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老头老太太多,搭伙过日子的比领证的多,我楼下那对,分开睡3年,天天一起买菜,她拎药袋上楼,老头在后面喊“今晚还分不分”
我今年62,姓周,住在这个小区11年了。我们这小区是老厂子的家属院,6栋楼,300来户,一半以上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早上5点半楼下就有人遛弯,6点半菜市场那趟班车一开,呼啦啦上去一车人,全是拎着布袋子去买菜的。你要说这小区有什么稀罕事,也没什么稀罕的,就是搭伙过日子的多,领证的少。我粗粗数过,光我们这栋楼,搭伙的就有4对。3楼老赵跟刘姐,5楼老孙跟张姨,1楼那个老王,前后搭了3个了。
可我楼下那对,跟别人不一样。
他们住2楼,我住3楼。老太太姓陈,68,老头姓郭,71。两个人在一块过了7年,没领证。这些都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们分开睡,整整3年了。
分开睡这事,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是去年冬天,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楼下有动静,像是老头在客厅咳嗽,咳了半宿。第二天我碰见陈姨,随口问了一句,郭大哥感冒了?她说了句“他睡他的,我睡我的,他咳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咂摸出味来。
可你要光看白天,这俩人比谁家两口子都像两口子。
每天早上6点40,郭老头准时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两个布袋子,一个蓝的,一个红的。蓝的装菜,红的装药。陈姨比他晚两分钟,锁门,下楼,走到楼门口把围巾递给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菜市场走,郭老头走前头,陈姨走后头,差个三四步。有时候郭老头回头看一眼,也不说话,就接着走。
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老刘跟我说过,这俩人买菜,从来不商量。陈姨指一下,郭老头就掏钱。买完了,郭老头拎重的,陈姨拎轻的。回来的时候反过来了,陈姨走前头,郭老头走后头。到了楼底下,陈姨先上楼,郭老头在楼下抽半根烟。抽完了上去。
下午4点多,陈姨准出门。她有个毛病,膝盖不行,还有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每个月要去社区医院拿两回药。药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花花绿绿的盒子。她拎着药袋子上楼,走得慢,一层一停。郭老头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也不扶她。到了2楼拐弯那块,陈姨歇一下,郭老头就站她后头,等。有时候陈姨说一句“你先进去”,郭老头说“不急”。就这两句,没别的。
最出名的是那句话。有一回,陈姨拎着药袋子走到2楼半,郭老头在后头,突然喊了一嗓子:“今晚还分不分?”
陈姨头也没回,说了句“分”。
郭老头嘿嘿笑了两声,跟着进屋了。
这话让4楼的老孙媳妇听见了,传出来了。现在整个小区都知道,2楼那对,天天一块买菜,晚上各睡各的,老头还天天问“今晚还分不分”。
你说这事怪不怪?怪。可你要真去问陈姨,她啥也不说。问郭老头,他就笑,说“你问她去”。
我跟他们做了7年邻居,这事我算是从头看到尾的。今天就把它说出来。
郭老头是2016年搬来的。那时候他老伴刚走,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5个月。他原来住在城西,房子是厂里分的,两室一厅,老伴一走,他一个人住着,儿子在南方,一年回来一趟。他妹妹住在我们小区,就劝他搬过来,说这边老头老太太多,有个照应。他就把城西的房子租出去了,在我们这栋楼2楼租了个一居室。
陈姨是2017年搬来的。她情况跟郭老头不一样。她是离婚的,早年间离的,具体哪年我不清楚,反正她儿子跟了前夫。她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退休金3800多。她原来是住城东的,后来那边拆迁,她没要房子,拿了一笔钱,在咱们小区买了这个2楼的一居室。她买房那年是2017年春天,我记得清楚,因为她搬来那天,楼下停了一辆小货车,拉的都是旧家具,一个沙发,一个衣柜,还有一箱子药。
陈姨搬来的时候,身体就不太好。她那膝盖,是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站出来的,站了30年,膝盖磨损得厉害。血压也高,最高的时候到过180。心脏也不好,早搏。她自己说过,她这身子骨,就是年轻时候熬出来的。
郭老头跟陈姨是怎么搭上的,说法有好几个版本。
4楼老孙媳妇说,是2018年冬天,陈姨在楼底下摔了一跤,郭老头扶她上来的。扶上来之后,郭老头就常去她家坐坐,帮着换个灯泡、修个水管什么的。一来二去就在一块了。
1楼老王说,是2018年夏天,郭老头在菜市场买鱼,不会挑,陈姨帮他挑的。两个人一聊,发现住一个楼,就这么认识了。
我问过陈姨,她不承认也不否认,就说“搭个伙,有个照应”。
郭老头呢,他就笑,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也不会做饭。她也不会做饭。我们俩在一块,就是凑合吃”。
2018年秋天,郭老头退了自己那套一居室,搬到陈姨那套里去了。也没领证,也没办酒,就是把东西搬过去。郭老头的东西不多,一个电视机,一个电饭锅,几件衣服,还有一箱子药。他有糖尿病,每天要打胰岛素。
搬到一块之后,两个人过得还挺像样。郭老头负责买菜,陈姨负责做饭。郭老头不会做饭,但他会洗碗。陈姨做饭也不好吃,但郭老头从来不挑。两个人早上6点40出门,7点半回来,吃早饭。上午郭老头下楼跟人下棋,陈姨在家看电视。中午随便吃点,下午陈姨去拿药,郭老头跟着。晚上5点半吃饭,6点半看电视,8点半郭老头下楼遛弯,9点回来,洗澡,睡觉。
头几年,他们是睡一个屋的。这个我知道,因为有一回我去他们家借东西,看见卧室里是一张双人床。陈姨睡里侧,郭老头睡外侧。床头柜上摆着两个人的药,一边一堆。
后来怎么就分开睡了呢?这事我琢磨了3年,也没琢磨明白。
那是2021年秋天的事。
我记得清楚,是10月,天刚凉下来。那天晚上9点多,我听见楼下有吵架的声音。陈姨的声音,挺大的,说“你走你走,你回你屋去”。郭老头的声音小,听不清说什么。后来就听见门响,然后是郭老头的脚步声,上楼,进了他自己那屋——就是原来那套一居室,他退租之后没退干净,还留着钥匙,里面放了些杂物。他在那屋睡的。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郭老头从他自己那屋出来,拎着菜袋子在楼底下等陈姨。陈姨下来之后,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去买菜。跟没事人一样。
从那以后,郭老头就睡他自己那屋了。白天还是一块买菜,一块吃饭,一块看电视。到了晚上,郭老头回他那屋,陈姨在她那屋。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闹别扭,过几天就好了。可这一分,就是3年。
这3年里,郭老头每天晚上回他那屋之前,都会问一句“今晚还分不分”。有时候在客厅问,有时候在门口问。陈姨的回答也简单,有时候说“分”,有时候说“不分”。说不分的时候,郭老头就不走了,留在陈姨那屋。说分的时候,郭老头就上楼。
可你要问小区里的人,大伙儿都说,郭老头问归问,陈姨说“不分”的时候少,说“分”的时候多。一个月里头,也就两三回说不分。
4楼老孙媳妇说,这事她看得透。她说:“老太太是拿这个拿捏老头呢。你想啊,老头要是想在一块,就得听她的。她要是不高兴了,就说‘分’,老头就得乖乖上楼。”
1楼老王说得更难听。他说:“这俩就是搭伙过日子,谈不上什么感情。老头图她什么?图她有个房子?老太太图老头什么?图他有个伴儿。到了晚上,各睡各的,谁也不欠谁。”
我倒是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跟陈姨聊过几回。有一回在楼底下,她坐着晒太阳,我坐她旁边。我说:“陈姨,你跟郭大哥这样,也挺好的。”
她看了我一眼,说:“好什么好。搭伙过日子,就是有个说话的人。到了我这个岁数,还图什么?图他伺候我?他连自己都伺候不好。图我伺候他?我也伺候不动了。”
我说:“那你们这样,跟两口子也没什么区别。”
她笑了一下,说:“区别大了。两口子,那是领了证的,有法律管着。我们这样,说散就散。今天在一块,明天说不定就各走各的了。”
我说:“那你们怎么散了3年了,也没散?”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散不了。他离了我,吃不上饭。我离了他,拿不了药。”
这话听着挺凉的,可你细想,又是实话。
郭老头那边,我也问过。
有一回他下棋回来,在楼底下抽烟,我跟他站着聊。我说:“郭大哥,你跟陈姨这样,也挺有意思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有啥意思。就是有个伴儿。”
我说:“那你们怎么分开睡了呢?”
他抽了口烟,说:“她嫌我打呼噜。”
我说:“就打呼噜?”
他说:“还嫌我晚上起夜多。我糖尿病,一晚上起来三四回。她说她睡不好。”
我说:“那你们就这么分了3年?”
他说:“分就分呗。白天在一块就行了。晚上各睡各的,还清静。”
我说:“那你天天问‘今晚还分不分’,是什么意思?”
他笑了,说:“就是问问。她要是说不分,我就留下。她要是说分,我就上楼。反正我也习惯了。”
我说:“那你想不想不分?”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说呢?”
然后他把烟头一扔,说:“到了我这个岁数,什么想不想的。有个伴儿,就不错了。”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你说郭老头对陈姨没感情?也不像。他要没感情,能天天跟着她去拿药?能天天问她“今晚还分不分”?可你要说有感情,他们又过得这么凉。各睡各的,各花各的,连句话都不多说。
这事要搁年轻人身上,早就离了。可搁他们身上,就这么过着。
到了2024年春天,出了一件事。
陈姨住院了。
那天早上,郭老头在楼底下等她,等了20分钟没下来。他上去一看,陈姨坐在床上,脸色发白,说胸口疼。郭老头打了120,送到医院,一查,心脏问题,要住院。
陈姨住院那半个月,郭老头天天去医院。早上6点出门,坐公交车去,晚上7点回来。他不会做饭,就在医院门口买两个包子,对付一天。陈姨的儿子来了一回,待了半天就走了,说工作忙。郭老头就在医院守着,给陈姨倒水,扶她上厕所,晚上就睡在病房的椅子上。
那半个月,郭老头瘦了一圈。
陈姨出院之后,郭老头把她接回来。那天我正好在楼底下,看见他们从出租车上下来。陈姨走路慢,郭老头扶着她。到了楼门口,陈姨说:“我自己走。”郭老头就松了手,跟在她后头,一步一步往上走。
那天晚上,我听见郭老头问:“今晚还分不分?”
陈姨说:“不分了。”
郭老头就没上楼。
可过了不到一个礼拜,我又看见郭老头晚上上楼了。
我问陈姨:“怎么又分了?”
她说:“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我刚出院,得养着。”
我说:“那他不高兴了吧?”
她说:“他不高兴他的。我总不能为了他,把自己命搭上。”
这话说得挺硬。可你要细想,又是实话。
后来我又碰见郭老头,问他:“怎么又上楼了?”
他说:“她说她睡不着。我就上楼呗。”
我说:“你心里不难受?”
他说:“难受啥。她刚出院,身体要紧。我上楼睡,她睡好了,就行了。”
我说:“那你还问不问?”
他说:“问啊。天天问。”
我说:“她说不分的时候,你就留下?”
他说:“嗯。”
我说:“那她要是老说不分呢?”
他说:“那我就老留下。”
我说:“那你们这算啥?”
他笑了,说:“算搭伙呗。”
这事到现在,还没个结果。
陈姨的身体还是那样,时好时坏。郭老头还是天天买菜,天天跟着她拿药。晚上还是各睡各的。郭老头还是天天问“今晚还分不分”。陈姨有时候说分,有时候说不分。
小区里的人,各有各的说法。
4楼老孙媳妇说:“这老太太就是拿捏老头。你看她住院那半个月,老头伺候得多好。一出院,就翻脸不认人了。”
1楼老王说:“这老头也是傻。人家都说不分了,又改口说分,他还天天问。换了我,早不伺候了。”
5楼张姨说:“你们懂什么。这叫过日子。到了这个岁数,还图什么?图个伴儿。分不分的,就是个形式。白天在一块,晚上各睡各的,有啥不好?”
3楼刘姐说:“我觉得老太太没错。她身体不好,睡不好觉,当然要自己睡。老头要是真为她好,就不该天天问。”
2楼那个新搬来的小媳妇说:“这要是我,我早受不了了。要么就好好过,要么就散。这么吊着,算怎么回事?”
我闺女上个月回来,听我说了这事,她说:“妈,这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两个老人搭伙过日子吗?现在这种事多了去了。”
我说:“你不觉得怪?”
她说:“怪什么。等你老了,说不定也这样。”
我骂了她一句,她嘿嘿笑了。
可晚上躺床上,我琢磨我闺女的话,又觉得她说得对。等我老了,说不定也这样。
昨天晚上,我又听见楼下有动静。
郭老头问:“今晚还分不分?”
陈姨说:“分。”
郭老头说:“又分?”
陈姨说:“我这两天心脏不舒服。”
郭老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上楼的声音。脚步挺慢的,一层一停。
今天早上,我下楼买菜,看见郭老头在楼底下等陈姨。他手里还是拎两个布袋子,一个蓝的,一个红的。陈姨下来之后,把围巾递给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菜市场走。
走到拐弯那块,郭老头回头看了一眼,说:“今晚还分不分?”
陈姨说:“你有完没完?”
郭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接着走。
我在后头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说他们这算什么?算两口子?没领证。算搭伙?又比搭伙近。算感情?又凉飕飕的。算凑合?可人家凑合了7年,还没散。
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摊上这种事,我怎么办?是领个证,好好过?还是像他们这样,白天一块,晚上各睡各的?我想不明白。
我问我老伴,他说:“你管人家呢。人家过人家的,你过你的。”
我说:“你就不好奇?”
他说:“好奇啥。到了那个岁数,有个伴儿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挑。”
我说:“那要是你,你分不分?”
他说:“分什么分。我打呼噜你也忍了30年了,还在乎这几年?”
我骂了他一句,他没说话,接着看电视。
今天下午,我看见陈姨拎着药袋子上楼。郭老头跟在后头,不远不近。到了2楼拐弯那块,陈姨歇了一下。郭老头站她后头,等。
陈姨说:“你先进去。”
郭老头说:“不急。”
陈姨说:“今晚不分了。”
郭老头说:“真的?”
陈姨说:“真的。”
郭老头笑了,跟着她进屋了。
我在楼上看着,心里想,今晚大概是不分了。可明天呢?后天呢?下个月呢?
谁知道。
反正这3年,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明天早上,郭老头还是会拎着两个布袋子在楼底下等。陈姨还是会下来,把围巾递给他。两个人还是会一前一后往菜市场走。晚上郭老头还是会问“今晚还分不分”。陈姨还是会说分,或者不分。
你说这事怪不怪?怪。
可你要说这事有多怪,也不见得。这小区里,搭伙过日子的多了。有的领了证,有的没领。有的睡一个屋,有的各睡各的。有的过得热热闹闹,有的过得冷冷清清。可说到底,都是搭个伙,有个伴儿。
到了这个岁数,还图什么?
图个说话的人。图个拿药的时候有人跟着。图个买菜的时候有人拎重的。图个晚上睡觉的时候,隔壁屋有个人。
就这么简单。
可你要说就这么简单,那郭老头天天问“今晚还分不分”,又是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
陈姨大概也想不明白。郭老头大概也想不明白。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是分,还是不分?
要是你们老了,是领证,还是搭伙?
要是你们是郭老头,天天问“今晚还分不分”,问3年,你们问不问?
要是你们是陈姨,天天被问“今晚还分不分”,你们烦不烦?
我不知道。
反正今天晚上,他们是不分了。明天早上,他们还是会一块去买菜。
就这么过吧。
我站在楼上,看着2楼的灯灭了。客厅的灯灭了,卧室的灯也灭了。郭老头没上楼。
我老伴在屋里喊:“你看什么呢?睡觉了。”
我说:“来了。”
我关了灯,躺床上。楼下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想,今晚是不分了。
可明天呢?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