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天阴得很沉,客厅里没开灯,灰扑扑的。我在厨房择油菜,听见防盗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接着是鞋跟歪歪扭扭蹭地板的声音。
我探出头,就看见我女儿瘫在沙发上。
外套没脱,挎包滑在胳膊肘下边,一只脚的鞋蹬掉了半只,另一只还穿着,鞋尖上沾着外头的泥点。她脸埋在靠垫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肿成一条缝,连我走过去都没抬。
我站在沙发边愣了几秒。
半个月前她从这个家走出去的时候,头发梳得顺顺的,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还跟我说“妈你别管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那时候婚已经离了,浩浩留在我这儿,前女婿来收拾东西,红着眼圈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只拎了一个行李箱走。
我当时还硬着心肠跟他说,孩子你别想带走,浩浩从小是我带大的,你一个大男人照顾不好。
他没跟我争,只说了一句“妈,我以后常来看他”。
我那时候听着只觉得气,觉得他是在跟我抢孩子。现在看着沙发上这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我忽然想起他那天站在门口的样子,心里头堵得慌。
浩浩从卧室跑出来了,手里举着那辆银灰色的小汽车,是前女婿上个月给他买的。他跑得咚咚响,到了沙发跟前才放慢脚步,仰着小脸喊“妈妈”。
我女儿没应声。
浩浩又往前凑了凑,把小汽车举得高高的,几乎要碰到她脸上:“妈妈你看,车车。”
她忽然把脸别开了,拿手挡着,声音闷在靠垫里:“浩浩别闹,妈妈累。”
浩浩举着车的小手就停在半空中。
他才三岁,还不太懂大人的事,只知道妈妈今天好像不高兴。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小声喊了一句“妈妈”。
我女儿没回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赶紧走过去,把浩浩抱起来,哄他:“妈妈刚回来,让妈妈歇会儿,外婆陪你玩车车好不好?”
浩浩趴在我肩膀上,小手还攥着那辆小汽车,没说话。我抱着他往卧室走,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儿,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脸埋着,一只鞋掉在地上,另一只鞋的鞋跟悬在沙发边。
厨房里的油菜还放在洗菜池里,水还开着,哗哗地流。
我把浩浩放在地垫上,让他自己玩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关水龙头。水已经漫出来了,流了一灶台,我拿抹布擦,擦了半天,手都是抖的。
我知道她是被那个男人甩了。
前一天晚上她还给我打电话,声音还带着点藏不住的欢喜,说“妈,我过两天搬出去住,他已经找好房子了”。我当时拿着电话,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
她嗯了一声,就挂了。
这才过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客厅里的沙发。她还是那样躺着,好像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我想起她小时候受了委屈,也是这样趴在沙发上哭,我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她就会扑到我怀里,跟我说“妈妈我错了”。
可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的错,不是摸一摸头就能过去的。
我没敢问她具体是怎么回事。
是那个男人本来就有家室,还是人家只是玩玩,还是她自己又反悔了?我脑子里转了好多个念头,一个比一个让人心寒。可我看着她那个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婚已经离了,孩子留在我这儿,她自己选的路,摔了跤,疼的是她自己。
浩浩在卧室里喊我:“外婆,车车没电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去储物间找电池。拉开抽屉的时候,看见里边还放着前女婿上次落下的一副手套,灰色的,指尖磨破了一点。我记得那是去年冬天,他来接浩浩,下雪,他把手套给浩浩戴着,自己冻得手通红。
那时候我还跟我老伴说,这个女婿心细,是个好人。
我老伴去年走得早,没赶上这些事。要是他还在,知道家里出了这么档子事,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
我拿了电池,又把手套放回抽屉里,关上了。
给浩浩换电池的时候,他坐在我腿上,小手扒着我的胳膊,忽然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来呀?”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他还这么小,不懂什么叫离婚,不懂为什么爸爸不跟他们住在一起了,不懂为什么妈妈今天哭成那样。我只能摸摸他的头,说:“爸爸忙,过两天就来看浩浩。”
浩浩哦了一声,低下头玩小汽车。
客厅里一直没动静。
我以为她哭累了睡着了,起身想去给她拿条毯子。刚走到卧室门口,就听见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她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往卫生间走的声音。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里边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没过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从卫生间出来了,洗了脸,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眼睛还是肿的,但至少能睁开了。她走到沙发边,捡起地上的那只鞋,穿上,然后弯腰把挎包捡起来,抱在怀里。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妈”。
我嗯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可她没说。
她就那样站着,抱着包,眼睛红红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过了好半天,她才又说了一句:“我饿了。”
我心里头那股子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我转身往厨房走,说:“我给你下碗面。”
她跟在我后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烧水。锅里的水慢慢开了,冒着白汽,我把面条放进去,又打了个鸡蛋。她一直没说话,就那样看着。
面煮好了,我端到餐桌上,给她拿了双筷子。
她坐下来,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是气吗?是气的。
气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把好好一个家拆散了,把孩子也坑了。气她糊涂,分不清好坏,放着那么靠谱的丈夫不要,非要去信那些甜言蜜语。
可更多的,是疼。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从小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如今看着她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我怎么能不疼?
我没骂她,也没问她细节。
有些话,说出来太伤人。有些事,问清楚了,反而更难堪。
她吃完了面,把碗推到一边,小声说:“妈,对不起。”
我拿起碗,起身去厨房洗,背对着她说:“别说对不起,你自己的路,自己选的,后果你自己担着。”
她在我身后没出声。
我洗着碗,听见她站起来,走到客厅,然后又走到阳台。阳台上挂着浩浩的小衣服,风一吹,晃来晃去的。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她睡在以前的房间里。
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我站在门口,想进去跟她说点什么,可手放在门把手上,又缩了回来。
说什么呢?
说你错了?她已经知道错了。
说你以后怎么办?她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说浩浩怎么办?孩子是最无辜的,可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回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前女婿那天来收拾东西,临走前蹲在浩浩面前,抱着他,亲了又亲。浩浩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爸爸很快就来看你”。
那时候我还在旁边冷着脸,觉得他是在演戏。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心里,恐怕比谁都难受。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没睡多久,就被浩浩的声音吵醒了。他趴在我床边,小手拍我的脸,说:“外婆,我要找妈妈。”
我坐起来,看了看时间,才七点多。
我牵着浩浩去她房间,推开门,看见她还在睡,背对着门口,被子裹得紧紧的。浩浩想过去叫她,我拉住了,冲他摇了摇头。
我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我给浩浩穿好衣服,带他去卫生间洗脸刷牙,然后去厨房做早饭。熬了点小米粥,蒸了几个包子,都是浩浩爱吃的。
刚把早饭摆上桌,就听见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物业,走过去开门,门一开,我就愣住了。
是前女婿。
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黄澄澄的,看起来很新鲜。他站在门口,看见我,有点局促,叫了一声“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声问:“浩浩醒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浩浩就从餐厅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爸爸!”
前女婿立马蹲了下来,张开胳膊。
浩浩扑进他怀里,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像只找到了窝的小鸟。
前女婿抱着他,声音有点哑,问:“浩浩想没想爸爸?”
浩浩使劲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想!”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父子俩,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那袋橘子还拎在他手里,袋口系着,沉甸甸的。我想起以前他每次来,都要买橘子,说浩浩爱吃甜的,这家的橘子最甜。
那时候多好啊。
一家人围在餐桌上,他剥橘子,浩浩坐在他腿上,一瓣一瓣地吃,吃得满脸都是汁。我女儿坐在旁边,笑着给浩浩擦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的。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我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吧。”
他嗯了一声,抱着浩浩站起来,走进来。他换了鞋,动作很自然,好像这还是他的家。可我知道,不是了。
他把那袋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抱着浩浩坐在沙发上,陪他玩小汽车。浩浩举着车,给他看新换的电池,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他很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说“是吗”“真棒”。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父子俩身上,浩浩的头发黄黄的,跟他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忽然想起,当初我女儿刚怀孕的时候,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每天下班都要摸摸她的肚子,跟宝宝说话。
那时候他说,要是个男孩,就教他踢球。要是个女孩,就把她宠成公主。
后来生了浩浩,是个男孩,他真的说到做到。只要有空,就带着浩浩去公园踢球,去游乐场,去买小汽车。浩浩跟他亲,比跟我女儿还亲。
我女儿那时候还吃醋,说浩浩是爸爸的小跟屁虫。
现在想想,那些日子,真的像做梦一样。
我女儿的房间门一直关着。
我不知道她醒了没有,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外边的声音。我没去叫她,也没跟前女婿说她在家。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你前妻在里边睡觉,昨天刚被人甩了,哭了一下午?
太丢人了。
也太残忍了。
我走进厨房,把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然后走过去,小声说:“吃点早饭吧。”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餐桌上的粥,摇了摇头,说:“不了妈,我就是来看看浩浩,待会儿就走。”
浩浩听见他说要走,立马搂住他的脖子,说:“爸爸不走,爸爸陪浩浩玩。”
他摸了摸浩浩的头,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心里头堵得慌。
我想说,你多坐会儿吧,浩浩想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有什么资格留他呢?是我女儿对不起他,是我们家对不起他。
他又陪浩浩玩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说:“爸爸该走了,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浩浩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不好,爸爸不走。”
他把浩浩抱起来,亲了亲他的小脸,说:“爸爸要上班,赚钱给浩浩买小汽车,好不好?”
浩浩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那爸爸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说:“爸爸很快就来。”
我没接话。
他抱着浩浩走到门口,换了鞋,然后把浩浩递给我。浩浩趴在我肩膀上,看着他,小手挥了挥,说:“爸爸再见。”
他也挥了挥手,说:“浩浩再见,听外婆的话。”
然后他就走了。
我抱着浩浩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久久没动。
浩浩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外婆,爸爸下次会带新的小汽车来吗?”
我拍了拍他的背,说:“会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下次会不会来。
我转身进屋,看见茶几上那袋橘子还放在那里,黄澄澄的,很显眼。我走过去,拿起袋子,想放进冰箱里。
手碰到袋子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我女儿瘫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起浩浩举着小汽车凑过去,被她挡开的样子。
又想起刚才,浩浩扑进他爸爸怀里的样子。
我手里的橘子袋,忽然变得很重。
我女儿的房间门,还是关着的。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来,也不知道她出来之后,看见那袋橘子,会是什么反应。
我把橘子放进冰箱里,关上了门。
浩浩拉着我的手,说:“外婆,我要吃橘子。”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小脸,说:“等妈妈起来了,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浩浩点了点头,又跑去玩小汽车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小汽车滴滴的声音。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
可我心里头,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我靠在冰箱门上,听着客厅里小汽车滴滴的声音,脑子里却乱得很。
去年冬天的事,像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往眼前飘。
那时候还没离婚。我女儿下班回来,脸上总带着点藏不住的笑,吃饭的时候手机攥在手里,消息一响就赶紧低头看。我问她什么事这么高兴,她就说单位的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只懂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不该对着手机笑成那样,不该半夜三更还躲在阳台上打电话,不该一到周末就说要加班,把浩浩往我这儿一扔。
前女婿那时候也忙,经常出差。他每次回来,都给浩浩带小汽车,给我带点当地的特产,给我女儿带条围巾或者一瓶香水。他话不多,进门就换鞋抱孩子,吃完饭就帮着洗碗。
我那时候还跟老姐妹夸,说我女婿虽然话少,但是个实诚人,知道疼老婆疼孩子。
现在想想,我真是老糊涂了。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前女婿。
有天晚上他出差提前回来,没打招呼,想给我女儿一个惊喜。结果到家的时候,我女儿不在,浩浩一个人在客厅玩积木,保姆在厨房收拾。
他问保姆,妈妈呢?保姆说,妈妈下午就出去了,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让我哄浩浩睡。
他没说什么,把浩浩抱起来,陪他玩了一会儿。等到十点多,我女儿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头发也乱了。
他问她去哪了。她说跟同事唱歌。他问哪个同事。她说你不认识。
那天晚上他们吵了一架。声音不大,怕吵醒浩浩。但我第二天去的时候,还是看出来了。我女儿眼睛肿着,前女婿的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我把我女儿拉到厨房,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低着头,不说。我急了,说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她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有慌,也有一点我看不懂的倔强。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妈,你别管了,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我怎么能不管?那是我女儿,是我一手带大的。我骂她糊涂,骂她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她老公。她被我骂急了,就哭,说她跟他早就没感情了,说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出差,家里什么事都不管,说她也是个女人,她也需要人陪。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一阵发凉。
我想起前女婿每次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浩浩,然后就去厨房帮我做饭。我想起浩浩发烧那次,他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一下。我想起我去年住院,他每天下班都过来送饭,陪我做检查,比我女儿还周到。
这些,她都忘了吗?
我劝她回头,说趁现在还没闹大,赶紧断了,好好过日子。她摇头,说晚了。我说怎么就晚了?只要你肯改,他说不定会原谅你。她还是摇头,说他不会的,他已经知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没过几天,前女婿就提了离婚。
他是在饭桌上提的。浩浩在旁边玩小汽车,我女儿低着头扒饭,他放下筷子,平静地说,我们离婚吧。
我女儿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急了,说你说什么胡话呢?孩子都这么大了,离什么婚?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坚决。他说,妈,这事我想了很久了。我跟她过不下去了。
我说过不下去也得过!为了孩子也得过!
他没跟我争,只是叹了口气,说,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但有些事,不是忍忍就能过去的。
那天饭没吃完,他就走了。
我女儿坐在椅子上,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我看着她,又气又心疼。我想骂她,可看着她那样,又骂不出口。
离婚的事,就这么提上了日程。
我女儿一开始还硬撑着,说离就离,谁怕谁。可真到了要谈的时候,她又慌了。
最关键的,是浩浩的抚养权。
前女婿明确说,他要浩浩。
我一听就急了。浩浩是我一手带大的,从生下来就是我跟着照顾,晚上跟我睡,吃饭要我喂,跟我最亲。我怎么能让他把浩浩带走?
我说不行,浩浩不能跟你走。他还小,离不开妈妈,也离不开我。
前女婿说,妈,我知道浩浩跟你亲。但你想想,她现在这个样子,能照顾好浩浩吗?她连自己都顾不好。
我噎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女儿那阵子,魂都不在家里。每天早出晚归,浩浩有时候几天都见不着她一面。浩浩想妈妈了,就拿着她的照片看,看着看着就哭。
可我还是不甘心。浩浩是我们家的孩子,是我女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怎么能说带走就带走?
我说,她是孩子的妈妈,抚养权当然归她。你要是想孩子,可以常来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说,妈,我不是要跟你们抢孩子。我只是想给浩浩一个稳定的家。
我别过脸,不看他。我怕我一看他,就心软了。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女儿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吃,话也不说。浩浩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比以前安静了很多,经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玩小汽车,玩着玩着就抬头看看门口。
我看着浩浩,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去找过前女婿一次。在他单位楼下的咖啡馆里。
我给他带了他以前爱吃的酱牛肉,是我自己卤的。他接过的时候,手顿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妈。
我看着他,他瘦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知道,这段时间他也不好过。
我叹了口气,说,孩子,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他低着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妈,我也想过给她一次机会,也想过为了浩浩凑活过。可我一想到那些事,我心里就堵得慌。我过不去那个坎儿。
我听着他的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知道,是我女儿对不起他。我没脸再劝他。
我又说,那浩浩……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妈,浩浩的抚养权,我是一定要争取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浩浩,我也不是要把浩浩从你身边抢走。以后你随时可以来看他,想接他住多久就住多久。
我摇了摇头,说,那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浩浩要是跟了他,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了。我这个外婆,再亲也隔着一层。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
从咖啡馆出来,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风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我想起浩浩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前女婿抱着他,手都在抖,说,妈,你看,他多小啊。
那时候多好啊。一家人围着一个小婴儿,忙忙碌碌,却又热热闹闹的。
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呢?
后来,离婚手续还是办了。
抚养权的事,暂时归了我女儿。不是前女婿争不过,是他最后松了口。
办手续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蹲下来,抱着浩浩,亲了又亲。浩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拿着他刚买的小汽车,举得高高的,说,爸爸你看,新汽车。
他嗯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他站起来,看着我,说,妈,浩浩就麻烦你多照顾了。我有空就来看他。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他又看了我女儿一眼。我女儿别过脸,看着别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浩浩趴在我肩膀上,挥着小手,喊,爸爸再见!爸爸早点回来!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
我看着他越走越远,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候我还以为,离婚了,我女儿就能跟那个男人好好过日子了。就算我心里再不舒服,只要她过得好,我也就认了。
可我没想到,才半个月,她就哭着跑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给浩浩做晚饭。听见敲门声,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一看,是我女儿。
她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泪痕。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拉进屋,问她怎么了。
她只是哭,什么也不说。
浩浩听见声音,从客厅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说,妈妈,你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浩浩,哭得更凶了。她蹲下来,想抱浩浩,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别过脸,用手挡着,说,浩浩乖,去玩吧,妈妈没事。
浩浩举着手里的小汽车,递到她面前,说,妈妈,你看,小汽车。
她没接,也没看。只是一个劲地哭。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
我把浩浩哄去客厅玩,然后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她捧着杯子,手还在抖。
我叹了口气,说,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她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杯子里。
过了好半天,她才哽咽着说,他走了。
我问,去哪了?
她说,不知道。他说他找好房子了,搬出去住了。他还说,他从来没想过要跟我结婚,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又气又疼。气她当初不听劝,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趟这趟浑水。疼她现在这个样子,像个没家的孩子。
我想骂她几句,让她长长记性。可看着她哭得那么伤心,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茫然。她说,妈,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心里一酸,眼泪也差点掉下来。
我说,傻孩子,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你还有妈,还有浩浩啊。
她看着我,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她就住在了家里。浩浩很高兴,以为妈妈终于可以陪他玩了。可他凑过去,想跟妈妈一起睡,却被她推开了。
她说,浩浩乖,跟外婆睡,妈妈累了。
浩浩扁着嘴,差点哭出来。我赶紧把浩浩抱走,说,走,浩浩跟外婆睡,外婆给你讲故事。
浩浩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外婆,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浩浩了?
我拍着他的背,说,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妈妈只是太累了。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清楚,她不是累,她是没脸面对孩子。
我躺在浩浩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隔壁房间里,时不时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我以为,她哭几天,缓过来就好了。毕竟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前女婿就来了。
他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说想看看浩浩。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就想把门关上。可看着他手里的橘子,看着他身后的浩浩,我又关不下去了。
我让他进了门。
浩浩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我知道,不管我愿不愿意,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冰箱门凉冰冰的,贴着我的后背,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客厅里,浩浩还在玩小汽车,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女儿的房间门,还是关着的。
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是在哭,还是在睡觉,还是……也听见了刚才的动静。
我直起身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日子还得过。不管怎么样,浩浩还在,这个家还在。
我走出厨房,看见浩浩正蹲在沙发旁边,举着小汽车,对着沙发缝里照。
我走过去,蹲下来,问他,浩浩,看什么呢?
浩浩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外婆,爸爸的橘子,甜不甜呀?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甜,爸爸买的橘子,肯定甜。
浩浩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说,那等妈妈起来了,我们一起吃橘子,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一阵发酸。
我说,好。
浩浩又低下头,继续玩他的小汽车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女儿什么时候才能振作起来,不知道前女婿下次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浩浩的抚养权,最后到底会归谁。
我只知道,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再也弥补不了了。
茶几上,空空的。那袋橘子,已经被我放进了冰箱里。
可我总觉得,那黄澄澄的颜色,还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晃得我眼睛发疼。
我正坐着发愣,房门咔哒响了一声。
我抬头看过去,女儿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白得吓人。她身上还是昨天那套睡衣,领口歪着,裤脚卷上去一截,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她没看我,也没看浩浩,眼睛先扫了一圈客厅,最后落在茶几上。
茶几是空的。橘子我已经放进冰箱了。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后又没问出口,只是扶着墙,慢慢挪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接了一杯凉水。
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她呛了一下,咳得弯下腰,眼泪又掉了下来。
浩浩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玩小汽车了。
我心里一紧。
昨天之前,浩浩看见她哭,还会举着小汽车凑过去哄她。今天,他连动都没动。
孩子是最敏感的。谁对他好,谁心里装着他,他比谁都清楚。
女儿咳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用手背抹了抹嘴,转身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来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就知道,她在房间里肯定听见了。门看着关着,其实缝都没关严。浩浩那声“爸爸”喊得那么响,她怎么可能听不见。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过了好半天,她才又开口,声音更轻了。
“他……没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问了你怎么样,想说他让你好好吃饭,想说他没怪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资格替他说这些。
他来的时候,自始至终没提过她一句。没问她好不好,没问她为什么哭,甚至连往她房间的方向,都没多看一眼。
他眼里只有浩浩。
我摇了摇头,说,没说什么,就是来看看浩浩。
女儿的肩膀垮了下去。
她没再问,拖着脚步回了房间,门轻轻带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多骄傲啊。大学的时候,追她的男孩子能从宿舍楼下排到校门口。她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个最老实的,就是前女婿。
那时候我还不同意,觉得那孩子太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配不上我女儿。我女儿说,妈,你不懂,老实人才靠得住,会疼人。
确实疼人。
结婚头几年,前女婿把她宠得像个公主。早上起来牙膏挤好,早饭端到床头;晚上下班回家,她往沙发上一瘫,他就端着切好的水果过去,连核都剔干净。
浩浩出生后,更是他一手带大的。冲奶粉,换尿布,半夜起来哄孩子,他从来没让我女儿起过夜。
我那时候还跟老姐妹炫耀,说我女儿命好,找了个知冷知热的。
可谁能想到,好好的日子,她非要作。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到底是看上那人什么了。钱?长得帅?还是就图那点新鲜刺激?
我没敢问。
我怕一问,就坐实了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话。我更怕听见她说,她是真的爱过,真的想过跟那个人走。
那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浩浩玩着玩着,忽然把小汽车往地上一扔,跑到我跟前,拽着我的袖子晃。
“外婆,外婆,我想吃橘子。”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女儿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是关着的,没动静。
我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说,浩浩乖,咱们明天再吃好不好?今天太晚了,吃了橘子肚子会疼。
浩浩噘着嘴,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他捡起小汽车,又蹲回沙发旁边去玩了。
我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那袋橘子就放在最上层,黄澄澄的,个头均匀,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
前女婿知道浩浩爱吃橘子,每次来都买。以前还没离婚的时候,他每周六都去早市,挑最新鲜的砂糖橘,剥好了一瓣一瓣喂给浩浩吃。
浩浩那时候总骑在他脖子上,喊着“爸爸举高高,爸爸剥橘子”。
那时候多好啊。
我伸手拿了一个橘子,又放了回去。
不是不想给浩浩吃,是我怕。我怕一剥开橘子皮,那股酸甜的味道飘出去,被女儿闻到。
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说这是你前夫送来的?说他来看孩子,连门都没进你房间一步?说浩浩看见他,比看见你还亲?
我不敢想她会是什么反应。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冰凉的冰箱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好好的日子,说毁就毁了。
我年轻的时候,总跟我妈说,以后我结婚了,肯定不吵架,肯定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我还跟我女儿说,找对象一定要擦亮眼睛,结婚了就要好好过,不能三心二意。
可现在呢?
我女儿把日子过成了这副德行,我这个当妈的,难辞其咎。
是我没教好她。是我从小把她惯坏了,让她觉得什么都来得容易,什么都可以随便丢,丢了还能再捡回来。
可感情哪是说丢就丢,说捡就捡的?
人心凉了,就再也捂不热了。
厨房外面,浩浩的小汽车滴滴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小锤子似的,敲在我心上。
我抹了把脸,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西红柿。
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做的。浩浩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我女儿就算再难受,也不能不吃饭。身体垮了,谁来照顾浩浩?
我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西红柿在水流下滚来滚去,冰凉的水溅在我手背上,激得我一哆嗦。
以前这个时候,前女婿应该已经下班了。他会先去幼儿园接浩浩,然后顺路买菜,回来钻进厨房做饭。我女儿就坐在沙发上追剧,等着吃饭。
我有时候过来,看见他一个大男人在厨房忙前忙后,我女儿连个碗都不帮着洗,我还说过我女儿两句,让她有点眼力见。
我女儿总是满不在乎地说,妈,他愿意做,你管他呢。再说了,他挣得又没我多,做点家务怎么了?
我那时候还觉得,小两口过日子,谁多做一点少做一点,无所谓。只要感情好,比什么都强。
现在想想,哪是无所谓啊。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也不是天生就该伺候谁。你一次两次不领情,三次四次无所谓,次数多了,再热的心,也凉了。
西红柿炒鸡蛋的香味慢慢飘了出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我把菜盛到盘子里,端出去,放在餐桌上。然后又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在浩浩的位置上,一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多盛了一碗,放在对面。
万一她愿意出来吃呢?
我喊浩浩过来吃饭。
浩浩答应了一声,放下小汽车,颠颠地跑过来,爬上椅子,拿起勺子就往嘴里扒饭。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虽然不懂,但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不哭不闹,连平时最爱吃的零食,都没主动要过。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说,浩浩慢点吃,别噎着。
浩浩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说,外婆做的饭,好吃。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好吃什么呀。就是普通的西红柿炒鸡蛋。以前前女婿做的,比我做的好吃多了。他知道浩浩爱吃甜口,每次炒鸡蛋都放一点点糖,浩浩一顿能吃两大碗。
正想着,房门又响了。
女儿走了出来,还是那身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餐桌旁,看了一眼那碗饭,又看了一眼我,没说话,坐了下来。
我心里松了口气。
愿意出来吃饭,就说明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她拿起筷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菜也不夹,就吃白饭。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放在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别开脸,假装没看见,说,吃饭吧,吃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儿,明天再说。
她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浩浩吧唧嘴的声音。
以前吃饭的时候,家里可热闹了。浩浩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儿,前女婿耐心地听着,时不时问两句,我女儿就在旁边吐槽单位的同事。
现在呢?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我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女儿。
她瘦了。才半个月没见,下巴都尖了。以前她总嚷嚷着要减肥,现在不用减了,人却没了精神。
我想问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想问问她,后不后悔。想问问她,对浩浩,对这个家,还有没有点责任心。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后悔了,就能让前女婿回来吗?后悔了,就能让时间倒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不能。
错了就是错了。路是她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自己走下去。
我这个当妈的,能帮她一时,帮不了她一世。
浩浩最先吃完,把勺子往桌子上一放,说,外婆,我吃饱了。
我点点头,说,去玩吧,别跑太远。
浩浩答应了一声,滑下椅子,又跑去玩他的小汽车了。
滴滴——滴滴——
小小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
女儿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浩浩小小的背影,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有愧疚,有心疼,还有点……茫然。
她看了好半天,才慢慢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似的。
“妈,我是不是……特别混蛋?”
我心里一震。
这是她出事以来,第一次跟我说这种话。第一次,像是知道自己错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是我女儿啊。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是我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儿。
我怎么会不心疼她?
可心疼归心疼,错了就是错了。
我张了张嘴,想骂她一顿,想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出来,想问问她为什么这么糊涂,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作。
可看着她那副样子,我又骂不出口了。
骂了又能怎么样呢?事情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挽回不了什么。
我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吃饭吧,饭都凉了。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没再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嚼蜡。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心里堵得慌。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下来。
屋子里没开灯,只有餐桌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浩浩玩累了,趴在沙发上,抱着小汽车睡着了。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往卧室走。经过女儿身边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浩浩,伸出手,像是想摸一摸他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怕吵醒他?还是……没脸碰他?
我没问,抱着浩浩进了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是不是梦见爸爸了?梦见爸爸带他去游乐园,梦见爸爸给他剥橘子,梦见爸爸把他举得高高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小脸,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这么小的孩子,就要承受这些。他有什么错?
错的是我们这些大人。是他妈妈,是我这个当外婆的,是我们把好好的一个家,给拆散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女儿还坐在餐桌旁,面前的碗里,饭还剩大半碗,早就凉透了。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空荡荡的对面,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收拾碗筷。拿起她的碗的时候,她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妈,”她看着我,眼里满是乞求,“你说……他还会原谅我吗?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我想告诉她,会的,只要你改,只要你好好跟他道歉,他那么爱你,那么疼浩浩,肯定会原谅你的。
可我说不出口。
我见过前女婿今天看浩浩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疼惜,有愧疚,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坚定。
他今天来,不只是看浩浩。
他是来看看,这个家,到底还能不能待。看看我女儿,到底有没有资格,继续当浩浩的妈妈。
他什么都没说,可我什么都明白。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你再怎么粘,也会有裂痕。
我抽出自己的手,拿起碗,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我才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吃饭吧。吃完了,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别的事儿,以后再说。”
说完,我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水哗哗地流着,冲刷着碗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靠在水槽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以后再说。
可以后,到底是多久以后呢?
以后,我们这个家,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茶几上那袋黄澄澄的橘子,还有浩浩扑进前女婿怀里的那个画面,会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扎在我女儿心里,扎在这个家里,很久很久。
拔不掉,也咽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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