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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十个月:半个中国撑不起一个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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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中国与世界同时站在岔路口》系列之三 文/景阳小烧
引子:一张贴在额头上的黄纸

崇祯十七年六月,南京城里出了一件怪事。

太监们分头出宫,走街串巷,看见年轻女子,就把一张黄纸贴到她额头上,然后带走。家属拦不住,邻居不敢问。史书上留下八个字:黄纸贴额,持之而去。后面还有四个字——闾井骚然。

这是在"选淑女",给刚登基的弘光皇帝充实后宫。

怪事还不止这一件。第二年二月,嘉兴府接到命令,要加强遴选。结果是整座城,白天黑夜都在嫁女儿。媒人跑断了腿,花轿不够用,随便找个男人,只要是活的、是男的、肯签字,当夜就把姑娘送出门。

一座城的父母,宁肯把女儿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也不肯让她坐上那顶进宫的轿子。

这不是荒唐戏。这是这个政权留给普通人的第一印象。

后世讲南明,讲十个月就亡,爱用两个理由:皇帝喝酒,大臣捞钱。我不同意。酒和钱是真的,但它们不是原因,是症状。你去看这个政权手里的东西,会发现它一样都不缺:

它有一套完整的朝廷——南京本来就有六部、都察院、国子监,是明太祖留下的第二个首都,官员拿起印就能办事。

它有全国最肥的土地——南直隶一府的田赋,占大明全国的百分之二十以上;整个江南八府的税粮,将近全国的四分之一。北京丢了,最不会饿肚子的那一半还在。

它有人,而且数字大到荒谬——江北四镇各号称三万,武昌的左良玉"兵八十万,号百万"。

有制度、有钱、有兵。三样都在。

它缺的,是把这三样捏成一个东西的那种能力。

那份能力没有名字。你可以叫它共识,可以叫它信任,也可以叫它——一伙人的感觉。

从崇祯十七年五月十五日弘光帝即位,到弘光元年五月十五日南京献城,正好十个月。这十个月里,这个政权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在处理同一个问题:谁是自己人。

而它一次也没有答对。

一、北京空了以后,南京的十个月开始了

先说时间。

崇祯三月十九日在煤山自缢。这个消息,南京不是当天知道的,也不是当月知道的。

四月十四日,有两个太监从北京逃出来,到了南京。到这一天,南京的府部科道才确切知道:北京陷了,皇帝死了,太子不知去向。

在这之前,南京得到的最坏消息,只是"流贼逼近京师"。四月初一,南京的官员还对着北方誓师勤王,捐钱、点兵、发檄文,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样子。十三天后,一切都不必了。

一个国家的首都陷落,要二十六天才能被另一个首都确认。

这二十六天里,长江以南的官场照常运转,米照常卖,戏照常唱。没有一个人敢先相信。因为谁先说"北京没了",谁就可能是那个造谣的人。

消息越是要命,越没有人敢先传。

这里还得补一句南京凭什么敢接。洪武年间,这里是大明的首都。永乐迁都北京之后,南京没有撤销,而是原样保留了一整套朝廷: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国子监,一个不缺。

两百年里,这套班子不管事。它是个备份,是个安置老臣的地方,是个有官衔没有实权的清闲衙门。南京的六部尚书,在官场上被称为"养望"的位置。

现在,这个两百多年没管过事的备份,忽然要接管半个国家。

它不是没有能力接——档案在、印信在、办事的吏员在。它是没有习惯。

北京那套朝廷之所以能运转,靠的不是制度条文,是两百多年积累下来的关系、默契和上下级的相互试探。这些东西不在文书里,只存在人身上。而南京这一套,恰恰缺的就是这个。

所以后面那些看起来荒唐的决定——立谁、怎么分饷、谁去督师——你如果只看条文,会觉得蠢;你要是知道他们是在用一群没有一起办过事的人,去处理一件从来没有处理过的事,就会觉得难。

不是他们不聪明。是他们的手,从来没有握过这只杯子。

然后是争。争了一个月,五月初三(1644 年 6 月 7 日),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称监国;五月十五(6 月 19 日),即皇帝位。

明年改元,年号定作两个字:

弘光。

弘,是光大。光,是重见天日。

后来有人给这个朝廷编了一部官方纪事,书名起得更响亮——《中兴实录》。

我是在一份史书的书目里看见这四个字的。当时以为是一个王朝死而复生的故事。翻到卷数,只有薄薄几本;再看起讫,从崇祯十七年五月,到弘光元年五月。

十个月。

一个朝廷从生到死,比一季冬小麦长一点,比一季稻子还短。

二、定策:第一件事就分成了两半

后来的人回头看,总以为南明的败局是五月之后一步步坏下去的。不是。它坏在五月之前,坏在还没有皇帝的时候。

北京死讯一到,南京立刻面对一个问题:新皇帝立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皇明祖训》里写着,非常简单: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按伦序排。按伦序,崇祯的堂兄、神宗的孙子、福王朱由崧,是第一顺位。

可是南京的士大夫不服。

领头的是钱谦益。李清《南渡录》里一句断语写得明白:"倡议者,钱谦益也。"吕大器、张慎言、姜曰广跟着附议,主张改立潞王朱常淓——穆宗的孙子、神宗的侄子,伦序远了一辈,但据说"贤明"。

史可法列了福王不能立的七条理由,写进给马士英的信里: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

这七条后来成了名言,也成了史可法一生最被人议论的一封信。

问题不在于福王是不是真的贪、真的酗酒。问题在于:这七条理由,没有一条是"法"的理由,全是"人"的理由。

按祖训,福王该立。按口碑,福王不该立。两边都不肯让。于是这件事从"谁合法"变成了"谁够格",又从"谁够格"变成了"我们愿不愿意要这个人"。

一个制度问题,被办成了一场人事问题。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先动手的是马士英。凤阳总督马士英手里有兵。他私下和阮大铖商量,联络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四个总兵,发兵把福王从淮安一路护送到仪真。

兵先到,人就定了。

五月初三称监国,五月十五即位。史可法那封信成了什么?成了一纸证据,证明他说过不该说的话。他没能当上首辅,被安排去督师江北。

这件事最值得琢磨的不是输赢,是赢的方式。

福王是被军队送进南京的。定策之功,从第一天起就记在四镇和马士英的账上。皇帝欠着他们的,从他坐上去的那一刻就欠着。

一个欠着军队人情登基的皇帝,往后每一个决定,都要先问一句:这么办,那几支兵答应吗。

三、四镇:钱从哪里来,兵就听谁的

马士英送福王进京的那四支兵,后来有了正式的名分。

弘光元年五月,朝廷定江北四镇:东平伯刘泽清,辖淮海,驻淮安,经理山东;兴平伯高杰,辖徐泗,驻泗州,经理开归;广昌伯刘良佐,辖凤寿,驻临淮,经理陈杞;靖南侯黄得功,辖滁和,驻庐州,经理光固。

每一镇,额定兵三万。每一镇,每年供给本色米二十万石、折色银四十万两。

数字写得工整。奥妙在最后四个字。

自征自支。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朝廷不再发饷给你们了,你们自己设卡、自己收税、自己花。防线在哪里,你们的税卡就摆在哪里。防区就是税区,兵就是收税的衙门,也是衙门后面的刀。

一个政权把征税权交给军队的那一天,就是它把自己交出去的那一天。

我们算一下账:四镇各三万,名义十二万。这个数字是什么概念?当年戚继光练的那支名震天下的浙兵,编制不过几千人。十二万在册,是洪武、永乐年间的规模。

实数呢?我们后面有一篇文章专门算这笔账,这一篇只说结论:账面和实数之间隔着的,是每个将领在户部与兵部之间对齐两本册子的手艺。

再看武昌那一头。左良玉,宁南侯,湖广的封疆大吏,拥兵"八十万,号百万"。

这个数字要放在一起看才有效果:朝廷在江北苦心经营的四镇,加起来十二万;一个不太听话的湖广镇帅,账上八十万。

一个朝廷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太多,是"自己人"里有一个比自己还大。

那么钱呢?四镇名义上的额饷,光是银就要一百六十万两、米八十万石——这还没算左良玉,没算江南本地的驻军,没算官员的俸禄、宗室的禄米、河工、漕运、驿传。

后人有八个字评这件事,刻薄,但是准:"竭小民之膏血,不足供藩镇之一吸。"

我不愿意把这句话当作对将领的控诉。四镇里也有真肯打的,高杰就是。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当一支军队的薪水的来源是它辖区里的老百姓,那么这支军队的保护对象就只能是它自己。

百姓对它的意义,从"我该保护的人"变成"我该收取的资源"。

这不是道德变坏。这是结构改口。

四、民谣里的南京

江南的百姓不写史书,但江南的百姓会编歌。

弘光朝在南京立了一年不到,流传下来的歌,比它的政令多。

计六奇《明季南略》卷五记了一首,是当时南京城里人人会唱的:

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 监纪多如羊,职方贱如狗。 荫起千年尘,拔贡一呈首。 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

谈迁《枣林杂俎》里另有一版,更短,更狠:

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 宰相只要钱,天子但呷酒。

(今人常引的"相公只爱钱,皇帝但吃酒",是后来的通俗化版本,字面略有出入,意思一样。)

"马家口",指的是马士英家。

这首歌唱的是卖官。中书、都督、监纪、职方,都是虚衔、闲职、挂名的官。开头那两句一出来,你就知道满城都是官,官比百姓涨得快。

一般讲到这儿,接下来就该骂腐败了。我想停一下,换个角度问:

为什么是这个政权特别爱卖官?

不是因为它特别不要脸。是因为它别的办法都没有了。

它的地是天下最肥的地,但税不在它手里。赋税收上来,先要养四镇,养左良玉,养江南的驻军。它管着一条大江,可长江上的关税、盐课、钞关,一大半是被就近的军队截走的。

一个政府如果无法从自己的土地上收到税,它就只能卖它唯一还完全拥有的东西——名字。

这道逻辑一旦成立,卖官就不是道德问题,是现金流问题。而且是会自己长大的一个问题:买来的官要回本,回本要向下面拿,下面要向更下面拿,最后落到一个种田的人头上,他发现自己交的租子换不来任何东西。

那时候南京最出名的一位"官",叫阮大铖。

阮大铖是安庆人,早年被划进阉党,崇祯一朝废黜不用,在南京闲住了十七年。这十七年他干什么?写戏。《燕子笺》《春灯谜》《牟尼合》《双金榜》,合称"石巢四种"。他养着家班,在秦淮河边演自己的戏,名动江南。

南京城最讲究才情的一群人,那些年都在看他的戏。

弘光登基后,他做了官,越做越大,最后做到兵部尚书。

我要说清楚:他当上兵部尚书,不是因为他会写戏。是因为定策那件事上,他是马士英的同盟——马士英私下和他商议过拥立福王。他上来,是同盟的分红。

但我更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南京城里有的是写得一手好曲、画得一笔好画、做得一肚子好诗的人。这些才情都是真的。可是这个政权在 1644 年需要的东西,是能守住长江的人。而它手上唯一能用的尺子,是"跟没跟对人"。

尺子不对,筛出来的人就一定不对。你越认真地用一把错尺子筛,筛出来的人越整齐地错。

还有一件小事,我一直忘不掉。

南京的宫里挂过一副对联,八个字(梁章钜《楹联丛话》卷一录之):

万事不如杯在手,百年几见月当头。

后来的人拿它当笑话,说这是亡国之音。

我不觉得是笑话。这八个字里有一种非常现代的疲倦——活着的确定性,只剩下手上这一杯;剩下的都太长,看不见。

一个政权把这句话刻在门柱上的时候,其实已经不做长期打算了。

江南的钱,从百姓手里出去,绕过朝廷,进了藩镇,进了马士英家。

朝廷在这条路上,只是一个过路的。

五、督师:一个只有名分的职位

南京派给史可法的差事,听起来是最高级别的:督师。

崇祯十七年五月十二日,史可法受命督师江北;福王即位后,加太子太保,改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五月初八日陛辞,五月二十日渡江,驻节扬州。朝廷给他的职权写得很清楚:各镇并听节制。

四个字,节制四镇。

史可法到扬州的第一件事,不是布置防线,是发现他说话没人听。

高杰想把自己的部队拉进扬州城里驻。扬州是天下最富的城市之一,进城就意味着有房子、有粮、有商税。史可法要他别进,高杰不听。后来黄得功的部队也往这一带动,两镇在土桥打了一场,死了人。

高杰的夫人邢氏来找史可法,提出让高杰的儿子拜他为义父。这是求一个名分——认了干亲,就有了自己人。

史可法拒绝了。

后人议论这一节,两种说法都有:一种说他不肯与流贼出身的武将结亲,是士人气节;一种说他这一步走错了,本来可以换回一支能打的部队。

我倾向于后一种,但要补一句:他不肯,未必是看不起高杰,更可能是他不敢。

他是东林一派推出来的人。他从头到尾拿着一份"福王七不可立"的旧账。他和马士英、和四镇,本来就不是一伙人。他要真认了这门干亲,弹劾他的奏章第二天就会送到南京。

他手里的兵,一个也不是他自己的。他能调动的只有一样东西——朝廷的名义。而这个名义,他自己都不太敢用。

一个督师在扬州,能做的事只剩三件:写文书、给将领写信、向南京要钱。

三件都不管用。

到第二年正月,一件更坏的事来了。

六、睢州那一夜的酒

弘光元年正月十二日夜,河南睢州。

地点是已故兵部尚书袁可立的府第。做东的是河南总兵许定国。客人是兴平伯高杰。

高杰那时候是四镇里最强的一支,也是唯一真的往外打的。他从江北北上,一路进河南,想着收复失地。到睢州,许定国做东请他吃酒。

那一夜,席上有伏兵。

高杰当场被杀,随行的亲兵死了几十个。第二天,许定国渡河北去,投了清。

四镇里唯一能打的、唯一还想往北走的那个将领,死在一场自己人的酒席上。

史可法赶到睢州。他哭了。

哭完之后呢?有人劝他趁这个机会收编高杰的部队——那是四镇里最精锐的一支,兵还是那些兵,将还是那些将,只要有个靠得住的人去接。

史可法没接。或者说,他接不了。

他派人去安抚,给高杰的儿子安排名义,把部队拆开安置。他没有一支能压住这群人的嫡系部队。他去了,那群人可以听他的,也可以把他扣下来。

一支能打的军队,就这样原地散成几块。

还有一层,是账面上看不见的。

四镇原本是互相牵制的。高的能打,黄的能打,另外两支弱一些,四个人的分量差不多,谁也不敢先动。这是一个平衡。

四个都不够大的人凑在一起,反而是最稳的时候。

高杰一死,这个平衡塌了。剩下三镇各自找靠山、各自争粮道,谁也压不住谁。防线还在,但它变成了一排各自开门的院子。

这也是为什么"睢州之变"这四个字,后来的史书都单独立一条——它不是死了一个将领,是拆了那根横梁。

我要在这里停一下,讲一个人的后半生。

高杰手下有一员将,叫李成栋。他早年是跟着李自成起事的,后来归了明朝,归到高杰部下。高杰死的时候,他在。

再往后:弘光元年,他跟着降了清。他带着兵往南打,扬州、嘉定都有他。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血里都有他的一份。

再往后:永历二年,他又反了清,重新剃了头留发,归了南明,封国公。

再往后:永历三年,他在江西信丰兵败,过河的时候死了。

一个人,跟过李自成,跟过高杰,跟过多铎,最后又跟回明朝。

我不打算把他写成"反复无常的小人"。我想说的是——他不是不忠,他是没有过一个值得他忠的东西。他一直在一个又一个"自己人"之间换,好像换一换,就能换到那个稳定的东西。而那个东西,从他入行那天起就没有存在过。

高杰一死,南明再也没有北伐的可能。这件事过后三个月,史可法退守扬州。

七、三大案:谁是真的

弘光元年春天,南京城最热闹的不是前线,是审讯。

短短几个月,出了三个案子,后来合称"南渡三案"。

第一个,大悲案。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一个和尚叫大悲,自称是定王。下狱。阮大铖想借这个案子罗织一张名单,把史可法、高弘图这些人一网打尽,没办成,大悲被斩。

第二个,伪太子案。弘光元年三月初一到十五,反复会审。王铎、刘正宗一口断定是假,理由是问什么都答不上来。那少年最后自己说了:他叫王之明,是驸马王昺的侄孙。

第三个,童妃案。三月,河南送来一个姓童的女人,自称是弘光皇帝的元配。皇帝说这是妖妇,下狱。四月,她饿死在牢里。

三件事,都不是政治问题,都是身份问题。

一个朝廷在它生命的最后几个月,把全部的精力用来鉴定三个人是不是真的。

这件事本身,比结果重要。

我想请你注意童妃案。它比另两件更冷。

那个女人的真假,其实查得出来——有籍贯、有乡邻、有婚书、有见过她的人。可是没有人认真去查。

因为她是真的,比她是假的更麻烦。

如果她真是弘光做藩王时的元配,那么新皇帝在登基之前就已经失德。整个国家的合法性,会因为他一个人的旧账而崩掉。所以她必须不是。

于是这个案子不能审,只能拖;不能判,只能饿。

一个政权最脆弱的时候,不是它不知道真相,是它已经承受不起真相。

而"伪太子"这个案子,后果更直接。

民间大多数人相信那个少年是真的。为什么信?不是因为有证据,是因为他们愿意。

一个已经对现实失望的地方,会本能地选择相信另一个版本。

左良玉那时候在武昌。他抓住这件事,打出六个字:救太子,清君侧。

弘光元年三月二十三日,左良玉从武昌起兵东下。他临走前,把武昌城屠了。 四月初一,兵到九江,他纵兵烧城。 四月初四,他在船上呕血而死。

他的儿子左梦庚接手了这八十万人。 五月十三日,左梦庚在九江到东流的江面上,向清军投降。

八十万,走了二十七天,从"清君侧"走到了清那边。

南京那道长江防线,就这样从里面被抽空了。清军后来渡江,对面没有人。

八、投降那一天:没有人抵抗

弘光元年五月十五日,南京开城。

主持这件事的,是赵之龙、钱谦益、王铎——一个是勋臣,一个是文坛领袖,一个是做过礼部尚书的饱学之士。名单很长,姿态很整齐。几天前还在朝堂上议国是的那些人,换了一身衣服,站在城门口迎接多铎。

我要请你注意的不是这份名单,是城外没有的另一样东西。

没有抵抗。

南京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城墙是朱元璋修的,厚得能跑马。城里有兵,有粮,有存了两百多年的档案和库房。左良玉的八十万已经降了,可城外的长江天险还在,城里的官署还在。

它开城了。

后人论这件事,多半只给四个字:大势已去。

这四个字不是理由,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有三层,一层比一层冷。

第一层,剃发令还没下。

这是最要紧,也最容易被忘记的一条。清军 1644 年入关,1645 年下江南,一年多的时间里,它对江南的政策是——一切照旧。降了,官照做,地照有,税照收,头发照留。范文程、洪承畴这些人替它做的工作,就是让所有人相信:换的是上面的牌匾,不是下面的日子。

那么投降的成本是多少?是零。

真正把江南炸起来的是后来那件事。弘光元年六月,剃发令下。江阴守了八十一日,嘉定被屠了三回,昆山、松江、太湖……那些抵抗,全都发生在剃发令之后,而不是在南京开城的时候。

江南不是不肯为明朝死,是不肯为一条辫子死。这两件事的顺序,非常关键。

第二层,对他们来说,换一个主子不等于换一个世界。

江南的秩序不在北京的龙椅上,在水田的租佃关系里,在宗族的祠堂里,在科举的名分里,在同乡同年的关系里。

谁坐龙椅,绍兴的谷子一样要收,苏州的绸一样要织,读书人一样要考。

明朝对这些人来说,从来不是一个必须保卫的东西,是一个必须应付的东西。

他们跟朝廷打交道的方式,两百年来一直是同一套:能少交就少交,能拖延就拖延,能拿名分就拿名分。

所以当这个朝廷要死了,他们不需要做什么——他们只需要继续原来的动作。

第三层,这个共同体里,其实没有"我们"。

这是最冷的一层,也是这一篇真正想说的一层。

一个能抵抗的共同体,必须在它的人心里先有一个"我们"。有了"我们",城破之后还有巷战,官降之后还有民反。

南京有制度,有钱,有人,有城墙。它没有的,是那个"我们"。

有一个人,我在这里必须提。

钱谦益的夫人柳如是,在南京城破前后劝过他:一起殉国。

他没有殉。

他后来活了很多年,写了很多诗,诗里反复出现后悔的意思。这些诗是真的,后悔大概也是真的。

至于坊间流传的那句"水太冷"——他走到水边试了试,说水太凉,不跳了——那句话出自后人的野史笔记,学界多疑其真实性,我这里只标出来,不作实据。(见文末说明)

我更愿意记住的是另一个画面:他站在城门口迎降的那一天,南京的天应该很好,因为是五月。

一座城的投降,比一座城的陷落更值得看。

陷落告诉你敌人有多强。

投降告诉你,这个共同体在人们心里,究竟有多重。

九、地球另一边:同一年,别人在重新谈合法性的来源

这一篇我不打算铺 1644 年的世界全景——那是后面另一篇的事。这里只取一面镜子。

1644 年,英国打了一场仗。

七月二日,马斯顿荒原。议会军和苏格兰的盟约军合起来,把国王的部队打垮了。这一战之后,英格兰北方全归议会。

议会凭什么?它凭的是一场胜仗。

议会在这一年做的所有事,本质上都是同一件:把"谁有权决定"这个问题,从血统手里拿走,交给一个能被谈判、能被计算、能被赢下来的东西。

同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弥尔顿在伦敦出了一本小册子,《论出版自由》。他绕过了出版审查,印出来就被传唤。册子里问的问题极简单:谁有权决定一个英国人能读什么?

同年十二月,威斯特伐利亚和会开谈。欧洲各地的代表坐在明斯特和奥斯纳布吕克两座城里,谈了四年。他们最后签的那一叠条文,是最早一批用来界定"主权"的东西:谁的权力算合法,由条约来规定,不由上帝来规定,也不由血统来规定。

同一年,笛卡尔的《哲学原理》在阿姆斯特丹出版——他在书里把"我思故我在"这个确定的点,推演到了物理世界:连天体的运行,也要讲得出道理。

这四个地方的人互相不通消息,做的是四件不同的事。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形状:

合法性必须被论证。

不是被继承,不是被默认,不是被跪下承认——被论证。论证的自由必须被保护,出版必须不被谁垄断,条约必须有人签字。这一堆麻烦事,就是他们从那一年开始做的。

那一边在开会,这一边也在处理合法性问题。

定策是合法性,三大案也是合法性。可是在南京,这两个问题的处理方式是:争谁够格,验谁是真的。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出那个问题:我们凭什么有权?

两边都在危机里。一边的危机逼出了新的规则,一边的危机只逼出了新的敌人。

分岔不在刀剑上,在这种问法上。




十、能否改变:三条路,都试一遍

写南明,最容易被问的就是这一句:如果当初不这样呢?

我们从最前面试起。

第一,如果定策不争呢?

假设史可法那封信没有写,东林一派老老实实按祖训拥立福王,不闹、不拖,五月上旬就把新君立定,不必等四镇发兵送来。

会好一些:少争一个月,少欠一份人情,史可法也许能当上首辅而不是被支去督师。

但四镇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分量?不是因为送驾这一次——是因为"自征自支"这四个字已经在弘光朝的账本上落地了。兵权出笼不是定策的结果,定策是被兵权出笼逼出来的。

所以这一条,改了也白改。

不过这一问还有另一半:要是当初真立了潞王呢?

东林一派想立的那个人,叫朱常淓。弘光被俘之后,他在杭州被推为监国,在位几天,然后降了清。第二年,他和弘光先后死在北京。

他们争了一个月,争的是一个人。而那个被他们否掉的人,和那个被他们看重的人,成色差不多。

这句话不是在替朱由崧说话,是在说:这个朝廷把最要紧的一个月,花在了一件换谁来都一样的事上。

第二,如果不"联虏平寇"呢?

弘光朝有个基本战略,四个字:联虏平寇。借清军的手打李自成。崇祯十七年七月,它派左懋第带团北上,名义是议和、实质是探路,还带去了给吴三桂的赏赐——那时候它以为吴三桂在替明朝守关。

左懋第十月被扣在北方,第二年闰六月被杀。

后人常把"联虏平寇"当笑话。我不这么看。这是当时手上只剩一张牌时,唯一能打的牌。问题不是这个想法蠢,问题是它没有资格谈条件——谈判的本钱是"我能不打",而弘光朝没有一个自己能指挥得动的野战兵团。

所以这一条,也不是判断错,是没本钱。

第三,如果高杰不死、左良玉不东下呢?

这大概是最有效的两条。

高杰若在,四镇里就有一个人在往北打,河南的局面可能稳得住。左良玉若不东下,长江防线不会从里面被拆空,清军渡江至少要付出代价。

但要紧的是,这两件事都不是意外。高杰死在自己人的酒席上——他是被一个已经决定降清的明将杀的;左良玉东下——他是被南京自己的内斗逼反的。一个长期靠"猜谁是自己人"运转的系统,它的拳头一定是往内打的。

三条都试完,剩下的东西是同一件:

它的兵不在它手里,它的钱不在它手里,它的合法性要靠鉴定三个人的真伪来维持。

这三件事,不是运气。

十一、大势:最要命的不是穷,是不知道钱在哪

我一开头说过,南明手里有全国最肥的土地。这句话得兑现。

万历年间的数字:南直隶一地的田赋,占全国百分之二十出头。浙江约百分之七,江西约百分之五。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里算得更直白:江南八府的税粮,约占全国的百分之二十三点三。

再看一个极端的例子。洪武二十六年,苏州一府的秋粮二百七十四万七千石,占全国的百分之十一点一一。

一个府交的粮,比整个北方好多省加起来还多。

按理说,北京丢了,南明应该比任何时候都有钱。

但钱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从账上长出来的。从地里到库房里,中间要过几道手:县衙的征收、州府的解运、漕运的船、钞关的税、再到户部的库。

弘光朝的问题就出在这几道手上——它管不到这几道手上。

第一道,黄册和鱼鳞图册。明代的赋税靠两本册子:一本记人,一本记地。这两本册子从洪武年间开始造,造到崇祯年间已经烂了两百多年,从来没彻底重造过。一个朝廷不知道自己的地有多少、人有多少,它就只能按老数字摊派。老数字是给承平年代定的,现在人跑了、地荒了、村子空了,摊派下来的那一份,就得由剩下的人一起扛。

第二道,漕运。大明的财政有两条腿,一条是白银,一条是漕粮。两条都靠一条运河。北京一丢,漕粮的终点没了。南明的官员很快发现一个荒谬的局面:全国最会种粮的一块地方,粮运不出去,也换不成钱。

第三道,藩镇的税卡。这一道我们前面已经讲过。

第四道,白银。这一道我们后面单独讲。

四道过后,剩下的东西,已经不是"国家的钱"了。

所以我说,南明的病不是穷。

是一个政权看不见自己有多少钱。

黄仁宇研究明代财政,得出过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判断:明代中国是一个"不能在数目上管理的国家"。它的税收记录只是官样文章,不能反映真实变动;它没有统一的国库,没有中层机构,靠"照老规矩"运行。

这句话放在 1644 年的南京,是可以当镜子照的。

我甚至要说,它比"腐败"这个词更准确地解释了那十个月:卖官的、截税的、虚报兵额的、报灾请免的,这些人当然都有私心。但他们之所以能这么干,是因为上面根本算不出账。

算不出账的朝廷,只能靠人盯着;靠人盯着的朝廷,只能靠关系;靠关系的朝廷,最后只剩一种人能活下来——会站队的人。

十二、照见

写到这里,我想把南京那十个月,折成三句话,交给三百年后的我们。

第一句:一个组织最先做的那个决定,如果是"谁是自己人",它往后每一步都在还债。

弘光朝的第一个决定不是定都,不是整军,不是恢复赋税。

是立谁。

而这个决定最后是被军队用刀做出来的。从那一刻起,皇帝和大臣之间、文官和武将之间、东林和阉党之间,每一层都刻着同一句话:你不是我这边的人。

于是后面所有的事——督师调不动兵、高杰认干亲被拒、左良玉一句"清君侧"就东下——全部有了来路。

第二句:当组织用"你自己想办法"来换取骨干的忠诚,它换到的不是忠诚,是租赁。

自征自支四个字,在当时看是没办法的办法:朝廷发不出饷,那就让你自己收。这个办法确实管用,四镇真的替朝廷守住了江北一年。

但租赁是会有期限的。到期的时候,承租人要重新谈价:李自成许他侯爵,清朝许他王爵,明朝连下个月的饷都发不出。

这不是背叛,这是续约没谈成。

第三句:一个需要靠"验明正身"来动员的共同体,说明它已经没有共同的目标了。

三大案里那三个人的真假,本来只是一桩案子的技术问题。

可它变成了全国最重要的事。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件事上找答案:你到底认不认我们。

当"认不认"取代了"做什么",这个共同体就只剩一个动作了——不停地互相检验,直到没有人剩下。

我最后加一句,说明这三句和"道德"没有关系。

史可法不是坏人,他认真、尽职、清廉,最后死在扬州城上。马士英也不是简单的坏人,他在定策那一步做的事情,从操作上讲是有章法的。高杰、黄得功、左良玉,都有能打的一面。

他们不是被别人打败的,是被一个谁也不肯先松手的结构打败的。

十三、为时而作

历史不用来预演今天,只用来看清一件事:什么东西是有期限的,什么东西是不用续约的。

南京那十个月真正讲的是:

一个共同体的本钱,从来不在它的账上和版图上,在它的"共识产能"上。

它能不能让所有人相信同一件事、承认同一套规则、在胜负未定的时候还愿意等到下一次开会。

这个产能看着虚,其实是可以被消耗干净的。

消耗它最快的方式有三种。这三种,我在上面三句里已经写过了:

——把"谁是自己人"当作第一个问题; ——把骨干的利益当成可以外包出去的事; ——把"你站哪边"当作解决分歧的办法。

反过来,保住它其实也不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每一次该开会的时候,真的坐下来开一次;每一次分歧出来,先谈规则再谈人;每一次有人要走,先问一句"是我们给少了,还是我们让他不信了"。

这些事听起来都不像大事。1644 年的南京,就是死在这些"不像大事的事"上。

我还想说一句关于"读历史"的话。

这一类文章写到这儿,最容易落进两种腔调:一种是骂人——骂皇帝昏、骂大臣坏、骂武人不忠;一种是叹命——大势如此,无可奈何。

这两种都不难写,也都不管用。骂人写完,读者痛快三分钟;叹命写完,读者沉默三分钟。两种都不会让人多懂一点东西。

真正管用的读法,是问一句:这件事里的人,当时能看到的选项有几个?

史可法能看到的选项,只有"去督师"和"不去督师"。高杰能看到的选项,只有"进扬州"和"不进扬州"。钱谦益能看到的选项,只有"开门"和"关门"。他们手里没有第三个格子。

看懂了他们的格子为什么那么少,你才真正读懂了 1644。

历史不提供答案,它只提供一副更长的尺子——让你看清自己的格子,到底是被谁画成这样的。

尾声:那张黄纸花掉了

弘光元年五月初八日夜,清军从瓜洲渡江。

初十日夜,弘光皇帝带着四五十个内官骑马出城,出的是通济门。他先去太平府,守将刘孔昭闭门不纳;他转而往芜湖,去投黄得功。

刘良佐奉命追上来劝降。黄得功隔着河痛骂。骂到一半,一支箭(一说流矢,一说弩)中了他,他自己抹了脖子。

五月十五日,赵之龙、钱谦益、王铎这些名字一起,把南京城献了出去。

五月二十二日,田雄背着弘光,马得功抓着他的脚,把他交到了清军手里。

一个皇帝被人从两边抬着交出去,这个姿势,比任何评语都难看。

第二年,他在北京被杀。

南京城门开的那一天,距离崇祯在煤山那棵树上吊死,是一年两个月。距离他在这座城里坐上龙椅,是十一个月。

还有一件事,是我写这篇的时候才想到的。

那本给自己起名叫《中兴实录》的书,后来进了清代的禁毁书目。

一个只活了十个月的朝廷,留下的第一本书,名字被禁掉了。

可"中兴"这两个字,本来就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百八十年过去了。崇祯十七年六月,南京街上那些被贴上黄纸的姑娘,早就没有一个在世上了。纸片烂在泥里,字也认不出了。

只有那句话还活着——你先告诉我,你是哪一边的。

它换过很多种问法。有时候在朝堂上,有时候在酒席上,有时候在城墙下。

它每一次出现,都长得很像一件正经事。



主要史料与说明

一手文献

  • 计六奇《明季南略》(卷五记南京民谣;卷六记伪太子案、童妃案;卷九记弘光出逃、南京迎降、清军渡江)
  • 谈迁《国榷》《枣林杂俎》
  • 李清《南渡录》(定策"倡议者,钱谦益也";大悲案)
  • 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
  • 《明史》(卷一二〇诸王传、卷二七四史可法传、卷二七三左良玉传、卷二七五左懋第传、卷三〇八马士英传)
  • 《明神宗实录》《崇祯长编》
  • 王秀楚《扬州十日记》(见下"争议说明")
  • 《清世祖实录》

近人研究

  • 顾诚《南明史》(弘光朝政治结构、左良玉东下、高杰之死的分析)
  • 顾诚《明末农民战争史》
  • 司徒琳(Lynn Struve)《南明史》(论明初废相对文武失衡的长期影响)
  • 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洪业:清朝开国史》(南明名义兵力与整合失败)
  • 黄仁宇《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不能在数目上管理")
  • 梁方仲《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南直隶、浙江、江西田赋占比)
  • 曹树基《鼠疫流行与华北社会的变迁(1580—1644)》(见下一篇)

争议说明

一、定策的时间节点。"五月二十八日称监国"是常见的误传,当日实际发生的是李沾弹劾吕大器。监国日期为崇祯十七年五月初三(1644 年 6 月 7 日),即位为五月十五(6 月 19 日)。本文化用的是后一组。

二、"福王七不可立"的条文。《明史·史可法传》所载为贪、淫、酗酒、不孝、虐下、不读书、干预有司七条;另有文献作"无知、专横"等不同表述。此处从《明史》,并标 [存疑]。

三、南京民谣的文字。"宰相只要钱,天子但呷酒"出自《枣林杂俎》,"相公只爱钱,皇帝但吃酒"是后世的通俗化流传,字面有出入,本文两版并列,不作合并。

四、弘光帝的宫廷记载。捕蟾取酥、选淑女、夜召梨园等事,主要见于东林—复社一系的记载(《明季南略》等),李清《南渡录》仅承认"饮酒宴乐有之",对捕蟾一事辩为"宫中旧例"。此类记载有明显的党派来源,本文只取其中时间、程序明确者(如选淑女、合城嫁娶),其余不采。

五、《扬州十日记》的真伪与死亡数字。该书清代列为禁书,长期只有钞本流传,约道光年间始有刊本。二十世纪以来学界有两说:质疑一方指其"八十余万"之数不可信(张德芳等),并有学者否认屠城事实(阎崇年);肯定一方举多铎《谕南京等处文武官员》中"维扬可鉴"一语为旁证(孔祥吉等)。本文不引用死亡数字,只使用时间与史可法就义的经过。此点标 [存疑]。

六、南明的实际财政收入。南明究竟一年能收到多少钱,现有研究没有可用的确切数字。本文不给出估算,只陈述可查证的田赋占比与制度障碍。

七、左良玉兵力。"兵八十万,号百万"出自《明史·左良玉传》,是当时的名义数字,非实数。魏斐德统计 1644 年冬南明名义兵力逾百万,左部占其中大部分。

八、钱谦益"水太冷"之说。柳如是劝钱谦益殉国、钱未从,此事见于多种传记;至于他走到水边说"水太冷"而返这一细节,出自后人的野史笔记,来源不早也不硬,学界多疑其真实性。本文只作传闻标出,不作实据。

九、潞王朱常淓的结局。弘光被俘后,他在杭州被推为监国,数日后降清,次年与弘光先后被杀于北京。此事诸书所记细节(监国日数、拥立者)略有出入,此处从通行说法。

十、李成栋的经历。其人先后隶属李自成部、高杰部,1645 年降清并参与江南的战事,1648 年又归南明,1649 年在江西败死。经过详见顾诚《南明史》。此人的去向在史料中有不同记载的细节,此处只取主干。

十一、"自征自支"的表述。四镇饷额与就地征取的办法,见《明史》及《明季三朝野史》等;"自征自支"是后人对这一制度安排的通称,非当时文书原词,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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