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下午5点半,斯德哥尔摩会公布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今年各家预测名单,几乎收敛到了同一个方向:一支减肥针背后的研究。
果壳团队给出的量化模型里,肠促胰素与GLP-1受体激动剂方向的获奖概率约31.4%,高居所有候选之首。九个大语言模型被拉来押注,其中六个把票投给了同一份三人名单。
司美格鲁肽、替尔泊肽,这些名字你多半在朋友圈、家庭群或者药房柜台见过。它们被叫做"神药",被马斯克带过货,登过《科学》杂志的年度突破。但如果把这条线往回捋,会发现它的起点跟药物市场毫无关系,只是一群科学家在追问一个特别基础的问题。
这个问题,他们研究了四十年。
1 一个解释不通的老问题
上世纪六十年代,科学家已经知道,人吃下东西后,胰岛会分泌胰岛素来降血糖。但有个细节一直解释不通:同样剂量的葡萄糖,口服下去,胰岛素分泌得居然比直接注射进静脉还要多。
这很不合常理。口服的糖还得先过肠胃、被吸收进血液,理论上刺激胰岛的节奏应该更慢、更弱才对。结果恰恰相反。
于是人们猜,肠道里一定藏着某种信号,能在食物真正到达血液之前,就提前给胰岛打个招呼:"准备分泌胰岛素了。"科学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肠促胰素。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肠道里促进胰岛素的东西"。
名字起好了,东西在哪,没人知道。这一找,就是六十年。
2 一场找不到凶手的追捕
候选名单换了一茬又一茬。先是GIP,一种肠道分泌的多肽,确实能刺激胰岛素,但研究者用抗体把它清掉之后,肠促胰素效应还在,说明真凶另有其人。接着怀疑肠胰高血糖素,分析下去又发现它旗下还有两个成员,一个叫OXM,一个叫格列汀,测来测去效果都不显著。
到八十年代,距"肠促胰素"这个概念提出已经过去六十年,科学家对着一堆嫌疑人捕风捉影,却没抓到一条实打实的证据。候选名单越列越长,真正的分子始终没有露面。
转机来自一个"被迫"的选择。哈佛医学院的乔尔·哈贝纳团队,当时因为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对温血动物重组DNA研究的限制,转而研究深海里的安康鱼。这种鱼的胰岛又大又集中,方便分离,但相貌丑陋,藏在漆黑的海底。研究员一次次出海捕捞,把鱼解剖、取出肠道、切下蚕豆大小的胰岛,迅速扔进液氮保存。
正是在这条鱼身上,他们发现胰高血糖素的基因里还藏着一段未知序列。功能不明,但与胰高血糖素高度相似,又来自肠道。所有线索都对上了。科学家把它合成出来,测活性,结果傻眼了—— 没有任何生物活性 。离真相,似乎又远了一步。
3 一个被"掐掉的头",解开了谜
1983年,斯维特兰娜·莫伊索夫加入了麻省总医院。她来自南斯拉夫,博士导师是后来拿诺贝尔化学奖的固相多肽合成技术发明人。她早先就研究合成胰高血糖素,很清楚这段历史的弯弯绕绕。
她注意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问题:之前的研究者都是"想当然"地合成完整蛋白序列。可谁去肠道里找过,真正存在的是哪一段?
莫伊索夫做了对应的抗体,去肠道里检测,果然找到了那个蛋白分子——但它的头部被掐掉了。真正的活性形式,是第7到第37位这一段截短的肽。这段序列被重新确认,就是GLP-1。
找了六十年的肠促胰素,终于有了真身。
可这个发现最初并没有掀起波澜。原因很现实:一型糖尿病有更直接的胰岛素可用;二型糖尿病本身就是胰岛素抵抗,刺激身体多分泌胰岛素,像一辆拴着木马的马车,再鞭打也跑不起来。
GLP-1刚从一个难产的谜题里死里逃生,看起来又要被淘汰了。至少在当时,没有一家药企愿意为它投入研发。
4 从"没用"到"神药",又走了二十年
后续的临床试验,给出了完全相反的结果。GLP-1不只对二型糖尿病有效,还展现出一堆额外的本领:刺激胰岛素分泌的同时,还能抑制升血糖的胰高血糖素;能延缓胃排空、压住食欲,让人产生饱腹感。
更关键的一点是,它的作用是血糖依赖性的:血糖不高的时候,它就不怎么起效。这大大提高了安全性,避免了胰岛素注射过量反而引发低血糖的风险。
促 胰岛素分泌 抑 胰高血糖素 压 食欲与胃排空
![]()
GLP-1 的作用路径:肠道分泌 → 经血液循环 → 作用于胰腺,并上达大脑调控食欲。示意图
延斯·霍斯特把GLP-1从一根孤立的肽,变成了一套完整的生理调节系统。丹尼尔·德鲁克则证明了它如何直接刺激胰岛β细胞,并逐步阐明它对胰腺、肠道、大脑乃至心血管的多重作用。
但"发现激素"和"做成药"之间,还隔着将近二十年的药物开发。天然的GLP-1在体内半衰期极短,几分钟就被降解掉。早期的注射剂不仅疗效短暂,还伴随严重的恶心呕吐。从艾塞那肽,到利拉鲁肽,再到司美格鲁肽,整整一代人的工程努力,才把半衰期做长、把副作用压下去,让这针药真正能用、好用。
5 为什么诺奖评审可能看中它
今天,司美格鲁肽和替尔泊肽霸占着全球药物销售榜,减重适应症的扩展速度远超此前同类药物。但真正让医学界兴奋的,不只是掉秤。
SELECT研究显示,在无糖尿病的超重或肥胖人群中,减重版司美格鲁肽能显著降低心血管风险,而且部分获益独立于体重下降。适应症的版图,从最初的降糖,一路扩展到心血管、肾脏、代谢性肝病,甚至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数据也在不断冒出来。
科睿唯安今年9月把GLP-1列入引文桂冠奖时,特别强调了一个词:奠基性。理由是三位科学家"发现并鉴定GLP-1,系统阐明其生物活性机制,为GLP-1受体激动剂类药物的研发奠定基础"。从最初的基础发现,到今天覆盖全球数亿患者的治疗体系,中间隔着将近四十年。
这恰好是今年诺奖预测里最重要的判断标准。真正值得放进名单的,是那些已经走完从基础发现到临床改变完整周期的突破,而不是今年突然爆红的技术。
这条线的起点,其实还有第四个人,乔尔·哈贝纳。1982到1983年间,正是他在那条安康鱼身上,最早确认了GLP-1的存在。哈贝纳几乎拿完了除诺奖之外的所有重要奖项,却在2025年底去世了。
诺贝尔奖不授予逝者。如果GLP-1最终获奖,这份荣誉在三个人之间怎么切,委员会没给答案。这也是明天下午最值得留意的细节之一。
GLP-1类药物是严格的处方药,不是可以随手买来用的消费品;是否适合一个人,得由医生结合多项指标综合评估。
至于GLP-1在心血管之外的获益,尤其是神经退行性疾病方向,究竟独立于减重,还是减重的副产品,学界至今没有定论。明天的奖项,奖励的是四十年前那个基础问题,还是它后来开启的整个治疗时代,也悬而未决。
明天下午5点半,斯德哥尔摩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