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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小岛与满清王朝的倾覆——孙中山五到槟城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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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通缉犯的海图

一九一〇年,一张悬赏令从北京的总理衙门发往世界各地的中国使馆与领事馆,措辞冷峻:缉拿逆犯孙文,赏格白银七十万两。

此时的孙文,已经四十四岁,在流亡路上走了十五年。清点他身后的行囊,不是金银,而是九次失败的起义:一八九五年乙未广州之役事泄,陆皓东等殉难;一九〇〇年惠州三洲田,弹尽粮绝;一九〇七年潮州黄冈、惠州七女湖、钦廉防城、镇南关,四役连挫;一九〇八年钦廉上思、云南河口,再败再举。到一九一〇年二月广州新军起义失败,他已被日本政府驱逐,越南、香港相继拒绝他入境,母亲杨太夫人病逝香港,他连奔丧的路都被堵死。

茫茫南洋,何处容身?

摊开地图,从新加坡到曼谷,从西贡到仰光,只有一个地方向他敞开大门——槟榔屿。一个面积不足三百平方公里的小岛,一座以闽人为主的华人商埠,一群以吴世荣、黄金庆为首的侨商。此后的六年里,孙中山五过槟城,把革命生涯中最后、最险、也最深情的一段岁月,押在了这座岛上。

这便是“九次革命,五过槟城”的由来。

第一章 兰亭会友——一到槟城(1905年秋) 一

故事要从一九〇五年说起。

一九〇五年八月二十日,中国同盟会在日本东京成立,“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十六个字,写进了这个革命团体的骨髓。两三个月后,他同黄兴、胡汉民一道,乘船南下,经新加坡,转吉隆坡,计划到南洋发展革命力量。在吉隆坡,他满心指望当地华商解囊,却结结实实吃了闭门羹——大矿主陆佑为免惹祸上身,婉拒不见;他转往怡保,竟有矿家放出话来,对这个“逆犯”下了暗杀令。孙中山只好连夜撤走。

处处碰壁。革命最需要两样东西:钱,和人。两样都没有。

狼狈离开吉隆坡后,他抵达了槟榔屿。时间是这一年秋天。经侨商邱明昶介绍,他先在打索街(Rope Walk)一家小客栈——恒益兴栈——落了脚。槟城虽小,消息却灵,码头上早已传开:清廷悬赏的钦犯到了。

换作别处,这样的消息足以让任何侨领退避三舍。但在槟城,有两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一个是吴世荣。祖籍福建海澄,出生槟榔屿,继承父业,经营瑞福号——制面粉、面条、火柴,是数代累积的殷实商户。他一家十几口,住在红毛路十一号一栋五层高的洋楼里。那是岳父谢德顺的产业:一八八〇年代,谢氏兄弟建造了全槟第一栋五层高的建筑,是乔治市当年最高、最豪华的私邸,人称“五层楼”。吴世荣是谢家独女谢柳美的夫婿,这栋楼连同金银细软,都是陪嫁。

每逢年节,五层楼灯火辉煌,宾客如鲫。可这位全城最气派的豪宅主人,为人却极节俭——平日只穿乌布裤,省得浣洗费用,侨界背后戏称他“乌布裤之子”。然而这位“乌布裤之子”,对侨界慈善团体的捐输,向来出手极巨,克己待人,从不吝惜。

另一个是黄金庆。同盟会在南洋最早的会员之一,与陈新政并称,后来人颂“槟城三杰”,吴世荣居首。他私宅就在柑仔园路,一栋十九世纪的老宅。

二

两人在中路六十五号的小兰亭俱乐部为孙中山接风。

那是一家华人社团的俱乐部,花木扶疏,洋楼气派。酒过三巡,吴世荣请孙中山讲讲来意。孙中山放下酒杯,起身,没有客套:

“诸君,小弟此来,不为生意,不为募捐一顿饭钱。中国四万万人,如今被一条辫子拴着,被一家一姓拴着。满清不去,中国必亡!”

满堂哗然。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冷笑。保守的商人散场后便四处放话:孙文无父无君,大逆不道。

但吴世荣与黄金庆没有走。他们听出了这三句话的分量——不是骂人,是救急;不是造反,是救国。

据在场社友后来的回忆,孙中山那一夜讲了三民主义,讲他游历欧美看到的共和制度,讲华侨在南洋挣下一份家业所受的欺凌与屈辱:“诸君在海外,置一份产业,受双重盘剥;赚一块洋钱,低人一等。为什么?因为背后没有一个像样的国。”

这番话戳中了下南洋三代人的隐痛。吴世荣站起身,只说了一句:“孙先生,槟城虽小,容得下一个救中国的人。”

黄金庆当即拍板:孙先生在小兰亭的一切开销,由他与吴世荣作东;又引见社友陈新政等,时常到小兰亭聚晤,“灌输三民主义思想,以广招同志”。

三

孙中山是怎么让这两位槟城首富倾心革命的?他用的办法,老派,却有效:推心置腹,以一腔赤诚换一腔赤诚。

他跟他们算账。算的是革命的账:一次起义,买枪、租船、饷银、抚恤,少则数万,多则十余万两;清廷的赏格抬到七十万两,说明他们怕;华侨在南洋有数百万之众,一人一毫,便是巨款——缺的只是领头的人,和肯信的人。

他又跟他们讲失败。乙未之役怎么泄的密,陆皓东怎么死的,惠州之役怎么弹尽粮绝的。讲这些时,他不粉饰,不回避,讲到痛心处,声为之咽。吴世荣后来对人说:“先生谈革命如谈家常,谈死亡亦如是。此非装出来的气概,是真把生死看淡了的人。”

最后一晚,孙中山登船离去。吴世荣、黄金庆召集小兰亭社友,设宴送行。借着酒意,孙中山又纵论革命,这一开口,又吓跑了许多人。但有两个人从此没有再动摇过。

一个“乌布裤之子”,一个殷实商户,从此死心塌地,走上了毁家纾难的不归路。



第二章 播种者——二到槟城(1906年) 一

一九〇五年秋别去,转眼一年。

这一年,中国同盟会的名单上多了几百个名字,南洋的革命捐款却仍像旱季的小溪。孙中山在日本待不住,南洋的保皇党又正猖獗——康有为、梁启超师徒的新加坡《南洋总汇报》,拿革命党开涮,专揭“孙文骗钱”的老底。革命需要一块稳固的滩头阵地,他想来想去,还是那座小岛。

一九〇六年,孙中山第二次抵达槟城。

还是那条打索街,还是那家恒益兴栈。消息传开,吴世荣、黄金庆第一时间赶到。老友重逢,没有寒暄,孙中山开口便是一句:“我这次来,要在这里落地生根。”

落什么根?同盟会的根。

二

秘密会议在一间狭小的阁楼里开。到会的,先是吴世荣、黄金庆、陈新政、邱明昶等十余人,都是去年小兰亭之夜的旧识。油灯的火苗被海风吹得忽明忽暗,孙中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兴奋:

“东京已立总会,南洋须立分会。槟城同志之热忱,南洋无出其右——就从这里开始。”

中国同盟会槟城分会就此成立,首批加盟者二十余人。这在当时的新加坡以外,是南洋最早的同盟会分支之一。吴世荣被推为会长,黄金庆任副会长。

可孙中山深知,光有招牌不行。他给槟城同志下了两项关键批示——这两条指示,日后改变了整座小岛的面貌。

其一,成立民间文化团体,以合法面目团结侨众。他的理由说得直白:“侨胞民族意识低落,须从启民智做起。人心不开,枪响亦是空响。”

其二,筹办报纸,作为党的喉舌。他再三叮嘱黄金庆:“舆论之地,即是战场。保皇党天天骂我们,我们不能只靠一张嘴去驳,要有一张纸天天印给他们看。”

黄金庆本有此志,闻言奋袂而起。同年,他在孙中山的支持下创办了《槟城日报》——革命党在槟城的第一份报纸,后来《光华日报》的滥觞。经费紧张,纸张、铅字、印刷工,黄金庆能省则省,能垫则垫。

三

并不是每一次演说都轰动的。

这一年,孙中山在槟城平章会馆的一次演说大会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回冷遇。他登台讲革命、讲共和,台下的人反应冷淡——会馆里坐的多是殷实商户,求的是生意兴隆、子孙平安,谁愿意听一个朝廷钦犯谈“造反”?散会后,他对吴世荣、黄金庆摇头苦笑:“我在小兰亭讲,你们听进去了;在这里讲,他们只当我唱大戏。”

黄金庆宽慰他:“先生,槟城人务实,耳朵是慢热的,心是热的。”

孙中山点头:“所以更要有书报社、有报纸。讲一百遍不行,就印一千份。印在纸上,可以带回家,可以过夜,可以传给别人。”

这就是他反复强调“启民智”的深意——槟城分会成立之初,他就已经在为一两年后的局面布局。革命的钱、革命的人,都要从这个岛慢慢长出来。

四

这一次,他还与吴世荣进行了一次长谈——地点就在吴家那栋五层洋楼的顶层,海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灌进来。楼下庭院宽阔,火凤凰开得正红,那是乔治市人人仰头可见的地标。

孙中山问:“世荣兄,革命若以十年计,需款何止百万。槟城能出几何?”

吴世荣沉默半晌,答非所问:“先生,我这家公司叫瑞福号,做面粉、面条、火柴。我名下还有几处产业——将来革命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天,没有什么是不能动的,包括这栋楼。”

孙中山一怔,他们此时正在这栋楼里。这是全槟最高的建筑,是他岳父留给独女的嫁妆,一家十几口人的安身之所。他说:“世荣兄,我不许你动这个念头。”

吴世荣笑了:“先生,国家都要亡了,留着这些给谁?”

孙中山一时无言。那一晚他没有再劝。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这位“乌布裤之子”当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酒话。

孙中山离岛前夜,吴世荣、黄金庆又设宴送行。席间有人问:“先生,下一次几时再来?”孙中山望着黑沉沉的海面,答非所问:“等这里再长大一点。”

他指的是槟城分会,是《槟城日报》,是那一颗颗刚刚被点着的火种。



第三章 暗室举火——三到槟城(1908年冬) 一

孙中山第三次踏上槟城,是在一九〇八年的冬天。这一回,他是带着一身硝烟来的。

一九〇七年到一九〇八年,是同盟会军事上最惨烈的两年:五月潮州黄冈起义,仅坚持数日;六月惠州七女湖,弹尽而溃;九月钦廉防城,事败;十二月镇南关起义,孙中山亲偕黄兴、胡汉民赶赴前线,还亲自发炮,然援绝而退;次年三月钦廉上思,辗转苦战四十余日;四月云南河口,克而复失。六役连挫,精英折损,经费如流水般泼出去,收回的只有噩耗。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九〇八年,法属印度支那当局在清廷压力下,将孙中山驱逐出越南——他苦心经营的河内机关顷刻瓦解;日本回不去,香港进不得,新加坡的保皇党正等着看他的笑话。《南洋总汇报》的版面上,“孙文运动华侨革命,无非图利”“孙文吞没华侨血汗”之类的文章铺天盖地。

他再一次退到了槟城。

船靠乔治市码头那天,来迎接的依旧是吴世荣和黄金庆。一年不见,吴世荣看见孙中山的第一眼,心里咯噔一下:人瘦了一圈,眼窝更深了,但腰杆还是挺的。

二

当晚,柑仔园路黄金庆的私宅里,灯火点到半夜。

孙中山把六役失败的经过,原原本本讲给槟城同志听。哪一役缺了弹药,哪一役断了接济,哪一役联络出了问题。他讲得平静,在座的人听得心惊。黄金庆忍不住问:“先生,败到这个地步,您还信能成吗?”

孙中山答:“我信两样东西。第一,清廷已是枯木,枯木禁不起几场风雨;第二,海外还有你们。”

他停顿一下,说出此行的目的:“新加坡我待不下去了。保皇党在那里布了天罗地网,南洋总机关必须换个地方。”

“换到哪里?”

“槟城。”

吴世荣与黄金庆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听先生安排。”

孙中山摆摆手,让他们坐下,一条条说他的道理——这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这两年在南洋奔波中反复掂量过的:

其一,钱与人。槟城闽商殷实,更重要的是,这里有肯倾其所有的人。“吉隆坡的陆佑,钱比你们多得多,可他怕。怡保的胡子春,竟要杀我。南洋不乏富翁,缺的是把革命当自己事的人。这种人,槟城有。”

其二,地缘。槟榔屿是自由港,英国人对政治流亡者管束相对宽松;它又处马六甲海峡要冲,去新加坡一日,去曼谷数日,联系暹罗、缅甸、印度乃至欧洲,都极便利。总机关设在这里,等于坐在南洋交通的十字路口。

其三,侨情。槟城华人半数为闽南籍,宗族、乡谊、会馆网络严密,消息传递快,一呼百应;此地华侨受殖民歧视最深,民族意识一旦被点燃,最炽热。

其四,也是最要紧的——信任。别处的大门对他关着,槟城的门,是你们亲手打开的。从一九〇五年小兰亭的第一夜到今天,六年、九次失败,这份信任没有动摇过。“把总机关迁到槟城,就是把革命的最后一口气,交给最信得过的人。”

一席话毕,满座动容。南洋总机关南移槟城的大计,就在这一夜定了下来。

三

但有一个现实难题摆在面前:同盟会已经被槟城英殖民政府列入了非法组织的名单,连招牌都不能挂。

怎么办?还是老办法——换一个英国人挑不出毛病的名字。

“阅书报社。”孙中山慢慢说出这四个字,“章程里不许有一个‘革命’字眼,宗旨只谈阅报、开智、公益。汪精卫文笔好,章程请他起草。”

黄金庆献出私宅——柑仔园路九十四号,做社址。孙中山亲自看过这栋老宅前后门的走向,点头认可。

几天之后,孙中山在阅书报社的筹备会上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演说。那天来了百余人,把小小的厅堂挤得水泄不通。他从甲午战败讲到庚子赔款,从专制讲到共和,最后厉声说道:

“满清不倒,中国势必再亡!”

这一句,后来刻在槟城孙中山纪念馆的墙上。

四

孙中山是年末离开槟城的。他走后,同志们按他的部署行事。

一九〇九年一月十日,槟城阅书报社正式开张。门面朴素,书架崭新,报摊上摆着上海、香港、新加坡的各类华文报刊,任人参阅。没有人知道,章程的每一条款背后,藏着同盟会南洋支部的全部秘密——对外,它是本埠第一个华文图书馆;对内,它是革命党招收党员、传递消息、储备经费的巢穴。开张次日,一面同盟会的青天白日旗,第一次在槟城升起。

丘明昶是阅书报社的创始人之一,后来也是《光华日报》的创办人之一。

一九〇九年五月二十三日,阅书报社及同盟会槟城支部迁往打铜仔街一百二十号。

这幢房子,值得单写一笔。它建于一八八〇年前后,是一栋三进临街骑楼——因海峡殖民地以房屋立面宽度计税,华人建房必求深、求长,门面窄而进深深。更妙的是,它的后门通向穆斯林聚居的城中村,巷陌纵横,交错如网。党人先前做过细致的勘查,才选中这处进可攻、退可守的所在:前门迎客,后门遁身。

迁址后,吴世荣任阅书报社主席,黄金庆任副主席。槟城的革命基地,至此有了两处巢穴:明处是小兰亭,暗处是打铜街。南洋总机关迁槟的一切准备,也已就绪——只等下一次,孙中山亲自来点火。



第四章 打铜街上的家——四到槟城(1910年7月—12月) 一

一九一〇年七月十九日,孙中山抵达槟城。这是他六年间第四次踏上这座小岛,也是停留时间最长、投入最深的一次。

两个星期后,陈粹芬到槟城与他团聚。

这位被党内尊称“四姑”的女子,是孙中山多年来患难相随的伴侣。惠州人出身,一八九二年左右开始追随孙中山,此后近二十年,革命的低潮她都在场。一九〇七年镇南关起义,她随军在前线运送枪弹,伤员经她手包扎;河内、新加坡、南洋一路流亡,革命党的机密文件多由她保管,各地同志接头,常以她的居所为记认。她不谙文墨,却能把几个化名和联络暗号背得比谁都熟。最困顿的时候,她典当首饰充革命经费,从无半句怨言。

孙中山寄寓于柑仔园四百号,以之兼充办事处和南洋同志的联络站;对外联络,只用缎罗申街一百九十七号“得昌”商号作秘密通讯处。

七月,同盟会南洋总机关部正式从新加坡迁到槟城,设于打铜仔街一百二十号阅书报社内,另以“中华公司”名义注册掩护。槟城,这个南洋小岛,一夜之间成了中国革命的最高海外指挥部。

二

然后是家。

一九一〇年夏末秋初,孙中山决意把家整个迁来。这不是一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天下之大,已无安全之地,唯有槟城,可以容下孙氏一门老小。

九月底十月初,变故促成了这次迁徙——兄长孙眉被香港政府驱逐出境。孙眉,字德彰,早年移民檀香山,开农场、做房地产、码头、皮革、酒业、肉类加工,一度富甲一方。为了支持弟弟的革命,他前后捐出约七十万美元——在当时,这是天文数字。一八九〇年夏威夷瘟疫,政府焚毁华人区,他的店铺化为灰烬;此后农场租约期满,政府不予续期,他被迫撤回香港,从此家道中落。到一九一〇年,他已经破产,连每月二十元的房租都付不起。

孙眉带着孙中山的原配卢慕贞和两个女儿——长女孙娫、次女孙婉——辗转抵达槟城。当时孙家唯一没能团聚的成员,是在檀香山留学的长子孙科。

一家人住进了柑仔园四百号。开销怎么解决?吴世荣、黄金庆召集阅书报社十一位社员,共同分担孙家每月一百二十至一百三十元叻币的家用。两个女儿进入圣乔治女中读书。黄昏时分,孙中山偶尔从柑仔园踱出来,沿骑楼长廊走到打铜街,街边的娘惹糕还冒着热气,报童叫卖着中文小报——他在这世上终于有了片刻的、近似“家”的日常。

三

革命与办报,同步推进。

孙中山原拟在槟城办一份《光华报》,因经费、人手种种周折,一度辗转到缅甸仰光,又折返回来。一九一〇年十二月,《光华日报》在打铜仔街一百二十号创刊,报馆即设于同盟会南洋总机关部内,报头四字由孙中山亲笔题写,取“光复中华”之意。

创刊之夜,印刷机转了一夜。油墨未干的报纸被一捆捆搬上黄包车,送上开往新加坡、曼谷、巴达维亚的轮船。很多年后,这份报纸挺过了世界经济大萧条,挺过了一九二八年因反日言论被殖民当局勒令停刊的劫难,复刊、续办,一日未停,成为世界上现存最长寿的中文报纸之一。只是当时没有人知道。

四

十一月十三日,柑仔园四百号的客厅,门窗紧闭。

黄兴从香港秘密抵埠,赵声随后潜至,胡汉民在座,槟城方面是吴世荣、黄金庆,加上谢良牧、邓泽如,十一人,把一个南洋的午后,坐成了中国命运的密室。

孙中山开宗明义:再举广州。

争论旋即爆发。黄兴难忘河口之败,主张经营云南,由缅甸入滇;赵声则认为两广屡败、戒备日严,不如溯长江而上。各不相让。孙中山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

“新军之败,使革命风潮已遍全国。广州当局自以为从此高枕无忧,防御必疏——此正天予我也。”

屋里静下来。他环顾众人,忽然声音发颤,眼里噙了泪:

“我立志革命,已经二十余年,失败九次。从前败时,举世讥我弃我,我只一笑置之。今日吾辈虽穷,而革命风潮已盛。一败,何足馁!”

他顿了一顿,说出那句日后被反复征引的话:

“海外同志捐钱,国内同志捐命,共肩救国之责任!”

满座无不动容。当场认捐,凑出八千余元。决议发出捐册,向南洋英属、荷属及暹罗、安南、美洲侨胞继续劝募,以“中国教育义捐”名义,共筹十万元。军事部署亦随之铺开:以运动新军为主力,另组选锋五百人(后增至八百)任发难之责;克广州后,赵声率军出江西趋南京,黄兴率军出湖南趋武汉,陈其美、宋教仁等人在长江上下游策应,然后会师北伐,直捣幽燕。

散会后,人走得差不多了。陈粹芬端着一碗凉茶,从里屋出来递到孙中山手里。他没有接,望着桌上的捐册出神。她轻声说:“钱总会有的。”孙中山摇头:“我怕的不是没钱。我怕的是,再输一次,人心就散了。”

两天之后,十一月十五日,吴世荣以同盟会槟城支部名义,在打铜仔街一百二十号召集紧急筹款会议。孙中山再度慷慨陈词:“光复大业,在此一举,固将尽倾吾党人力物力以赴之。”这两场活动,后人合称“庇能会议”,一并纪念。

五

庇能会议之后,吴世荣做了一件震动全槟城的事。

革命党需要十万大洋,与会诸人当场只凑出八千。差的钱哪里来?吴世荣回到家中,与谢柳美关起门来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先是变卖了自己名下的店产,随后说服妻子——把红毛路十一号的五层楼卖掉。

谢柳美是什么人?谢德顺膝下唯一的掌上明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小姐,那栋五层楼是她的嫁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体面和根基。可是据家人后来的回忆,这位夫人没有哭,也没有闹,只说了一句:“既是救国,卖吧。”

于是,乔治市最高的那栋建筑易主了。买家是个颇有来历的人物——戴喜云,广东大埔人,二十四岁身无分文南来,从苦力做起,靠药行与地产成为槟城首富之一,又是清廷出钱捐来的官,时任大清驻槟城副领事。

历史在这里开了一个辛辣的玩笑:吴世荣卖掉豪宅资助革命,接盘的竟是清朝政府自己的领事。等于说,清廷驻槟领事馆的存在本身,间接地为推翻清朝的革命付了军饷。

吴世荣的妻弟谢松山后来追忆这段往事,说得沉痛:“由于他专心一志为革命事业而奔走,差不多把父亲遗下来的各项生意逐渐荒废了,但他仍然不以为意;相反的,因革命事业有所急需,他不惜向人举债应付,甚至宁可将自己的产业一块一块地卖去,而不愿坐视革命党人的困难。”

卖楼所得,一文不留,尽充革命军饷。曾经宾客如鲫的五层楼,从此与吴家再无干系。吴世荣一家搬进亚逸依淡甘光芭汝二十九号A的一间平屋,家徒四壁。有邻居注意到,那间陋屋门前每天悬挂一面青天白日旗,日出而升,日落始收——人穷,志不穷。

六

筹款之路比预想更苦。孙中山亲赴南洋各地劝募,屡遭当地政府拒绝入境,庇能当局亦以“治安”为由,勒令他一周内出境。他只好把南洋的担子交给黄兴、胡汉民、邓泽如、谢良牧,把联络新军的重任托付赵声,自己于十二月六日远走欧洲筹款。

从七月十九日到十二月六日,孙中山在槟城住了将近五个月——这是他历次驻留槟城最长的一次。他的家眷则留得更久:卢慕贞带着两个女儿在槟城又生活了一年多,直到一九一二年初,由邓泽如护送回国。临别前,孙中山与卢慕贞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这段相守二十余年的夫妻,此后以另一种方式各自走完人生——但在槟榔屿的那些日夜,一家人在离乱中团聚过,这对于一个流亡革命者,已是奢侈。

南洋与美洲的侨胞,最终凑出了十五万至十八万元。次年四月二十七日,广州黄花岗,枪声如期响起。七十二烈士长眠黄花岗,其中近三十人来自南洋,仅槟城籍便有陈文褒、罗仲霍、李雁南、周华四人。罗仲霍就义前,还是崇华学堂的教师,痛陈清廷腐败,从容就死。清点名录时人们才发现,那座墓园里,约四分之一是华侨——他们中的许多人,正是从打铜仔街一百二十号那间三进骑楼里,领受了最后一笔盘缠与使命出海的。

第五章 辛亥——五到槟城(1911年12月)

一九一一年十二月,槟榔屿的海风依旧温热,但这个岛已经装不下那个消息了——武昌起义成功,十七省相继光复,孙文当选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

孙中山从美国归国,先到欧洲,从法国马赛港坐船回国,途经槟城,停留只有短短几个小时。

汽笛声响,轮渡靠岸。码头上,卢慕贞带着孙娫、孙婉,兄长孙眉立在旁边,陈粹芬也来了,还有吴世荣、黄金庆和闻讯赶来的数百侨胞。十年流亡,九次失败,七十万两白银的悬赏,一朝尽成旧事。

孙娫、孙婉扑到父亲面前。他扶住女儿,向兄长深深一揖,又转过身,与陈粹芬四目相对。多年颠沛,尽在不言中。她只说了一句:“路上辛苦。”他答:“到家了。”

吴世荣挤上前来,想说什么,喉咙发紧,只挤出一句:“先生,当年那些钱,没白捐。”孙中山握住这位老友的手,用力摇了摇:“没有槟城,没有今日。”

几个小时后,轮船再度启航。孙中山立在船头,向愈来愈小的乔治市挥手。他知道,这一去,自己不再是通缉犯、流亡者,而是去承担一个国家的命运。但此刻他回望的,不是总统府的权柄,而是打铜街的骑楼、柑仔园的灯、《光华日报》的报童,和这座救了他、也救了中国的小岛。

“假使庇能会议不能成功,中国命运将会改写。”后来,一位马来西亚学者这样写道。



尾声 一、开国大典上的拥抱

一九一二年元旦,中华民国开国大典。吴世荣以南洋各埠同盟会总代表的身份,应邀出席。据当时的报道,孙中山亲自到上海码头迎接。轮船靠岸,吴世荣在军乐声中走下舷梯,孙中山箭步上前,紧紧拥抱住这位老友,随即在演说中说出了那句日后被史家和海外侨界反复征引的话:

“华侨是革命之母。”

这拥抱,是给吴世荣的,也是给黄金庆的,给所有倾家助革命的南洋侨胞的。

二、五层楼——从嫁妆到废墟

吴世荣没有要任何回报。大典过后,他辞谢了所有请托的官位,悄然回到槟城。而他那栋五层楼的旧宅,此后又走过了一段极其曲折的路。

戴喜云购入后,把它用作领事馆。一九一一年武昌起义成功,戴喜云辞去清朝官职,他的儿子戴淑原旋即出任民国驻槟领事——于是同一栋楼,前脚还是大清的领事馆,后脚成了民国的领事馆。这段日子里,戴家也曾把产业出租商用,一九一〇至一九一五年间,这里开过一家名叫“Raffles by the Sea”的酒店(后为免与新加坡莱佛士酒店混淆,改名 Norman Hotel),五年间换了五个招牌,可惜终究停业。

一九一五年,侨领梁碧如的两位公子梁恩权、梁应权遵父亲遗愿,向戴家租下洋楼楼上,创办“碧如女校”,专教刺绣图画;一九二〇年,英殖民政府颁布《学校注册法令》,女校停办。一九三七年,时中学校学生日众,校舍不敷,戴氏后人拨款四千余元修复祖业,廉价租与时中设立分校。此后它几经烽火:一九四一年,英军将其征用为军事指挥机关;次年日军占领,成为日军政府办事处;战后英国人重返,又占据使用;一九四六年时中复办,向英方索还,折腾到一九四九年才讨回校舍,分校续办。

一九九四年,时中分校停办——戴氏后人已将此楼脱售。从此,这栋乔治市曾经最高的建筑,开始了漫长的荒废。有人试图拆除改建,屡因种种事故搁置;当年为乔治市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建档的槟城古迹工作者发现了它的身世,在路旁立起印有孙中山头像的红色标志牌,将其列入“孙中山史迹巡礼”站点,试图寻找有实力的买家修复原貌。然而年复一年,修复始终没有下文。

今天,沿着红毛路(现名苏丹阿末沙路)走去,在一大片空地的边上,人们仍能看到它——一栋孤零零的、残破不堪的旧楼,庭院荒芜,火凤凰早已不在。从上世纪中叶起,它不断破落,如今形同废墟,风从空洞的窗棂穿过,像有人在低声念旧事。

老照片上,它是槟榔屿最引以为傲的地标:宽阔的庭院,花木扶疏,一辆载人的三轮车正从墙外经过。谁能想到,这一栋楼的变卖,牵动的是万里之外一个王朝的倾覆;而它自己的结局,竟是无声的坍塌与遗忘。

三、铜像无言

吴世荣的最后岁月,是在那间平屋里度过的。贫病交加,一九四五年,他在穷困潦倒中病逝于槟榔屿,身后萧条,连买坟地的钱都没有。他一生只有一个未了的心愿:死后葬到南京中山陵旁,永远伴着先生。这个愿望,终究未能实现。

黄金庆亦千金散尽,客死异乡。

多年后,槟城人想起他们。中路六十五号,当年孙中山初到槟城演讲受接待的小兰亭俱乐部,如今是槟城阅书报社孙中山纪念馆。馆前的小广场上,立着一组铜像——不是孙中山一个人,而是三个人:孙中山居中,左右是吴世荣与黄金庆,三位一体的群像。阅书报社的负责人说:全世界的孙中山纪念馆,多的是孙中山个人的铜像,唯独槟城,有这三位一体。

一九〇五年小兰亭的那一夜,孙中山喊出“满清不去,中国必亡”,满堂散去,唯余二人。一百多年后,三个人以铜像的形式,重新站在当年相识的地方。

九次革命,五过槟城。史册上浓墨重彩的是广州与武昌,而历史的暗线,始终系在这座小岛的海风、骑楼与肝胆之中。槟城之于辛亥革命,是疗伤之地,更是策动最后一击的起点——而付出这一切的人,有的名垂千古,有的毁家而死,有的楼成废墟,唯余铜像无言。

海风年年吹过槟榔屿。旧报未歇,废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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