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咔嗒”一声开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刷手机。
水声停了有一会儿了。我以为他会像前六晚那样,裹着浴巾出来,再钻进卫生间门口的换衣间,换上那条灰蓝色的长睡裤。
所以我抬眼的时候,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只穿了一条黑色三角裤,头发还滴着水,右手拿毛巾擦着后脑勺,就那么光着两条腿,从浴室门口走到床边。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他腿上。
我直勾勾地盯着。
不是害羞。
也不是别的什么心思。
是心里“咯噔”一声,像有人在我胸口踩了一下,空了一块。
那两条腿,太细了。
不是普通的瘦。是从膝盖往下,小腿肚的线条几乎是平的,脚踝凸出来,骨头的形状看得清清楚楚。大腿上的肉也松松的,不像一个才三十出头的男人该有的样子。
他走路的时候,左腿好像比右腿稍沉一点,落地那一下,脚踝往内侧轻轻歪了半分。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我盯着看了。
看得眼睛都不眨。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坐进来,腿碰到我的腿,凉得我一缩。
“看什么呢?”他侧过头问我,语气很平常,像前六晚的任何一个晚上一样。
我猛地回过神,把手机往胸口一按,屏幕的光晃了我自己一脸。
“没、没什么。”我说,声音有点发紧。
他“嗯”了一声,伸手把床头灯拧暗了一点,侧身躺下去,背对着我。
被子拉到他腰上。
那两条腿,就藏在被子下面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耳朵里嗡嗡的。
前六晚,他都是穿着长睡裤的。
从搬进这个出租屋的第一天起,他睡觉就穿那条灰蓝色的长睡裤,裤脚一直盖到脚踝。洗澡出来也是裹着浴巾,在卫生间外面的小隔间里换好衣服才出来。
我从来没往别的地方想。
真的。
我们谈恋爱谈了八个月,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他在邻市上班,每周五晚上坐高铁过来,周日下午再回去。每次见面都是吃饭、看电影、逛公园,天热的时候他穿长裤,天凉的时候也穿长裤,连夏天最热的那两个月,他都穿薄款的休闲长裤,从来没穿过短裤。
我问过一次。
那是六月份,我们在商场里吃饭,隔壁桌的男生都穿大裤衩,他穿着一条米白色的长裤,额头上全是汗。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随口说:“你怎么不买几条短裤穿?多热啊。”
他擦汗的手顿了一下,笑了笑说:“我不爱穿短裤,不习惯。”
我当时还笑他,说他老派,像我爸那辈人,夏天也非得穿长裤。
他没接话,只是把话题岔开了,问我下周想去哪里玩。
我就没再问。
谈恋爱嘛,谁没点小习惯。有人不爱吃香菜,有人睡觉必须开灯,有人不喜欢穿短裤,太正常了。
我甚至还觉得他挺稳重的,不像别的男生,夏天穿个大裤衩拖鞋就到处跑。
现在想想。
我真是蠢。
蠢得可以。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
去年冬天,我妈托亲戚给我介绍的。说对方人老实,工作稳定,家里条件也还行,比我大三岁,知道疼人。
我那时候刚结束一段三年的感情,整个人都提不起劲。我妈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年纪不小了,再不找就挑剩下了,说女孩子过了三十就不值钱了。
我听得烦,就答应见一面。
见面那天是在一家咖啡馆。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戴一副黑框眼镜,话不多,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安静地坐着,也不玩手机。
我当时觉得,这人挺实诚的。
不像之前相亲遇到的那些,一坐下来就吹自己月薪多少,家里几套房,恨不得把家底全摊在桌上给你看。
后来就慢慢联系上了。
他话不多,但做事很周到。我随口提一句想吃哪家的蛋糕,他周末过来的时候就会绕路去买。我感冒了,他能在微信上叮嘱我三天,多喝水,按时吃药,别熬夜。
我那时候刚失恋,心里空落落的。他就像一杯温白开,没什么味道,但喝下去胃里暖。
谈了五个月的时候,我妈催我定下来。
说人家小伙子不错,工作稳定,人也老实,你还挑什么?挑来挑去挑到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想想也是。
爱情这东西,太玄了。我以前也爱过,爱得死去活来,最后还不是说散就散。
找个老实人,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挺好的。
然后就说到了同居。
是他提的。
他说他公司这边有个调动机会,可以调到本市来,这样就不用两地跑了。他说反正我们早晚要结婚的,不如先住在一起,磨合磨合。
我犹豫了几天。
我妈一开始不同意,说没结婚就住在一起,传出去不好听,女孩子家要自重。后来又听说他调动过来工资能涨不少,就松口了,说那你们先住着,但是得抓紧时间把婚事定下来,别稀里糊涂的。
我就答应了。
这个出租屋是我们一起找的。两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房租两千八,我们一人一半。
搬进来那天是个周六。
他东西不多,两个大纸箱,一个行李箱。我东西多,衣服、鞋子、化妆品、书,装了满满一后备箱。
他跑上跑下搬了三趟,累得满头大汗。我让他歇会儿,他说没事,很快就搬完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洗完澡出来,穿着那条灰蓝色的长睡裤,头发湿漉漉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睡相不好,要是吵到你,你就推我。”
我当时还觉得他挺可爱的。
现在想想。
他哪里是睡相不好。
他是怕我看见他的腿。
前六晚,真的一点破绽都没有吗?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好像也不是。
有天早上,我醒得早,想翻身,腿碰到他的腿。他当时就醒了,猛地把腿往回缩了一下,动作特别大,把我都吓了一跳。
我迷迷糊糊地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做了个噩梦。
我当时困得要死,翻个身就又睡着了。
还有一次,他在厨房做饭,穿着拖鞋,裤脚往上卷了一点。我走过去想帮他摘菜,他突然就把脚往后挪了一步,裤脚也放下去了。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地上有水,怕我滑到。
我当时还真信了。
还觉得他挺细心的。
现在想想,那些细节,那些不对劲的地方,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我心上。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腿到底怎么了?
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出了什么事?
严重吗?会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会不会遗传?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苍蝇,嗡嗡嗡的,吵得我头疼。
我想叫醒他,直接问他。
问他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问他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可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不敢。
我怕他说出来的答案,是我承受不了的。
我怕我一问,这层窗户纸就捅破了,我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哪里去呢?
回之前那种,我以为他是个老实可靠的男人,以为我们可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日子吗?
可那日子,本来就是假的啊。
是我自己骗自己罢了。
我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他的背影。
他睡得很沉,肩膀微微缩着,被子拉到下巴那里。
我认识他八个月了。
我以为我了解他。
我以为他话少是因为老实,我以为他不穿短裤是因为习惯,我以为他那些奇怪的小动作,都是因为性格腼腆。
原来不是。
原来他一直都在瞒着我。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穿着长裤。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
我心里一阵发凉。
比他的腿碰到我的时候,还要凉。
我慢慢伸出手,抓住被子的一角。
我想把被子往下拉一点。
我想再看一眼。
看清楚那两条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可我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怕我看清楚了,就真的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我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我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她肯定会说我没用,说我连自己男朋友的身体状况都搞不清楚,就敢跟人同居。
她肯定会逼着我跟他分手。
然后再给我介绍下一个。
下一个,会不会也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当初答应跟他同居,到底是因为我真的想跟他过日子,还是因为我妈催得紧,因为我刚失恋太寂寞,因为我觉得年纪到了,该找个人结婚了。
我好像从来没真正爱过他。
也从来没真正了解过他。
我们就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同一张床,吃同一锅饭,可心里各藏各的心事。
他藏着他的腿。
我藏着我的犹豫。
想想也挺可笑的。
他翻了个身,面向我。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的,落在我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搭在我腰上,把我往他那边搂了搂。
他的手很暖。
可我浑身都在发冷。
我不敢动。
也不敢睁开眼睛。
我就那么僵硬地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应该是又睡着了。
我才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好像睡得也不安稳。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突然就酸了。
八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对我,其实也挺好的。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姨妈期不能碰凉水,记得我睡觉喜欢枕高一点的枕头。
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从来没跟我吵过架,我说什么他都笑着答应。
我曾经以为,这就是幸福。
平淡,安稳,没有波澜。
可原来,所有的安稳下面,都藏着我看不见的暗流。
我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一点,露出他的肩膀。
我不敢往下看。
我怕一低头,就看到那两条我不想面对的腿。
我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的光,照得我眼睛发涩。
我点开微信,翻到我妈的对话框。
我想给我妈发消息。
想告诉她,我好像被骗了。
想问问她,我该怎么办。
可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连夜就赶过来。
她会闹得人尽皆知。
她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争气。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跟他分手,再重新相亲,再重新认识一个人,再花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去了解另一个人,去赌另一个人会不会也瞒着我什么。
我累了。
真的累了。
我把手机按灭,扔在一边。
房间里又暗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的,铺在地上。
我转过头,看他。
他还在睡。
被子滑到了他的腰那里。
我咬了咬嘴唇,伸出手,抓住被子的边缘,慢慢往上拉。
拉到他的肩膀。
再往上一点,盖住他的脖子。
那两条腿,就彻底藏在被子下面了。
好像只要我看不见,那些问题就不存在一样。
我知道我在自欺欺人。
可我现在,只能自欺欺人。
我重新躺下去,背对着他。
床很大。
可我觉得挤得慌。
挤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睁着眼睛,盯着墙。
墙上有一道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细细的,像一道疤。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可能是以前没注意吧。
就像我以前,没注意到他的腿一样。
有些东西,不是不存在。
只是你没看见,就以为它没有。
可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比如那道裂纹。
比如那两条细得不正常的腿。
比如他藏了八个月的秘密。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我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厨房传来“滋滋”的声音,还有煎鸡蛋的香味。
他已经起来了。
在做早饭。
我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脚刚碰到拖鞋,我又停住了。
我突然有点怕。
怕出去看到他。
怕看到他穿着长裤的样子,就想起昨晚他光着腿的样子。
怕我看着他的眼睛,会忍不住问出来。
我坐在床边,愣了好半天。
直到他在外面喊我:“醒了吗?早饭好了。”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温和,平稳。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好像他的腿,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翻来覆去地纠结了一整夜。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我要出去吗?
出去了,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我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他过下去吗?
还是说,我应该直接问清楚?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握着门把手,站了很久。
厨房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是我爱吃的煎鸡蛋,还有热牛奶的味道。
多熟悉的味道啊。
熟悉到,我差点就以为,我们真的可以这样过一辈子。
可我知道,不行了。
从昨晚我看到他的腿的那一刻起,就不行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再怎么拼,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我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他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
穿的还是那条灰色长裤。
裤脚很长,盖住了脚踝。
我站在餐厅,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暖融融的。
可我看着那两条被长裤裹着的腿,心里还是凉的。
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怎么站那儿?过来吃饭啊。”
我“嗯”了一声,慢慢走过去。
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煎鸡蛋推到我面前,又把热牛奶放在我手边:“今天煎得嫩,你尝尝。”
我拿起筷子,戳了戳鸡蛋。
蛋黄流了出来,金灿灿的。
是我爱吃的程度。
以前我会觉得很幸福。
可今天,我没什么胃口。
他坐在我对面,一边剥鸡蛋,一边跟我说今天的安排:“一会儿我去趟超市,家里洗衣液没了,再买点你爱吃的草莓。下午我在家把衣柜收拾一下,你那堆裙子还堆在沙发上呢。晚上我给你做红烧排骨,怎么样?”
他说得很自然。
就像我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里带着笑。
好像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是我想多了吗?
还是他太会装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一问,就什么都碎了。
我怕一问,他就会跟我说实话。
我怕那个实话,是我承受不了的。
我低下头,咬了一口鸡蛋。
很嫩。
可我尝不出味道。
我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
那是去年冬天,朋友组的局。
他坐在我对面,穿一件黑色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话不多,别人笑的时候他也跟着笑,露出两颗虎牙。
那天散场,外面下着雪。
他主动说送我回家。
我住的地方离饭店不远,我们就走着回去。
路上他话不多,可总能接住我的话。
我说今天的菜有点咸,他说他也觉得,尤其是那道鱼。
我说雪下得真好,他说明天早上起来,树上肯定都是白的。
走到我家楼下,他从包里掏出一杯热奶茶,说刚才路过便利店买的,怕我冻着。
我接过奶茶,手暖乎乎的。
心里也暖乎乎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真细心。
后来我们就常联系。
他每天早上都会跟我说早安,晚上说晚安。
中午会问我吃了什么,晚上会跟我分享他今天遇到的事。
他不油嘴滑舌,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
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踏实。
认识第三个月,我们在一起了。
在一起之后,他对我更好了。
我加班,他会带着夜宵去公司楼下等我。
我来例假,他会提前煮好红糖姜茶,送到我家。
我感冒发烧,他请假陪我去医院,跑前跑后,比我自己还着急。
我妈那时候还跟我说,找男人就要找这样的,踏实,靠谱,知道疼人。
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我觉得我运气真好,遇到了这么好的人。
可现在想想。
那时候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他一年四季都穿长裤。
冬天穿牛仔裤,加绒的。
春天穿休闲裤,薄一点的。
夏天那么热,他还是穿长裤,最多换成薄款的西裤。
我从来没见过他穿短裤。
哪怕是去爬山,去海边,他都穿着长裤。
有一次六月份,我们去商场吃饭。
那天特别热,外面三十多度,商场里空调开得足,可走在路上还是一身汗。
他穿了一条深色的长裤,面料看着就厚。
额头上都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随口说:“你怎么不买几条短裤穿?多热啊。”
他擦汗的手顿了一下,笑了笑说:“我不爱穿短裤,不习惯。”
我当时还笑他:“还有人不爱穿短裤?你是怕晒黑啊?”
他说:“不是,就是觉得别扭,光着腿不舒服。”
我就没再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嘛。
有人不爱穿袜子,有人不爱戴帽子。
不爱穿短裤,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那时候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甚至觉得,他这样挺好的,不张扬,稳重。
现在想想。
我那时候可真傻。
什么不习惯。
分明是不敢。
不敢把腿露出来。
怕我发现。
我想起第一次去他租的房子。
那是我们在一起第四个月。
他说他做了饭,让我过去尝尝。
我去了,他的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餐桌上摆着四道菜,都是我爱吃的。
那天我们吃得很开心,喝了点红酒。
晚上我留下来了。
关灯之后,他很小心地问我:“可以吗?”
我点点头。
他伸手过来抱我,手有点抖。
我当时还觉得他可爱,都这么大的人了,还紧张。
可现在想想。
那天晚上,他一直没开灯。
全程都关着灯。
而且他穿着睡衣。
长袖长裤的睡衣。
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也没多想。
只当他是害羞。
后来我们在一起过夜的次数多了。
他每次都是穿着长睡裤。
哪怕是夏天,空调开得不算低,他也穿着长裤睡。
我有一次问他:“你睡觉都穿这么多吗?不热啊?”
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习惯了,不穿睡不着。”
我当时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背,都是汗。
我心疼他,说:“要不你把裤子脱了吧,多热啊。”
他说:“没事,我不热。”
然后就转过来抱我,说:“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就没再勉强他。
现在想想。
他哪里是不热。
他是怕我摸到他的腿。
怕我发现他的腿细得不正常。
我想起上个月,我们一起去逛超市。
他推着购物车,我在旁边挑水果。
我挑了一串葡萄,转身想递给他看。
就看到他左腿微微弯着,重心都放在右腿上。
我当时还问他:“你腿怎么了?不舒服啊?”
他立马站直了,笑了笑说:“没事,刚才站累了,歇会儿。”
我还说:“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会儿,别硬撑着。”
他说:“没事,走吧,去看看你要的酸奶有没有货。”
然后他就推着车往前走了。
走得很快。
好像怕我再问下去。
我当时没多想。
真的没多想。
我以为就是站久了累的。
谁还没有个腿酸腿疼的时候。
现在想想。
那哪里是累的。
那是他的腿,本来就没力气。
支撑不了太久。
我越想越后怕。
越想越觉得自己蠢。
那么多细节摆在我面前。
我居然一个都没往心里去。
我居然还自我安慰,说那是他的习惯。
说他就是这样的人。
我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
“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我猛地回过神。
他正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怎么不吃?鸡蛋都凉了。”
我赶紧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什么,就是有点没睡醒。”
他伸手,想摸我的额头。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他的手僵在半空。
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说:“没事,就是刚起来,有点懵。”
他收回手,笑了笑,可那笑有点勉强:“那你慢点吃,我去把衣服晾了。”
说完他就站起来,往阳台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
走路的时候,左腿确实有点沉。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可一旦你注意到了,就会发现,他每走一步,左腿都比右腿慢半拍。
落地的时候,也更轻。
好像不敢用力似的。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是我太粗心了。
还是他藏得太好了?
也许都有吧。
我放下筷子,没胃口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阳台的方向。
他正在晾衣服,背对着我。
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落在地上,两条腿的影子,好像真的不一样粗。
我揉了揉眼睛。
是我看错了吗?
还是真的?
我想起昨晚。
昨晚他洗完澡出来,只穿了一条三角裤。
我当时正在床上玩手机,听到卫生间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腿。
太细了。
细得像两根竹竿。
而且两条腿不一样粗。
右腿还好,虽然也瘦,但至少是正常的。
左腿明显更细,小腿肚几乎没有,松松垮垮的。
皮肤也有点不一样。
左腿的颜色,比右腿深一点,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机差点掉在床上。
他好像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很快就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动作快得像在躲什么。
他钻进被子之后,还特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胸口。
然后转过头,冲我笑了笑,说:“看什么呢?”
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可我当时已经懵了,没心思注意这些。
我盯着他被被子盖住的下半身,喉咙发紧。
我想问他。
你的腿怎么了?
为什么会这么细?
那道印子是什么?
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可我问不出口。
我怕一问,就会听到我不想听的答案。
我怕一问,我们八个月的感情,就全完了。
我就那样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啊?”
我摇摇头,把手机放下,躺了下来。
背对着他。
我不敢再看了。
我怕我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从后面抱过来,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怎么了?不高兴啊?”
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暖暖的。
换作平时,我会转过身去抱他。
可那天,我浑身都僵着。
动都动不了。
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是不是也知道,我发现了?
他是不是也在等我问他?
可我没问。
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假装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是怕他生病吗?
是怕他有什么隐疾,会影响以后的生活吗?
还是怕他骗我?
怕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想等结婚了再说?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心里堵得慌。
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喘不过气来。
阳台传来“哗啦”一声,是衣架碰到一起的声音。
我又回过神来。
他晾完衣服,从阳台走回来。
看到我没吃饭,他说:“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啊?”
我摇摇头:“吃饱了。”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才吃这么点就饱了?你最近胃口怎么这么小?”
我躲开他的手,站起来:“我去洗漱。”
我没看他的表情。
我怕看到他失望的样子。
也怕看到他心虚的样子。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
一看就是没睡好。
我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
可我心里还是热不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问自己。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是想跟他分手吗?
还是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他在一起?
如果继续在一起,你能做到完全不介意吗?
你能做到以后再也不看他的腿,再也不想这件事吗?
我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可让我分手,我也舍不得。
八个月的感情。
他对我那么好。
好到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好到我已经开始规划我们的未来了。
我甚至已经跟我妈说了,过年带他回家。
我妈还高兴得不行,说要给他做红烧肉。
现在怎么办?
我怎么跟我妈说?
说他的腿有问题?
可他的腿到底有什么问题,我都不知道。
我想起我妈上次给我打电话。
就是上周。
她在电话里问我:“你们俩处得怎么样了?他对你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他对我特别好。”
我妈说:“对你好就行。不过啊,妈还是得提醒你,找对象不能只看他对你好不好,还得看他身体怎么样,家里怎么样。你别傻乎乎的,人家说什么你都信。”
我当时还嫌我妈啰嗦:“妈,你想哪儿去了,他身体好着呢,上次公司体检,什么毛病都没有。”
我妈说:“体检能查出什么?有些毛病,平时看不出来的。你啊,多长个心眼,别被人骗了。”
我还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别操心了。”
现在想想。
我妈说得真对。
我就是太傻了。
人家说什么我都信。
我连他腿有问题都没发现。
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捡到宝了。
我越想越难受。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露馅了。
他就在外面。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哭。
我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然后拿起牙刷,开始刷牙。
牙膏的味道很清新,是薄荷味的。
是他买的。
他知道我喜欢薄荷味的牙膏,每次都买这个牌子。
以前我觉得贴心。
现在只觉得讽刺。
他连我喜欢什么牙膏都记得。
却不记得告诉我,他的腿有问题。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
他想一直瞒下去。
瞒到结婚,瞒到生孩子,瞒到我想走都走不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怕再想下去,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冲出去跟他摊牌。
我刷完牙,洗了脸。
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
可笑得比哭还难看。
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早晚都要面对的。
我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他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着我:“洗完了?”
我“嗯”了一声。
他说:“那我去超市了,你在家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他站起来,拿起门口的钥匙和钱包。
还是穿着那条灰色长裤。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我:“你真的没事吧?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怪怪的?”
我心里一跳。
他看出来了?
我赶紧摇摇头,笑了笑:“没事啊,就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好像想从我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再去睡会儿吧,我买完东西就回来。”
我说:“好。”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到了。
我才松了一口气。
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扶着墙,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沙发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我伸手摸了摸。
暖暖的。
可我心里,还是凉的。
我环顾四周。
这个房子,是我们一起找的。
上个月刚搬进来。
搬进来那天,我们俩累得满头大汗。
他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当时靠在他怀里,觉得特别幸福。
我以为,我们会在这里,开始我们的新生活。
我以为,我们会在这里结婚,生孩子,一起变老。
可现在才过去不到一个月。
一切都变了。
这个家,突然变得好陌生。
陌生到我都不敢认了。
我低下头,看到沙发缝里露出一个角。
是个白色的盒子。
我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是个药盒。
上面没有标签,也没有字。
就是一个普通的白色塑料药盒。
我打开看了看。
里面有几粒药片,白色的,圆圆的。
我不知道是什么药。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这是谁的药?
是他的吗?
他为什么要吃药?
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病?
我拿着药盒,手有点抖。
我想把药倒出来看看。
可我又不敢。
我怕我看到的,是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拿着药盒,愣了好半天。
直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吓了一跳。
赶紧把药盒盖好,塞回了沙发缝里。
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是说去超市吗?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坐着?没去睡啊?”
我勉强笑了笑:“睡不着。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进来,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哦,楼下超市洗衣液打折,我就直接在楼下买了。草莓也有,挺新鲜的,我给你洗一盘。”
他拿起袋子,往厨房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个药盒。
是他的吗?
他是不是知道我发现了他的腿,所以故意提前回来,怕我乱翻东西?
还是说,只是巧合?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房子里,好像到处都是秘密。
他藏了八个月的秘密。
而我,现在才刚刚发现冰山一角。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厨房里传来水声,还有他拿盘子的轻响。
我盯着沙发缝。
那盒药还在里面。
白色的,小小的。
像一颗藏在布料里的钉子。
我想再伸手去拿。
可我不敢。
我怕他突然从厨房出来。
我更怕,拿出来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我妈总说,我性子太直,心里藏不住事。
上大学的时候,宿舍里谁借了我十块钱忘了还,我都能追着要三天。
工作以后,同事抢了我的方案,我直接冲到领导办公室,把证据拍在桌上。
那时候我觉得,人活着,就得明明白白。
有什么话不能说?
有什么事不能摊开讲?
可现在,我坐在自己和男友一起租的房子里,手里捏着半杯凉透的水,连一句“你腿怎么了”都问不出口。
我怕一问,就什么都碎了。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他端着一盘草莓走出来。
红色的,一颗颗摆得很整齐。
“洗好了,你尝尝。”他把盘子放在我面前。
我抬头看他。
他还是穿着那条长睡裤。
灰色的,裤脚垂到脚踝。
布料很软,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腿上。
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像过去八个月里的每一次见面。
我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发腻。
“怎么了?不好吃?”他在我旁边坐下。
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隔着一层布料,传过来。
“没有,挺好吃的。”我把草莓咽下去,声音有点哑。
他“哦”了一声,也拿起一颗吃。
我们就那样坐着。
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我在心里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我终于开口了。
“你……”
话刚出口,我又后悔了。
他转过头看我:“嗯?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又像是什么都知道。
我张了张嘴。
“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想笑。
这算什么问题。
他也笑了:“今天周六啊,你睡糊涂了?”
我跟着笑了笑:“哦,对,周六。”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要不回屋再睡会儿?”
他的手很暖。
落在我头发上。
我下意识地想躲。
可我忍住了。
我怕一躲,他就看出来了。
“不用,我就是有点饿了。”我说。
“饿了?那我给你做早饭去。”他立刻站起来,“想吃什么?煎蛋?还是煮面?”
“煎蛋吧。”我说。
“好。”他转身往厨房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
走路的时候,左腿好像真的比右腿沉一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我现在,盯着他的腿,连每一步落地的轻重,都能分辨出来。
我到底是怎么了?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看他,最先看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笑。
现在我看他,眼里只剩下他的腿。
还有那个藏在沙发缝里的药盒。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
香味飘过来。
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味道。
可现在,我闻着,只觉得胃里有点翻。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有老人在遛狗。
有小孩在跑。
阳光很好,照在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我,站在窗帘后面,像个小偷。
偷偷摸摸地怀疑自己的男朋友。
偷偷摸摸地找他的秘密。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也许他的腿,只是天生就细呢?
也许那个药盒,只是维生素呢?
也许他不穿短裤,真的只是不习惯呢?
我为什么非要把人往坏处想?
我们在一起八个月了。
他对我怎么样,我心里不清楚吗?
我生日的时候,他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给我买了我念叨了很久的那条项链。
我发烧的时候,他整夜不睡,守在我床边,给我物理降温。
我妈住院那次,他比我还急,跑前跑后,挂号、缴费、陪床,什么都干了。
那时候我妈还跟我说,这个小伙子,靠谱,能托付终身。
我那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就因为他的腿细了点,就因为一个不知道是谁的药盒,我就开始怀疑他?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是不是太不信任他了?
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厨房里的煎蛋声停了。
他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
“好了,快来吃吧。”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
盘子里有两个煎蛋,一根火腿肠,还有半片吐司。
都是我爱吃的。
他把叉子递给我:“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叉子,低头吃了一口。
鸡蛋煎得很嫩,溏心的。
是我喜欢的程度。
“好吃吗?”他看着我,眼里带着点期待。
就像以前每次给我做饭之后一样。
我点点头:“好吃。”
他笑了,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份。
我看着他。
他吃饭的时候,还是像以前一样,细嚼慢咽的。
嘴角沾了点油,也会用纸巾轻轻擦掉。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在我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喉咙里。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问问他。
真的想。
可我又怕。
我怕答案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更怕,答案就是我想的那样。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病。
如果他真的瞒了我八个月。
那我们这八个月的感情,算什么?
是一场骗局吗?
还是说,他只是怕我离开,所以才不说?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现在坐在这儿,吃着他给我做的早饭,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喘不过气。
吃完早饭,他收拾了盘子,去厨房洗。
我坐在餐桌旁,没动。
我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沙发。
沙发缝里,那个白色的药盒,还在那儿。
我要不要去看看?
就看一眼。
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药。
也许只是普通的感冒药呢?
也许是我想多了呢?
我站起身,慢慢朝沙发走过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走到沙发边,我蹲下来。
伸手,往沙发缝里摸。
指尖碰到了那个塑料盒子。
凉的。
我刚要把它拿出来。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我吓了一跳。
赶紧把手缩回来,站起身。
他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你蹲那儿干嘛呢?”
我心里一慌,随口说:“没什么,东西掉了,我找找。”
“什么东西?我帮你找。”他走过来。
“不用不用,找到了。”我赶紧直起身,晃了晃手里的发圈,“就是这个,掉进去了。”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发圈,笑了笑:“你啊,总是丢三落四的。”
我也跟着笑了笑。
可我手心,全是汗。
发圈是我刚才从手腕上撸下来的。
我骗了他。
这是我第一次骗他。
以前我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不该有的就是欺骗。
可现在,我也开始骗他了。
就像他骗我一样。
“今天天气挺好的,要不要出去逛逛?”他说,“上次你说想去看那个展览,今天最后一天了。”
我愣了一下。
那个展览,我是半个月前提的。
我自己都忘了。
他居然还记得。
“……好啊。”我说。
“那我去换衣服。”他转身往卧室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又开始乱了。
他对我这么好。
我却在这儿怀疑他。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也许,我真的想多了。
也许,他的腿,真的只是天生的。
也许,那个药盒,真的只是维生素。
也许,我应该相信他。
毕竟,我们在一起八个月了。
毕竟,他对我那么好。
毕竟,我们是要结婚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算了。
不想了。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等看完展览回来,找个机会,好好问问他就是了。
两个人在一起,有什么话不能说开呢?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我心里清楚。
那个疙瘩,已经结下了。
不是说解开,就能解开的。
他换好衣服出来。
还是一条长裤。
黑色的,牛仔裤。
裤腿很长,盖住了脚踝。
上身是一件白色的T恤。
看起来很精神。
“走吧。”他拿起钥匙和钱包。
我点点头,拿起包。
走到门口,他弯腰给我拿拖鞋。
我看着他弯腰的背影。
裤腿往上缩了一点。
露出一小截脚踝。
很细。
骨头都凸出来了。
我的心,又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他抬起头,看我站着不动。
我赶紧收回目光:“没什么,走吧。”
他笑了笑,站起身,牵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
指节分明。
以前我最喜欢牵他的手。
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可现在,我牵着他的手,心里却在想。
他的手,好像也比以前瘦了。
是不是也是因为……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们出了门。
楼下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暖的。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凉。
他牵着我的手,往小区门口走。
路上遇到邻居,他还笑着跟人打招呼。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我觉得,昨晚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梦。
可我知道,那不是梦。
那个白色的药盒,还在沙发缝里。
他的腿,也还是那样。
这些都是真的。
我们走到公交站。
车来了。
他拉着我上车。
车上人不多,有座位。
我们坐在一起。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好像很累的样子。
我侧过头看他。
他的睫毛很长。
鼻梁也挺。
侧脸的线条很好看。
我以前总觉得,他长得真好看。
怎么看都看不够。
可现在,我看着他,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
车水马龙。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好像停在了原地。
停在昨晚那个浴室门口。
停在他光腿出来的那一瞬间。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
我不该揪着一件事不放。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就是忍不住去想。
想他的腿。
想那个药盒。
想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想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展览馆。
他牵着我下车。
展览馆门口人很多。
都是来看展览的。
他去买票。
我站在旁边等他。
看着他排队的背影。
他站得很直。
两条腿并拢着。
裤子很宽松,看不出什么。
可我知道。
裤子下面,是两条细得不正常的腿。
还有左腿落地时,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沉。
我到底该怎么办?
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他在一起?
还是摊开了问,把一切都说明白?
如果问了,他跟我说实话,我能接受吗?
如果他说的,是我接受不了的呢?
那我们是不是就完了?
八年?不对,八个月的感情,就这么完了?
我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可如果不问,我心里这根刺,就永远拔不出来。
我以后每天都会活在怀疑里。
看着他的腿,想着他的病,猜着他的秘密。
那样的日子,我能过下去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票买好了,进去吧。”他走过来,把票递给我一张。
我接过票,笑了笑:“好。”
我们跟着人群,往里走。
展览是画展。
画的都是风景。
山,水,云,树。
很好看。
可我一点都看不进去。
我满脑子都是他的腿。
还有那个药盒。
他倒是看得很认真。
每一幅画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
还跟我讲,这幅画画得好在哪里,那幅画用了什么技法。
我站在他旁边,点点头,嗯两声。
其实我根本没听进去。
我只是在看他。
看他说话的样子。
看他笑的样子。
看他抬起手,指着画的时候,手臂的线条。
他好像真的瘦了很多。
比刚在一起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那时候我还问他,怎么最近瘦了。
他说,工作忙,累的。
我当时还心疼他,给他买了很多补品。
现在想想。
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忙吗?
还是因为……
我不敢想了。
逛到一半,我有点累了。
“我去趟洗手间。”我说。
“好,我在这儿等你。”他说。
我点点头,转身往洗手间走。
走到洗手间门口,我拿出手机。
翻出我妈的电话。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问问她,我该怎么办。
可我拨了号,又挂了。
不行。
不能告诉我妈。
我妈那个人,性子比我还急。
要是让她知道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来。
到时候,万一真的是我想多了,那多尴尬。
再说了,我妈本来就对他的家庭不太满意。
要是再知道他可能身体有问题,肯定会逼着我跟他分手。
我不想那样。
至少,现在还不想。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进了洗手间。
洗了把脸。
凉水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红红的。
脸色也不好。
像个怨妇。
我以前最看不起这样的女人了。
遇到点事就哭哭啼啼,疑神疑鬼。
没想到,我自己也变成了这样。
我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别想了。
别再想了。
等看完展览,回去就问他。
问清楚。
不管是什么结果,都认了。
总比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强。
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我心里清楚。
我没那个勇气。
我就是个胆小鬼。
我怕问出口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怕失去他。
怕失去这段感情。
怕失去我以为的未来。
我在洗手间里待了十分钟,才出去。
他还在原地等我。
靠在墙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看起来很温柔。
也很……孤单。
我走过去:“等久了吧?”
他抬起头,笑了笑:“没有,刚等一会儿。累不累?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
我摇摇头:“不累,继续看吧。”
“好。”他点点头,牵住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暖的。
可我总觉得,比刚才凉了一点。
也许是我的错觉吧。
我们继续逛。
逛到下午两点多才出来。
他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就带我去了我以前最喜欢的那家川菜馆。
点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可我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怎么了?不合胃口?”他问我。
“没有,就是有点没胃口。”我说。
他皱了皱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心里一紧。
医院。
我最怕听到这两个字了。
“不用,就是早上起太早了,有点困。”我说。
“那吃完我们就回去,你睡会儿。”他说。
我点点头。
吃完饭,我们就往回走。
一路上,他都牵着我的手。
没松开过。
回到家,他让我去卧室睡。
我点点头,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传来他走路的声音。
很轻。
还有他收拾东西的声音。
我知道,他在收拾早上的盘子。
还有我乱扔的东西。
他总是这样。
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难受。
他为什么要瞒我?
如果他真的有什么病,告诉我又怎么样?
我是那种会因为你生病就离开你的人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信任我?
还是说,他的病,严重到他不敢说?
我越想越乱。
越想越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安静下来。
门轻轻被推开了。
他走进来。
我赶紧闭上眼睛。
假装睡着了。
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很轻。
也很沉。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给我掖了掖被角。
然后,在我床边坐了下来。
我屏住呼吸。
不敢动。
他就那样坐着。
没说话。
也没动。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很轻,也很慢。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才站起来。
轻轻走出了卧室。
门又被轻轻带上了。
我睁开眼睛。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到底有什么事?
为什么要这样?
我们明明是最亲密的人。
为什么要互相瞒着?
我伸出手,摸了摸刚才他坐过的地方。
还有一点温度。
暖暖的。
可我心里,却凉得厉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的不知道。
继续在一起吧,我心里有根刺,拔不掉。
分手吧,我又舍不得。
八个月的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更何况,他对我那么好。
好到我根本找不到理由跟他说分手。
除非我把话说开。
可我不敢。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是他买的。
很软。
上面还有他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
淡淡的,柠檬味。
以前我最喜欢这个味道了。
闻着就安心。
可现在,我闻着,只觉得鼻子发酸。
我到底该怎么办?
谁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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