤，发放残障补助，如果战死，地方官要旌表其“为国捐躯”的荣誉，战死者遗孀前三年可以全额领取丈夫原本领取的月粮；三年后，战死者遗孀如果要改嫁，任何人不得阻拦，如果愿意为夫守节，明廷每月给米六斗，终身发放；阵亡士兵如果有儿子，成年后可袭父职，之后享有跟父亲一样的待遇。

当兵的享受这种待遇，在战场上他就会拼命。因为死了光荣，家人有朝廷发放的丰厚的抚恤，身后无忧。他在战场上就不会贪生怕死，因为这会让他在战友们面前“没面子、不像个男人”，同时，在战场上贪生怕死也可能死，但这样死了就拿不到荣誉和家属的抚恤了。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当兵的愿意悍不畏死去战斗，不选择贪生怕死，他们心里有一本账在那里，他们计算过“在战场上怎么做更划得来”。

所以那个时候的明军很能打。洪武爷带着这帮明军南征北战建立了大明王朝，永乐爷带着这帮明军多次深入草原打垮了北元；甚至经历了“土木堡之变”让大明精锐全军覆灭之后，只要这套军队管理的制度还在，这套制度还被严格遵守，重建的明军仍然会拥有强大的战斗力。明军在成化朝仍然可以对女真“犁庭扫穴”，几乎灭了女真；在正德朝，正德帝率领这帮明军一战打服蒙古小王子，让其终正德一朝不敢南下。

从嘉靖到万历，虽然有一次被蒙古人打到北京城，但整体上是几十年的“长期和平岁月”。这套让明军保持强大战斗力的规则开始逐渐被腐化。当然，明朝官员的贪腐是全方位的，但军队历来是贪腐的“重灾区”。

军户们的田地被将领们侵占，薪饷被克扣，很多军户“民不聊生”，纷纷想办法逃离军籍。也有军户可以继续维持“良好待遇”的，这些军户都是与将领关系密切的“自己人”，或者比较“会来事儿”，经常给将领们送礼行贿。

这种情况下，对明军战斗力造成致命伤害的两种现象出现了。

一种是“吃空饷”。

朝廷会按照账面上士兵的数量发放军饷。但一些正规军士兵已经仅仅是“纸面上在军籍”，实际上早就脱离军籍了，脱离军籍的人自然就不用发饷，朝廷拨付的这些军饷就白白落入了将领们的腰包。

当然朝廷也不是傻子，比如会派监军太监视察军队，看看军队的人数是否存在“虚报”，看看将领们是否“吃空饷”。

但天朝做事历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将领们手下的正规军缺额，于是就雇佣社会闲散人员来充数，给这些人当然不会是按照正规编制的士兵那样“全额发饷”，最多给一身军装，兵器的质量是“能用就行”，管饭吃，发点儿微薄的薪水，平常他们也参与训练，监军太监一看，军队人数确实足额。再加上明朝的监军太监里面清廉的不多，将领们再给太监送上厚礼，事情就搪塞过去了。

这种情况下，哪怕给监军太监送厚礼，将领们也是“血赚”，毕竟按照正规编制的士兵的标准发饷跟实际上给这些“凑数的”士兵发饷，中间的差价非常大，将领们吃这部分差额就吃到满嘴流油。

另一种对明军战斗力造成致命伤害的情况就是“顶名额”，跟“吃空饷”的操作方法差不多，但“吃空饷”是将领这种级别的人在做，“顶名额”是正规军士兵在做。当兵，整天训练毕竟是很苦很累的事情，流血流汗，让人很不舒服。那些跟将领有关系的或者“会来事儿”的仍然能保有正规军士兵待遇的人不想吃训练的苦，于是就雇人替自己训练，将自己的饷银分一部分给这些人作为报酬。这种事情当然需要将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配合，于是也得给将领送银子。这样一来就实现了看起来“三赢”的结果：正规编制的士兵无需承受训练之苦；将领拿到了“好处费”；顶替训练的“社会闲散人员”也拿到了银子，虽然他们拿到的银子往往极少，正规编制的士兵需要雇佣人来顶替训练，需求发出去之后，会被“层层转包”，每经一层手就会有人盘剥走一部分钱，到了最终在实际上会“顶替训练”的人手里，他们拿到的钱已经寥寥无几。

这些“顶替训练”的人账面上是“正式编制”，但事实上就是“临时工”。他们承受严酷的训练，拿着微薄的薪水。他们如果在训练中受伤，那只能算是“自己倒霉”，要自己拿钱治伤，因为治伤缺勤训练还会被扣薪水；他们如果在训练中或者战斗中死了，那也是自己倒霉，他们本就是不在编制的“临时工”，朝廷不会给他们的家属任何抚恤，也没有荣誉方面的旌表。看着那些“享受正规编制却无需承受刻苦训练还能拿到远比他们的薪水高得多的薪水的人”，满腹怨言自不必说：这不公平！凭啥老子吃苦受累，还不如你们悠闲自在的人拿得多？

但晚明的社会很“卷”，弄一份糊口的营生并不容易，这些“临时工”虽然身体上累、心里恨，为了吃口饭，也只能忍了。不是说他们出去找工作就一定找不到，而是找工作还得折腾，能不折腾就不折腾了。

这样一支军队的战斗力能拉垮到什么程度，那就可想而知了。虽然这样的军队看起来人数很足，训练也很刻苦，但真的到了需要拼命的战场上，就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了。平时训练，这些“临时工”受苦受累的，为了吃口饭，他们忍了；但如果真的遇到战争，需要上前线拼命，这些“临时工”很容易就会算这笔账：就给我这点待遇，我凭啥为你拼命？打仗受伤了、战死了，我自己倒霉；受伤了战死了，家里就会少一个主要劳动力，老婆孩子就得挨饿受苦，朝廷是不会管他们的，我如果去战场上拼命，我对得起谁？

“临时工”拼命战死，死了白死，老爷们不过再雇另一个“临时工”顶上而已。别人只会笑这位战死的“临时工”是个傻子：都是为了赚钱吃饭养家，赚的钱仅够糊口，又不是很多，你说你拼啥命呢？人生如戏，演戏而已，你还当真了？

在晚明，这种现象不光在军队里出现，在社会上的各行各业，只要跟“编制”有关的，几乎都存在这种现象。比如大明朝已经有设立专职的“消防队”，北京城设置了112处“红铺”，每铺配火丁官军10人，属于正规的军人编制，薪水不菲，但平时有针对性的严格训练，遇到火情你得上去灭火。这些火丁官军也玩起了“顶替训练”，从他们的薪俸里拿出极少一部分出来给“临时工”，让“临时工”顶替他们承受又苦又累的日常训练，等到真的出现火情，“临时工”不会为了那点“打发牛马”的薪俸去拼命，正规编制的火丁官军早就荒废了救火技能，再说了，他们既然好逸恶劳做出雇佣“临时工”顶替训练的事情，他们的觉悟还能高到哪里去？他们怎么可能还会有“舍命救火”的觉悟？那就只能让火灾肆虐下去。

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明朝方方面面都被“临时工”充斥的情况下，“养兵”跟“用兵”完全割裂开来了。平时的“养兵阶段”看起来确实三军用命，训练刻苦，因为刻苦的训练让这些士兵的素质看起来确实不错，认为这样的兵到了“用兵”的时候也肯定会“堪用”；但等到真的“用兵之时”到了，朝廷却发现这些兵根本就不能用，个个贪生怕死、临阵逃脱，或者只要敌军说了“投降不杀”就立刻放下武器投降保命。还是那句话，“给人牛马的待遇，人家凭啥为你拼命”？整个大明朝就成了一只“纸糊的老虎”，看起来确实经济繁荣，士兵训练刻苦，似乎军队的战斗力应该会很高，但就是到了真正上了战场，这些“训练质量很高”的兵在战场上却是一触即溃。

面对这种现象，崇祯皇帝估计也懵圈：训练和养兵的钱，朝廷还都真金白银花出去了；平常的训练看起来也确实有效果，但怎么一到真的打仗的时候明军就变“战五渣”了呢？

这或许就是史家说的，明朝末期已经“无药可救”，方方面面都已经腐败透了。

明末辽东地区有句话叫“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其实这句话后面还有几句，叫作“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最后还有两句，对大明特别扎心，叫作“明军哪里得满饷，关外去找皇太极”。

历史多次如实记载，明军在明朝这边是“战五渣”，跟皇太极打仗是屡战屡败，但明军一旦投降或者被俘后加入了皇太极麾下，立刻变得生龙活虎起来，脱胎换骨成了一支能打硬仗、悍不畏死的精锐之师。人还是那个人，兵还是那个兵，为什么他在明还是在清的时候的表现完全“判若两人”？因为皇太极给的待遇好，钱粮给到你动心，荣誉给到你自豪，战场上受伤或战死会悉心照料你养伤、会把对家属的抚恤给到位，让你觉得为皇太极拼命是值得的，你当然就会拼命。

讽刺的是，这些兵的战斗素质却是大明朝给练出来的，但这些兵在大明朝的辛苦训练仅仅是为了吃饭，明朝给他们牛马一样的待遇，他们不会给明朝拼命；这就白白便宜了皇太极，皇太极只要给他们丰厚的待遇就能收获他们的勇气和忠诚，还省了训练他们的成本。

大明朝不是没有人才，但大明朝的这套玩法决定了大明朝的人才只能“墙里开花墙外香”，白白便宜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