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冷柜嗡嗡响着,我正弯腰去够最里面那盒打折的肋排。
塑料袋窸窸窣窣,肋排上的冰碴子硌着指腹。我直起身,把盒子翻过来看日期,眼角余光扫到斜对面的调料区。
一件深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我去年在夜市花一百二给他买的。夹克旁边贴着个长头发女人,指甲盖上是亮晶晶的水钻,正仰头笑。
我把肋排放回冰柜,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推着车往前走。
购物车轮子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离他们还有三排货架,我停住了,从货架缝隙里看过去。
他左手拎着购物篮,右手挽着那女的腰。女的踮脚去够最上层的黑胡椒汁,他顺手拿下来,还拧开盖子闻了闻。
“嗯,这个行。”他说。
声音不大,可超市里太静了,我听得很清楚。
女的接过瓶子,往篮子里一放,又挽住他胳膊:“你做饭还是我做?”
“我做,你等着吃就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推车里的东西:一袋面粉,两盒鸡蛋,一把蔫了的小葱。本来还打算买瓶生抽的。
女的又说话了,声音脆生生的:“建国,你老婆不会发现吧?”
他笑了一声:“她?她这会儿在家擦地呢。”
我攥着购物车把手,掌心的汗把金属杆捂得发黏。推车往前挪了两步,轮子不响了。
“许曼!”身后有人喊我。
我回头,是住三号楼的刘姐,手里提着半袋子土豆。她朝调料区那边努努嘴:“那不是你家陈建国吗?旁边那是谁?”
“不知道。”我说。
刘姐撇撇嘴,拎着土豆走了。我站在原地,把围裙带子紧了紧。
货架那边又传来笑声。女的拿起一罐腐乳,说:“这个牌子咸。”
“那就换,你说了算。”他接过腐乳,拧开闻了闻,又放回货架。
我推着车转了个弯,绕到他们正前方。购物车轱辘碾过地砖缝,咔嗒一声。
他抬头,看见了我。
那件深灰夹克领口油亮,是上礼拜吃火锅溅的油点子,我说要洗,他说不用。他手里那瓶黑胡椒汁没拿稳,晃了晃。
女的也看见了我,手从他胳膊上滑下来。
我把购物车往旁边一靠,笑着说:“爸,你这次的女朋友真漂亮,比你小二十五岁吧?”
调料区的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他脸上那层油光格外清楚。
“许曼,你——”他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把围裙口袋里那张揉皱的购物小票掏出来,抚平了,又塞回去。
“爸,”我又叫了一声,“上回那个姓黄的阿姨,你不是说处了三个月就分了吗?这个能处多久?”
女的往后退了一步,看看他,又看看我。她嘴唇动了动:“建国,她叫你爸?”
“我叫许曼。”我冲她点点头,“他儿媳妇。”
女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建国把购物篮往地上一搁,玻璃瓶哐当响。“你胡说什么?”他压着嗓子吼。
“我胡说了吗?”我指了指他手上的黑胡椒汁,“爸,你上回说这个汁太辣,胃受不了,让我别买。怎么今天又拿起来了?”
调料区的理货员推着叉车过来,探着头看热闹。
女的拎起自己的包就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陈建国伸手去拽她,没拽住,购物篮翻在地上,腐乳瓶子滚出来,碎了。
红油淌了一地。
我没再看他,推着车往收银台走。面包区飘来新出炉的甜香,混着碎腐乳的咸臭味。
收银员扫码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问:“就这些?”
“就这些。”
塑料袋拎在手里,肋排没买成,生抽也没买成。走到超市门口,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他在后面喊我,声音被自动门夹了一下。
我没回头,把购物袋往电动车筐里一塞,拧了钥匙。车灯亮了,照见对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后视镜里,他站在超市门口,手插在兜里,那件深灰夹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癞蛤蟆。
回到家,我把鸡蛋放进冰箱,面粉倒进面缸。小葱择了,黄叶子扔进垃圾桶。
厨房窗户没关,楼下的孩子在跳绳,绳子抽在地上啪啪响。我拧开水龙头,水柱冲在手背上,凉得骨头疼。
手机响了,是他。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按了拒接。他又打,我又拒。第三次,我关机。
晚上七点,女儿打来电话,说学校要交下学期的住宿费,两千八。我说行,明天给你转。
“妈,你嗓子怎么了?”
“没怎么,可能呛了风。”
“那我挂了啊,还要去图书馆。”
“去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开机。微信里他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你在哪?”
我回了一个字:“家。”
他秒回:“我马上回来,你听我解释。”
我没再回,把手机扣在餐桌上。餐桌是去年换的,玻璃面,他一巴掌拍下去能留个印子。
八点一刻,门锁咔哒响了。他换了鞋,拖鞋踩在瓷砖上啪啪的。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是给女儿织的,领口快收针了。
“许曼。”他站在茶几对面,身上的味儿不对,甜腻的,是那女的香水。
“你先洗澡。”我说。
“你听我说——”
“洗完再说。”我手里的毛衣针没停。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卫生间。花洒的水声哗哗响,我数着针数,一针,两针,三针。
等他出来,我已经把毛衣收了,放在膝头。“说吧。”
“她是新来的供应商代表,今天就是吃个饭,逛个超市——”
“陈建国,”我抬起头,“你当我是傻子?”
他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头顶的灯管闪了一下,嗡嗡地。他穿的那件睡衣是我前年买的,领子松了,露出锁骨上一块红印。
“那个女的,叫周莉吧。”我低下头,继续数针,“你给她租的那套房子,在城东锦绣花园,三号楼,十四层。”
他不吭声了。
“上个月你跟我说去收货款,收了四万七,其实那天你给周莉买了条金项链,四千三。剩下的钱你存了张新卡,卡在你五金店的抽屉夹层里。”
“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抽屉,钥匙就挂在门框上,你忘了?”
他退了一步,脚跟撞在沙发腿上,人晃了晃。
“陈建国,你妈住院那三个月,你说你忙,让我一个人伺候。屎盆子尿盆子都是我端的。你妈临走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小许,你命苦。”
他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妈还说,她柜子底下有张存折,是给你的。三万六。你取出来第二天就给周莉买了手机。”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钱——”
“是。”我点点头,“所以我一分没动。”
我把毛衣针收进布包里,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在厂里站了半辈子柜台,落下的毛病。
“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直说。”我往卧室走,“用不着这么恶心我。”
他追上来,手搭在我肩膀上:“许曼,我跟她真没什么,就是——”
我侧过身,他手落了空。
“就是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就是逛超市的时候能摸着人家腰?就是我伺候你妈的时候你们俩在床单上滚?”
他脸涨红了,脖子上的红印也跟着红。
“你那件夹克,”我说,“领口那油点子,是上周三吃的火锅吧?那天你说你在店里盘货。”
他不说话了。
那晚他睡客厅,我在卧室锁了门。半夜听见他在外面翻来覆去,沙发弹簧吱呀吱呀响。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白印子。衣柜顶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半边,是上个月忘了浇水。
第二天早上我没做他的饭。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吃完洗碗,他站在厨房门口,胡子没刮,眼泡肿着。
“你去哪?”
“上班。”我擦擦手,拿起包。
“你那个超市理货的班,一个月才两千二。”
“两千二是我自己挣的。”
他没再说话,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砸了下墙,闷闷的一声。
超市里,刘姐问我:“昨天那女的谁啊?”
“不认得。”我把货架上的泡面码齐,红烧牛肉的放左边,老坛酸菜的放右边。
“我看你家建国对她挺亲热的。”
“嗯。”
刘姐还要说,我推着补货车去了冷冻区。冰柜的冷气扑在脸上,像细针扎。
中午休息,我坐在员工休息室里啃馒头。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许曼姐吗?”
是那个女的。
“我是周莉。”她声音很轻,“我能跟你见一面吗?”
“没什么好见的。”
“就十分钟。”她说,“我在你们超市后门的奶茶店。”
我把馒头塞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奶茶店放着软绵绵的歌,周莉坐在角落,换了件白毛衣,脸上的妆卸了,看着比昨天年轻,也比昨天憔悴。
“许曼姐。”她站起来,手指搅着吸管。
“坐吧。”我把包放在椅子上,“说吧。”
她低着头,吸管纸被她撕成一条一条的。“建国跟我说,你们早没感情了,就是为了孩子才没离。”
“他跟你这么说的?”
“嗯。”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不知道他有老婆……他给我看离婚证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离婚证?”
“就一本绿色的本子,他说你们三年前就离了。我就信了。”
我靠回椅背,奶茶店的暖气吹得我脸发干。
“他给你看的离婚证,上面照片是我吗?”
“我没仔细看……”她声音越来越小,“他翻得很快。”
我笑了一声,嗓子眼里发苦。“周莉,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我四十五。”我端起她的奶茶喝了一口,甜得腻人,“比你大二十。昨天我说二十五,说少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姐,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我把奶茶推回去,“打算怎么办?”
她擦了把脸:“我跟他说清楚,以后不联系了。”
“随你。”我站起来,“你住的那房子,是他用我们的共同财产租的。我不追你要,但你也别续租了。”
她点点头,把那张撕碎的吸管纸拢在手心里。
走出奶茶店,风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站在路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头冰凉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
“妈,钱收到了,谢谢妈。”
“嗯,够不够?”
“够了够了。”她顿了顿,“妈,我爸是不是气你了?”
“没有。”
“你别骗我,他昨天给我打电话,问你在不在家。”
我捏着手机,路边有辆洒水车经过,放着生日快乐歌,水花溅到路牙子上。
“大人的事,你别管。”我说。
“妈——”女儿声音低下去,“你要是想离,我没意见。”
洒水车走远了,那首歌还在脑子里转。我站在电线杆旁边,把眼泪憋回去。
“你好好念书。”我说完就挂了。
晚上回家,陈建国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他炒了个青菜,热了昨天的排骨汤。饭盛好了,筷子摆了两双。
我把包挂在门口,没坐。
“许曼,吃饭。”他端着汤碗,手背上青筋鼓着。
“你给周莉看的离婚证,哪来的?”
他手一抖,汤洒了,顺着碗沿滴到灶台上。
“我们没离过婚。”我的声音很平,“你去哪儿弄的离婚证?”
他放下汤碗,拿抹布擦灶台,擦了半天,那块地方早擦干净了还在擦。
“找人做的。”他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花了多少钱?”
“八百。”
“用家里的钱做的假证,再去骗别的女人。”我点点头,“陈建国,你真行。”
他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是,我混蛋。可你想想,这三年你正眼看过我吗?你伺候我妈,我知道你辛苦。可你天天拉着个脸,跟我说的话加起来没跟超市刘姐说的多。”
“所以你就出去找?”
“我找个能跟我说说笑笑的人,怎么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肉松了,眼袋耷拉着。二十年前他追我的时候,骑个破自行车,车链子老掉,他就在路边给我修,满手黑油。
“陈建国,”我说,“离婚吧。”
他愣住,手里的抹布掉在水槽里,溅起水花。
“你那个五金店,是婚后开的,算共同财产。锦绣花园那套房子的租金,你转给周莉的那些钱,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许曼——”
“你给周莉买金项链四千三,手机三千二,还有上个月转账五千。这些钱,要么你补回来,要么从你那份里扣。”
他靠在灶台边,慢慢蹲下去,双手抱着头。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这次没锁,可他没跟进来。
离婚手续办了四十天。他一开始不肯,拖了半个月,后来周莉找他要钱,闹到他店里去,他怕了。
房子归我,五金店归他,他补给我八万六。家里的存款一共十九万三,我拿十万,他拿九万三。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数对上了,签了字。
办完手续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公交。他站在台阶上抽烟,那件深灰夹克换成了黑的,新的,领口很干净。
“许曼。”他叫我。
我没回头。
“那盆绿萝,你还要吗?”
“不要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刷了卡,坐在最后一排。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烟叼在嘴里,没点着。
回到家,我把他的东西收拾了两个纸箱,放在门口。他第二天来拿,我不在家。
回来的时候纸箱没了,门口留了把钥匙,是他五金店抽屉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日子照旧过。超市的班还上,只是从理货调到了收银,不用再搬箱子,一个月多三百块。
女儿的住宿费我按时转,她问我爸呢,我说你爸忙。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秋天的时候,我把那盆绿萝剪了黄叶,换了土。根还活着,新叶子冒了两片,嫩绿嫩绿的。
刘姐来串门,看见绿萝说:“哟,缓过来了?”
“嗯,浇了点水。”
“你家建国——哦,陈建国,听说跟那个女的也散了。”
“我不知道。”
刘姐嗑着瓜子,瓜子皮扔在茶几上。“那女的把他钱花了不少,后来嫌他老,走了。”
我拿抹布把瓜子皮拢起来,倒进垃圾桶。
“你一个人过,不冷清啊?”刘姐问。
“还行,清净。”
她走后,我把窗户打开透气。楼下有人晒被子,拍得噗噗响。风从窗外进来,吹得绿萝叶子轻轻晃。
腊月里,女儿放寒假回来,长高了,头发剪短了。她帮我包饺子,手上沾着面粉,鼻尖也沾着。
“妈,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想见你一面,一起吃个饭。”
我把饺子边捏紧,一个个码在盖帘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问问我妈。”她看着我,“妈,你去吗?”
饺子馅的香味飘起来,是白菜猪肉的,女儿从小爱吃。我拍掉手上的面粉,把锅坐到灶上。
“不去。”
女儿点点头,没再劝。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胖胖的在沸水里滚。
“妈,”女儿靠在厨房门框上,“你现在开心吗?”
我把锅盖盖上,调小火。“开心谈不上,踏实。”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包了三十个饺子,煮了一半,剩一半冻起来。窗外有人放炮,噼里啪啦的,电视开着,春晚主持人笑得热闹。
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这次是给自己织的,灰蓝色的线。针脚不紧不慢,一针一针往下走。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建国的短信,四个字:“新年快乐。”
我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织。
窗外的炮声渐渐稀了,远处有烟花炸开,红红绿绿的,映在玻璃窗上,又落下去。
我把毛衣举起来看了看,领口收得圆圆的,正好。
夜里十二点,外面的鞭炮声炸成一片。我把灯关了,坐在黑里听了一会儿响,然后拉开被子躺下。
枕头边是女儿的照片,去年照的,站在学校门口,笑出两颗虎牙。
窗外的光闪了几闪,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电流声响着,老样子。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掖好。脚头碰到暖水袋,温温热热的,是睡前灌的。
闭眼之前,我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里面放着离婚证和存折。没开灯,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
凉的。和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样。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丝,不冷,带着楼下腊梅的味儿,淡淡的,若有若无。
我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睡着了。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