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九年,我带的都是高三毕业班,用同事的话说,就是“状元班”。这九年里,我送走了九届学生,出了三个省状元,十几个清华北大,至于985、211,那就数不过来了。学校的宣传栏里,我的照片年年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家长挤破头要把孩子塞进我的班。可九年了,我连一次优秀教师都没评上过。
说起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每年评优的时候,名单上从来没有我的名字。第一年我以为是自己资历浅,第二年以为是自己不会来事,第三年我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到了第九年,我总算明白了,不是我资历浅,也不是我不会来事,是我这个人,在这个体制里,天生就不讨喜。
我带班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带班是抓两头,培优补差,我是不管好坏一视同仁。班里五十个学生,我不会因为谁成绩好就多看一眼,也不会因为谁成绩差就少管一分。有个叫李明的学生,进班的时候数学只能考四十多分,所有人都觉得他没救了,我硬是每天放学留他半小时,从最基础的一元二次方程开始补,补了整整一年,高考他考了一百二十八分。后来他考上武汉理工,每年过年都来看我,说周老师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就完了。可就是这样的学生,在学校的评价体系里,是不算数的。学校看的是平均分、一本率、清北人数,至于你帮了多少差生,没人管。
另一个原因,是我不爱开会。学校每周开一次教研会,每月开一次总结会,每学期开一次述职会。每次开会,我都坐在最后一排,不发言,不表态,不跟领导套近乎。别的老师围着校长转,端茶倒水递烟,我从来没干过。有一回校长拍着我肩膀说,周老师,你班带得好,要多跟同事们分享经验啊。我说好,然后回去该干嘛干嘛。后来我才知道,人家说“分享经验”,意思是让你在会上发言,让领导看见你,让同事们觉得你在干活。我什么都不说,在领导眼里就是“骄傲自满”“不团结同事”。评优投票的时候,我的票数永远垫底。
我媳妇劝过我,说你就不能改改,人家怎么来你就怎么来。我说改不了,我教书育人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是来跟人搞关系的。我媳妇叹气,说你这人就是轴。我说轴就轴吧,我把学生教好就行了。
可九年了,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我带的班年年高考成绩第一,可评优名单上永远没有我。我带的班出了三个省状元,可模范教师的称号给了那些带普通班的同事。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去找校长理论。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说周老师,你的业务能力我们都认可,可评优这东西,要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不能只看成绩。我说那看什么。校长笑了笑,说看团结,看奉献,看对学校的贡献。我说我带的班成绩全校最好,这不算贡献?校长说算,可别的老师也有贡献,你也要理解学校的难处。
我理解不了。我回家喝了一夜的闷酒,第二天照常去上课。站在讲台上的时候,看着底下五十张年轻的脸,我就什么都忘了。那些孩子眼睛亮亮的,等着我给他们讲题,等着我带他们冲高考。我站在那儿,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可人不是铁打的,憋久了会出事。
去年又到评优的时候,我带的班刚考完一模,平均分全市第一。我想这回总该有我了吧。结果名单出来,还是没有我。评上的是隔壁班的王老师,他带的班平均分比我低了三十分,一本率比我低十五个百分点,可他评上了。原因很简单,他媳妇是区教育局的。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名单,手都在抖。隔壁桌的同事拍了拍我肩膀,说周老师,看开点。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媳妇说,我不干了。我媳妇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那你去哪儿。我说私立学校,武汉有好几家私立高中找我,给我开四十万年薪,还给一套房子住。我媳妇擦了擦手,说你去吧,我支持你。我说你不怪我冲动。她说你冲动了十八年,现在才冲动这一回,我有什么好怪你的。
第二天我就递了辞职信。校长把我叫到办公室,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周老师,你可想好了,你在学校干了十八年,有编制,有保障,出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我说我想好了。他说你是不是对评优的事有意见。我说没有意见,就是累了。他笑了笑,说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评优的事咱们可以再商量。我说不用商量了,我四十二了,不年轻了。他脸色变了变,说那你去意已决,我也不留你了,回头把手续办了吧。
手续办了一个月,我把手上的班带到期末,没有耽误学生一节课。走的那天,班上五十个学生全体起立,给我鞠了一躬。有个女生哭了,说周老师,你别走。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说你们好好考,高考完了我请你们吃饭。说完转身就走了,没敢回头。
私立学校在光谷那边,叫光谷实验高中,校园比原来的学校还大,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跑道,连教室里的黑板都是电子屏的。校长姓刘,四十出头,戴个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带我把校园转了一圈,说周老师,你的名声我早就听说了,我们学校就缺你这样的老师。你的班想怎么带就怎么带,我不干涉,评优评先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成绩好,该给的都会给。我说行,我试试。
签完合同,学校给我安排了一套两居室的教师公寓,就在学校旁边,走路五分钟。我媳妇从家里搬了过来,儿子在武汉上大学,周末也过来住。搬进去那天,我媳妇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操场,说这地方比咱们家还大。我说是啊,比咱们家还大。她笑了,说你这辈子总算住上大房子了。
上班第四天,我正在办公室备课,手机响了。我一看,是原来学校校长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校长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客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他说周老师啊,你在那边还好吧。我说挺好的,谢谢校长关心。他说我打电话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说您说。他说你走之后,你那个班没人带得好,这次月考成绩掉得厉害,家长意见很大,联名写信到教育局了。他说着,声音放低了,说周老师,你看你能不能回来,条件好商量,评优的事我给你解决,今年的模范教师就给你留着。
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面,看着楼下操场上学生在跑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堂堂的。我说校长,谢谢您的好意,我不回去了。他说你再考虑考虑,学校真的需要你。我说校长,您知道我为什么走吗。他沉默了。我说不是因为评优,是因为我觉得在那个地方,我干了十八年,没被当人看过。我现在这个地方,校长见了我问我吃了没,同事见了我跟我打招呼,学生见了我喊老师好。我在那儿干了十八年,只有学生拿我当人看。
校长在电话那头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周老师,是我对不住你。我说没有谁对不住谁,就是路不一样。他说那好吧,祝你前程似锦。我说谢谢校长,您也多保重。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我想起九年前第一次带高三,班上一个学生问我,周老师,你为什么要当老师。我说因为我想让每个孩子都有出息。他说那你觉得我有出息吗。我说你当然有。那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华中科技大学,现在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上班。去年他回武汉看我,说周老师,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说哪句。他说你说你当然有。他说那时候我成绩不好,所有人都觉得我考不上大学,就你跟我说你当然有。就因为你这句话,我拼了命地学。
我站在窗前,想起这件事,眼睛有点酸。十八年了,我在那个学校教了十八年,评优一次没评上,可我的学生记得我。他们记得我说过的话,记得我讲过题,记得我在他们最没信心的时候说过“你当然有”。这些东西,评优表上写不下,可它长在那些孩子心里,一辈子都长着。
第五天,我在新学校上了第一堂课。教室里五十个学生,坐得整整齐齐,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我站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那句话。
我爹是个木匠,干了一辈子,手艺好,可从来不跟人争。人家抢了他的活,他也不恼,就在家歇着,等人家干完了再去。我小时候问他,你为什么不跟他争。我爹说,争什么,活是干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你干得好,人家自然会来找你。我后来当了老师,也跟我爹一样,不争不抢,就埋头教书。我以为只要我教得好,就有人看见我。可十八年过去了,我才明白,有些人看见了也装看不见。
可现在我不在乎了。我在新学校干了一个月,带了两个班的数学,还当了一个班的班主任。学生喜欢我,家长认可我,校长信任我。上周月考,我带的班平均分比第二名高了十二分。校长开大会的时候专门表扬了我,说周老师来了之后,咱们学校的数学成绩上了一个台阶。我坐在下面,听着掌声,心里很平静。这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我憋着一口气,想着总有一天要让你们看见我。现在我不憋了,我就好好教书,教好每一个孩子,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昨天晚上,我媳妇做了几个菜,我们俩坐在阳台上吃饭。她问我,你后不后悔离开。我说不后悔。她说你就不怕私立学校不稳定。我说稳定不稳定我不管,我就图个痛快。她笑了,说你这辈子就图个痛快。我也笑了,说对,就图个痛快。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上晚自习,教室里的灯亮着,远远看去像一片星星。我想起我原来那个学校,想起那些年带的那些学生。他们有的已经工作了,有的还在读研,有的结了婚生了孩子。他们偶尔给我发消息,说周老师,我最近怎么样怎么样。我看着那些消息,就觉得值了。
我抽完烟,转身回屋。我媳妇正在收拾碗筷,看我进来,说你去洗澡吧,明天还要早起。我说好。我走进卧室,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去年高考完我班上的学生给我拍的。照片上我站在讲台上,身后是黑板,黑板上写着“高考加油”四个字。我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看着镜头笑。
我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关了灯,躺下。
我在山河在。我爹说的这句话,我现在懂了。我的山河就是三尺讲台,就是那些孩子。不管在哪个学校,不管有没有那张奖状,只要我还站在讲台上,我的山河就在。我不争了,也不抢了,我就守着我的三尺讲台,守着那些孩子,守着那个叫“教书育人”的东西。
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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