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99年,高考语文作文题,名为《假如记忆可以移植》。
高考前一周出版的《科幻世界》第7期卷首,主编阿来撰文讲记忆移植实现长生不老。同期“每期一星”栏目发表了王麟《心歌魅影》,也是记忆移植题材。这一巧合让杂志声名大噪。
接下来几天,编辑部电话一刻没停。全是问杂志的:
“哪里还能买到,过刊还有没有?”
历年合订本在一夜间被抢空。杂志销量蹿升至39.8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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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科幻世界》,正经历它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刻。6月,刘慈欣发表了他的处女作,银河奖办了十三届,两年前,刚把五名宇航员请到成都。
谁能想到呢,这本杂志的起点,是每期700份。
02
1979年,《科学文艺》在成都创刊,由四川省科普创作协会主办。可就在1983年,《光明日报》刊发《警惕“科幻小说”中的精神污染》一文,将关于“科学文艺”的争论上升到政治层面。
全国科幻期刊纷纷停刊,出版社也不再出版科幻作品。科幻作家郑文光突发脑溢血,创作生涯终结。叶永烈转向人物传记写作,不再涉及科幻题材。
到1986年,全国唯一的科幻阵地,只剩下《科学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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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国务院发布《关于对期刊出版实行自负盈亏的通知》,主管单位终止财政拨款。省科协态度明确:主编退休了,不想再派人,这个杂志就算了吧。
但科协党组书记给了另一条路:
你们要是想接着干,就自己组阁,自己选领导。但有一件事说清楚,科协不再拨钱。从今往后,自寻出路,自负盈亏。。
脱离科协管理后,杂志社必须重选主编。通过民意投票,大家推选杨潇。她当时还只是一个“小编辑”:
“我当时很懵,就没有答应,那会我孩子还小,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让她改主意的是著名科幻作家童恩正。
童专程来到杨潇家中劝她“出山”,约她到川大的家中深谈:“人生重要的是选择,与其当个二三流的作家,还不如当一流主编,办一流的杂志。”
杨潇决定听童老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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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恩正
然而,自负盈亏后,稿源和作者大量流失,发行量最低时,每期仅600多份。总编谭楷曾表示:“国内要是还有第二家,我们也就不搞了。”
为了挣钱,编辑部编了《晚安故事365》《中学物理图册》等十余种畅销书,靠发行图书的盈利,来补贴刊物亏损,同时“养活”编辑。《晚安故事365》前后印了大概80万套,挣了80多万元,成了启动资金。
编辑部忍痛裁员,剩下的人“一人身兼数职”。编辑们没日没夜地干,周末加班是常事。为节省开支,编辑们自己走路去各个学校推销刊物。杨潇曾蹬着三轮车带队,沿街叫卖。
1989年,《科学文艺》更名为《奇谈》。改名是市场化的尝试,单期发行量一度达到12万册,但“怪诞”的刊名让期刊吃尽苦头,被科普界和文学界都认为“不伦不类”。
1991年,《奇谈》正式更名为《科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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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当时钱是一个大问题,稿源也是一个大问题。
1985年,为鼓励科幻创作、解决稿源,《科学文艺》联合天津《智慧树》举办了第一届科幻小说征文大赛。时任副总编谭楷曾作品叫《银河礼赞》,有人便提议奖项叫“银河奖”。
结果呢,还没等到颁奖,《智慧树》停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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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文艺》只好独自撑起这个奖。1986年5月15日,首届“中国科幻小说银河奖颁奖大会”在成都召开。虽有中国作协和中国科普作协领导出席,会议开得隆重而热烈,却掩不住办会者心中阵阵寒意。
那会儿,中国科幻创作中断,一时半会儿,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直到银河奖成了中国科幻作家的发现地:
王晋康,1948年生,西安交大毕业,被分配石油企业。他是本单位大吨位特种车辆的开创者,本职工作非常忙,文学爱好整整扔了十年。
1992年,十岁的儿子每晚缠着他讲一个故事。有一次,他讲完后,儿子说:“这个故事是你编的吗?我觉得比书本上还好。”被儿子夸奖,他想干脆把它变成文字。他把故事改深了一点,写成了科幻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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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晋康
有一天路过地摊,王晋康看到一本《科幻世界》,蹲下来把地址抄在纸上。稿子寄出去,很快发表了。那篇《亚当回归》,是1993年银河奖首奖。
那一年他45岁。
韩松,1985年写了科幻小说《第一句话》,写第一个踏上月球的中国航天员去向宇宙推销“中国制造”。寄给《科幻世界》,成了他的处女作。
1988年夏天,韩松在大学宿舍里,用两天时间写出《宇宙墓碑》。他想象未来的宇宙中,人类最了不起的功绩,便是在每一个星球上修筑宏伟的坟墓。他再次把投给《科幻世界》,却被退稿。
韩松不甘心,把《宇宙墓碑》交给台湾来的吕应钟。吕应钟带回去,投给了世界华人科幻艺术奖。稿子拿了首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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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
同年,《科幻世界》的主编谭楷给韩松的学校写信,恳请校长资助他来成都参加世界科幻协会年会。校长齐民友是位数学家,指示学校拨款400元。
多少年过去了,韩松都对此表示感激。
何夕,本名何宏伟。1991年,他在成都科技大学读书期间,在《科幻世界》发表处女作《一夜疯狂》。那年他才19岁。发表后,他开始被视为重点作者培养,由此结识了当时新生代作家星河、杨平、柳文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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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夕
柳文扬,毕业于北京工业大学。处女作《黛茜救我》刊登于《科幻世界》1993年十二月刊,拿到了第五届中国科幻小说奖三等奖。
从1993年到2006年,他创作了《一日囚》《外祖父悖论》《去告诉她们》《一线天》等作品,七次获得中国科幻银河奖。2000年至2003年,柳文扬担任《科幻世界》旗下杂志《惊奇档案》主笔,推动该杂志销量突破10万册。
然而天妒英才,2007年,柳文扬因罹患脑癌去世,年仅36岁。
谈到《科幻世界》的作者,不可能不谈刘慈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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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春,刘慈欣选了5篇小说,仔细打印出来,寄给《科幻世界》。他的稿件统统用计算机打出,淡蓝底色,非常容易辨识。
篇末署的是:山西省娘子关发电厂计算机室。
读完后,杂志社的人都感到耳目一新,特别是年轻的编辑,读到之后感觉十分兴奋,大家认定刘慈欣将来一定是个科幻的好苗子:
“里面的想象非常大胆,过去很多科幻故事在创意上沿袭了传统构思,通常都是关于时间旅行、外星人、机器人等题材,创新的东西不多。”
很快,《鲸歌》和《微观尽头》被刊登在《科幻世界》1999年6月刊上。7月刊又发表《宇宙坍缩》。刘慈欣凭《带上她的眼睛》获得了当年银河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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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流浪地球》刊登。编辑姚海军记得第一次收到小说:
“大胆的想象令人震撼。”
2000年,《科幻世界》笔会上,姚海军第一次见到了刘慈欣。印象中,大刘很朴实,话不多,但是和他深入交流就会发现:
“他是个很丰富的人,他脑子里有无数新点子和疯狂的想象。”
2006年,《三体》开始在《科幻世界》连载。这部后来被认为是中国科幻里程碑式的作品,当年就引发了一股席卷全中国的科幻热。
04
《科幻世界》当初的发展,离不开一个著名作家,那就是阿来。
1997年,阿来从阿坝州的文学杂志《草地》辞职,应聘到《科幻世界》,从普通编辑干起。上了两年班,杂志在他手里起来,大家拥护,让他当头。从编辑直接到总编、社长。他接手两年间,《科幻世界》销量涨到40多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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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担任过刘慈欣、韩松等一线科幻作家作品的责编。他说:
“不少现在很厉害的科幻作家,当初的作品,都是经过我的手发表的。但我绝不会说,我培养了谁。再牛的编辑、出版家也不能培养出谁,而是拥有给新人提供发挥舞台的胸怀和发现的眼光。”
1997年北京国际科幻大会期间,阿来和谭楷的房间成了“科幻迷的会客厅”。经常是五六个科幻迷聊到深夜,就挤一挤,睡在地板上,天亮前肚子饿了,把小冰箱洗劫一空。
阿来在《科幻世界》工作了10年之久,自己的写作也没落下,期间写出了《尘埃落定》,后来获得茅盾文学奖。
前面提到的背景国际科幻大会,也是他任职期间的“光辉战绩”。
1997年7月,北京国际科幻大会在中国科技会堂召开,由中国科协主办,四川省科协、四川省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及《科幻世界》杂志社承办。一百多位中外科幻作家、画家、翻译家、编辑与5名美国和俄罗斯宇航员共聚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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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要请俄美宇航员同时来,谭楷心里没底。两个超级大国正较着劲,他怕宇航员碰了面不自在。结果完全相反。列昂诺夫将军七十多岁,见到罗斯上校,上去就是一个熊抱,叫“兄弟”,转头叫香农“妹妹”。
据大会记录,别列佐沃依上校说:
“我看见地球是个整体,国界、省界,什么人为划定的疆界全都看不见了。我感到宇航员属于全人类,自己是个地球公民。”
那次科技大会的开幕式上,举行了“银河奖”与“金桥奖”颁奖仪式。杨潇、谭楷、莫树清、王晋康、吴岩、星河等科幻作家和编辑获奖。王晋康在大会上代表科幻作家发言。提到克隆羊多利诞生,以及“深蓝”战胜国际象棋世界冠军,他说:
“这对我触动非常大,科技已经发展到变革人类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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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科幻作家吴岩与列昂诺夫将军共同主持科幻研讨会。列昂诺夫是第一个完成太空行走的人,这是中国科幻作家与国际宇航员之间罕见的直接对话。
大会结束后,代表们飞赴成都,参加国际科幻夏令营。报名时,限制1万人,结果来了两万多人。但秩序井然。那2万多名全国各地的科幻迷,都觉得有一种神圣感,觉得这是一生当中最重要的时刻。
韩松评价这次大会,说它给中国科幻打了一剂强心针。从那以后,星河、柳文扬等一批接受过正规高等教育和科学训练的科幻作家涌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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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姚海军。他当时在伊春林场工作,专程赶到北京参会。在会上认识了《科幻大王》的副主编马俊英。马俊英欣赏他,邀他去太原一起办刊。
一年后,他到成都,进了《科幻世界》。
再后来,他成为了一个长篇科幻故事重要推手。
那部小说,就是刘慈欣的《三体》。
05
《科幻世界》有一项成就,其他任何一本中国杂志都拿不出来的。
它培养了中国几乎所有活跃在一线的科幻作家。王晋康、刘慈欣、何夕、韩松、柳文扬、星河、赵海虹、凌晨、潘海天、江波、夏笳……
这些人在成为作家之前,不少都是读者。这本杂志当年努力做的,就是把读者变成作者,再把作者变成读者心中的偶像。
为此,它有一套完整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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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发掘机制,是每月评刊会与不定期业务培训相结合的选稿方式。作家成长机制,是举办作家笔会,在银河奖中设立“最佳新人奖”,在期刊上通过访谈和组织书评来提升作家知名度。版权签约机制,是以版权为核心,梳理包括小说、栏目、插画在内的签约和代理制度。
1999年,一个叫华焉辛的初中生因《三体》认识了《科幻世界》。多年后,她把第一篇科幻作品投给杂志。2026年,她站在第三十七届银河奖的领奖台上,一人拿下最佳短篇小说奖、最佳短中篇小说奖、最佳新人奖三个奖项。
包括对读者,《科幻世界》也意义重大。
王晋康还写过一件事。上世纪90年代,一个上海的李姓大学生对自己的专业失去兴趣,想退学,写信向他求助。王晋康回信劝导他。二十多年后,这个学生成了上海第九人民医院的骨干医生,还保存着王晋康当年手写的信件。
王晋康说:“科幻迷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他们只要在青少年时期爱上科幻,常常是终生的相爱。”
这话不夸张。这本杂志的读者,后来散落在出版、影视、科技、商业各个领域。可能不再读科幻了,但在内心深处,始终留着《科幻世界》带给他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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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杂志社启动“图书视野工程”。当时的目标,是开阔中国科幻作家和读者的视野,成体系引进国外经典科幻作品,打造原创畅销图书。二十年下来,这套书系出版了四百多种图书,形成了全球规模最大的科幻书系。
刘慈欣的《三体》就是“中国科幻基石丛书”中的一本。全球最重要的科幻作品通过这个工程来到中国,中国最优秀的科幻作品也通过它走向世界。
科幻文学本不属于一个高热度文学,但这么多年下来,《科幻世界》却坚守着阵地希望为科幻保留一片沃土,杂志做到了覆盖全年龄段读者,图书出版超四百种,银河科幻大会线上线下参与人数超过两百万,天府科幻电影展是国内第一个多国别科幻影展……虽然纸媒已经很难了,它还在努力探索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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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这些更重要的,是这本杂志给中国科幻留下的东西。
它留下的不是几本书、几个奖、几场活动。是热爱、是启蒙、是火种。是读者可以变成作者,变成和科幻相关创业产业的从业者。是被它打开了想象力的那些年轻人,后来带着这些想象力,反哺其他人。
2024念,第37届大众电影百花奖科幻论坛在成都举办时,导演郭帆名曲表示,《科幻世界》启迪了他成为导演的梦想,正是因为这本杂志,他的想象力才得以飞翔。
当我们抬头仰望星空,被《三体》宏大的文明故事震撼,当我们在电影院里看到《流浪地球》的天梯冲上月球,被人类的勇敢感动时,我们也不要忘了,那些宏大的宇宙故事,来自最微小的脚踏实地的生命,在最难熬的风雨中,一点点推动了历史。
甚至在一开始,它只是一本不起眼的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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