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楼下刘姨跟后老伴分床睡,楼上赵姨跟后老伴挤2米床,俩人退休金都是3200,见面谁也不提这事,刘姨说床宽不挤,赵姨说分床睡得香没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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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在楼道里碰见刘姨。
她正弯腰收被子。五楼,没电梯,她抱着那床晒了一下午的棉被,整个人弯成一张弓。被面是大红花的,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她看见我,直起身,喘了口气,说,帮我搭把手。
我接过来,挺沉。棉被吸饱了太阳,鼓鼓囊囊,像抱着一团温热的云。
她说,谢了。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看见她手指关节有点肿。膝盖也是,站久了会不自觉地抖。
她住楼下。三楼。我住五楼。这栋老楼一共六层,没电梯,住户换了一茬又一茬,剩下的多是老人。刘姨在这住了快二十年。她老伴走得早,后来找了个后老伴,姓周,大家叫他周叔。周叔以前是运输公司的,退休金三千二。刘姨也是三千二。俩人加一块六千四。
日子看起来能过。
但昨天我看见周叔了。他从楼下小卖部出来,拎着一袋盐,一袋挂面。看见我,点点头。我问,周叔,刘姨呢。他说,在家。然后顿了顿,又说,她睡她那屋。
我没接话。
我们这栋楼隔音不好。晚上我躺在床上,能听见楼下刘姨家的动静。有时候是电视声,有时候是洗衣机嗡嗡响。昨晚什么声都没有。很静。
静得让人不踏实。
今天早上我去菜市场,碰见赵姨。赵姨住我楼上。六楼。她也是后老伴,姓孙,大家叫他孙老师。孙老师以前在小学教数学,退休金也是三千二。赵姨三千二。加一块六千四。
赵姨在挑西红柿。她挑得很仔细,翻来覆去地看,把蒂头那儿捏一捏。我说,赵姨早。她说,早。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我说谁。她说,刘姨。在小公园。一个人坐着。
我说,哦。
赵姨挑好西红柿,称了,付了钱。走的时候说,改天来家里坐。
我说好。
我知道她家那张床。两米宽的。去年换的。孙老师腰不好,原来的床太软,换了个硬棕垫。赵姨跟我说过,床换好了,睡上去腰不疼了。还说,两米宽,翻身不会碰着。
但昨晚我听见楼上也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客厅走来走去。走了很久。
赵姨和刘姨,退休金一样。都是三千二。一个楼下,一个楼上。一个分床睡,一个挤两米床。见面谁也不提这事。
刘姨说,床宽,不挤。
赵姨说,分床睡,香,没人问。
这话是赵姨先说的。上个月,小区门口,几个老太太聊天。有人问赵姨,你跟老孙还挤一张床啊。赵姨说,挤什么挤,早分床了。分开睡,睡得香,没人打呼噜,没人抢被子,没人半夜起来上厕所吵你。她说得很大声。刘姨在旁边站着,没说话。后来刘姨跟另一个人说,我家床宽,两米,不挤。
两米。
两米宽。
两个人。
一个说宽,一个说香。
我写不下去了。
不是没话写。是话太多,堵在喉咙口。我说不出来。我试着想想刘姨那张床。她跟周叔分床,但没分房。那屋不大,放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什么。水杯。药瓶。老花镜。可能还有一个闹钟。
周叔夜里起夜多。前列腺不好。一晚上三四次。开灯,关灯,拖鞋在地板上蹭。刘姨睡眠浅,醒了就睡不着。后来就分了。先是分被子,再分床,再后来各睡各屋。但没分房。分房就不好看了。邻居会说闲话。儿女会问。所以还在一个屋。两张单人床,隔着床头柜。
刘姨说,床宽,不挤。她说的是实情。两张单人床,确实不挤。
赵姨家呢。两米床。孙老师不打呼噜。赵姨也不打。俩人睡觉都老实。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半夜谁翻身,另一个能感觉到。但不会碰着。两米呢。中间能再躺一个人。赵姨说,分床睡得香。可她没分。还是挤着。她说的分床,可能是分被窝。各盖各的被子。但还在同一张床上。
我不确定。
我也不想问。
这事不能问。问了就破了。破了就不好看了。
我认识刘姨比赵姨早。
搬来这栋楼是九年前。那时候刘姨还在帮人看孩子。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一个月两千六。加上退休金三千二,一个月五千八。她一个人过。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叔。
周叔那时候刚从运输公司退下来。老伴也是病走的。有一个儿子,在外地。不怎么回来。刘姨有一个女儿,嫁到城南。周末偶尔来。
俩人见了几面。就在小区花园里走。一圈一圈地走。周叔话少。刘姨话也不多。走着走着,就走到一起了。
没领证。
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刘姨说,不领了。都这把年纪了,领那个干啥。各人的钱各人管。各人的儿女各人管。住一块,有个照应就行。
周叔搬过来那天,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床被子。一个电饭锅。还有一盆绿萝。绿萝放在阳台上。跟刘姨那盆并排。
刘姨的女儿来过一次。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来。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周叔的儿子一次没来过。
刘姨说,不来也好。清净。
周叔搬来后,刘姨不再帮人看孩子了。她说,周叔身体还行,但得有人做饭。她做饭。周叔洗碗。刘姨扫地。周叔倒垃圾。分工明确。
钱呢。
刘姨说,各花各的。水电费平摊。买菜轮着来。这个月你买,下个月我买。看病各付各的。儿女来了各管各的饭。
我问,那万一生大病呢。
刘姨说,能治就治,不能治就拉倒。不拖累儿女。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菜。芹菜。一根一根地掐。掐得很干净。叶子全不要。
周叔坐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在花盆里。
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油绿的。
赵姨跟孙老师不一样。
他们是领了证的。赵姨说,要领。不领算什么。名不正言不顺。儿女那边也说不过去。孙老师同意。俩人就去民政局办了。很简单。拍照,填表,签字。然后出来,在路边吃了碗面。
赵姨说,那天孙老师吃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牛肉。
领证之后,赵姨把孙老师介绍给所有人。老姐妹。老邻居。儿女。她说,这是老孙。孙老师就笑。点头。
孙老师话多。爱讲。讲以前教数学的事。讲哪个学生考上了清华。讲哪个学生现在当了大官。赵姨在旁边听着,笑。有时候说,行了行了,你讲八百遍了。
孙老师说,讲八百遍也是真事。
赵姨说,是是是,真的真的。
赵姨的退休金也是三千二。孙老师也是。俩人加一块六千四。赵姨说,够花。吃饭花不了多少。衣服也不怎么买。最大的开销是药。孙老师有高血压。赵姨有糖尿病。每个月药钱七八百。剩下的存着。存着干啥。不知道。就是存着。
赵姨说,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孙老师补了一句,慌也没用。
赵姨瞪他。他就笑。
他们睡一张床。两米。我问过赵姨,为什么换这么大的。她说,原来那张是一米五的。孙老师睡觉不老实。胳膊腿乱伸。老碰着她。后来就换了。两米。各睡各的边。中间空着。
我说,那不跟分床差不多。
赵姨说,那不一样。在一张床上,就是在一张床上。
我说,有啥不一样。
她说,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但我看见过他们早上一起去买菜。孙老师拎袋子。赵姨挑菜。挑好了递给孙老师。孙老师接过来,放进袋子里。然后继续走。有时候赵姨鞋带开了。孙老师弯腰给她系。赵姨就站着,低头看他。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
我看见过刘姨和周叔。他们也一起去买菜。但各拎各的袋子。刘姨走前面。周叔走后面。隔两三步。偶尔刘姨回头,说,快点。周叔就紧走两步。然后又慢下来。
买完菜回来。刘姨上三楼。周叔跟着。门关上。楼道里安静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家说什么。
可能什么也不说。
可能说,今天芹菜便宜了。
可能说,药快吃完了。
可能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刘姨分床是去年的事。
去年冬天。周叔感冒。发烧。夜里咳嗽。咳得很厉害。刘姨起来给他倒水。拿药。折腾了好几夜。后来周叔好了。刘姨却病了。头晕。心慌。去医院查。说是血压高。医生让好好休息。别熬夜。
刘姨就搬到另一张床上去了。
一开始是暂时的。刘姨说,等你周叔不咳了,我就搬回去。
后来周叔不咳了。刘姨也没搬回去。
再后来。就习惯了。
刘姨说,分床睡,踏实。他起夜他的。我睡我的。互不耽误。
周叔呢。
周叔没说啥。
我有一次在楼道里碰见周叔。他坐在台阶上。抽烟。我说,周叔,咋不进屋。他说,屋里闷。然后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你刘姨睡了。我坐会儿。
我说,外面冷。
他说,不冷。
那天零下三度。
他穿着棉袄。领子竖起来。手缩在袖子里。烟夹在手指间。火光一明一暗。
我站了一会儿。上楼了。
进屋之后。我站在窗边往下看。周叔还在那儿坐着。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楼下刘姨的窗户黑着。
楼上赵姨的窗户亮着。
赵姨家灯关得晚。
孙老师爱看电视。看到十一点。赵姨先睡。她躺在那张两米床上。占一边。另一边空着。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孙老师看完电视,进来。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下。关灯。
两米床。两个人。各占一边。
中间空着。
我问过赵姨,你们怎么不搂着睡。
赵姨笑了。笑得很响。说,搂什么搂,都多大年纪了。骨头碰骨头,硌得慌。
我说,那当初为啥要结婚。
赵姨说,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当初想有个伴。现在也是有个伴。一个伴,不是一个人。半夜渴了,有人递水。病了,有人打电话。死了,有人知道。这就行了。
我说,那分床呢。
赵姨说,分床也是伴。你没到岁数,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我只看见赵姨每天早上还是给孙老师倒水。孙老师还是给赵姨系鞋带。他们还是挽着手去公园。赵姨跳舞。孙老师坐在旁边看。赵姨跳完了,孙老师递水。赵姨喝一口。递回去。孙老师接过来。拧上盖子。
然后一起回家。
他们不提分床的事。
不提。
就像不提退休金一样。
三千二。
刘姨三千二。赵姨三千二。周叔三千二。孙老师三千二。四个三千二。
加一块一万两千八。
看起来不少。
但刘姨说,看病不够。赵姨说,吃药不够。周叔说,雇人不够。孙老师说,住养老院不够。
一个人,三千二。吃饭。水电。药。人情。剩下的,存着。存着干什么。不知道。
刘姨说,给女儿留着。
赵姨说,给儿子留着。
周叔说,我没儿子。周叔有儿子。在外地。不回来。周叔说,等于没有。
孙老师说,我儿子不用我留。他挣得比我多。
说这话的时候,孙老师笑。笑得有点干。
赵姨在旁边,没笑。
我知道赵姨有一个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回来待两天。走的时候赵姨给他塞钱。塞两千。儿子不要。赵姨硬塞。儿子收了。走了。
赵姨说,不要不行。不要我心里不踏实。
孙老师说,你给他钱,他还不高兴。
赵姨说,他高不高兴是他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这事刘姨也知道。
刘姨的女儿在城南。更近。但来得也不多。来了就坐一会儿。吃顿饭。走。刘姨不塞钱。她说,她自己有。我不要她的。她也不要我的。
但我知道刘姨给外孙买过东西。衣服。鞋子。书包。偷偷给。不让女儿知道。
周叔知道。
周叔没说。
周叔的钱呢。周叔的儿子不回来。周叔也不给。周叔说,各管各的。他儿子小时候,周叔管了。现在周叔老了。儿子该管了。但儿子不管。
周叔说,不管就不管。我自己管自己。
他的三千二。自己花。抽烟。喝茶。偶尔买点熟食。钱够花。但如果大病。就不够。
周叔说,真到大病那一天,不治了。治也治不好。白花钱。
刘姨说,你说得轻巧。
周叔说,我一直说得轻巧。
然后俩人都笑了。笑完了。各自回屋。各自上床。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水杯。药瓶。老花镜。
还有一张照片。
刘姨跟她前老伴的合影。年轻时候的。黑白。很小。压在玻璃板底下。
周叔那边也有一张照片。跟他前老伴的。彩色的。也不大。放在相框里。相框靠在台灯旁边。
两张照片。隔着床头柜。隔着水杯。隔着药瓶。
看不见对方。
晚上关了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照在两张床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朝左。一个朝右。
中间是床头柜。
赵姨家呢。
那张两米床。上面铺着粉色的床单。枕头两个。并排。被子两床。叠得整整齐齐。并排。
孙老师睡左边。赵姨睡右边。
中间空着。
赵姨说,两米宽,各睡各的。挺好。
刘姨说,两张床,各睡各的。挺好。
都说挺好。
但刘姨说的时候,眼睛不看你。
赵姨说的时候,声音很大。
我想起我小时候。
我奶奶跟我爷爷。
他们睡一张床。一米五的。老式木床。有雕花。蚊帐是白的。洗得发黄。
我爷爷睡觉打呼噜。很响。我奶奶说,跟打雷似的。
但我奶奶从来没分床。
她说,分什么分。一辈子了。
我爷爷先走的。走的那天晚上。我奶奶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手已经凉了。我奶奶说,你走了,我跟谁睡。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也不懂。
但我记得我奶奶后来一个人睡那张床。一米五。她占一边。另一边空着。
被子还是铺两个。
枕头还是放两个。
我奶奶说,铺一个,看着空。铺两个,看着有人。
刘姨也知道我奶奶。她见过。我奶奶来住过几天。那时候刘姨刚搬来。刘姨说,你奶奶人好。跟我聊得来。
我说,她走了。
刘姨说,我知道。
然后刘姨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我前老伴走的时候。我也铺两个枕头。铺了三年。
后来才收了一个。
我说,为什么收。
她说,不收了。看着难受。
我说,那现在呢。
她说,现在铺一个。
周叔呢。
周叔的枕头。两个。并排放。但周叔睡一个。另一个放衣服。睡衣。叠好。放在枕头上。
刘姨说,他那屋,我不管。他自己收拾。
赵姨家。
两个枕头。并排。都睡。枕巾是一对。大红的。赵姨说,孙老师买的。结婚时候买的。两米床。两床被子。两个枕头。一对枕巾。
看起来像新房。
赵姨说,老了老了,还弄了个新房。
孙老师说,新房好。新房新气象。
赵姨说,新气象什么。还是那点退休金。
孙老师说,那不一样。心态不一样。
赵姨说,心态能当饭吃。
孙老师说,不能当饭吃,但能当日子过。
赵姨说,行行行,你有理。
孙老师就笑。
他们笑的时候。刘姨在楼下。她听不见。但她知道他们在笑。因为赵姨笑声大。老楼隔音不好。笑声顺着楼道传下来。传到三楼。传到刘姨耳朵里。
刘姨说,赵姨跟老孙,感情好。
我说,你跟周叔也挺好。
刘姨说,也好。就是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刘姨说,人家领证了。
我说,你不是不想领吗。
刘姨说,是我不想领。但有时候想想。不领,心里还是隔一层。
我说,隔什么。
刘姨说,说不上来。就是隔一层。他的钱是他的。我的钱是我的。他的儿子是他的。我的女儿是我的。万一有一天,他病了。我伺候不伺候。伺候。但伺候到哪一步。我不知道。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能不能做主。我不知道。他儿子来了。我算什么人。我不知道。
刘姨说,这些事,不能想。想了就睡不着。
我说,那不想。
刘姨说,不想。
然后她拿起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桌子已经很干净了。她还在擦。
赵姨家。
赵姨说,领了证,就是一家人。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是他的事。他病了,我伺候。我病了,他伺候。天经地义。
我说,那你们钱怎么算。
赵姨说,各花各的。但谁有困难,另一个人肯定帮。
我说,帮到哪一步。
赵姨说,帮到帮不了为止。
我说,那万一帮不了呢。
赵姨说,帮不了再说。现在想那么多干啥。
我说,也是。
赵姨说,你们年轻人就是想太多。我们那时候。不想。想了也没用。日子该过还得过。
我说,那现在呢。
赵姨说,现在也是。过一天算一天。今天他给我系鞋带。明天我给他倒水。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我说,那床呢。
赵姨说,床怎么了。
我说,两米床,中间空着。
赵姨说,空着就空着。空着也是在一张床上。
我说,刘姨说她的床宽,不挤。
赵姨说,刘姨的床宽。我的床也宽。但我的床上有老孙。她的床上没老周。
我说,老周在。
赵姨说,在是另一个屋。不算。
我说,怎么不算。
赵姨说,你没结婚,你不懂。结了婚,分了床,也是在一张床上。没结婚,就是分床。分床就是分床。
我说,那刘姨跟周叔算啥。
赵姨说,算伴。
我说,你跟孙老师呢。
赵姨说,也算伴。但有证的伴。
我说,有证没证,区别那么大。
赵姨说,大。你没到岁数。到了你就知道。证不是一张纸。证是名字。是身份。是你死了以后,谁给你办后事。是你病了以后,谁给你签字。是你钱不够了,谁给你掏。是你儿女不管你了,谁管你。
我说,那要是儿女也不管,后老伴也不管呢。
赵姨说,那就自己管自己。管到管不了为止。
我说,管不了以后呢。
赵姨说,管不了以后,就不知道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再说话。低头择菜。韭菜。一根一根地择。把黄叶子摘掉。摘得很干净。
我站起来。说,我走了。
赵姨说,再来。
我说,好。
我下楼的时候。经过刘姨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动静。是刘姨在跟周叔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近。听见一句。
刘姨说,药吃了没。
周叔说,吃了。
刘姨说,水凉了。
周叔说,不凉。
刘姨说,凉了。
周叔说,不凉。
然后没声音了。
我上楼。
回到家。坐在沙发上。
我看着这间屋子。我一个人住。四十平。一室一厅。没有床。我睡沙发。沙发拉开是床。一米五。我一个人。
我想起刘姨的两张单人床。想起赵姨的两米床。
我想起我奶奶。想起她铺两个枕头。
我想起我爸妈。他们也是两张单人床。分了。分了好几年。我妈说,你爸打呼噜。我说,你忍忍。我妈说,忍不了了。我说,忍了半辈子了。我妈说,就是因为忍了半辈子,不想忍了。
我爸没说啥。
我爸说,分就分。
他们分床之后。感情反而好了。不吵架了。说话也客气了。我妈给我爸倒水。我爸说谢谢。我妈说不用谢。我爸说,以前不用谢。现在得谢。我妈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我爸笑了。我妈也笑了。
但他们没分房。
两张单人床。一间屋。床头柜上放着我爸妈的合影。年轻时候的。黑白。很小。
我有时候回去。晚上起来上厕所。看见他们那屋灯亮着。我爸起来喝水。我妈也醒了。我爸说,吵着你了。我妈说,没。我爸说,你睡你的。我妈说,嗯。
然后我爸喝了水。上床。关灯。
我妈翻了个身。也睡了。
屋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重。一个轻。
一个快。一个慢。
但都在。
我想起刘姨家。两张床。两个呼吸声。隔着床头柜。看不见对方。
我想起赵姨家。一张床。两个呼吸声。中间空着两尺。
我想起我自己。一个人。一个呼吸声。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里没水。我烧水。等水开。水开了。我倒了一杯。端着。走到窗边。
楼下刘姨家的灯还亮着。
楼上赵姨家的灯已经关了。
我把水喝完。杯子放下。
回沙发上。躺下。
沙发很软。陷下去。我躺在里面。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座开始。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根线。
我想起刘姨的话。床宽,不挤。
赵姨的话。分床睡,香,没人问。
没人问。
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很重。
我翻了个身。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
是一个招聘软件。推送了一条消息。红点。我点开。一个岗位。要求。三十五岁以下。硕士。三年经验。薪资面议。
我今年三十六。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红点还在闪。一闪一闪。像一只眼睛。
我闭上眼。
楼下很静。
楼上也很静。
这栋楼里。还有很多户。有老人的。有年轻人的。有租房的。有买了房的。有离了婚的。有没离的。有分床的。有没分的。
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张床。或者两张。
每一张床上。都有人。或者没人。
有人睡左边。有人睡右边。
有人睡中间。有人没得睡。
三千二。
三千二。
我脑子里全是这个数。
刘姨的三千二。赵姨的三千二。周叔的三千二。孙老师的三千二。我爸的。我妈的。我的。
我一个月挣多少。
不多。
够花。
但不够分床。
不够买房。
不够结婚。
不够生孩子。
不够养老。
只够活着。
活着。
像刘姨那样活着。像赵姨那样活着。像周叔那样活着。像孙老师那样活着。
他们活了一辈子。最后活成两张单人床。或者一张两米床。或者一张一米五沙发床。
我也在活。
活到三十六。活成一个人。活成一部手机。一个红点。一个招聘软件。
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那个岗位还在。要求还在。年龄还在。三十五岁以下。
我三十六。
我放下手机。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有人从楼下走过。脚步声很响。上了楼。经过我门口。继续上。六楼。赵姨家。
我听见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停了。
然后很静。
刘姨家也很静。
我坐起来。穿上外套。下楼。
走到三楼。刘姨门口。我站住。
我想敲门。
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不知道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分床。问她退休金够不够。问她后老伴对她好不好。问她女儿来不来。
问了她也不会说。
她只会说,床宽,不挤。
我转身。上楼。
走到六楼。赵姨门口。我站住。
我想敲门。
手抬起来。又放下。
我不知道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不分床。问她两米床空着难受不难受。问她后老伴腰好了没。问她儿子什么时候回来。
问了她也不会说。
她只会说,分床睡得香,没人问。
我转身。下楼。
回到家。坐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裂纹还在。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根线。把天花板分成两半。
一半是刘姨。一半是赵姨。
一半是两张单人床。一半是一张两米床。
一半是三千二。一半是三千二。
一样。
又不一样。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妈,你跟我爸,为啥分床。
我妈回得很快。
她说,你爸打呼噜。
我说,就这。
她说,就这。
我说,那你为啥不跟他分房。
她说,分房干啥。分床就行了。分房,夜里他有个啥事,我听不见。
我说,你听见又能咋。
她说,听见了,能叫个120。
我说,哦。
她说,你问这干啥。
我说,没干啥。
她说,你是不是也想分床。
我说,我没床。
她说,那你买一个。
我说,没钱。
她说,那你就睡沙发。
我说,嗯。
她说,别想那么多。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我说,嗯。
她说,早点睡。
我说,好。
我放下手机。
手机又亮了。招聘软件的红点。我没点。
我躺下。
沙发很软。陷下去。
我躺在里面。
看着天花板。
楼下刘姨家的灯灭了。
楼上赵姨家的灯早就灭了。
整栋楼都黑了。
只有路灯亮着。照进窗户。照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
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个。
就一个。
我想起刘姨的话。床宽,不挤。
我想起赵姨的话。分床睡,香,没人问。
没人问。
没人问。
我翻了个身。
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一张床。两米宽。上面躺着两个人。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中间空着。空的地方。放着一个枕头。枕头上。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三千二。
我醒了。
天亮了。
我起来。洗脸。刷牙。穿衣服。
出门。下楼。
经过三楼。刘姨家门开着。刘姨在拖地。周叔在阳台抽烟。
刘姨看见我。说,上班去。
我说,嗯。
周叔点点头。
我继续下楼。
走到二楼。碰见赵姨。她拎着菜篮子。孙老师在后面。拎着袋子。
赵姨说,早。
我说,早。
孙老师说,今天西红柿好。
我说,哦。
赵姨说,买点。
我说,好。
我走出楼道。阳光照过来。很亮。
我眯着眼。
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
看见刘姨站在三楼窗户边。赵姨站在六楼窗户边。
一个往下看。一个往下看。
都看着我。
我转过头。
继续走。
手机响了。招聘软件。红点。我没看。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着。
前面是公交站。
有人在等车。
有人在看手机。
有人在吃包子。
有人站着。
有人坐着。
我走过去。站在人群里。
车来了。
我上车。
刷卡。
找座。
坐下。
车开了。
我看着窗外。
树。楼。人。
一闪而过。
我想起刘姨。想起赵姨。想起周叔。想起孙老师。
想起三千二。
想起两米床。
想起两张单人床。
想起那张纸条。
车到站了。
我下车。
走进公司。
打卡。
坐在工位上。
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
我看着屏幕。
屏幕上也亮着一个红点。
一个消息。
我点开。
是领导发的。
说,这个月绩效,可能要调。
我说,调多少。
他说,再说。
我说,哦。
我放下手机。
看着屏幕。
屏幕上。倒映着我的脸。
三十六岁。
一张脸。
一个人。
我低下头。
开始干活。
干着干着。
我想起昨晚的梦。
那张纸条。
三千二。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千二。
然后划掉。
又写了一遍。
然后放下笔。
看着窗外。
窗外。天很蓝。
有云。
云很白。
飘着。
飘着。
飘走了。
我低下头。
继续干活。
干完活。
下班。
回家。
上楼。
经过三楼。刘姨家门关着。
经过六楼。赵姨家门关着。
我回到五楼。
开门。
进屋。
沙发。
天花板。
裂纹。
我坐下。
拿起手机。
招聘软件。红点。还在。
我点开。
那个岗位。还在。要求。三十五岁以下。
我三十六。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起身。
去厨房。
烧水。
水开了。
我倒了一杯。
端着。
走到窗边。
楼下刘姨家亮着灯。
楼上赵姨家也亮着灯。
两扇窗户。都亮着。
我喝了一口水。
水很烫。
我放下杯子。
看着那两扇窗户。
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
回到沙发。
躺下。
闭上眼。
没关灯。
灯很亮。照着我。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个。
就一个。
我想。
明天。
明天再说。
我翻了个身。
睡了。
手机在沙发上。屏幕朝下。红点还在闪。
一闪。
一闪。
像一只眼睛。
睁着。
看着。
没人问。
没人问。
我睡着了。
真的睡着了。
这一次。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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