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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儿子和44岁女人同居,母亲上门,女人一句话让她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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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秀兰站在那扇防盗门前,手举了三次,又放下三次。

楼道里飘着一股老小区特有的潮味,墙皮掉了两块,露出里面发灰的水泥。对门人家的门垫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一双女式,规规矩矩挨着。她盯着那两双鞋看了好一会儿,像在替别人家过日子。

她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说出去都丢人。

儿子小宇今年十八岁,刚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饭端到跟前不吃,话问三句不答,白天睡,晚上抱着手机笑。她以为是孩子没考好心里难受,忍着,让着,连他爸骂他“废了”她都拦着。

直到上周,她发现家里少了八千块钱。

不是一次拿的。是从她放在衣柜抽屉里的存折上,分四次取的,每次两千。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翻来覆去对账,对到半夜,最后坐在床边哭了。她男人一个月在工地挣六千多,她在超市理货两千八,八千块,是她大半年省下来的,本来想给儿子报个汽修班。

她没敢声张,先翻了儿子的手机。

翻到聊天记录的时候,她手都抖了。对方的头像是一朵玫瑰花,备注叫“兰姐”。聊天内容从“吃饭了吗”“今天累不累”开始,慢慢变成“想你了”“今晚过来吗”,再往后,是儿子说“我妈又催我找工作,烦死了”,对方回“来我这儿,我养你”。

她顺着转账记录往上翻,看见儿子一笔一笔把钱转过去,两千,两千,两千,最后一笔一千六。备注都是“给兰姐的房租”“给兰姐买菜”。

她当时眼前一黑,差点栽地上。

再往下翻,她看见了那个女人的朋友圈。照片里的女人烫着卷发,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配文是“有人陪的日子,连风都是甜的”。发布时间是半个月前。

下面有儿子的评论:“姐,你最好了。”

她攥着手机,浑身发冷。十八岁的儿子,管一个女人叫姐,还把家里的钱往人家那儿送。她不敢想,不敢往深里想。

她找了儿子的同学,拐弯抹角问,问出来那个女人住在哪片小区。又拿着照片在小区门口守了三天,今天下午,终于看见儿子穿着那件她去年给他买的黑色外套,拎着一兜菜,跟在一个女人身后进了单元门。

女人比照片上显老,也显胖。走路的时候腰有点塌,像常年做家务累的。

她跟上来,站在这扇门前,已经站了十分钟。

门里隐约传来说话声,是儿子的声音,带着点笑,说“这个我来切”。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说“小心手,你哪会弄这个”。

周秀兰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她抬手,重重砸了三下门。

“咚!咚!咚!”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钟,脚步声过来了,门“哗啦”一声拉开。

儿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看见她的瞬间,脸“唰”地白了。

“妈?你怎么来了?”

周秀兰没说话,一把推开门,径直往里走。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倒干净。沙发上铺着针织毯,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冒着热气,一个已经凉了。餐桌上放着择了一半的菜,一把青菜,一块豆腐,还有半袋速冻饺子。

厨房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围裙,手上沾着水,看见她,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她大概四十四五岁的样子,眼角有细纹,皮肤不算白,但收拾得很利索。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看着周秀兰,又看了看门口的儿子,轻声问:“这位是?”

“我妈。”儿子的声音发颤,“妈,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周秀兰没理儿子,盯着那个女人,一字一句地问:“你就是那个‘兰姐’?”

女人没否认,也没慌,只是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点了点头:“我姓陈,陈桂兰。”

“陈桂兰。”周秀兰把这三个字咬在嘴里,像咬着一块石头,“你今年多大了?”

女人沉默了一下,说:“四十四。”

四十四。

周秀兰自己今年四十二。

这个女人,比她还大两岁。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转头看向儿子,声音都变了调:“小宇,你告诉我,你跟她……你们俩住在一起?”

儿子低着头,攥着菜刀的手都白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说话啊!”周秀兰吼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养你十八岁,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跟这么一个女人跑出来住?你才多大?她多大?你知不知道丢人?”

“妈!”儿子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你别这么说她!”

“我说错了?”周秀兰气得手都抖了,“她比我还大两岁!你管她叫姐?你叫我什么?啊?你把家里八千块钱都给她了,是不是?你拿我的钱养她?”

“那钱是我借的!我会还的!”儿子也喊了起来,“她对我好!她不像你们,天天就知道骂我没出息!”

“我骂你没出息?”周秀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骂你没出息是为谁好?你十八岁了,不读书不工作,天天在家躺着,我不说你谁管你?她对你好?她对你好图你什么?图你年轻?图你傻?还是图你能从家里偷钱给她?”

“你别这么难听!”儿子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那个女人前面,像只炸了毛的小公鸡,“兰姐不是那种人!房租她也出了,生活费她也拿了,她没花我多少钱!”

“没花多少?八千块叫没花多少?”周秀兰指着他的鼻子,“那是你爸在工地上晒一天太阳才挣来的钱!你说拿就拿了?你今天跟我回去,把钱的事说清楚,不然我……我报警!”

“你报啊!”儿子梗着脖子,“我又没犯法!我愿意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周秀兰气得眼前发黑,伸手就要去拉儿子,“我是你妈!我管不着你谁管得着你?走!你跟我回家!”

“我不回!”儿子往后躲,女人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就这一下,周秀兰的火彻底上来了。她猛地转向那个女人,声音尖得发颤:“你松手!你要不要脸?他才十八岁!你四十四了!你比我都大!你勾引我儿子,你缺不缺德?”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那种平静,比骂回来更让人生气。

“你说话啊!”周秀兰往前逼了一步,“你哑巴了?你知道他多大吗?你知道他还在读书吗?你把他藏在这儿,你想干什么?骗钱?还是骗感情?我告诉你,你赶紧让他跟我走,不然我跟你没完!”

女人还是没说话,只是轻轻把儿子往身后拉了拉。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周秀兰。她伸手就要去推女人,嘴里喊着:“你让开!我带我儿子回家!轮不到你在这儿护着!”

“阿姨。”

女人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周秀兰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委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阿姨,您别生气。您要是不嫌弃,先进来坐会儿,喝口水。”

周秀兰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反应。骂回来,撒泼,装可怜,或者躲起来让儿子跟她闹。她甚至想好了,如果这个女人敢跟她动手,她就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把儿子带走。

可她没想到,对方会说这么一句。

先进来坐会儿,喝口水。

像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儿子也愣住了,回头看了女人一眼,又看了看周秀兰,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不知所措。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周秀兰举着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女人侧身让了让,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轻:“进来吧,站着累。有什么话,慢慢说。”

周秀兰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她本来是来捉奸的,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把儿子从这个“老女人”手里抢回去的。可现在,对方让她进去坐,还让她喝水。

这算什么?

她下意识地往屋里扫了一眼。

沙发上的针织毯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杯子是普通的陶瓷杯,杯口有一点茶渍。餐桌上的菜很简单,青菜三块钱一把,豆腐两块钱一块,那袋速冻饺子她认识,超市里卖八块九一袋,猪肉白菜馅的,她有时候下班晚了也买。

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什么香薰蜡烛,什么红酒玫瑰,什么勾引人的玩意儿。

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厨房。

女人的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不知道是早上包了包子还是擀了面条。她的鞋是一双旧的平底布鞋,鞋边磨得有点发白。

周秀兰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骂人的话,准备了撒泼打滚的架势,准备了跟这个女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决心。可对方轻飘飘一句“进来坐”,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站在那儿,脚像钉在了地上。

儿子站在女人身后,偷偷看着她,眼神里有害怕,有倔强,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点东西,让她心里猛地一疼。

她的儿子,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妈妈妈妈”叫个不停的儿子,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眼神里,有了防备?

女人见她不动,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她,又像是怕她反感,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阿姨,我知道您恨我。”女人说,“您骂我也行,打我也行,都没关系。但您站在门口,邻居听见了不好。小宇他……他也要脸。”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周秀兰心上。

是啊,邻居听见了不好。

她儿子十八岁,以后还要做人。要是让街坊邻居都知道,她儿子跟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同居,那他这辈子,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她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进了屋。

门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她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沾了个边,背挺得笔直,像随时准备站起来打架。

女人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玻璃杯,里面是白开水,冒着一点热气。

“阿姨,喝水。”

周秀兰没碰那杯水。

她盯着女人,开门见山:“你别跟我来这套。我今天来,就是带我儿子走的。你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

女人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接受审问的学生。

“阿姨,我没想怎么样。”她说,“我跟小宇……是我不对。我不该跟他在一起。”

“你知道不对还跟他在一起?”周秀兰冷笑,“你四十四了,他十八,你说你不对,谁信啊?你是不是看他小,好骗?”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不好。您要骂就骂我吧,跟小宇没关系。”

“当然跟他有关系!”周秀兰猛地拍了一下茶几,杯子里的水晃了晃,“他十八岁,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不知道他这个年纪该干什么?他该读书,该学手艺,该找个正经工作,而不是跟你在这儿过日子!”

女人没反驳,只是低着头,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放他走?”周秀兰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你是不是缺男人缺疯了?找谁不行,找我儿子?他才多大?他能给你什么?”

这话有点重了。

儿子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插嘴道:“妈!你别这么说兰姐!她不是那种人!”

“你闭嘴!”周秀兰瞪了他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儿子还想再说,女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儿子咬了咬嘴唇,真的不说话了。

周秀兰看着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她说一句,他顶十句;这个女人拉他一下,他就乖乖闭嘴了。

这到底是谁的儿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跟儿子吵没用,越吵他越护着这个女人。要解决问题,得跟这个女人谈。

她转向女人,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硬邦邦的:“你说你叫陈桂兰是吧?我问你,你家里人呢?你老公呢?你没有孩子吗?”

女人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周秀兰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我离婚了。”她说,“孩子归他爸。”

“离婚了?”周秀兰皱起眉头,“离婚了你就找我儿子?你就不能找个跟你差不多大的?”

女人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周秀兰又有点急了。

“阿姨。”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知道我说什么您都不信。我也没脸求您原谅。但我跟小宇在一起,真的没图他什么钱。他给我的那些钱,我都存着呢,一分没花。房租是我自己交的,生活费也是我出的。他还小,挣不了钱,我怎么能花他的钱?”

周秀兰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这个女人会哭哭啼啼装可怜,或者反过来跟她吵。可她没有,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说的话也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越是这样,周秀兰心里越没底。

她不怕对方撒泼,不怕对方要钱,就怕对方这样,不吵不闹,还说自己没图什么。

不图钱,那图什么?

图她儿子年轻?图她儿子傻?还是图……图什么别的?

她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有点粗,手上有不少细纹,虎口那里还有一点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

她的衣服很普通,那件灰色的毛衣,领口都洗得有点松了。裤子是黑色的休闲裤,裤脚磨起了一点毛。

不像那种靠骗男人钱过日子的女人。

可越是这样,越让周秀兰觉得可怕。

如果她是为了钱,那好办,把钱要回来,把儿子带走,这事就了了。可如果她不是为了钱,那她图什么?

图感情?

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跟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谈感情?

说出去谁信?

周秀兰的脑子转得飞快,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涌上来,搅得她头疼。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有点烫,烫得她舌头一麻。

她放下杯子,看着女人,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你没图他的钱,那你图他什么?”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难过,还有一点周秀兰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阿姨,您别问了。问出来,您更难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周秀兰的头顶浇了下来。

她更难受?

她还有什么更难受的?

儿子跟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女人同居,家里的钱被拿了八千,她找上门来,人家还让她进来坐,喝水。还有什么比这更难受的?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更难受?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人也站了起来,低着头,说:“阿姨,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您。”

“对不住我你就离开他!”周秀兰说,“你走!走得远远的!别再找他!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女人咬着嘴唇,没说话。

“怎么?不愿意?”周秀兰冷笑,“我就知道,你说的都是好听的!你根本就不想放他走!”

“不是的,阿姨。”女人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我……我也想过走。可小宇他……他不让我走。”

“他不让你走你就不走?”周秀兰的声音又尖了起来,“他十八岁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他让你去死你也去?”

女人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声音有点哽咽:“阿姨,我知道我错了。您要打要骂都可以。但您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什么时间?”周秀兰问。

“我……我慢慢跟他说。”女人说,“他现在这个样子,您硬拉他走,他会恨您的。您给他点时间,也给我点时间,我慢慢劝他,让他回家,好不好?”

周秀兰盯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女人的脸上,除了眼泪,就是愧疚。看不出撒谎,也看不出算计。

她心里乱极了。

她知道,女人说的有道理。儿子现在正在叛逆期,她硬拉他走,他肯定会反抗,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可让她就这么走了,把儿子留在这个女人身边,她又怎么能放心?

她转头看向儿子。

儿子站在旁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指节都白了。

周秀兰看着他,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这是她的儿子啊。从那么小一点点,养到这么大。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最好的都给他。她以为他长大了,懂事了,能明白她的苦心。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突然觉得很累。

比在超市站一天还累,比给人家做钟点工擦地板还累,比她男人在工地摔了腿她一个人扛着家还累。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又看了看儿子,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骂?骂过了。

打?她下不去手,也打不过。

报警?更不行。传出去,儿子这辈子就毁了。

她站在那儿,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半天没动。

女人见她这样,又轻声说:“阿姨,您要是信得过我,就给我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我保证,让他风风光光地回家。他拿给我的那些钱,我也一分不少地还给您。”

周秀兰看着她,问:“我凭什么信你?”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说:“您说得对,您凭什么信我呢?我一个外人,还做了这样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但您是他妈妈,您应该了解他。他现在这个样子,您越逼他,他越跟您对着干。您给他点空间,让他自己想明白,比什么都强。”

周秀兰没说话。

她不得不承认,女人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

儿子的脾气,她最清楚。吃软不吃硬。你要是跟他好好说,他还能听进去两句;你要是逼他,他能跟你死扛到底。

可让她就这么走了,她实在不甘心,也实在不放心。

她看着儿子,问:“小宇,你说,你跟不跟我回去?”

儿子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女人,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周秀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答案了。

她的儿子,不愿意跟她回去。

为了这个认识才几个月的女人,他不愿意跟自己的妈妈回家。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她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哭。不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看着女人,一字一句地说:“好。我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我来接人。要是到时候他不跟我走,或者他少了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女人点了点头,说:“您放心,阿姨。我说到做到。”

周秀兰又看向儿子,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她转身就走。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墙上,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楼道里还是那股潮味,墙皮还是掉了两块。对门的两双拖鞋,还是规规矩矩地挨在一起。

她抹了一把眼泪,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想起,刚才那个女人说的那句话。

“阿姨,您别问了。问出来,您更难受。”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

周秀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件事,没完。

周秀兰没直接回家。

她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风刮得脸疼,她却像没知觉似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栋楼的单元门。

她想等儿子出来。

哪怕他只是出来买瓶水,买包烟,她也能再跟他说两句话。

可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单元门进进出出的人里,没有她儿子。

三楼的灯,一直亮着。

她摸出手机,翻出儿子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打过去说什么呢?

骂他?劝他?求他?

没用的。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十八岁,正是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你越说不行,他越要行给你看。

周秀兰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得弄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绕着小区走了一圈,找到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周秀兰走进去,买了瓶矿泉水,随口问:“大姐,跟你打听个事儿啊。”

老板娘抬眼看她:“啥事儿?”

“三号楼三单元三楼那户,住着个女的,四十多岁,你认识不?”

老板娘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打量了她一眼:“你问她干啥?”

“哦,我是她远房亲戚,好久没联系了,过来看看她。”周秀兰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板娘“哦”了一声,又接着嗑瓜子:“那女的啊,叫陈桂兰吧?好像是。搬来有小半年了。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见了面也只是点点头。”

“她一个人住?”

“之前是一个人。这俩月吧,好像有个小伙子常来。高高瘦瘦的,看着挺年轻。”老板娘说着,压低了声音,“我还跟我家老头说呢,这女的看着挺老实的,怎么还找了个那么小的。不过这都是人家的私事,咱也管不着。”

周秀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好像是在超市上班吧。具体哪个超市我也不知道。她每天早出晚归的,有时候早上六点多就走了,晚上九十点才回来。”

“她家里人呢?”

“没见过。反正我在这儿开了五年店了,从来没见过她家里人来找过她。也没见过有小孩来。”

周秀兰又问了几句,老板娘也说不出更多了。

她付了水钱,走出小卖部,心里更乱了。

离异,一个人住,在超市上班,没什么朋友。

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非要找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图什么呢?

图他年轻?图他傻?还是图他家里的钱?

周秀兰摇了摇头。

不对。

如果她图钱,那她为什么说那八千块钱她都存着,一分没花?

她完全可以把钱花了,然后说都用在儿子身上了。

周秀兰想不通。

她拿出手机,翻出儿子一个同学的号码。那是儿子以前最好的朋友,叫阿凯,经常来家里吃饭,周秀兰有他的微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吵吵嚷嚷的,好像在网吧。

“喂?阿姨?”阿凯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阿凯啊,我是小宇妈妈。”周秀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阿姨问你点事儿,你方便说话不?”

“啊,方便方便。”阿凯那边的声音小了点,应该是走到外面去了,“阿姨您说。”

“小宇……最近跟你联系过吗?”

“联系过啊,前几天还一起打游戏来着。”阿凯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阿姨,怎么了?小宇他……出什么事了吗?”

“他没上学,也没回家,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阿姨……我……我不知道啊。”

周秀兰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

“阿凯,”周秀兰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跟小宇是最好的朋友,阿姨知道。阿姨也不是要骂他,就是担心他。他才十八岁,在外面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啊?”

阿凯还是没说话。

“你就告诉阿姨,他是不是跟一个女的在一起?”

阿凯猛地吸了一口气:“阿姨,您都知道了?”

周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真有这么回事?”

“嗯……”阿凯的声音很低,“小宇不让我们说。他说……他说他跟兰姐是真心的。”

“兰姐?”周秀兰咬着牙,“他还叫她兰姐?”

“阿姨,您别生气。”阿凯赶紧劝,“其实……其实兰姐人挺好的。上次我跟小宇出去吃饭,兰姐也去了,还给我们买的单。她说话挺温柔的,也不像那种坏人。”

“好人?好人会勾引十八岁的男孩子?”周秀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阿凯,你告诉阿姨,那个女的到底是干什么的?她跟小宇在一起,到底想干什么?”

“阿姨,我真不知道。”阿凯很为难,“小宇没跟我说太多。他就说,兰姐对他好,理解他,不像你们,整天就知道骂他,逼他上学。”

周秀兰愣住了。

不像你们,整天就知道骂他,逼他上学。

这是儿子说的?

她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她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省吃俭用供他上学,到头来,在他心里,她还不如一个认识几个月的外人?

“阿姨?阿姨您没事吧?”阿凯在电话那头喊。

“我没事。”周秀兰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音,“阿凯,阿姨求你个事儿。你要是跟小宇联系,你帮阿姨劝劝他,让他回家,行吗?他想上学就上学,不想上学就学个手艺,怎么样都行。只要他回家。”

“……行,阿姨,我试试。”阿凯答应得很勉强。

挂了电话,周秀兰靠在墙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在儿子心里,她是这样的妈妈。

原来她的关心,在他眼里,都是逼迫。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哭了一会儿,她抹了把脸,站了起来。

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问题。

她得想办法,把儿子拉回来。

第二天一早,周秀兰就出门了。

她按照小卖部老板娘说的,在小区附近的几家超市挨个找。

找了一上午,终于在第三家超市,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桂兰穿着超市的工作服,戴着口罩,正在货架上理货。动作很麻利,看起来确实是经常干这个的。

周秀兰没进去。

她站在超市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远远地看着。

看了半个多小时,陈桂兰一直在忙,没停下来过。一会儿理货,一会儿帮顾客称东西,一会儿又去收银台帮忙。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打工人。

周秀兰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她走到超市旁边的一个水果店,假装买水果,跟老板打听:“老板,对面超市那个理货的大姐,看着挺能干的啊。”

水果店老板是个男的,四十多岁,笑着说:“是啊,小陈人挺实在的,干活也勤快。我们这一片开店的,都认识她。”

“她在这儿干多久了?”

“有……两三年了吧。一直干着呢,从不偷懒。听说她离婚了,一个人过,也挺不容易的。”

“离婚了?孩子呢?”

“孩子归前夫了,好像是个儿子,十多岁了。她每个月还得给抚养费呢。”老板摇了摇头,“女人离了婚,就是难。尤其是还带着孩子的。她这还算好的,孩子不用自己带,就是出点钱。”

“她前夫……经常来找她吗?”

“没见过。反正我在这儿开了三年店了,从来没见过她前夫。也没见过她跟哪个男的走得近。”老板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我前几天晚上下班,看见她跟一个小伙子一起走,那小伙子看着挺年轻的,不知道是她什么人。”

周秀兰的心,又沉了一下。

她随便挑了点水果,付了钱,离开了水果店。

走在路上,她脑子里乱哄哄的。

离婚,带个孩子,在超市上班,每个月要给抚养费,生活不容易。

这些信息串在一起,好像更能解释她为什么要找儿子了。

找个年轻的,不用负责,还能花他的钱。

可她又说,那八千块钱她都存着,没花。

她到底图什么呢?

周秀兰想不通。

她拿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小宇,晚上有空吗?妈想跟你聊聊。”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下午三点多,儿子才回了一句:“有什么好聊的。你要是想劝我回家,就别说了。我不回去。”

周秀兰看着屏幕,气得手都抖了。

她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半天,儿子才接。

“喂?”声音很不耐烦。

“小宇,你到底想怎么样?”周秀兰压着火气问。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跟她在一起。”

“她有什么好的?啊?她比你大二十六岁!都能当你妈了!”

“年龄算什么?我爱她,她也爱我。这就够了。”

“爱?你懂什么叫爱吗?你才十八岁!你被她骗了!”

“我没被骗!她对我好!她理解我!不像你,除了骂我就是打我,你从来都不关心我心里想什么!”

“我不关心你?我不关心你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我不关心你我到处找你?”周秀兰的声音哽咽了,“小宇,你告诉妈,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没给我灌迷魂汤。她就是对我好。我跟她在一起,开心。”

“开心能当饭吃吗?你以后怎么办?你不读书了?不工作了?就跟她这么混一辈子?”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自己会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还拿家里的钱给她花!你知不知道那八千块钱是我跟你爸攒了多久才攒下来的?”

“那钱是我借的!我会还的!”儿子的声音也拔高了,“我以后打工赚钱还给你们!行了吧?”

“你还?你拿什么还?你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花她的,住她的,你还想还钱?”周秀兰越说越气,“我告诉你小宇,你赶紧给我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她单位闹!我让她丢了工作!我看她还怎么勾引你!”

“你敢!”儿子急了,“周秀兰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闹,我这辈子都不回这个家!我就当没你这个妈!”

“你——”

周秀兰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儿子“啪”的一声挂了。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周秀兰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她扶着旁边的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儿子,为了那个女人,居然说要跟她断绝关系。

居然叫她的名字。

周秀兰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着她,她也不管了。

她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就这么被一个女人抢走了。

她不甘心。

她死都不甘心。

哭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响了。

是她老公,小宇的爸爸,老周。

周秀兰抹了把眼泪,接了电话。

“喂?”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在哪儿呢?怎么还不回来做饭?”老周的声音粗声粗气的。

“我在外面。”

“外面?你跑外面去干啥?小宇找到了吗?”

周秀兰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找到了……”

“找到了怎么不回来?他人呢?”

“他……他不回来。”

“什么?他敢!”老周一下子火了,“他在哪儿?你告诉我地址!我去把他腿打断!我看他回不回来!”

“你别去!”周秀兰赶紧说,“你去了更糟!他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再去一闹,他更不回来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由着他?由着他跟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鬼混?传出去我老周的脸往哪儿搁?”

“我也不知道……”周秀兰的声音充满了无助,“我现在脑子乱得很。我昨天去找过他们了,那个女的说,给她半个月时间,她劝小宇回来。”

“她的话你也信?”老周嗤之以鼻,“我看她就是想拖着!拖得时间久了,小宇更离不开她了!不行,我得去把他弄回来!”

“你别冲动行不行?”周秀兰急了,“小宇说了,要是我们去闹,他就再也不回这个家了!”

“他敢!我是他爹!他敢不认我?反了他了!”

“那你想怎么样?真把他逼走了,你就开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闷声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吧?”

“我也不知道……”周秀兰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办法。你先别管了,啊?”

“我能不管吗?那是我儿子!”老周的声音里也带着点烦躁,“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来吧,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挂了电话,周秀兰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无力。

回家?

她怎么回?

儿子都没回来,她回去有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就像她的心情一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逼儿子回来,他会恨她。

不逼他,她又怕他越陷越深,最后毁了自己。

那个女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说的“问出来,您更难受”,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秀兰攥紧了拳头。

她不能就这么等着。

她得弄清楚。

她一定要弄清楚。

第三章 摊牌

周秀兰在小区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天终于落下雨点。

先是零星几滴,砸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跟着就密了,斜斜地扫过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没躲。

雨浇在脸上,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不能就这么回去。

回去了,老周肯定要闹。闹到最后,无非是两口子吵一架,再一起冲过来把事情闹大。真闹大了,小宇那脾气,真能说到做到——再也不回这个家。

她也不能就这么干等半个月。

半个月,能发生多少事?

那个女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那句“问出来,您更难受”,像一根刺,扎在周秀兰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雨越下越大。

周秀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往小区里走。

她得再上去一趟。

这次,她不跟儿子吵,也不跟那个女人闹。她要好好问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倒要看看,什么事,能比自己十八岁的儿子跟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同居,更让她难受。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很慢。

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分。

到了门口,她抬起手,又放下。

放下,又抬起。

最后,她咬了咬牙,敲了门。

门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跟着门开了一条缝。

是那个女人。

她看到周秀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把门拉开了些。

“阿姨,您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外面下这么大的雨,您……”

“我有话问你。”周秀兰的声音有些哑,“小宇呢?”

“他……他在里面睡觉。”女人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转回头,“阿姨,您先进来吧,外面雨大。”

周秀兰没动。

“不用了。我就问你几句话。”她盯着女人的眼睛,“你上次说,有些事,问出来我更难受。现在我问你,到底是什么事?”

女人的眼神闪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阿姨,您别逼我了。”她低声说,“有些事,还是让小宇自己跟您说吧。”

“他要是肯说,我还用来问你?”周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下去,怕吵醒里面的人,“陈桂兰,我今天好好跟你说。你要是真为小宇好,你就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好好的家不回,非要跟你在一起?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女人抬起头,看着周秀兰,眼睛红红的。

“阿姨,我什么都没给他灌。”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来我这儿,是因为他觉得,在我这儿,他能喘口气。”

“喘口气?”周秀兰气笑了,“家里让他喘不过气?我跟他爸是缺他吃了,还是缺他穿了?我们辛辛苦苦把他养到十八岁,供他吃供他穿,到头来,他倒觉得家里让他喘不过气?”

“阿姨,您别激动。”女人往旁边让了让,“您进来坐吧,站在门口说,也不是个事。小宇睡着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周秀兰犹豫了一下,还是迈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上搭着一件男孩子的外套,周秀兰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小宇的。去年冬天,她花了三百多块给他买的,他当时还嫌丑,不肯穿。

现在倒穿到这儿来了。

周秀兰心里一阵发酸。

“坐吧,阿姨。”女人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您身上都湿了,先喝口热水暖暖。”

周秀兰没接,也没坐。

她就站在客厅中间,四处打量着。

桌子上放着两个杯子,一双筷子,还有半盘没吃完的菜。

墙上贴着几张动漫海报,是小宇喜欢的那种。

阳台上晾着衣服,有男有女,混在一起。

这一幕,刺得周秀兰眼睛生疼。

她的儿子,真的在这儿,跟一个比他大二十六岁的女人,过起日子来了。

“阿姨,您坐啊。”女人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先坐了下来,“您想知道什么,您问吧。我知道的,我都告诉您。”

周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问你,”她盯着女人,“小宇从家里拿了八千块钱,是不是都给你了?”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他是给过我一些钱,说是让我帮他存着。我一分都没动,都在卡里放着。房租是我自己交的,生活费也是我出的。他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钱?我怎么会花他的钱。”

“你没花他的钱?”周秀兰冷笑,“那他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难听。

但她就是忍不住。

女人的脸白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阿姨,我知道您恨我,觉得我骗了小宇。”她的声音很低,“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想。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跟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在一起,说出去,谁都会觉得是女人的问题。”

“你还知道说出去不好听?”周秀兰气不打一处来,“你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什么不懂?他十八岁,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女人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知道我不对。”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我一开始也拒绝过。可是小宇他……他天天来找我,跟我说他家里的事,说他爸妈怎么骂他,怎么逼他,说他活着没意思。我……我就是心软。”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周秀兰打断她,“他一个小孩子,说的话能当真?我们骂他逼他,还不是为了他好?他高考考成那个样子,我们说他两句怎么了?谁家父母不盼着孩子好?”

“阿姨,您觉得是为他好,可他觉得不是。”女人抬起头,看着周秀兰,眼睛里闪着泪光,“您知道他跟我说过什么吗?他说,他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认真听过他说话。他说他喜欢画画,您说画画不能当饭吃,让他赶紧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他说他想考美术学院,您说那是不务正业,浪费钱。他说他压力大,睡不着觉,您说他小小年纪哪来的压力,就是矫情。”

周秀兰愣住了。

这些话,小宇从来没跟她说过。

他喜欢画画?

她怎么不知道?

哦,对了,他小时候是喜欢在本子上涂涂画画的。可那时候,她跟老周都觉得,画画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后来他上了高中,学习紧张了,她就把他那些画本都收了,让他专心读书。

他那时候闹过脾气,可她以为,过几天就好了。

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他……他真这么说的?”周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女人点了点头,“他还说,上次他跟您说,他不想复读了,想出去打工,您当场就给了他一巴掌,说他没出息,白养他这么大。”

周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成绩出来,小宇考得很差,连本科线都没上。她让他复读,他说他不想读了,想出去打工。她当时气坏了,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打完她就后悔了。

可她拉不下脸去跟儿子道歉。

她以为,儿子气几天就过去了。

没想到,他竟然因为这个,离家出走了。

还跑到了这么个地方。

“那……那也不能成为他跟你在一起的理由啊。”周秀兰的声音弱了下来,“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你明知道他这个年纪最容易冲动,你还……你还跟他同居,你这不是害他吗?”

女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阿姨,我承认,我有私心。”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离婚快十年了,孩子归他爸,我一个人过。白天上班还好,晚上回到家,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也害怕孤独,我也想有个人陪着。”

“那你也不能找个十八岁的孩子啊!”周秀兰激动起来,“你找谁不行?你找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找谁?”女人苦笑了一下,“阿姨,您以为我不想吗?可像我这个年纪,离了婚,还带着个孩子(虽然不在身边),谁会真心跟我过?那些找我的,不是想占便宜,就是想找个免费保姆。我累了,不想再折腾了。”

“所以你就找上我儿子了?”周秀兰的声音又冷了下来,“你觉得他年轻,单纯,好骗,是不是?”

“不是的!”女人赶紧摇头,“我真的没有想骗他。一开始,他只是经常来超市买东西,跟我聊聊天。后来他说他跟家里吵架了,没地方去,我才让他暂时住我这儿。我本来想,等他气消了,就劝他回家。可谁知道……”

“谁知道他就赖着不走了?”周秀兰接过话,“陈桂兰,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小宇才十八岁,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要是真为他好,你就赶紧让他回家。不然,我真的会去法院告你,告你诱骗未成年人!”

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小宇走了出来。

他显然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睡衣。

看到周秀兰,他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语气很不好,“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回去!你再来也没用!”

“小宇!”周秀兰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

“我不回!”小宇别过脸,“那个家,我待不下去!”

“什么叫待不下去?”周秀兰的火气又上来了,“我跟你爸是虐待你了,还是不给你饭吃了?你为了这么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她多大年纪了?她都能当你妈了!”

“我知道!”小宇猛地转过头,盯着周秀兰,“我知道她四十四了,我知道她比我大二十六岁!可那又怎么样?她比你好!她至少会听我说话,不会一开口就骂我,就打我!”

“你!”周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我骂你打你,还不是为了你好?我要是你妈,我才懒得管你!”

“我宁愿你不是我妈!”小宇吼了出来。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周秀兰的心里。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站不稳。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再说一遍?”

小宇也知道自己话说重了,可他拉不下脸道歉。

他梗着脖子,说:“我说,我宁愿你不是我妈!你除了会逼我学习,逼我考大学,你还会什么?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你根本就不关心我!你只关心你的面子,只关心我能不能给你长脸!”

“我不关心你?”周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不关心你,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我不关心你,我天天起早贪黑给你做饭洗衣服?我不关心你,我下雨天还跑过来找你?小宇,你拍拍良心问问,你说这话,亏不亏心?”

“你那不是关心,你那是控制!”小宇也红了眼睛,“你什么都要管,我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学什么专业,你都要管!我就像你手里的一个木偶,什么都得听你的!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了!”

周秀兰愣住了。

控制?

她只是想让儿子少走点弯路,想让他将来有个好前程,这怎么就成控制了?

她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股倔强又委屈的神情,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称职的母亲。

她给儿子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省吃俭用供他读书。

她以为,这就是爱。

可原来,在儿子眼里,她的爱,竟然是枷锁。

是让他喘不过气的控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女人——陈桂兰,轻轻开口了。

“小宇,你别这么跟你妈说话。”她的声音很轻,“她也是为你好。”

“你别假惺惺的!”小宇转向她,语气却软了不少,“我妈都把你说成什么样了,你还帮她说话?”

“她是你妈。”陈桂兰看着小宇,眼神很复杂,“小宇,你听我说,你不能一直待在我这儿。你还年轻,你应该回去读书,或者学个手艺,将来有自己的生活。”

“我不回去!”小宇固执地说,“我就要跟你在一起!”

“别傻了。”陈桂兰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我比你大这么多,我们在一起是不会有结果的。等你再过几年,长大了,成熟了,你就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笑。”

“我不会的!”小宇急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不在乎你多大,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可我在乎。”陈桂兰低下头,声音很轻,“小宇,我不能这么自私。你还有大好的前途,我不能耽误你。”

“我不用你管!”小宇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连你也要赶我走吗?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是个累赘?”

“不是的,小宇。”陈桂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不是累赘。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很开心。真的。可是……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小宇说,“我心甘情愿的!”

“可你妈不同意。”陈桂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秀兰,“你不能因为我,跟你妈断绝关系。她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小宇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秀兰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她从来没见过儿子这个样子。

在她的印象里,儿子一直是个叛逆的、没心没肺的孩子。她以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懂。

可原来,他也会哭,也会委屈,也会渴望被理解。

这些年,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妈妈长妈妈短的。那时候,他多乖啊,什么都跟她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跟她的话越来越少了。

回家就关在自己房间里,吃饭也不说话。

她以为是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正常。

她以为,只要给他吃给他穿,供他读书,就是尽到做母亲的责任了。

原来不是的。

原来孩子长大了,更需要的,是倾听,是理解,是尊重。

而这些,她都没给过他。

她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以为是为他好,却从来没问过他,他想要什么。

周秀兰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愧疚。

她走到小宇面前,声音有些沙哑。

“小宇,”她说,“对不起。”

小宇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妈……”

“以前,是妈不对。”周秀兰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不该总是骂你,不该打你,不该什么都替你做主,从来没问过你的想法。妈以为,只要你学习好,将来就能有出息。妈没想到,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压力。”

小宇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母亲,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这么多年,母亲从来没跟他道过歉。

在他的印象里,母亲永远是对的,永远是高高在上的。

可现在,她竟然跟他说对不起。

他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他哽咽着,叫了一声。

这一声“妈”,叫得周秀兰的心都碎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碰过儿子了。

儿子长大了,比她高出一个头,不再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屁孩了。

“小宇,”周秀兰收回手,擦了擦眼泪,“你喜欢画画,是吗?”

小宇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

“以前,是妈不好,不该不让你画。”周秀兰说,“如果你真的喜欢,如果你真的想考美术学院,那……那你就去考吧。”

小宇一下子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妈,你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如果你真的想考美术学院,妈支持你。”周秀兰看着他,认真地说,“不过,你得答应妈,不能再这么胡闹了。你先跟我回家,咱们好好商量一下,看看怎么复习,怎么考试。需要多少钱,妈给你出。”

小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桂兰。

陈桂兰也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还有点泪光。

“去吧,小宇。”她轻声说,“跟你妈回去。好好读书,实现你的梦想。”

“可是……”小宇犹豫着,“那你怎么办?”

“我?”陈桂兰笑了笑,“我还能怎么办?我一个人过惯了,没事的。你不用担心我。”

小宇站在那里,看看周秀兰,又看看陈桂兰,脸上满是纠结。

他想跟母亲回去,想继续画画,想考美术学院。

可他又放心不下陈桂兰。

他知道,她一个人过日子,很孤单。

他走了,她又要一个人了。

周秀兰看出了儿子的犹豫。

她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件事,不能急。

逼得太紧,反而会适得其反。

她想了想,说:“小宇,妈不逼你马上跟我走。”

小宇和陈桂兰都愣住了。

“妈给你时间,让你好好想想。”周秀兰看着儿子,“不过,你也不能一直住在这儿。这样吧,你先跟我回去,要是你实在想她,你可以经常来看她。她一个人也不容易,以后咱们也可以多照顾照顾她。”

陈桂兰赶紧摇头。

“阿姨,不用了。”她说,“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们不用管我。”

“要的。”周秀兰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不少,“不管怎么说,这段时间,谢谢你照顾小宇。以前是我太冲动,话说得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陈桂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周秀兰会跟她道歉。

她赶紧摆了摆手,说:“阿姨,您别这么说。是我不对,我不该留小宇在这儿的。”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周秀兰叹了口气,“以后,咱们好好说。”

她转向小宇。

“小宇,你自己考虑吧。妈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妈再来接你。”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陈桂兰也看着她,脸上带着感激。

周秀兰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

比刚才小了些,淅淅沥沥的。

周秀兰走在雨里,没打伞。

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却让她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她也不知道,三天后,儿子会不会跟她回去。

她更不知道,儿子跟那个女人,以后会怎么样。

可她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就像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她以前,就是把儿子攥得太紧了。

现在,她想试着松松手。

哪怕,最后结果不如她意。

至少,她努力过了。

至少,她跟儿子之间,那道厚厚的墙,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雨还在下着。

周秀兰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她抬头看了看天。

虽然还阴着,可她好像看到了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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