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明远,今年三十四岁,在省城一家三甲医院神经内科当主治医生。
那天凌晨两点,我蹲在老家堂屋冰凉的水泥地上,手电筒的光柱里,大伯那双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正死死攥着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他嘴唇哆嗦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明远,你爸这病……不是累的,是被人下了东西。”
我脑袋“嗡”的一声。我爸,赵长根,六十二岁,村里公认的老黄牛,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半个月前突然开始嗜睡,叫不醒,送到县医院查不出毛病,转到我手上时已经深度昏迷。我用了所有能用的检查手段,核磁、腰穿、毒理筛查,全做了,结果出来那天我盯着报告单看了整整一个下午——血液里检出一种罕见的长效镇静剂成分,剂量不大,但连续摄入超过二十天。
谁干的?
大伯把红布包塞进我手里,手电筒的光扫过他满是沟壑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你爸不让我说……可我不能看着他死。这东西,是你妈留下的。”
我妈?我妈刘桂芬,十年前就跟我爸离婚了,嫁到了邻县,这些年连电话都没打过几个。她给我爸下药?为什么?
手电筒光柱晃了一下,照见红布包里露出的一角——一张泛黄的诊断书,上面写着三个字:抑郁症。患者姓名:刘桂芬。日期:十三年前。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伯猛地摁灭手电筒,黑暗中他粗糙的手掌捂住我的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别出声……你继母王秀琴来了。”
继母?那个在我爸离婚第二年就嫁进来的女人?那个每天给我爸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村里人人夸贤惠的王秀琴?
我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第1章 红布包里的秘密
手电筒灭掉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睛还没适应黑暗,耳朵却先捕捉到了堂屋木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怕被谁发现。
“长根?你睡了没?”王秀琴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温温柔柔的,带着五十多岁女人特有的那种软糯。要搁平时,这声音听着是关心,可此刻钻到我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针扎。
我没吭声。大伯的手还压在我肩膀上,他掌心全是汗,湿漉漉的,却在发抖。
王秀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叹了口气,然后是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木门重新合上,堂屋里又只剩下我和大伯两个人的呼吸声。
“大伯,”我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声,“我妈的诊断书……到底怎么回事?”
大伯沉默了很久。黑暗中我听见他摸摸索索地掏出旱烟袋,又想起这是在屋里,把烟袋放下了。他喉咙里发出一种像老风箱一样的嘶哑声音:“明远,你爸跟你妈离婚,不是因为你妈跟人跑了。”
“那是为什么?”
“你妈……得的是产后抑郁。”大伯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生你那年,她差点抱着你跳了村后头那个水库。你爸吓坏了,带着她跑了好几个医院,最后在省城确诊的。那会儿村里人哪懂这个?都说你妈是‘疯子’,你奶奶活着的时候天天骂她,说她丢赵家的人。”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个红布包。十三年前的诊断书,纸页已经脆得发黄,边缘碎了一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省立医院精神科,刘桂芬,重度抑郁发作,建议住院治疗。
“你爸没钱。”大伯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那时候你才三岁,家里就靠那几亩地。你奶奶把着钱,一分都不肯拿出来给你妈看病。你爸偷偷卖了两次血,凑了八百块钱,带她去省城开了药。可那药吃了犯困,你妈白天起不来,你奶奶就骂得更凶了,说她好吃懒做,装病躲懒。”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记忆里,我对亲妈的印象极其模糊,只记得她总是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很少笑。后来有一天她走了,我爸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什么也没跟我说。
“那这些药……”我指着红布包里那几颗已经发霉变色的白色药片。
“就是你妈当年没吃完的。”大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走的时候把药留下了,说‘长根,这药你留着,万一哪天你撑不住了,也能睡个好觉’。你爸一直收着,收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可这药怎么会在我爸身体里?”我的声音有点控制不住了,“这都十几年前的东西了,早过期了,而且……”而且那是一种三环类抗抑郁药,大剂量服用确实会导致嗜睡、昏迷,但谁会拿十几年前的旧药去害人?
大伯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红布包,又往我手里塞了塞:“明远,你是医生,你比大伯懂。你爸这半个月,是不是一直犯困?”
我点头。半个月前,我爸开始说“没劲儿,老想睡”,我以为是农忙累的,让他多歇歇。后来他白天坐着都能睡着,王秀琴给我打电话说“你爸不对劲”,我才请假回来把他接到省城。一查,血液里那个成分——多塞平,三环类抗抑郁药,过量会引起心律失常、昏迷甚至猝死。
“王秀琴知道你妈这病吗?”我问。
大伯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窗外有夜鸟叫了一声,凄厉厉的,划破了整个村子的寂静。
“她不知道。”大伯终于开口,“你爸不让说。当年你妈走的时候,你奶奶满村嚷嚷说她跟野男人跑了,王秀琴是后来才嫁进来的,她只知道你爸前头那个媳妇‘不守妇道’。你爸为了你的脸面,从来没解释过。”
我的脸面?我猛地想起小学时候,班里同学骂我“你妈跟人跑了”,我哭着回家问我爸,他蹲下来摸着我的头说“你妈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后来我再问,他就沉默,抽烟,一根接一根。我以为他恨我妈,现在才知道——他是在保护她,保护一个精神已经崩溃的女人最后的尊严。
“可这跟我爸中毒有什么关系?”我把话题拽回来,“我妈留的药,过期了,我爸自己不会吃。谁给他下的?”
大伯的手突然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响:“前天你爸昏迷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哥,秀琴给我熬的安神汤,味道不对’。”
安神汤。
王秀琴每天晚上给我爸熬的安神汤。
她说是我爸睡眠不好,她特意去镇上老中医那里抓的方子,酸枣仁、百合、桂圆肉,熬得浓浓的一碗。村里人都夸她贤惠,说我爸命好,前头那个跑了,后头这个伺候得比亲闺女还周到。
“你亲眼见过她熬药?”我压着声音问。
大伯摇头:“她不让我看。她说药方子是老中医的秘方,不外传。我……我当时也没多想。直到你爸出事,我才琢磨过味儿来。明远,你爸这半个月犯困,就是喝了那个汤之后的事。”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如果大伯说的是真的——王秀琴在安神汤里加了我妈留下的过期多塞平——那她是怎么拿到那个药的?我爸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除了他自己,谁还能翻到?
“大伯,”我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那个铁盒子还在不在?”
大伯领着我摸黑进了我爸的卧室。王秀琴住在东厢房,这个点应该睡了。我爸的卧室还是老样子,一张木床,一个老衣柜,墙上挂着我妈年轻时候唯一留下的一张黑白照片,被烟熏得发黄了。
我拉开衣柜最底层那个抽屉,手伸进去摸——铁盒子还在。拧开盖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手帕。手帕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芬,药我收好了。你放心,孩子我养大了。”
眼泪“唰”地下来了。
“盒子里的药,少了几颗。”大伯在我身后说,“你爸不识字,数数还是会的。他跟我说过,当年你妈留了二十八颗,他数过好几遍。前天他昏迷前,让我把盒子拿给他看,他数了数,还剩二十二颗。”
少了六颗。
六颗多塞平,混在安神汤里,一天一颗。第六天,我爸昏迷了。
“报警。”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能报。”大伯拽住我的胳膊,“明远,你听我说——你继母她……她也有苦衷。”
第2章 继母的账本
“苦衷?”我差点笑出来,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给我爸下药,你跟我说她有苦衷?”
大伯把我重新按回堂屋的板凳上,摸索着倒了一碗凉白开递给我。他的手还在抖,碗沿磕在我牙齿上,凉水泼了我一脖子。
“你先听我说完。”大伯蹲在我面前,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他半边脸发白,“王秀琴嫁过来第二年,你爸查出来有冠心病。那时候你上初中,住校,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你爸怕拖累你,不让我跟你说。王秀琴那时候刚嫁过来,手里没攒下一分钱,她娘家兄弟还老来借钱。你爸看病吃药,全是她一个人扛着。”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我爸有冠心病?我当医生的,每年给他体检,从来没人跟我提过这件事。
“你爸不让我说。”大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说你一个人在省城打拼不容易,不能让你分心。王秀琴为这个跟他吵过好几回,说‘你儿子是医生,为啥不让他知道?’你爸就一句话——‘明远刚站稳脚跟,不能拖他后腿’。”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爸这辈子,永远在替别人想。怕拖累我,怕丢我妈的脸,怕村里人说闲话,唯独不怕自己死。
“那这跟她下药有什么关系?”我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怒气还在,“有苦衷就能害人?”
大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另一个东西——一个小学生用的那种算术本,封面卷了边,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他递给我:“这是我从王秀琴枕头底下摸出来的。你看看。”
我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着日期,大概是半年前。字迹歪歪扭扭,王秀琴只上过三年小学,写字跟画符一样,但数字写得清楚。
“3月12日,长根药费386块。卖鸡蛋得120块。还差266。”
“3月15日,长根药费420块。借二嫂200块。还差220。”
“3月18日,长根说心口疼,去镇上做心电图,180块。家里就剩43块。给明远打电话,没接。”
我的手指僵在纸页上。3月18日,那天我在做一台急诊手术,下了台看到未接来电,想着晚上回,后来一忙就忘了。我再也没回那个电话。
继续往下翻。
“4月2日,长根的药吃完了,镇卫生院没有,要去县里。路费加药费要600多。借了一圈,没人肯借了。都说我家是个无底洞。”
“4月5日,长根说心口闷,我不敢跟他说没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翻到衣柜底下那个铁盒子,里头有药。我不识字,拿着药去问村头药店的李拐子,他说是治睡觉的,过期了不能吃。可我想,睡觉的药……吃了不就是多睡会儿吗?长根天天夜里心口疼得睡不着,吃一颗让他睡个好觉,总比疼死强。”
“4月7日,安神汤里放了一颗。长根说今晚睡得踏实。我心里踏实了点。”
“4月10日,又放了一颗。长根白天也开始犯困,我有点怕。可他说‘秀琴,这汤好,喝了身上松快’。我不敢停。”
“4月15日,明远打电话说五一回来。我慌了。长根越来越能睡,我怕明远看出来。可我又想,明远是医生,看出来了正好,让他把他爸接走,我实在撑不住了。”
“4月18日,长根叫不醒了。我打了120,又给明远打了电话。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腿软得站不起来。邻居张婶扶着我,问我咋了,我说长根累坏了。我没敢说别的。”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被眼泪洇花了,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我对不起长根。可我真的没钱了。”
我合上本子,手指捏着那根橡皮筋,半天没说话。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得胸腔发疼。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是他儿子,我是医生,我——”
“你爸不让。”大伯重复了一遍,声音疲惫得像是老了十岁,“你爸说,明远在省城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不能让他知道家里连买药的钱都没有。王秀琴跟他说过好几次‘跟明远说一声吧’,你爸就瞪眼,说‘你要敢跟明远要钱,我就跟你离婚’。”
我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我爸的倔强,我太了解了。当年我妈生病,他不肯跟奶奶低头;后来我考上大学,他不肯跟亲戚借钱,自己偷偷去工地扛水泥;现在他病了,还是不肯跟我开口。
“可这不是她下药的理由。”我抬起头,眼眶发热,但脑子还清醒,“没钱可以想别的办法,她这是在害人。”
“她不懂。”大伯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明远,你别怪大伯说话难听——你妈当年那个病,村里人怎么说她的?‘疯子’‘神经病’‘装疯卖傻’。王秀琴只上过三年学,她连‘抑郁症’三个字都不会写,她只知道那个药能让人睡觉。她看见你爸疼得整宿整宿坐着,她心里疼啊。”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爸昏迷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知道是啥吗?”大伯的声音彻底哑了,他使劲清了清嗓子,“他说,‘哥,别怪秀琴。她不容易。要怪就怪我没本事,连累了她。’”
天快亮了。东边的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照见堂屋正中间那张八仙桌,桌上还放着一碗没喝完的安神汤,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药渣。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声音空落落的。
“你爸的命要紧。”大伯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你是医生,你救你爸。王秀琴的事……等你爸醒了再说。”
我点点头,把红布包和那个算术本揣进怀里。推开堂屋门的时候,晨雾正从院墙外漫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儿。东厢房的门关着,王秀琴大概一夜没睡,窗户纸上映着她来来回回走动的影子,佝偻着,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母鸡。
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省城医院ICU打来的:“赵医生,你父亲醒了,闹着要出院。”
第3章 醒来的父亲
我开车回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省道两边的杨树往后飞快倒退,阳光从车窗斜进来,照得仪表盘上的灰都清清楚楚。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红布包和算术本,我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封面上什么也没写。
三个小时后,我站在ICU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我爸半靠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绑着约束带——他正跟护士较劲,非要拔针头。
“赵医生。”值班的刘护士看见我,松了口气,“你爸从凌晨四点醒了就一直闹,说要回家。我们跟他说你马上来,他才消停一会儿。”
我推门进去。我爸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脸:“明远,你把我弄这来干啥?我好了,我要回去。”
“爸。”我拉过凳子坐下,握住他那只没打针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因为常年干农活变了形,掌心全是茧子。“你昏迷了三天。”
“我没事。”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王姨一个人在家,猪没人喂,鸡没人管,地里的玉米该收了……”
“爸。”我打断他,“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昏迷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累的。医生都说了,累的。”
“不是累的。”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毒理筛查报告,展开放在他面前,“你血液里有多塞平。那是我妈当年留下的药。你吃了那个药。”
我爸的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但那只没打针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
“王姨每天给你熬的安神汤里,放了那个药。”我盯着他的眼睛,“爸,你知道这件事吗?”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监测仪“滴滴”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在倒计时。我爸的眼睛慢慢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水光,他使劲眨了两下,没眨回去。
“我知道。”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
“有一天我数了数盒子里的药,少了几颗。”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问她,她哭了。她说她没钱给我买药,看那个药能睡觉,就……就想着让我少疼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我爸突然抬起头,眼眶通红,“你在省城多不容易!房贷一个月五千多,车贷两千,还有你媳妇那边……我帮不上你就算了,还能拖累你?”
“所以你就让王姨给你下药?”我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爸,那是过期的药!你知不知道再吃几天你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醒不过来就醒不过来!”他也提高了声音,嗓子因为插过管还沙哑得厉害,“我这条命本来就不值钱!你妈被我拖累跑了,你王姨被我拖累得连娘家都不敢回,你从小到大被人戳脊梁骨说‘没娘的孩子’——都是我赵长根没本事!”
他说完这句话,胸口剧烈地起伏,氧气管里的气流呼呼直响。我看着他涨红的脸,看着他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看着他鬓角全白的头发,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上来。
小学三年级,班里同学骂我“野种”,我哭着回家问他我妈去哪了,他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什么也没说。
初中住校,他每个星期骑三十里自行车给我送咸菜和馒头,有一回下大雪,他摔进路边的沟里,瘸着腿把馒头送到学校,放下就走,连口水都没喝。
高考那年,他在工地扛水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肋骨断了两根,怕影响我考试,硬是让大伯瞒着我,自己躺在镇卫生院里啃了半个月冷馒头。
我考上大学那天,他摆了三桌酒,请了全村人,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抱着我妈那张黑白照片哭了半宿。第二天酒醒了,又跟没事人一样,扛着锄头下地。
“爸。”我的嗓子堵得厉害,“你从来都不是拖累。”
他别过脸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被单湿了一片。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爸,我妈的病,你瞒了我这么多年。王姨的事,你又瞒。你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你以为这是对我好,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儿子,我连替你分担的资格都没有吗?”
他没回答。
“我这次回来,不走了。”我说,“省城的工作我请假了,什么时候你好了,什么时候再说。”
“那怎么行!”他猛地转过头,“你那工作……”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我转回身看着他,“爸没了,我就真的没爸了。”
他张了张嘴,眼泪终于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把他那只粗糙的手重新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凉凉的,一直在抖。
“王姨的事,”我停顿了一下,“我不报警。”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但她得跟我说明白。”我说,“那个药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一个字都不能瞒。”
我爸使劲点头,眼泪甩了我一脸。他抬起那只没打针的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但坚定:“明远,你王姨她……她真是个好人。是爸拖累了她。”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手背,“爸,你先好好养着。我回去一趟,把王姨接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走出ICU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王秀琴”。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明远……”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你爸咋样了?”
“醒了。”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呼气,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明远,我……我对不起你爸,我……”
“王姨,”我打断她,“你来省城一趟。当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然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这就来。明远,我……我把家里的账本都带上。每一分钱花在哪了,我都记着呢。我不瞒你。”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透过窗户看着省城灰蒙蒙的天空。楼下车流不息,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我这条命本来就不值钱”。
我爸这辈子,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可他不知道,在我心里,他的命比我自己的还重。
第4章 继母的账本(下)
王秀琴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我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台看见她的时候,她正从一辆破旧的中巴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着,脸被太阳晒得通红。
“明远。”她看见我,脚底下顿了一下,眼神躲躲闪闪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姨。”我走过去,伸手接她手里的蛇皮袋。她往后缩了一下,我还是接了过来——袋子沉得坠手,里面像是装了一摞书。
“都是账本。”她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声音闷闷的,“家里的,你爸看病的,还有……还有我记的那些。”
我把她领到医院附近的一家小旅馆。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她坐在床沿上,蛇皮袋放在脚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喝,从蛇皮袋里掏出一摞本子,一本一本摆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这个是家里的日常开销。”她翻开最上面那本,“这个是给你爸买药的,这个是借钱的,这个是……”她顿了顿,“这个是安神汤的。”
我拿起最后那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从什么时候开始熬安神汤、每次放了什么、我爸喝了之后什么反应。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极其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
“王姨,”我把本子放下,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的嘴唇抖了几下,没出声,眼泪先掉下来了。她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攥在手里舍不得用,拿袖子擦了一把脸。
“你爸不让。”她的声音又哑又轻,“他说你在省城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你媳妇那边……他说不能给你添麻烦。”
“你听他的?”
“我不听他的还能咋办?”她突然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明远,你不知道——你爸那个人,倔得跟头牛一样。我说‘咱跟明远说一声吧,他是医生,总比咱们瞎折腾强’,他就跟我急,说‘你要敢跟明远要一分钱,我立马跟你离婚’。”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起来了:“我嫁给你爸十六年,没给他生个一儿半女,我心里有愧。他对我好,我知道。可他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怕……我怕他哪天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连个依靠都没有。”
“所以你就给他下药?”
“我没想害他!”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砸出“哐当”一声。她没去扶,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白得吓人,“那个药……那个药是治睡觉的,李拐子说的。我想着你爸夜里心口疼得睡不着,吃一颗让他睡个好觉,总比疼死强……我不知道那个药有毒,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又尖又碎:“后来他白天也犯困,我害怕了,想停,可你爸说‘这汤好,喝了身上松快’。我不敢跟他说那个药的事,我怕他知道了跟我离婚……明远,我嫁过来十六年,除了你爸,我啥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恨吗?恨。她差点害死我爸。可看着她那张被眼泪鼻涕糊满的脸,看着她那双粗糙得像男人一样的手,看着她脚上那双裂了口子的旧布鞋,我的恨意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泄不出来。
“王姨,”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那个药是哪来的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衣柜底下那个铁盒子里翻出来的。我不识字,看着像治睡觉的……”
“那是我妈留下的。”我说。
她的脸“唰”地白了。
“我妈当年得了抑郁症。”我把那封红布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那个药是治她的病的。她走的时候把药留给我爸,说‘万一哪天撑不住了,也能睡个好觉’。我爸一直收着,收了十三年。”
王秀琴瞪着那个红布包,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
“王姨,我不报警。”我说。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又惊又怕。
“但我有两个条件。”我看着她,“第一,我爸后续的治疗费用,我来负责,你不许再自作主张。第二,你把家里欠的债列个单子给我,我来还。”
“那怎么行!”她叫起来,“你在省城……”
“我在省城挣得再少,也比你们种地强。”我打断她,“我爸说得对,我不容易。可你们在家撑着这个家,比我更不容易。”
王秀琴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擦,就那么任它流,流到下巴,滴在桌上那摞账本上。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明远,”她哭够了,从指缝里挤出声音来,“我对不起你爸……我对不起你妈……你妈那个病,我要是早知道……”
“你知道了又能怎样?”我叹了口气,“你会识字吗?你能看懂诊断书吗?”
她没说话。
“王姨,这不怪你。”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扑扑的省城天空,“我爸说得对,这事怪他。他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人说。他以为这是对我们好,其实……”
其实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身后传来王秀琴翻账本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纸。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明远,你妈……你妈现在在哪?”
“邻县。”我说,“嫁了个退休老师,过得还行。”
“你去看过她?”
“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明远,你去看看她吧。你爸这病……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妈。有一回他发烧说胡话,喊了一夜‘桂芬’。”
我站在窗边没回头。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再说吧。”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医院陪我爸。他精神好了很多,靠在床头喝粥,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一下:“你王姨来了?”
“来了。”我坐在床边,“我把她安顿在旅馆了。”
“你别为难她。”他放下粥碗,认真地看着我,“明远,是爸的错。爸不该瞒你。”
“你是错了。”我看着他,“错得离谱。”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爸,”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妈……你这些年跟她有联系吗?”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轻轻摇了摇头:“她过得好就行。”
“你想见她吗?”
他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剩下的粥,搅了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她要是愿意见,就见。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顶,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酸楚。十六年了,他嘴上说“算了”,可那个红布包他收了十三年,我妈那张黑白照片他挂在床头天天看,发烧说胡话喊的还是“桂芬”。
“爸,我帮你联系她。”我说。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又很快暗下去:“别打扰人家了……”
“她是我妈。”我站起来,“我去找她。”
第5章 母亲的诊断书
邻县离省城不远,开车两个多小时。我挑了个周末,没跟我爸说,也没跟王秀琴说,一个人上了路。
我妈嫁的那个退休老师姓周,叫周德明,住在县城边上一个小院子里。我去之前托人打听了地址,没提前打电话——我怕她不见我。
院子不大,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秋天开得正盛,香气飘得整条巷子都是。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是院子里一只黄狗先叫了起来。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探出头来,脸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衫,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十三年没见,她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眼角耷拉下来,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但那双眼睛我认得——跟我记忆里一样,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点怯,一点躲。
“明远?”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妈。”我叫了一声。
她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手上的面粉抹了一脸,白的,一道一道的。她没动,就那么站在门槛上,眼泪往下淌,嘴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明远……明远……”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桂芬,谁来了?”
周德明走出来,一个清瘦的老头,戴着眼镜,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伸手把我妈往旁边轻轻拨了一下:“让孩子进来。外头风大。”
我进了院子。桂花香浓得发腻,黄狗围着我转了两圈,嗅了嗅,摇着尾巴走开了。周德明把我领进堂屋,我妈跟在后面,一直抹眼泪,一直叫我的名字,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消失了。
“坐。”周德明给我倒了杯茶,“你妈一直念叨你。前年还托人打听你在省城哪个医院,想去看看你,又怕你不认她。”
“老周!”我妈瞪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哭腔。
“我说的实话。”周德明推了推眼镜,看着我,“明远,你妈这些年不容易。她刚来那会儿,整宿整宿睡不着,吃了两三年的药才慢慢好起来。她总说对不起你,说没脸见你。”
“老周……”我妈又开始抹眼泪。
“你让她说!”周德明提高了嗓门,“这些话憋了十几年了,再不说明白,你打算带进棺材里去?”
我妈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她坐在我对面,两只手绞着围裙,指节上全是面粉,白花花的。
“妈,”我看着她,“我爸病了。”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啥病?”
“吃了你留下的药。”我说。
她的脸“唰”地白了。周德明也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那个药……那个药还在?”我妈的声音抖得厉害。
“在。”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放在桌上,“我爸收了十三年。王姨不识字,以为是治睡觉的,给我爸吃了。”
我妈盯着那个红布包,半天没动。然后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着那块褪色的红布,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布面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是我害的。”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是我害的……”
“不是你害的。”周德明突然开口,声音很稳,“你那时候病得连自己都顾不上,药是你留给你男人的,你是一片好心。谁能想到十几年后会出这种事?”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退休老师,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在点上。
“妈,”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这个。我想问问你——当年到底怎么回事?我爸从来不说,奶奶说你跟人跑了,村里人都这么说。我想听你说。”
她低着头,绞着围裙,半天没说话。周德明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吧。你儿子都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河。
“我生你那年,才二十岁。你奶奶嫌我生的是儿子,高兴了两天,后来就开始挑毛病。我奶水不够,她说我‘没用的东西’;我夜里起来喂你,白天困得睁不开眼,她说我‘好吃懒做装疯卖傻’。你爸出去干活,家里就我跟她,她一天到晚骂我,骂得我头都抬不起来。”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有病。就觉得活着没意思,一天到晚想死。你三个月大的时候,我抱着你走到村后头那个水库边上,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想跳下去,可你在我怀里哭,哭得我心都碎了。我没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后来你爸带我去省城看病,说是‘抑郁症’。你奶奶知道了,骂得更凶了,说‘什么抑郁症,就是矫情’。你爸偷偷去卖血给我买药,回来被你奶奶发现了,她堵着门骂了整整一天,骂你爸是‘败家子’,骂我是‘害人精’。”
“那药我吃了犯困,白天起不来,你奶奶就掀我被子,拿凉水泼我脸,说‘装什么死,起来干活’。我实在受不了了,跟你爸说我想走。你爸不同意,我就跪在地上求他。我说‘长根,你让我走吧,我在这家里活不下去。你好好把明远养大,我不拖累你们’。”
“你爸哭了。我从来没见他哭过,那是唯一一次。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最后他说‘桂芬,你走吧,我不怪你’。”
我妈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周德明递给她一条毛巾,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奶奶为什么说你跟人跑了?”我的声音有些发硬。
“你奶奶要面子。”周德明接过话头,“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儿媳妇是被她逼走的。所以满村嚷嚷说刘桂芬跟野男人跑了。你爸为了你,为了这个家的脸面,从来没解释过。”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喘不上气来。
“明远,”我妈放下毛巾,眼睛红肿得吓人,“你爸……你爸他恨我吗?”
“他不恨你。”我说,“他收着你的药,收了十三年。你的照片一直挂在床头。他发烧说胡话,喊的是你的名字。”
我妈的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受伤的动物一样的呜咽。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身子蜷成一团,抖得厉害。
周德明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我听见他在外面点了一支烟,咳嗽了两声。
过了很久,我妈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了一句话——
“明远,你爸是个好人。是我配不上他。”
第6章 王秀琴的抉择
我从邻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先去了医院,我爸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叫醒他。
王秀琴还在那家小旅馆等着。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沿上翻账本,看见我进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椅子又差点倒了。
“明远……你去哪了?一天没见你。”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去见我妈了。”我说。
她的脸白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她咋样?”
“还行。”我坐下来,看着她,“王姨,我妈当年的事,我都弄清楚了。她不是跟人跑的。”
王秀琴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疑惑。我把我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产后抑郁,奶奶的刁难,被迫离开。她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
“你妈……你妈比我还命苦。”她吸了吸鼻子,“我好歹没病,她病成那样还被婆婆欺负……”
“王姨,”我打断她,“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她紧张地看着我。
“我不报警,也不追究你的责任。”我说,“但我爸后续的治疗费用,还有家里欠的债,我来管。你不用再操心钱的事。”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看着她的眼睛,“以后我爸有任何问题,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许瞒,不许自己扛。听见没有?”
她使劲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还有,”我顿了一下,“我妈那边……以后可能会来看看我爸。你别多想。”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我不多想!我不多想!你妈来,我伺候她!我……我给她做饭,我啥活都干……”
“不用你伺候。”我哭笑不得,“她就是来看看。他们离婚十几年了,各有各的日子。”
王秀琴低下头去,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爸心里还是有你妈。”
我没接话。她说得对,我反驳不了。
“王姨,”我站起来,“明天跟我去医院,看看我爸。他想见你。”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又惊又喜,又带着一点怯:“他……他不怪我?”
“他要是怪你,就不会跟我大伯说‘别怪秀琴,她不容易’了。”
王秀琴的嘴唇抖了两下,然后她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旅馆那块旧地毯上。她哭了一会儿,又突然站起来,手忙脚乱地翻蛇皮袋:“我给他带了鸡蛋,自家鸡下的……还有他爱吃的腌萝卜,我腌了两坛子……”
我看着她忙乱的样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这个女人,差点害死我爸,可她也伺候了我爸十六年。她自私吗?自私。她愚昧吗?愚昧。可她也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没钱,没文化,没依靠。她以为自己在救我我爸,其实是在害他。可那点愚昧的善意,又让人恨不起来。
“王姨,”我拎起她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走吧。医院探视时间快过了。”
第二天,王秀琴站在我爸病床前,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昨晚在旅馆用热水壶煮的鸡蛋。我爸靠在床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没说话。
王秀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长根,我……我对不起你。”
我爸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别说了。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王秀琴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又尖又抖,“那个药……那个药有毒!李拐子说过期的药不能吃,我没听……我要是害死你,我……”
“你没害死我。”我爸打断她,“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王秀琴站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金属盖子被砸得“叮叮”响。
“秀琴,”我爸叹了口气,“坐下。别哭了。明远都跟我说了,那药是我前头媳妇留下的。你不知道。你要知道,你也不会给我吃。”
“我要是识字就好了。”王秀琴蹲在地上,捂着脸,“我要是识字,就能看懂了……我连那个药叫啥都不知道……”
我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受惊的猫。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有些发酸。
“爸,”我走进去,“妈说她想来看看你。”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王秀琴也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我。
“她……她愿意来?”我爸的声音有些抖。
“她说你要是不嫌弃,她就来看看。”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来吧。老周……老周要是愿意,一起来。”
王秀琴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我去买点菜。她爱吃啥?”
“她爱吃鱼。”我爸说,“红烧的。”
王秀琴“嗯”了一声,拎着保温桶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轻声说:“明远,你妈来了,我回老家。我不在这碍事。”
“你哪也别去。”我按住她的胳膊,“都是一家人。没有谁碍谁的事。”
她抬头看我,嘴唇又抖起来了。这一次她没哭,使劲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去买鱼。”
第7章 两个女人的和解
我妈是三天后来的。周德明陪着她,两个人坐了早班的中巴车,到省城的时候快中午了。我开车去医院门口接他们,远远看见我妈站在站台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东张西望的,像个迷路的孩子。
“妈。”我走过去。
她看见我,笑了,眼角那些皱纹挤在一起:“明远。老周说不能空手来,给亲家买了点水果。”
周德明在后面提着一大袋苹果和香蕉,冲我点了点头。他还是那副清瘦的样子,腰板挺得直直的,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走吧。”我接过水果袋,“我爸等着呢。”
往病房走的路上,我妈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在电梯口停住了。她攥着布包带子,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远,”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能不能不进去?”
“都到这儿了,妈。”我看着她,“你怕什么?”
她低着头,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我怕他恨我。”
“他不恨你。”我按下电梯键,“他说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来。”
电梯门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迈了进去。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我爸正坐在床上喝粥,王秀琴在旁边削苹果。门响的那一刻,我爸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我,落在我妈身上。
两个人都没动。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测仪的“滴滴”声。王秀琴的苹果削了一半,皮还连在上面,她拿着水果刀愣在那里,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
“桂芬。”我爸叫了一声。声音沙哑,但很稳。
我妈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半天,应了一声:“长根。”
然后她哭了。布包掉在地上,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王秀琴放下苹果,走过去捡起那个布包,又退到一边,低着头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别哭了。”我爸说,“过来坐。”
我妈擦了擦眼泪,慢慢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她看着我爸,我爸看着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王秀琴突然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嫂子,你坐。我去打水。”
我妈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是秀琴吧?长根跟我说过你。”
“我……”王秀琴攥着热水壶,嘴唇哆嗦了两下,“嫂子,那个药的事,我对不起你……”
“不怪你。”我妈打断她,声音很轻,“那药是我留的。要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长根,对不起明远。”
“都别对不起了。”我爸突然提高了嗓门,“过去的事,翻来覆去地说有什么意思?明远,给你妈倒水。桂芬,你路上吃了没?让秀琴给你买个盒饭。”
我妈“扑哧”一声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你还是那个样,一着急就吼人。”
我爸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王秀琴拎着热水壶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那天下午,两个女人在病房里忙前忙后。王秀琴给我爸擦身子,我妈在旁边递毛巾;王秀琴去食堂打饭,我妈就在病房里陪我爸说话。她们没怎么交流,但也没吵架,更没红脸。周德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跟我聊了半个下午。
“你妈这些年总做噩梦。”周德明推了推眼镜,“梦见你爸病了,她赶不回去。醒了就哭,哭完了又装没事人。我劝她回来看看,她不敢。”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他看着病房的方向,“你爸没怪她,她就踏实了。”
傍晚的时候,我妈要走了。周德明买了末班车的票。临走前,她站在我爸病床前,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双千层底布鞋,黑面白底,针脚密密麻麻。
“你以前爱穿这个。”她把鞋放在床头,“我这些年眼睛不行了,做了大半年才做完。你试试合脚不。”
我爸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鞋底那些密密的针脚。他没试,把鞋放在枕头边上,说:“合脚。你做的都合脚。”
我妈的眼圈又红了。她转过身,看着我,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拍:“明远,好好照顾你爸。妈走了。”
“妈。”我叫住她,“有空常来。”
她点了点头,没回头,跟着周德明走进了电梯。
王秀琴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电梯门合上,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过头来,看见我爸正盯着枕头边上那双布鞋发呆,就小声说了一句:“长根,嫂子手真巧。”
我爸“嗯”了一声,把布鞋拿起来,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闭着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忍什么。
王秀琴没再说话,悄悄退出了病房。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爸一个人坐在床上,捧着那双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第8章 铁盒子里的手帕
我爸出院那天,精神很好,自己走着出了医院大门。王秀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脸上笑呵呵的,逢人就说“好了好了,全好了”。
我开车送他们回老家。三个小时的路程,我爸坐在副驾驶上,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指着路边那些新建的厂房跟我说,这块地以前是玉米地,那块地以前是苹果园。王秀琴在后座接话,说“你爸就是活地图,啥都记得”。
到了村口,大伯已经等在路边了。他看见我爸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爸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半天,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长根!你可算回来了!我当你这老小子扔下我不管了呢!”
我爸拍着大伯的肩膀,两个老头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你捶我一下我捶你一下,谁也没说话,眼睛都红红的。
晚上,大伯在我家吃饭。王秀琴炖了一只鸡,炒了几个菜,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饭桌就摆在院子里,头顶上一盏白炽灯,引来了不少飞虫。大伯喝了半杯酒,话就多了。
“明远,你那个铁盒子,还在不?”大伯问我。
我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放下筷子,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着那个铁盒子出来,放在桌上。盒子上的锈迹更明显了,盖子一碰就“嘎吱”响。
“打开看看。”大伯冲我努努嘴。
我打开盖子。里面还是那块旧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我把它拿出来,展开——手帕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粗粗的,翅膀绣歪了,像是初学者绣的。
我爸伸手把那个手帕拿过去,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我凑过去看,是王秀琴的字:
“长根,鸳鸯我绣不好。你别嫌弃。”
我爸把那个手帕攥在手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王秀琴坐在对面,脸涨得通红,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小声说:“我绣得不好……那年刚嫁过来,想给你绣个东西,绣了三个月,绣成那个丑样子……”
“不丑。”我爸闷声说了一句,把手帕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里,“好看。”
大伯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好!好看!秀琴,再给哥倒一杯!”
那顿饭吃到很晚。大伯喝多了,拉着我爸的手说胡话,说“长根你得好好活着,咱哥俩还得一起过七十大寿”。我爸也喝了不少,脸红红的,坐在那里笑,也不说话,就是笑。
王秀琴在厨房里洗碗,我走进去帮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明远,你出去陪你爸吧。这活我来就行。”
“王姨,”我把碗接过来,“你歇会儿。我来。”
她愣了一下,站在旁边看着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厨房里弥漫着洗洁精的泡沫味儿。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明远,我今天去镇上医院问了,你爸那个冠心病的药,镇上有。以后不用去县里买了。”
“嗯。”
“还有……那个安神汤,我以后不熬了。我跟他保证过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明远,你妈那边……要是她愿意,以后过年可以来家里。我给她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我转头看她。她站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头发白了大半,围裙上沾着油渍。她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的普通女人,做了一件蠢事,然后花了十六年去弥补。
“王姨,”我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明远,你爸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院子里我爸和大伯的笑声,听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声。水龙头还开着,凉水冲在手上,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爸隔壁那间屋。半夜听见他在隔壁翻身,咳嗽了两声,然后是王秀琴的声音:“喝口水。”窸窸窣窣的一阵动静,又安静下来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我想起我爸在ICU里说的那句话——“我这条命本来就不值钱”。我想起我妈蹲在地上哭着说“是我配不上他”。我想起王秀琴那个写满账本的小学生算术本。
这些人的命,都不值钱吗?
可他们的命,撑起了一个家。
第9章 回省城之前
我在老家待了整整半个月。医院那边批了假,科室主任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家里老人病了”,他也没多问,只说“处理好再回来”。
这半个月里,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带我爸去县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冠心病确诊了,但不严重,按时吃药就行。我把后续一年的药都开好了,放在一个分格药盒里,一格一格标好日期。王秀琴拿着那个药盒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这个红的分早上,蓝的分晚上……我记住了。”
第二件,把家里的账还了。王秀琴那个算术本上记的账不多,零零碎碎加起来一万三千多块。我取了钱,一家一家去还。村里的二嫂、张婶、李拐子,都是几百几百的。还到李拐子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直念叨:“你爸这个媳妇啊,不容易。借钱的时候哭得跟啥似的,说‘李哥你帮帮我,长根要是没了,我就没家了’。”
第三件,陪我爸去了一趟村后头的水库。那个我妈当年抱着我站了整整一下午的地方。
水库不大,水面绿汪汪的,四周长满了芦苇。我爸站在岸边,看着水面,半天没说话。
“爸,”我站在他旁边,“你怨我妈吗?”
“不怨。”他的声音很轻,“她那时候病得厉害,能撑着没跳下去,已经不容易了。”
“你为什么不跟她解释?奶奶满村嚷嚷她跟人跑了,你也不说。”
“说了能咋样?”他转头看我,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深,“你奶奶那个脾气,越解释她越来劲。再说,你妈已经走了,我解释给谁听?给你听?你那时候才三岁,懂个啥。”
“后来我长大了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后来你上学了,成绩好,我不想让你分心。再后来你工作了,在省城站稳脚跟了,我更不想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烦你。”
“爸,”我看着他的侧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不怕被烦?”
他没说话,弯腰捡了一块石头,往水库里扔。石头“咕咚”一声落水,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荡开,消失在芦苇丛里。
“明远,”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妈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长根,你把明远养大,别让他像咱们一样没出息’。”
“我没出息。”我说。
“你有出息。”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你是医生,救人命的。你比我有出息一百倍。”
“可我连自己爸都差点没救回来。”
他摆摆手,又捡了一块石头扔进水里:“那不怪你。怪我。怪我没跟你说实话。”
那天下午,我爸站在水库边上,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跟我妈结婚的事,说我出生那天他高兴得一宿没睡着。他说他这辈子没本事,没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也没让我从小有个完整的家。
“明远,”他最后说了一句,“你以后有了孩子,别学我。有啥事,跟家里人说。别自己扛。”
我点了点头。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回省城那天,王秀琴一大早起来给我烙了一摞饼,又往我后备箱里塞了两坛子腌萝卜、一筐鸡蛋、一袋子花生。我爸站在院门口,穿着我妈做的那双千层底布鞋,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腿还是有点软,走多了就累。
“爸,我走了。”我站在车门前。
“走吧。”他摆摆手,“好好上班。别老惦记家里。”
“我下个月还回来。”
“不用老回来,路费贵……”
“爸。”
他停下来,看着我。
“药按时吃。每天早晚各一次,王姨会提醒你。”
“知道了。”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任何事。”
他张了张嘴,最后“嗯”了一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起来朝我挥了挥。王秀琴站在他旁边,也挥着手,两个人一高一矮,在晨光里站成了两个小小的影子。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妈”。
“明远,”我妈的声音轻轻的,“你回省城了?”
“刚走。”
“你爸……他咋样?”
“挺好的。药按时吃,精神也好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说:“明远,替我跟秀琴说声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行。我改天给她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把车窗摇下来。乡间的晨风灌进来,带着稻谷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田埂上,有人在烧秸秆,青白色的烟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瓦蓝的天空里。
我突然想起大伯那天晚上在院子里说的话——“你爸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么个儿子”。
可我觉得,我能有他们这样的家人,才是我最大的福气。
第10章 药盒里的春天
回省城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爸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时间固定在月初的晚上七点。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王秀琴教了他好多遍,他还是只会按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和红色的挂断键。电话里他的声音一次比一次精神,说地里的玉米收了,说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果,说王秀琴腌的萝卜比去年好吃。
“爸,药还在吃吗?”
“吃着呢。秀琴天天盯着,跟看贼一样。”
“王姨呢?让她接电话。”
王秀琴接过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明远,你爸现在可听话了,药一顿不落。前儿个还去镇上给你寄了一箱花生,你收到没?”
“收到了。太多了,吃不完。”
“慢慢吃。吃完了家里还有。”
我妈那边,我每隔两周去看她一次。周德明每次都留我吃饭,我妈做红烧鱼,手艺确实好。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比我爸做的好吃”,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爸做的鱼,腥得很。他那个人,做饭不行。”
“他现在有王姨做饭。”
“嗯。”她低头夹菜,过了一会儿轻声说,“秀琴是个实在人。”
那年冬天,我爸来省城复查。我给他约了心内科的专家号,所有指标都查了一遍,恢复得不错。王秀琴跟着来的,拎着大包小包,在医院走廊里东张西望,看见穿白大褂的就往边上让。
“王姨,你不用躲,这是医院,不是啥吓人的地方。”
“我头回来这么大的医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回你爸住院,我都没敢进来,就在门口转悠。”
复查结果出来之后,我带他们去吃了顿火锅。我爸不能吃太辣,点了个鸳鸯锅,他吃清汤那边,王秀琴吃红汤那边。两个人吃得满头大汗,王秀琴一边吃一边说“这个好吃”,我爸就给她夹,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明远,你咋不吃?”我爸抬头看我。
“吃着呢。”我低头扒拉碗里的菜。
吃完火锅往外走的时候,王秀琴突然拉住我的袖子:“明远,你等我一下。”她转身跑回火锅店,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里面装着几盒火锅底料。
“给你妈带两盒。”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听你说她爱吃辣的。”
我接过那个塑料袋,沉甸甸的,塑料袋上还沾着火锅汤底的油渍。我看着她那张被火锅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脸,突然想起那个写满账本的算术本,想起那个装着过期药的红布包,想起那个绣着歪歪扭扭鸳鸯的旧手帕。
“王姨,”我把塑料袋拎好,“我妈下个月过生日。你要是有空,跟我一起去看看她?”
她愣住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去!”她突然开口,声音大得把我爸都吓了一跳,“我去!我给她蒸个寿桃!我蒸的寿桃,村里人都说好!”
我爸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被我瞪了一眼,又憋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进站口前,我爸站定了,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脚上还是我妈做的那双千层底布鞋,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明远,”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好好过日子。”
“知道了,爸。”
“别老惦记家里。我跟你王姨,好着呢。”
“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往进站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摆了摆手:“回去吧。外头冷。”
我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他和王秀琴的背影消失在进站口的人流里。寒风吹过来,刮在脸上生疼。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个东西——是那个红布包,洗得褪了色,但还结结实实的。
那天从老家走的时候,我爸把它塞给了我。他说:“你妈的东西,你收着吧。我这儿有你王姨了。”
我攥着那个红布包,站在冬夜的寒风里,看着火车站广场上那些匆忙赶路的人。每个人都有一个家,每个家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每个经里都藏着一些说不出口的爱。
我爸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妈也不会说漂亮话,王秀琴更是连字都认不全。他们都是普通人,被生活推着走,犯过错,也吃过苦。可他们心里都揣着一点东西——那点东西让他们在最难的时候没有垮掉,让他们在走错路之后还能回头,让他们在彼此亏欠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吃一顿饭。
我爸说,他的命不值钱。
可他的命,撑起了三个人的家。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打开门,屋里黑着,妻子带着孩子回娘家了。我打开灯,把那个红布包放在书桌上,又把王秀琴给的两盒火锅底料放进厨房。
手机响了一声,是王秀琴发来的微信语音。她不太会打字,语音里背景音很吵,是火车上的广播声,她的声音有点大:“明远,我们上车了。你爸睡着了。那个寿桃,我回头先蒸一锅试试,要是蒸得好,就给你妈带过去。”
我回了一个“好”。
她又发来一条:“明远,谢谢你。”
我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前坐了很久。窗外的省城灯火通明,万家灯火里,有一盏是我爸和王秀琴正坐着的火车,正穿过黑夜往家的方向开。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我爸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我坐在前杠上,他两只胳膊环着我,蹬得满头大汗。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妈站在树底下,手里端着一碗水,笑着喊:“长根,歇歇再走!”
我爸捏了刹车,脚撑在地上,接过那碗水一饮而尽。我妈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汗,又摸了摸我的头。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落在他们身上。
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金句升华: 这世上最深的爱,往往藏在最笨拙的表达里。父母那辈人不会说“我爱你”,他们只会把药片一颗一颗数好,把布鞋一针一针纳好,把心事一层一层包进红布里。他们以为自己扛下所有就是对子女好,却不知道,子女最怕的从来不是被拖累,而是被排除在“家人”这两个字之外。你养我长大,我陪你变老——这不是负担,这是福气。
互动提问: 你家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什么都自己扛”的长辈?你有没有因为“怕你担心”而被瞒过什么事?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如果这个故事让你想起了家里的某个人,就点个赞、转发给TA看看吧——有些话说不出口,但可以换个方式让TA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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