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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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针织衫,袖口起了一个小球。
周屿却在单位例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牵住我的手,把我带到了正位。
那张椅子空了很久。
我原本坐在靠门的位置,手边放着给他带来的保温杯,杯盖没拧紧,走两步就漏一点水。我低头擦着桌面,听见会议室里有人压低声音。
“她就是周总的太太?”
“听说没上班,在家带孩子。”
“这种场合也带来。”
我没抬头。
周屿走到我身边,手指搭在我腕骨上,力道很轻,却没有给我挣开的余地。
“坐这里。”
我看了他一眼。
“我坐后面就行。”
“这里是你的。”
他说得平静。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唐薇站在投影旁边,手里捏着激光笔,指甲修得很尖。她看了看我,又看向周屿。
“周总,这个位置不是给董事会成员坐的吗?”
周屿没有回答。
他替我拉开椅子,把保温杯放到桌面中央,又弯腰把椅背往后挪了一点。
这个动作很熟。他以前给我搬家里的椅子,也总是先看椅脚平不平。
我坐下。
唐薇轻轻笑了一声。
“也是,周总向来体贴。只是林姐,今天是单位例会,不是家里吃饭。您要是听不懂,也别紧张,坐着就好。”
我抬头看她。
她二十九岁,头发刚烫过,耳朵上戴着两颗小珍珠。那天她穿了一套浅灰色西装,扣子只扣了一颗,袖口露出很细的手腕。
她笑得很专业。
我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
文件第一页右下角,盖着公司的旧章。红印有一点偏,像盖章的人手腕没使上力。
“我不紧张。”我说。
唐薇的笑停了一下。
周屿坐在我旁边,翻开文件。
“开始吧。”
会议内容是季度项目调整,唐薇负责汇报。她说话很快,数据一页接一页,偶尔停下来问周屿一句。
“周总,按照之前的安排,这个项目还是由我全权负责,对吗?”
“先说完。”
“好的。”
她的眼神从文件上掠过,像是无意间扫到我。
我听到自己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是家政门店发来的消息,问上次那位阿姨什么时候结算工资。我点开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腿上。
唐薇讲到一半,突然停下。
“其实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当面说清楚。”
周屿抬头。
“说。”
“今天林姐坐这个位置,大家都挺意外。毕竟她平时不参与公司管理,也没有相关职务。要是让新员工误会了,后面不好开展工作。”
她看着我,语气还是客气的。
“您不会介意吧?”
我摸了摸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这张桌子是我挑的。
当年公司刚成立,买不起整套办公桌,我和周屿跑了三家二手市场,最后用两千块钱买下这一张。桌角有一块磕掉的漆,他说换一张,我说先用着,等挣到钱再换。
后来钱挣到了,桌子也没换。
“我为什么要介意?”我问。
唐薇笑了。
“我只是觉得,周总这么出色,您又不懂公司的事,平时在家里照顾家庭就挺好的。非要来参加这种会议,可能会让自己不舒服。”
她说得不重。
每个字都像沾过水的针。
我看了一眼周屿。他正在翻文件,没有替我说话。
会议继续。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摸到一根断掉的橡皮筋。那是早上给女儿扎头发时留下的。我没扔,随手塞进了口袋。
散会前,周屿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林静,你看一下最后一页。”
我没动。
唐薇收拾激光笔,忽然又补了一句。
“对了,周总,晚上还有客户饭局。林姐要是一起去,最好提前准备一下。那些客户说话可能不太客气。”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底下有两行小字。
“重大事项由持股人签字确认。”
旁边空着一个签名栏。
周屿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签了。”
唐薇抬起头,第一次没笑。
“一个人把你带到正位,不一定是炫耀。有时候,是他终于不愿意替你坐在那里了。”
我拿起笔。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静。
写完以后,周屿把那份文件收了回去。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第二章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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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周屿开车。
他把车里的音乐关了,导航也没有开。路过商圈的时候,他忽然问我:
“你晚上想吃什么?”
“家里还有面。”
“那就吃面。”
“你不是有饭局?”
“推了。”
我看着窗外的店铺招牌,一家卖窗帘,一家卖儿童鞋,还有一家新开的家政门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
周屿把车停进小区。
我们坐电梯上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他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留下的那种姿势,指节微微发白。
“你为什么让我签字?”我问。
“你本来就该签。”
“以前怎么不说?”
“以前你不想管。”
“你问过我?”
他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我先走出去。他从后面跟上来,拿钥匙开门。
女儿在客厅写作业,保姆阿姨正把菜端上桌。她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林姐,今天青菜有点咸,我重新炒一个吧。”
“不用了。”
我把包放在沙发边。
阿姨看了周屿一眼,又低头去厨房。她有个习惯,每次说完话都要把围裙上的线头揪下来。揪多了,围裙边缘缺了一小块。
周屿进厨房洗手。
我在客厅坐了几分钟,手机里不断跳出消息。家政门店那边催我确认一个保洁员的合同,女儿的班级群里有人发了作业照片,唐薇也发来一条。
“林姐,今天您签的文件,我想再跟您解释一下,免得您误会。”
我没回。
她很快又发来。
“周总带您坐正位,应该只是临时安排。公司制度还是要按流程来。”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女儿抬头问:“妈妈,你今天去爸爸公司了?”
“嗯。”
“你也上班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去?”
我想了一下。
“你爸爸让我坐了一个位置。”
女儿继续写作业,没再问。她把数学题里的小数点写得特别大,像一个黑色的纽扣。
吃饭时,周屿不停给我夹菜。我碗里很快堆了一小座。
“够了。”我说。
“你没吃多少。”
“我今天不饿。”
“你早上也没吃。”
“我吃了半个鸡蛋。”
“那不算。”
我放下筷子。
“你今晚为什么不去饭局?”
他抬头看我。
“想回家吃面。”
“你以前不想。”
“以前也想。”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他提前准备过。
我笑了一下。
“周屿,你不擅长说谎。”
“我没有说谎。”
“那你擅长什么?”
他低头挑鱼刺,挑了半天,把一根很细的刺放在碟子边上。
“我擅长把事情做完。”
我没接话。
饭后,周屿去洗碗。他不喜欢洗碗,洗完总要把水池擦三遍,明明台面已经干了,还要再用抹布沿着边缘抹一圈。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唐薇说,我不懂公司的事。”
“她说错了。”
“我确实不懂。”
“你只是离开得久。”
“离开什么?”
周屿关掉水龙头。
他没有马上回答。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声音。
“离开公司。”
“我什么时候进过公司?”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
“林静。”
“你别这样叫我。每次你这样叫,我都觉得你要开会。”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水。
“你今天签的文件,明天会在内部系统里归档。”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回来。”
我靠在门框上。
“以什么身份?”
“以你自己的身份。”
这句话让我觉得可笑。
“我自己的身份是什么,周总太太,还是在家里安排保姆工资的人?”
他擦干手,转身看我。
“你想要什么身份?”
我没回答。
他走到客厅,从书柜下面拿出一个旧文件袋。文件袋的边缘被磨得发白,封口处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便利贴。
上面只有几个字。
“先别急着换。”
我盯着那句话。
周屿把文件袋递给我。
“这个你留着。”
“是什么?”
“以前的东西。”
“以前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
我没接。
唐薇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屿看着屏幕,直接按掉。
过了几秒,电话又响。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唐薇的声音传出来,柔柔的。
“周总,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今天会议上,我是不是说得有些直接?我也是为了公司好。”
周屿没有出声。
她继续说:“林姐应该不会生气吧。其实我挺羡慕她的,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替她撑着。”
我拿起文件袋,手指压在那张卷边的便利贴上。
“她没有生气。”周屿说。
“那就好。周总,明天的客户资料还在您那里,我过去取方便吗?”
“不方便。”
那边静了静。
“那我什么时候过去?”
“不用过来了。”
周屿挂掉电话。
我看着他。
“你要辞退她?”
“还没决定。”
“她说得没错。”
“哪句?”
“有人替我撑着。”
周屿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真的这么想?”
我没有打开。
夜里十点多,女儿在房间里背英语单词。周屿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我去阳台收衣服。那件米色针织衫的袖口又被我摸起了一个线头,我拿剪刀剪掉,剪得不太平,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
周屿在客厅问:“林静,你还回来吗?”
“回哪儿?”
“公司。”
我把衣架一根一根叠好。
“你先把我原来的桌子擦干净。”
他沉默了很久。
“你们以为我只是离开了公司,其实我只是先离开了那个总要证明自己的地方。”
第三章 转
第二天早上,我把女儿送到学校,去了公司。
没有提前告诉周屿。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吃包子,见我进来,慌忙把塑料袋往抽屉里塞。
“林姐,您找周总吗?”
“他在吗?”
“在开会。”
“我自己进去。”
她站起来,想拦,又不敢拦。
“那个,周总交代过,您来了先去休息室。”
“什么时候交代的?”
“昨天。”
我点了点头。
“那我先去休息室。”
走到走廊尽头,我没有进休息室,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周屿正在说话。
“这个项目不再由唐薇单独负责,客户资料交给项目组。”
唐薇站在投影前,手里还是那支激光笔。
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把笔放下。
“林姐来了。”
周屿看向我。
“你怎么来了?”
“来拿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你让我自己找。”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低下头。有人翻文件,有人拧水杯盖。那位戴眼镜的财务经理把一张纸翻了三遍,三遍都是同一页。
唐薇轻轻一笑。
“周总,林姐说话还是这么有意思。”
我走到正位旁边,没有坐。
“这里以前是谁坐的?”
她说:“周总。”
“更早以前呢?”
“公司刚成立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位置。”
“我问你谁坐。”
唐薇看了周屿一眼。
“都是周总。”
我也看向周屿。
“她说得对吗?”
周屿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坐过。”
“什么时候?”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他说不出话来。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低,桌面上那杯水慢慢起了雾。唐薇拿起自己的文件夹,轻轻敲了敲桌角。
“林姐,过去的事没必要翻。公司现在发展得很好,大家都有分工。您突然回来,很多人会不适应。”
“你也不适应?”
“我只是担心流程。”
“你担心什么流程?”
“比如签字权限。比如员工管理。比如有些人没有职位,却参与决策。”
我问:“你说的是我?”
她没说话。
周屿抬头:“唐薇。”
“我说得不对吗?”她忽然把声音放大了一点,“周总,我跟着你三年,客户是谁谈下来的,项目是谁熬夜盯完的,很多事情我比谁都清楚。现在一个长期不在公司的人回来,坐到正位,所有人还要围着她转,我连问一句都不行?”
没人接话。
周屿的脸色很淡。
“这是两回事。”
“对您来说当然是两回事。”唐薇看着我,“您愿意给她体面,她就有体面。可体面不是能力。”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有一阵很细的椅子摩擦声。
我把手放在正位的椅背上。
“你说得对。”
唐薇愣了一下。
“体面不是能力。”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顺着她说。
我继续:“但能力也不是职位。”
她抿住嘴。
周屿看了我一眼,没有插话。
我问财务经理:“公司每个月的工资,是谁审批?”
财务经理推了推眼镜。
“以前是周总。”
“以前?”
他停了一会儿。
“现在重大支出,需要两个人签。”
“另一个是谁?”
他没回答。
唐薇替他说:“这不属于今天的会议内容。”
“那今天什么属于?”
“业务。”
“谁规定的?”
她握紧激光笔,指节露出来。
周屿忽然说:“林静,你不用在这里耗。”
“我没耗。”
“你来找东西。”
“我还没找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疲惫。
我不喜欢他那样看我,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走丢、又不肯回家的孩子。
我转身问前台小姑娘:“以前我的办公室在哪儿?”
她小声说:“现在是资料室。”
“带我去。”
走到走廊另一头,唐薇也跟了出来。
资料室的门锁着。前台小姑娘拿钥匙时,手一直抖,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
门打开,里面堆着旧合同、纸箱和几把坏掉的椅子。
最里面有一张小桌子,桌角缺了一块漆。
桌上放着一个透明文件盒,里面有一支断墨的钢笔、几张过期的停车票,还有一个旧印章盒。
唐薇站在门口,笑意淡了。
“林姐,您要找的就是这些?”
我走过去。
没有人告诉我这张桌子还在。
我拿起印章盒,盒盖里面贴着一张纸。
“账目先给林静看。”
字是周屿的。
我看了几秒,把纸重新压回去。
“这张桌子谁搬来的?”
前台小姑娘说:“周总不让扔。”
唐薇说:“那是因为周总念旧。”
我看她。
“他念旧,为什么把它放在这里?”
“公司地方不够。”
“那为什么不扔?”
她一下没接上。
周屿走过来,站在门口。
“林静,回家吧。”
“你每次让我回家,是因为那里有我的位置,还是因为这里没有?”
他没有回答。
唐薇忽然说:“周总,下午的合同还要不要签?”
周屿看着她。
“你先出去。”
“我只是问合同。”
“出去。”
她咬了一下嘴唇,转身走了。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下来。
“林姐,您赢了。”
我说:“我没有和你比赛。”
她低声道:“可我从来没赢过您。”
这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走远以后,我低头看那张缺漆的桌子。抽屉里有一把旧钥匙,钥匙牌上写着三个字。
“财务柜。”
我把钥匙收进掌心。
周屿问:“你还要找什么?”
“找一个我离开以后,谁替我关门的人。”
他说:“是我。”
“你关得好吗?”
“没有。”
他说完,转身走了。
“最难堪的不是别人说你不配,而是你曾经把位置让出去,后来所有人都以为那本来就不属于你。”
第四章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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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财务经理给我打电话。
他先说了几句没用的话,问我最近是不是还在忙家里的事,又问女儿是不是上四年级。
我说:“有话直接说。”
他在电话那边咳了一声。
“林姐,那个旧财务柜,您是不是拿了钥匙?”
“拿了。”
“您先别开。”
“为什么?”
“里面都是老资料,可能有些已经失效了。”
“失效的资料,也不能开?”
他没说话。
我挂断电话,拿着钥匙去了公司。
周屿不在办公室。桌上有一杯凉掉的咖啡,旁边压着一张女儿幼儿园的毕业照。那张照片我没见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她会回来。”
字迹是周屿的。
我把照片扣下。
唐薇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合同。
“周总不在。”
“我知道。”
“他去客户那里了。”
“我没问。”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即出去。
“林姐,您找财务柜?”
“嗯。”
“那个柜子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财务经理也这么说。”
“那您还看?”
“你也觉得我不应该看?”
“我只是提醒您。”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旧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提醒得很及时。”
她的表情僵住。
“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
我转身往资料室走,她跟在后面。
“林姐,您是不是觉得我在针对您?”
“不是吗?”
“我承认,昨天那句话说得重了。但您也不能因为一句话,就怀疑所有人。”
“我没怀疑所有人。”
“那您怀疑谁?”
“我还没决定。”
她忽然笑了一下。
“您比我想象中厉害。”
“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
“在家里等丈夫回来的女人。”
“那你现在失望了?”
“没有。”她看着我手里的钥匙,“只是觉得,周总把您藏得挺好。”
我停下。
“他藏我?”
“您不知道吗?”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闭了嘴。
我推开资料室的门,走到最里面。财务柜上落了一层薄灰,锁孔旁边贴着一小块褪色的胶带。
我把钥匙插进去。
唐薇伸手按住柜门。
“别开。”
她的手很冷,指甲边缘有一块掉了漆。
我看着她。
“你怕什么?”
“我说了,里面是旧资料。”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她不说话。
我慢慢把她的手拿开。
柜门打开,里面没有成堆的合同,只有一个蓝色文件袋,放在最上层。文件袋的封口处,夹着一张商场停车票。
日期是六年前。
那天是我和周屿领证的日子。
我把文件袋拿下来。
唐薇的声音忽然变了。
“林姐,您先听我解释。”
“我还没问。”
“那些钱不是我拿的。”
我看着她。
“什么钱?”
她脸色白了。
资料室外面传来脚步声。周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露出两个面包。
他看见柜门开着,脚步停住。
“林静。”
我没看他。
“她说那些钱不是她拿的。”
周屿把纸袋放到桌上。
“唐薇,你出去。”
“周总,我没办法了。她既然都查到这里,我总要说清楚。”
“出去。”
“您一直让我别说,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您自己?”
周屿看了她一眼。
“你别把事情说复杂。”
唐薇笑了,眼睛却红了。
“复杂的是您。您把她的名字放在所有重要文件上,把我推到前面替您挡事。出了问题,我是经手人,您是决策人。现在她回来了,您就要把我丢出去。”
周屿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够了。”
“够不了。”
她看着我。
“林姐,您知道这家公司为什么能撑到今天吗?不是因为周总有多厉害,是因为您当年把自己的房子抵押了。可那之后,所有人只知道周总是总裁,没人知道您是股东。您一走,他就把所有事情都替您接了过去。”
我没有说话。
蓝色文件袋在我手里,边角硌着掌心。
周屿走过来。
“唐薇,出去。”
“还有那笔钱。”她盯着他,“客户回扣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您让我把款项拆开,放到项目成本里。现在出了问题,您说我私吞。”
周屿的声音很低。
“你先出去。”
“林姐,您别信他。他不是今天才想让您回来。他是知道审计要来了,知道董事会要查旧账,才把您叫回来。”
我看向周屿。
他没有否认。
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旧空调发出咔哒一声。
“是这样吗?”我问。
“不是全部。”
“哪一部分是真的?”
“审计是真的。”
“董事会呢?”
“也是真的。”
“你让我回来,是因为需要我的签字?”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回来,我撑不住。”
唐薇在旁边笑了一声。
“您听见了吧。”
我把蓝色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封口。
里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一本旧账本,还有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
协议最下面写着:
“林静持股百分之五十一。”
签名处是我的名字。
日期是公司成立那一年。
账本里夹着很多发票,有些是我当年跑客户时留下的车票,有些是周屿买电脑、租办公室、交水电的凭证。
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
“她如果不想回来,就别催。位置给她留着。”
落款没有日期。
唐薇看见那句话,忽然不说话了。
周屿站在我对面,手指伸进裤袋,摸了半天,摸出一颗已经融化过又重新凝固的水果糖。
他一直有这个坏习惯,紧张时就吃糖。结婚以后戒过几次,没戒掉。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你走后的第二年。”
“为什么放在这里?”
“我想过把协议拿给你。”
“后来呢?”
“你不问。”
“你就不说?”
“我以为你不想听。”
我低头翻着账本。
唐薇轻声说:“林姐,您别被这点旧情分骗了。他如果真的尊重您,早就把位置还给您了。”
我把账本合上。
“你说得对。”
周屿看着我。
我继续:“他没有还。因为他知道我不想要。”
唐薇愣住。
“可他今天让我坐在那里。”
“他今天是被逼的。”我说,“你也是。”
她的眼神一下垮下来。
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长时间戴表留下的。她把手藏到身后。
“林姐,我只是想留下来。”她说,“我妈还在老家,弟弟的学费都是我出的。我不能说走就走。”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您看,我也挺没用的。”
周屿低声道:“你挪用项目款,不能用这些解释。”
“我知道。”
她拿起桌上的合同,手指一直抖。
“我只是想先把窟窿补上。”
我问:“窟窿有多大?”
“八十七万。”
“周屿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
唐薇说:“他知道。”
我看向周屿。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会承担。”
“用什么承担?”
“卖掉那套房子。”
“哪套?”
他没说话。
我知道了。
是我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
女儿的书包、我洗到发白的衣服、冰箱上贴着的缴费单,都在那套房子里。
我把文件袋重新封好。
“明天把审计资料全部给我。”
周屿抬头。
“你要回来?”
“我先看账。”
“林静。”
“别叫我。”
我从他手里拿过那颗水果糖,拆开包装,放进嘴里。
糖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我不是回来替你收拾残局,我只是来确认,这个家到底有没有一块地方,是我不用靠谁施舍才能坐下的。”
第五章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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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坐在公司正位,面前摆着三份资料。
审计报告,项目合同,股权协议。
周屿坐在我右手边,唐薇坐在最末的位置。财务经理抱着一摞凭证,额头一直冒汗,拿纸擦了两次,又把纸塞进了口袋。
会议开始十分钟,没人提昨天的事。
最后还是唐薇先开口。
“林姐,客户那笔款,是我经手的。”
“我知道。”
“有一部分是周总让我做的。”
“我也知道。”
“剩下的五十六万,是我自己动的。”
财务经理抬头看她。
她没看任何人,只盯着桌上的纸杯。
“我弟弟要交学费,我妈那边的房子也出了问题。我本来想等项目回款以后补上。后来项目延期,窟窿越来越大。”
周屿说:“这不是理由。”
“我知道。”
她说了两遍。
我翻开账本。
“这笔钱没有进你的私人账户。”
“我分了三次,打给了三个供应商。”
“供应商是谁?”
她报出三个名字。
财务经理翻出付款记录,声音越来越小。
“这三家都是公司长期合作方。”
“有没有虚假合同?”
“有两份。”
“谁签的?”
“唐薇。”
“谁盖的章?”
他抬头看我。
“公司章。”
我把目光移到周屿身上。
“章在哪里?”
“在我办公室。”
“现在呢?”
“还在。”
“拿来。”
他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手里拿着旧印章盒。
就是资料室那一个。
盒盖里面那张纸还在。
“账目先给林静看。”
周屿把章放在桌面上,没解释。
唐薇盯着印章盒看了很久。
“周总,您一直都知道。”
“知道一部分。”
“您说过,只要把项目撑住,后面会想办法。”
“我说的是让你把账目理清。”
“可您没有把我赶走。”
“我给过你机会。”
“您给的是机会,还是给自己留了个替罪的人?”
周屿没出声。
我把虚假合同推到他面前。
“你签的?”
“我签过。”
“为什么?”
“项目当时确实需要资金。”
“没有资金,可以暂停。”
“暂停就会死。”
“公司死了,你还能重新来。账做假,别人替你进不去。”
他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把股权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你知道我不喜欢亏欠别人,所以把公司留给我。你知道我怕麻烦,所以这些年只让我在家里管孩子。你知道我不愿意看别人失望,所以把所有坏消息都挡在门外。”
周屿看着我。
“我不是为了骗你。”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我不轻松。”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我把那张旧停车票拿出来,放在账本旁边。
“这是我们领证那天的票。”
周屿说:“我留着。”
“你为什么把它夹在财务柜里?”
他没有回答。
唐薇看着那张票,低声说:“他每年都去看一次。”
我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整理过他的办公室。”
她顿了顿。
“他每年那天都会请半天假。不是去见客户。”
周屿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唐薇。”
“这也不能说吗?”
她的眼神里没有昨天的锋利了,只剩一点疲惫。
“您每次回来都说自己没时间,回去给她买菜。林姐,您可能不知道,他办公室抽屉里一直放着您写的那张采购清单,连菜价都没换过。”
我看向周屿。
“你留那些做什么?”
“忘了扔。”
“你不擅长扔东西。”
“嗯。”
“也不擅长把话说清楚。”
“嗯。”
“更不擅长做账。”
他抬头看我。
“这个我承认。”
财务经理差点笑出来,又立刻低头。
会议没有因此变轻松。
该承担的还得承担。
我让周屿暂停总裁职务,接受审计。唐薇保留职位,负责配合调查,虚假合同和挪用款项按规定处理。她需要还钱,期限三年,工资从新项目奖金里扣,不许私下补账。
她问:“您不辞退我?”
“你有能力,也有问题。”
“您还敢用我?”
“你还敢继续做吗?”
她看着我,慢慢点头。
“敢。”
“那就留下。”
周屿问:“那我呢?”
我把一份文件推给他。
“你去负责新项目。”
“职位呢?”
“项目经理。”
他看了一眼文件。
“你让我给别人汇报?”
“先学会。”
“我能不去吗?”
“可以。”
“那我在家做什么?”
“接送女儿,买菜,洗碗。”
他沉默片刻。
“洗碗我会。”
我说:“你每次都洗不干净。”
唐薇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事情处理到下午,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唐薇收拾文件时,忽然问我:
“林姐,您昨天那句话,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哪句?”
“我没有和你比赛。”
我把笔帽扣上。
“没有。”
“那您怎么那么快?”
“因为我真的没和你比赛。”
她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我把那本账本递给她。
“你以为坐到正位的人,就不用怕失去。其实正位最先被看见。你想留下来,不能只靠别人替你遮。”
她接过账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您说话挺狠。”
“你昨天也挺狠。”
“那我们扯平了?”
“账没扯平。”
她点头。
“我会还。”
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又转身。
“林姐,周总以前真的很喜欢您。”
我看了周屿一眼。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让他从总裁变成项目经理?”
“因为喜欢不能替他签字。”
唐薇笑了笑。
这次笑得不漂亮,也不体面,却像一个人终于不用端着。
她走后,周屿坐在我对面。
“你还回家吗?”
“回。”
“公司呢?”
“也回。”
“住哪儿?”
“先住家里。”
“你还愿意和我住?”
我把文件收进抽屉。
“女儿的房间不能空着。”
他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生气吗?”
“我在工作。”
“晚上能不能不工作?”
“看你洗碗干不干净。”
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完又问:“林静,你是不是一直知道自己有百分之五十一?”
我抬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也没问。”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有人搬桌子,椅脚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那张旧桌子被从资料室搬到了我的办公室。
桌角那块缺漆还在。
我让人不要补。
“真正的归属感,不是有人替你留门,而是你推门进去以后,没人敢问你凭什么。”
第六章 尾声
周屿当项目经理的第三周,女儿在家长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他穿着白衬衫,蹲在小区门口给女儿系鞋带。鞋带系了三次都散,女儿低着头嫌他笨。他抬头对着镜头笑,手里还拿着半根没吃完的玉米。
我看见照片时,正坐在办公室里改合同。
唐薇抱着资料进来。
“林姐,您丈夫又把项目预算算错了。”
“错在哪里?”
“把客户的餐费算成了停车费。”
“他以前也这样?”
“以前不是他算。”
“现在让他自己算。”
唐薇把资料放在我桌上。
她已经把头发剪短了,耳朵上的珍珠也没再戴。她的桌面上放着一只小电饭盒,每天中午自己带饭,米饭煮得软烂,青菜总是有一股油味。
她说:“我妈昨天打电话,说家里那套房子不用修了。”
“为什么?”
“我弟弟去打工了。”
“他不是还在上学?”
“休学一年。”
她说得很平,手指却在文件边缘来回摩擦。
“你劝过他吗?”
“劝了。他说先把钱还上。”
“他欠谁的钱?”
“我。”
我看了她一眼。
她马上说:“不是那种欠,是我供他上学。”
我点头。
“我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走。
“林姐,您那天为什么不把我赶走?”
“你问过了。”
“我想再问一次。”
我把笔放下。
“因为你还有用。”
她明显愣了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
“您不怕我再犯?”
“怕。”
“那为什么?”
“怕也要用人。公司不是家,不能只看谁可怜。”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
“您现在越来越像周总了。”
“别侮辱我。”
她笑得更明显了。
周屿下班后会来公司接我。他现在不坐总裁办公室,办公室换给了新来的项目负责人。他坐在楼下大厅的长椅上,有时候等我二十分钟,有时候四十分钟。
他不催。
只是每次见到我,都会问一句:“今天要不要吃面?”
我通常说:“家里没菜。”
他就去商圈买菜。
有一天晚上,他拎回来一袋土豆,还有一盒被压扁的豆腐。
“豆腐怎么了?”
“路上摔了一下。”
“你也会摔?”
“袋子破了。”
“你拿的是纸袋。”
“嗯。”
我接过袋子,发现里面还有一只小小的旧玻璃罐。
“这是什么?”
“你以前装橡皮筋的。”
我把罐子打开,里面空空的,只剩一个断掉的发圈。
“你从哪里找到的?”
“旧办公室。”
“你把它拿回来做什么?”
“觉得该拿回来。”
我没说话。
他站在厨房里削土豆,削得很厚,一圈一圈,最后只剩下半个。
“你削这么厚,晚上不够吃。”
“那我再削一个。”
“别削了。”
他停手。
“那怎么办?”
“把皮留下,炒菜。”
他看着我。
“土豆皮能吃?”
“以前公司刚开的时候,什么不能吃。”
他说:“那时候你也没少骂我。”
“你记得?”
“记得。”
“我骂你什么?”
“说我只会画大饼。”
“你现在会做饭了吗?”
“会一点。”
“那就做。”
他把土豆放到水池里,重新拿起刀。
我回到客厅,把文件袋里的股权协议重新整理好。协议没有锁进柜子,放在电视柜第二层,旁边是女儿的作业本和一盒彩笔。
周屿从厨房探出头。
“林静,那个合同要不要我签?”
“哪份?”
“你下午放我桌上的。”
“你看过了?”
“看过。”
“先别签,明天让唐薇再核一遍。”
“她会不会觉得我没能力?”
我翻着女儿的数学作业。
“你现在才怕?”
“以前不怕。”
“以前有我给你兜着。”
他安静了一会儿。
“以后还兜吗?”
我没有抬头。
“看你表现。”
他回厨房继续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不太均匀,切出来的土豆有大有小。女儿从房间里出来,抱着一只布娃娃,站在厨房门口问:
“爸爸,今天谁洗碗?”
周屿说:“我。”
女儿看我。
我说:“让他洗。”
“他洗不干净。”
“那就再洗一遍。”
周屿回头:“你们能不能给我一点信任?”
女儿说:“不能。”
我在沙发上笑了一下。
晚上吃完饭,周屿果然把碗洗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他把水池擦得很干净,又拿抹布沿着边缘抹了一圈。
我站在旁边,没有提醒他。
洗完,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消毒柜,回头问我:
“这样行吗?”
我低头看手机。
“还可以。”
他擦干手,走到客厅,把那只空玻璃罐放回电视柜。里面那个断掉的发圈被他重新捡出来,绕了两圈,放在最底下。
我看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前,顺手把它拿出来,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夜里十一点,周屿在厨房里洗第二遍碗,我把那只旧发圈套回手腕,听见水声停了一下。过了很久,他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去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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