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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姥爷把两袋白面往桌上一墩,面袋子没扎紧,噗地冒出一股白烟。
邻村那个壮汉就站在门口,脚上全是泥,手里攥着根麻绳,绳那头拴着他自己的铺盖卷。我姥姥在灶台边没回头,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又接着翻菜。
那年头,两袋白面能换半条命。我姥爷腿不好,地里的活干不动,家里三个孩子张嘴等吃。壮汉姓赵,三十来岁,光棍一条,力气大得能扛动石碾子。村东头老孙家先开的头,找了个外乡人搭伙,日子过得比谁家都红火。这事搁现在年轻人不懂,那时候叫“拉帮套”,说出去不好听,可谁家要是没个整劳力,就得眼睁睁看着地荒。
赵叔第二天就下了地。天不亮起来挑水,水缸满了才进屋喝粥。我姥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个药盒,那盒子是纸糊的,边角都磨毛了。他眼睛跟着赵叔转,嘴里不说,手里那盒药捏得咯吱响。
我姥姥端了碗热水放他手边,说,人家干活实在,你别总吊着个脸。我姥爷没吭声,把药盒揣进怀里,起身去院里编筐。那筐编得歪歪扭扭,跟他那条瘸腿一样,使不上劲。
赵叔住西厢房。头一个月,吃饭他不上桌,端碗蹲在院里吃。我姥姥看不过去,喊他,他嘿嘿一笑,说,嫂子,我蹲着得劲。后来熟了,上桌了,我姥爷给他倒酒,他也不推。两个人话不多,一个递烟一个接,火星子在灯底下明一下暗一下。
村里人背后嚼舌头。我姥姥去供销社扯布,后面两个妇女嘀咕,说老李家那口子真能忍,换了我,早拿擀面杖撵人了。我姥姥当没听见,手里那卷布攥得紧紧的,回家给我姥爷裁了件褂子,也给赵叔缝了条裤子。
赵叔在的第三年,我姥爷犯了一次病,半夜喘不上气。赵叔背着他走了八里地,到公社卫生院。大夫说再晚半个钟头人就没了。我姥爷缓过来之后,看着赵叔熬红的眼睛,头一回叫了他的名字,说,老赵,你睡会儿吧。
赵叔没睡。他去院里把我姥爷那堆柴火劈了,码得整整齐齐。我姥姥站在窗边看,回头跟我姥爷说,这人实诚。我姥爷闭着眼,嗯了一声。
日子就这么过。赵叔在我家待了二十五年。
村里人早就不说闲话了,都说老李家命好,遇上个靠谱的。赵叔没娶媳妇,有人给他说过一门亲,女方带个孩子,要彩礼。赵叔把钱借给了我姥爷买化肥,那门亲就黄了。我姥爷后来知道了,闷头抽了半宿烟,第二天把圈里的猪卖了,钱塞给赵叔,说,你把亲事再提提。赵叔把钱又塞回来,说,哥,我一个人惯了。
我姥爷眼圈红了,没再劝。
二十五年的光景,赵叔从壮汉变成了老头。腰弯了,手上全是老茧,耳朵也背了。我姥爷给他买了个助听器,旧的,别人淘汰下来的,赵叔戴着,滋滋响,他倒高兴,见人就说,我哥给买的。
那年冬天来得早。赵叔在院里扫雪,滑了一跤,躺了三天没起来。我姥爷拄着拐棍去社区医院给他拿药,候诊椅上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都在说自己家的事。旁边一个老太太抱怨,说老伴走了,继子来分房子,闹得不可开交。我姥爷听着,手里的药盒捏扁了。
他回来的时候,赵叔已经坐起来了,在屋里翻东西。我姥爷问他找啥,他说找那根麻绳。就是当年拴铺盖卷那根。我姥爷愣了,问,你找它干啥?
赵叔说,哥,我该走了。
我姥爷把拐棍往地上一杵,说,你走哪去?这就是你家。
赵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递过来。我姥爷翻开一看,上面存的都是赵叔这些年攒的钱,一笔一笔,从几块到几百,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的。存折里还夹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哥养老。
我姥爷手抖了,存折啪地掉在地上。
赵叔说,哥,我来的时候你给了我两袋白面,我记着。这些年你供我吃供我穿,我没啥本事,就攒了这点钱。我听说咱们这要拆迁了,这房子是你和嫂子的,我不能占。我走了,你们好好过。
我姥爷蹲在地上捡存折,半天没起来。我姥姥从外头进来,看见这架势,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搁,说,老赵你胡说什么?谁让你走了?
赵叔不吭声,低着头,那个坏了的助听器挂在耳朵上,滋滋响。
我姥爷站起来,把存折拍在赵叔手里,说,你走也行,把这钱拿走。赵叔不要。两个人推来推去,存折掉在地上,又被我姥姥捡起来,塞进赵叔的毛背心口袋里。那毛背心是我姥姥织的,赵叔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白了。
赵叔眼圈红了,说,嫂子,我在这二十五年,村里人说过闲话,我都知道。我不能让你们为难。
我姥姥说,谁为难了?你哥腿不好那些年,地里活谁干的?你半夜背他去医院,我记着。这家里有你一双筷子,就有你一个位置。
我姥爷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后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说,老赵,当年那两袋白面,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你留下来,咱哥俩还得下棋呢。你走了,我跟谁下?
赵叔眼泪下来了,六十多岁的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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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姥姥炖了半锅菜,切了一盘腊肉。我姥爷给赵叔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外头雪还在下,阳台上晾的毛背心冻得硬邦邦的,我姥姥忘了收。
后来赵叔没走。他把那根麻绳收起来了,不知道搁哪了。存折还是放在枕头底下,我姥爷再没翻过。
转过年来,社区发鸡蛋票,我姥姥让赵叔去领。赵叔戴着那个滋滋响的助听器,排在队伍里,跟前后的人点头。有人问他,老赵,你家那口子身体咋样了?赵叔说,好着呢,我哥能下地了。
人家说,你哥?赵叔说,对,我哥。
我姥爷在阳台上听见了,低头摆弄那盆蒜苗,嘴角动了动。
再后来,我姥爷把赵叔的存折和自己的工资卡放在一个铁盒里,铁盒搁在柜子最上层。我姥姥问他,你不怕丢了?我姥爷说,丢不了,那是老赵的心,也是我的。
这事过去好几年了。赵叔还在我家,两个人天天在院里下棋,为一步棋能吵半天。我姥爷输了就摔棋子,赵叔嘿嘿笑,说,哥,你赖皮。
我姥爷骂他,你个老光棍,懂个屁。
赵叔不恼,弯腰捡棋子,那个坏助听器掉在地上,他也不急着捡。
有一回我回去,看见赵叔蹲在院里修那把红扇子。广场舞队要比赛,我姥姥是领队,扇子断了两根竹骨,赵叔用细铁丝缠。我姥爷在旁边看,说,你手笨。赵叔说,你手巧你修。我姥爷扭头走了,过会儿拿了把钳子来,蹲下一起修。
我站门口看着,没进去。
那两袋白面,赵叔记了一辈子。我姥爷也记着,可他记的是赵叔背着他在雪地里走的那八里路。有些账,算不清。也不用算。
前些天我回去,看见赵叔在阳台上收毛背心。天暖了,那件旧毛背心洗得发白,晾衣绳上挂着,风一吹,晃来晃去。我姥爷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个药盒,空的,一下一下捏着玩。
赵叔说,哥,药没了?我姥爷说,早没了。赵叔说,那我去买。我姥爷说,不用,社区医院明天有义诊,我去量量血压。赵叔说,我陪你去。我姥爷说,你腿脚还不如我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我姥姥在屋里喊,吃饭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屋,赵叔走前头,我姥爷跟后头,到门口,我姥爷让了一下,说,你先走。赵叔说,哥你走。推让了半天,最后一起迈的门。
那顿饭吃得热闹。我姥姥蒸的馒头,赵叔吃了三个。我姥爷说,你少吃点,回头胃难受。赵叔说,嫂子蒸的馒头好吃。我姥姥笑,说,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
我看着他们,想起小时候赵叔背我去赶集,我姥爷在后面拄着拐棍追,说,你别惯她。赵叔说,就惯这一回。
现在他们都老了,我还是记得那个画面。
你说,这世上有些关系,说不太清。不是亲兄弟,可胜似亲兄弟。不是一家人,可早就是一家人了。那些年村里人的闲话,早散了。留下来的,是两袋白面的情分,是八里雪地的命,是二十五年的一口锅里搅马勺。
我姥爷那个铁盒还在柜子顶上搁着。钥匙就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谁也没动过。赵叔的存折,我姥爷的工资卡,都在里头。锁不锁的,也就那么回事。
阳台上那根晾衣绳换过好几回了,毛背心还是那件。赵叔穿着它下棋,穿着它去领鸡蛋票,穿着它陪我去社区医院。袖口磨白了,我姥姥补过两回,还要再补。
赵叔说,嫂子,别补了,穿别的。我姥姥说,这件暖和。
他就还穿着。
你们的家里,有没有这样一个“外人”,处着处着,就成了割舍不下的家里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是不是也算一种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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