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雷了,我坐阳台上剥毛豆,手指甲缝里嵌着绿生生的豆衣。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三下,是儿子发来的照片,他和那姑娘站在江边看落日,两个后脑勺靠得挺近。
我放大看,姑娘头发真多,黑压压的,风一吹飘起来,连发梢都透着一股不沾阳春水的轻快。我摁灭屏幕往盆里一扔,豆子滚出来两颗,弹到瓷砖缝里。
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发空。好像看见一份大礼摆在门口,包装太漂亮了,漂亮得不敢伸手去接。
条件好到挑不出毛病,反而让人心里打鼓
我叫周慧,五十二,纺织厂会计退休,离异带儿子。前夫在孩子初中时跟人合伙跑运输,跑着跑着连人带车跑没影了。我一手把孩子拽大,没再嫁。
儿子小名叫豆豆,学计算机的。不聪明也不笨,穿衣服干净,吃饭不吧唧嘴,属于往人堆里一放不会丢的那种普通人。毕业进了本地一家国企信息科,挣得不多不少。
前年开始有人给介绍对象。见过两三个,没成。后来他堂叔给牵了线,说女方父母都在体制内,妈妈是医院行政,爸爸在教育局干到副处,就一个女儿,叫周想。
第一次见面回来,儿子那表情我认得,眼睛发亮,说话颠三倒四,“妈,她挺有意思的,说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都姓周。”
我正洗碗,手泡在泡沫里,说“姓周多了去。”他凑过来用胳膊肘碰我,“妈,你最擅长看人面相,什么时候见见?”我甩甩水,“急什么。”
其实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不想他成家,是有个念头像鱼刺卡在喉咙里,你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顿饭,我像在做年度审计
后来见了。周想确实长得明艳,皮肤白,手指细长,嘴唇天生带点翘,不笑也像在笑。请我吃饭,挑的是中档杭帮菜,她会用公筷给我夹菜,说话时眼睛看着我,时不时点一下头。
家长见面那天我穿件墨绿线衫,下摆用同色线勾了朵小桂花。周想妈妈坐对面,卷发盘着,珍珠耳钉在餐厅灯下刺眼。她笑得很亲切,夸我把儿子教得好。
我一直微微欠着身,像做年度审计,每一笔开支都摊在桌面上看。
她家条件好。婚房现成,四室两厅,城南新楼盘,下聘时她爸爸挥挥手说“小两口把日子过好就行,彩礼不彩礼都是虚的。”
我笑。但心里那个鼓点越来越急。
你问我怕什么?我怕太好了。
这世上的好东西,从来都是明码标价的。要么你要掏空家底,要么你要拿别的东西去补。平白无故掉你怀里,烫手。
回家路上儿子开车,我从后视镜里看自己脸,真老了,法令纹从鼻翼下来,像两个撇开的括号。
“豆豆,她爸妈对你没意见?”
“没啊,都挺满意的。”他顿了顿,“妈你想啥呢?”
“你俩在一起,你觉得你配得上她吗?”
后视镜里看见他皱了下眉,没说话。过了会儿说,“妈,你别老用配不配这种词。”
我不接话。年轻时我也信过一回大礼。前夫当年追我嘴甜,人又高,骑着二八大杠在厂门口等我下夜班,车把上挂着烤红薯。我爹当年就看出他虚,拦过我,我听不进去。结果呢?
有些东西你配不配,不是别人说的,是命里带的。
“水里捞月”四个字,我攥了两条街
婚期议定后,我失眠了半个月。睡着也做梦,梦见一堵白墙,墙上有道裂纹,细细的,从墙根往上爬。醒来胸口发闷。
我偷偷去城南一条老街算命。不是那种摆摊测字的,是经人介绍的一个聋哑老头,会看八字。我给了他儿子的八字和女方的生日,老头在纸上画来画去,抬头看我,摆摆手,又点点头。
我更慌了。到底行不行?他在纸上写:水里捞月。
我攥着那张纸走了两条街,手心全是汗。
转折来得很突然。去年五一,周想跟我儿子去舟山玩,回来第二天,她妈妈就给我打了电话。说俩孩子拌嘴了,让我问问豆豆。
我一听就知道不是拌嘴。儿子从小到大和同学打架都不告状,能让我出面的事只有一件。
我问儿子。他坐沙发上抱着靠垫,脸埋进去,过了半天闷出一句:“她说我情绪价值不够。”
我没听懂。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就是说我不会哄人,生日就发个红包,发五百二,她闺蜜男朋友发五千二,还布置了后备箱鲜花。她说跟我在一起像过日子机器。”
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妈妈说,我性格太闷。妈,我该咋办?”
我看着他。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在单位能管七台服务器,这会儿像个被罚站的学生。我摸摸他后脑勺,“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煮了挂面,卧两个荷包蛋。他吸溜吸溜吃完,汤都喝了。我坐他对面,什么都没说。有些道理得他自己嚼碎了咽,我替不了。
雨真来了,反而安心
后来陆陆续续听到很多。周想妈妈在小区业主群说,男方家长不管事。周想爸爸托人打听我,说我离异后没再婚,可能性格有缺陷。
听这些话我也不气了。就好像提前知道要下雨,雨真来了,反而安心。
秋天他们分了。周想吃回头草,想找前男友复合。那男的在杭州开民宿,她妈嫌人家没编制,当初硬拆散。现在回头,男方没接。
折腾一圈,周想回头找我儿子,说还是他踏实。我儿子犹豫了几天,问我意见。我坐在缝纫机前改一件旧衬衫,头也没抬,“你自己心里有杆秤,别指望我替你扛。”
今年春天他单位有个姑娘加他微信。我翻他朋友圈,看见一张食堂打饭的照片,两只不锈钢餐盘并排,一盘多了个鸡腿。
回头想这事,我能不能说当初姑娘哪里不好?说不上。哪里都挑不出毛病,才最可怕。就像你收到一双水晶鞋,日日夜夜捧着,走路都怕摔。
鞋子不是用来捧的。婚姻也不是。
我剥完毛豆,把豆子倒进簸箕里冲着。下雨了,雨滴斜斜打在窗玻璃上,像许多小蝌蚪往下游。
我拿起手机,又看那张照片。江边两个年轻人靠着,她头发飘起来,儿子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往她那边斜。
我关掉手机,把手在围裙上抹干,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算命纸。黄色的,折成一个小方块,边上已经起毛。我展开,看着“水里捞月”四个字。
水里的月亮不是月亮,是镜花水月,看着美,捞不起来。
但你要问我怕不怕儿子再遇到这样的,我还是怕。怕的不是缘分不好,是太好的缘分,叫人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抚平,夹进冰箱顶上的一本旧黄历里。
豆子剥完了。晚饭做葱油拌面,儿子要回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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