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整,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我眯着眼睛,还没睁眼,手已经先一步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这是多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不需要清醒的意识支配。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白光扎进视网膜,我下意识地把脸埋进枕头,又不得不重新抬起头。
锁屏上堆着一摞通知。
微信工作群,红色数字跳动着"99+"。置顶的那个群里,昨晚十一点半,领导发了一条"@所有人 明早九点前把方案发我"。底下是同事们此起彼伏的"收到",一直刷到凌晨一点。我没回,我睡着了,可醒来第一件事,胃里就是一沉。
银行发来信用卡还款提醒,日期就剩三天。房东昨晚发来消息:"这个月房租记得按时打,我要用钱。"外卖平台的推送写着"早餐特惠,您已连续15天未使用"。日历APP提醒:今天是周四,下午两点季度汇报,别忘做PPT。
我盯着天花板,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落在我搭在椅背上的、皱巴巴的衬衫上。
那道衬衫像一块无声的碑,提醒我今天要穿它,要坐四十分钟的地铁,要在一格一格的工位里坐满九个小时,要对着电脑屏幕笑,对客户点头,对领导说"好的收到马上改"。
心里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不是累,累是睡了能解的。是“沉”。像胸口压着一块湿透的棉被,又重又闷,掀不开,也躲不掉。
我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钻上来。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转身都费劲。墙上贴着我刚搬来时买的装饰画,一个面向大海的阳台,落了薄薄一层灰。那时候我觉得,只要熬过几年,日子会好起来的。四年过去了,画还在墙上,我还是那个每天被闹钟从床上薅起来的人。
洗漱时,镜子里的人眼下挂着青黑,头发有点乱,下巴冒出了胡茬。我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我们都想问一句:你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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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问出口也没用。水电费不会因为累就不扣,房租不会因为累就打折,工作的活儿不会因为累就自己消失。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今天就消失了就好了。不是死,是“消失”,比如变成一团雾,飘到什么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去,躺三天,睡到自然醒,醒来看看云,喝碗热粥。
念头只持续了五秒钟。
因为手机又震了一下,工作群里有人@我:“方案今天发吧?等着你。”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打字的时候,手指是稳的,语气是平和的,看不出任何崩溃的痕迹。这就是成年人最熟练的技能,心理建设。我不是天生会这个的,是一次一次崩溃又一次一次爬起来之后,学会的。崩溃的时间越来越短,重建的速度越来越快。以前难受能难受一个晚上,现在给自己三分钟,三分钟里允许丧,三分钟一过,就得把自己重新拼起来。
我把衬衫穿好,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像给自己披上一层壳。
出门时,楼道里遇到邻居大姐,她拎着菜说:“上班去啊?”我笑着点头:“嗯,上班去。”声音亮堂得很。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笑容从我脸上褪下去,像潮水退掉,露出底下疲惫的礁石。
小区门口,早点摊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卖早点的老王冲我喊:“老样子?”我点头。豆浆很烫,我捧着杯子,让暖意一点点渗进掌心。太阳终于从楼群后面爬了上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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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谁不是这样呢。老王凌晨四点就起来和面了,地铁里挤成沙丁鱼的人们,写字楼里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压着一副担子。大家脸上都挂着差不多平静的表情,心里都藏着差不多疲惫的叹息。
担子重,日子硬,可还是得往前走。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而是因为身后有人、兜里没钱、肩上有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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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汇入人流,朝着地铁站走去。
又是新的一天。累,但只能这样。也,还得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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