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第一晚上,我俩洗完澡出来,我一抬眼,他那两条腿白得跟鸡蛋
我手里的吹风机停在半空,热风还对着耳朵吹。
“你再这么吹,头发没干,耳朵先熟了。”程砚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拎着毛巾,笑着看我。
我赶紧关掉吹风机,目光却没能从他腿上挪开。
他穿着一条宽松的灰色短裤,刚洗完澡,裤脚下露出两截小腿。那颜色确实太白了,白得不像正常肤色,像煮熟的鸡蛋剥开壳后,放在灯下一照,连细小的纹理都看不见。
他的手臂明明是偏深的肤色,脖子也被太阳晒出了一点颜色,只有两条腿,从膝盖往下,白得突兀。
我盯了十几秒,终于没忍住。
“你的腿怎么这么白?”
程砚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天生的。”他说。
“天生就这样?”
“嗯。”
他答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从床边站起来,走近了些。灯光照在他小腿外侧,我看见上面有几处淡淡的凹痕,还有一道横着的浅色线,像皮肤曾经裂开过,又被重新缝合。
我下意识伸出手。
程砚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不重,却让我伸出去的手停在了空中。
我们刚搬进这间出租屋不到六个小时。两个行李箱还靠在墙角,衣柜里只挂了几件衣服,床头摆着两个刚拆封的水杯。
这是我们确定关系两年后,第一次真正住在一起。
我本来以为第一晚会有很多拥抱,很多亲密,甚至会因为争一条被子笑到睡不着。
可他退开那一步,让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不能碰?”我问。
程砚垂下眼睛,“刚洗完,凉。”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
二十六度。
浴室里还冒着热气。
这个理由烂得很明显。
我却没有拆穿,只把手收了回来。
“那你赶紧把头发擦干。”我说,“别坐着吹冷风。”
程砚点点头,在床沿坐下。
我重新打开吹风机,假装没再看他。
可镜子里,他一直把两条腿并拢着。等我吹完头发,他甚至把被子拉到腰间,盖住了膝盖。
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
中间隔着不到半米,却像隔了一堵墙。
我翻了几次身,终于忍不住问:“程砚,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穿短裤?”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习惯了。”
“夏天也穿?”
“嗯。”
“那你不热吗?”
“热。”
他回答得很诚实。
我翻身面对他的背影,“热还穿?”
程砚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后悔跟我住一起了吗?”
我怔了怔。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看了很多次。”
我一下说不出话。
我确实看了很多次。
不是嫌弃,是意外,也是好奇。可落在他身上,也许都一样刺眼。
“我只是没见过。”我说。
“现在见过了。”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慢慢习惯。”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静,可我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习惯不了,也可以现在离开。
我心里一阵发堵。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问。
程砚转过身,脸埋在枕头边,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不知道。”
“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正因为两年了,我才不知道该不该让你看见。”
我愣住。
第二天早上,程砚比我早起半个小时。
我走出卧室时,他已经穿好了长裤,正在厨房煎鸡蛋。
锅里的油滋滋响,他握着锅铲,动作比平时慢。
我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说:“今天三十度。”
“我知道。”
“你还穿长裤?”
“要出门。”
“只下楼买个早餐。”
他把鸡蛋翻了个面,“楼下人多。”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再继续问。
可从那天起,我开始注意到很多细节。
他洗澡时从不让我进浴室。
每次洗完,他都会先把裤子穿好再出来。
他不喜欢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连晾衣服都挑傍晚。
有一次我从他身后经过,手肘不小心碰到他小腿,他整个人猛地一颤,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成了三片。
“对不起。”我立刻蹲下去捡。
“别碰。”他说。
声音很重。
我抬头看他。
程砚也像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抿了抿唇,“地上有玻璃,你别动。”
他蹲下来,把我拉到旁边。
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白,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薄汗。
我问:“疼吗?”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因为确实没事。”
“那你为什么怕成这样?”
程砚的动作停住。
他没回答,转身把玻璃一片片捡进垃圾袋。
我们第一次为他的腿吵架,是搬进来第七天。
那天我下班晚,回家时已经快十点。程砚给我留了饭,自己坐在餐桌边改图。
我看见他又穿着长裤,屋里却闷得像蒸笼。
“你在家能不能别总穿这么厚?”
他抬头,“我穿什么是我的事。”
“我没说不是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太辛苦。”
“我不辛苦。”
“那你为什么洗完澡也要在浴室里穿好裤子?”
程砚的脸一下沉了。
我知道自己踩到了他的边界,却还是没停下来。
“你到底在防谁?防我吗?”
“不是防你。”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碰?”
他放下笔,“我说过,我不想聊。”
“可我们现在住在一起。”我看着他,“我不是偶尔来你家做客的朋友,我是你的伴侣。你什么都不说,却要求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现,这对我公平吗?”
“公平?”他笑了一下,“你觉得我需要先把伤口解释清楚,才配让你住进来?”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你一直在问。”
“因为我担心你!”
“你担心的是我,还是你自己不舒服?”
这句话把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砚站起来,拿过桌上的钥匙。
“我出去住几天。”
我以为他只是赌气,没想到他真的拎起了外套。
“你去哪儿?”
“朋友家。”
“你要因为这件事搬走?”
“是你觉得跟我住很麻烦。”
“我没说过!”
“你不用说。”他盯着我,“你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在说。”
门被他关上的时候,屋里只剩下饭菜凉掉的味道。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直到半夜也没等到他的消息。
第二天清晨,我在床头柜里发现了一盒东西。
那是程砚忘记带走的药膏,旁边压着一张复诊单。
我没有翻他的东西,只是药盒落在了地上,纸张从夹缝里滑出来。
我看见上面的日期,已经是十年前。
诊断一栏写着:大面积烫伤后瘢痕增生及色素脱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下午,程砚给我发来消息。
“晚上回去拿剩下的衣服。”
我盯着屏幕,打了好几遍字,最后只回了一句:“好。”
晚上六点,他回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
他走进卧室,直接打开衣柜,开始收衣服。
我站在门口,没有拦他。
“你十六岁那年出过什么事?”我问。
程砚的手停在一件黑色T恤上。
“你看了我的东西?”
“复诊单掉出来了。”
“那你应该知道了。”
“我想听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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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把衣服放到床上。
“煤气灶爆过一次。”他说,“厨房里只有我和我妹妹。她当时才八岁,站得离灶台近,我把她推开了。”
“你受伤了?”
“腿上最严重。”
他低头卷起裤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在我面前露出小腿。
灯光下,我终于看清了那些痕迹。
他的膝盖以下不是单纯的白,而是几种不同的颜色拼在一起。有的地方凹下去,有的地方发亮,像被重新修补过。脚踝旁边有一圈明显的缝合痕迹,皮肤紧绷着,连弯曲都不太自然。
“医生做了植皮。”他说,“后来有些地方恢复得不好,就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砚笑了一下,“是不是比你想象得吓人?”
我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我在看你。”
“你不敢看我的腿。”
我抬起眼睛,“我怕你觉得我在观察你。”
他的笑意慢慢淡了。
“以前别人看我的时候,会问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传染病。有人说像死人,有人说像被拼错的身体。后来我就不穿短裤了。”
“你妹妹呢?”
“她没事。”程砚说,“可她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我。”
“所以你们后来关系不好?”
“不是。”他摇头,“她每年都给我买护肤霜,却从来不敢问我的腿还疼不疼。”
他说完,从衣柜底下拿出一个旧纸袋。
里面放着几张没有寄出的明信片。
“她去了外地读书,后来工作也忙。我们每次视频,她都会盯着我的脸,不看下面。”
我看着那些明信片,问:“你为什么没寄?”
“因为不知道写什么。”
“就写你想她。”
“我怕她又哭。”
我忽然明白,程砚不是不愿意被爱。
他只是太习惯了先替别人考虑。
替别人避开尴尬,替别人消化难受,替别人把目光挡在自己身上之前藏起来。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我可以碰一下吗?”
他下意识绷紧身体。
“只是一下。”我说,“你不舒服就告诉我。”
程砚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膝盖旁边那道浅色的疤。
他的腿抖了一下,却没有躲。
“这里会疼吗?”
“现在不会。”
“那这里呢?”
“有时候会痒。”
“以后你痒的时候要告诉我。”
他低声笑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医生了。”
“我不是医生。”我说,“我是和你住在一起的人。”
程砚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不想你因为同情留下。”
“我也不想你因为害怕,替我决定要不要留下。”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认真看着他:“你的腿不是一道考试题,不需要我证明自己答对了。你可以不让我碰,但不能因为我问过一次,就认定我一定会离开。”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厌烦?”
“会。”
他眼神一暗。
我继续说:“我会厌烦你什么都不说,会厌烦你不舒服还装没事,会厌烦你把我推开以后,又一个人难受。但我不会厌烦你的腿。”
程砚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以为他在哭,走近时,他却忽然把脸埋进手掌。
“我妹妹小时候问过我,为什么我的腿像白纸。”他说,“我告诉她,是因为我很勇敢。其实那时候我也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一点。”
“是什么?”
他放下手,眼尾泛红。
“不是因为不疼,才叫勇敢。”
我没有接话,只伸手抱住他。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那天晚上,程砚没有搬走。
他把收好的衣服重新挂回衣柜,又从行李箱最底下拿出一条短裤。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换上了。
“我不保证以后每天都穿。”他说。
“你不用保证。”
“也不保证马上让你碰。”
“我知道。”
“更不保证别人看见时,我能装得很自然。”
“那就别装。”
程砚抬头看我。
我说:“有人看,你可以不解释,也可以带着我走。你不需要为了让我放心,强迫自己变得无所谓。”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买护肤霜。
他在货架前挑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瓶没有香味的。
我问:“为什么不用香的?”
“会刺激。”
“那以后家里都买无香的。”
“你也不用?”
“我又不怕你那瓶。”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终于有了笑。
结账时,店员看了看他露在短裤外面的腿,又很快移开目光。
程砚的手指缩了一下。
我没有挡在他前面,也没有替他解释,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很凉。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说:“其实第一晚你问我腿为什么那么白,我很想告诉你。”
“为什么没说?”
“因为你当时的表情太惊讶了。”
我有点尴尬,“我那是没见过。”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是怕。”
“现在呢?”
程砚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
“现在还是会怕。”
“那你还愿意跟我住?”
“愿意。”
“为什么?”
他想了想,“因为你问完以后,没有假装没看见。”
我心里轻轻一颤。
搬进来一个月后,程砚第一次在家里穿着短裤睡觉。
那天晚上很热,他翻身时把被子踢到了床下。我醒来后,弯腰替他捡被子,手背碰到了他的脚踝。
他睁开眼睛,身体本能地僵住。
我立刻停下,“抱歉。”
过了几秒,他慢慢放松下来。
“没事。”
“真的?”
“真的。”
他把被子接过去,重新盖好。
我关掉床头灯,正要躺下,他却忽然拉住我的手。
“沈禾。”
“嗯?”
“你还觉得像鸡蛋吗?”
我忍不住笑了,“很像。”
他沉默两秒,“那你还看?”
“看。”
“为什么?”
我握住他的手,把他的腿轻轻拉到自己这边。
“因为现在我知道它们属于谁了。”
程砚愣了一下。
我又说:“属于一个十六岁时挡在妹妹前面的人,属于一个明明害怕还愿意跟我住在一起的人,也属于我男朋友。”
他耳根慢慢红了。
“最后一句最重要?”
“当然。”
他低头笑了,手指在黑暗里扣紧我的手。
那一晚,他睡得比前几天都安稳。
而我终于明白,同居不是把两个人的生活简单地放进同一个屋子里。
是看见对方藏了很久的地方之后,不急着评论,也不假装没看见。
他的两条腿依旧白得像鸡蛋。
可我再看见它们时,已经不只看见颜色。
我看见的是伤疤,是疼痛,是他这么多年没有说出口的害怕,也是他终于愿意让我知道的那部分自己。
第二天早上,程砚穿着短裤去厨房煎鸡蛋。
油锅里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站在晨光里,白得醒目,却没有再把裤脚往下拽。
我靠在门边看他。
他回过头,“又看?”
我点点头。
“习惯了?”
“还没有。”
他挑眉。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但我愿意一直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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