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权、换将、重记账：阿里AI三年重组实录

今年3月，阿里巴巴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阿里CEO吴泳铭亲自挂帅。

三个月后，又在其下面合并出一个新事业部Token Foundry——同样由吴泳铭直管。

这是阿里最重要的AI组织之一。命名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把两个名字都留给一个计量单位——Token，这不像偶然。

前不久，8月23日，阿里宣布向美国境外的非美国人士配售新股，募资约800亿港元。用途很直白——将主要用于投资全栈AI能力，加强AI基础设施建设。成为阿里2019年港股上市以来首次启动新股配售。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这一轮AI大战的烧钱速度，连阿里这样的巨头也开始向市场借钱了。

三年前，在阿里话语体系中AI可能还是一个“配角”。但在今天，AI登堂入室，成为集团战略级方向。

三年间，阿里AI组织的重心反复移动，这家老牌互联网企业依然在不断创新，陆续打出了几张硬牌。

此前，亿欧推出“大厂AI体系变化”系列文章，已陆续报道字节跳动、百度、腾讯，本文是第四篇——阿里巴巴。

为产品让位，腾出一个入口

在腾讯、百度、字节等几家大厂中，阿里并非最早入场的一家。

2017年云栖大会上，阿里成立达摩院，主要进行基础科学、颠覆式技术创新研究，由时任阿里首席技术官张建锋（花名行癫）担任首任院长。

成立之际，时任阿里董事局主席的马云对达摩院寄予厚望。马云表示，未来3年阿里在技术研发上的投入要超过1000亿元。达摩院是核心承载之一。持续的资金和人才投入，让达摩院一度成为阿里的技术门面。

客观地说，达摩院在数字技术等领域，的确取得了一些成果，比如推出了通义系列大模型、平头哥半导体等。

但问题是，行业开启大模型大混战后，几家大厂迅速反应，纷纷推进组织变革。成立更敏捷的AI组织势在必行。

2022年底，达摩院语言、视觉团队并入阿里云，成立通义实验室，由时任阿里云CTO周靖人负责，基础研究开始逐步向业务和产品让位。

进入2023年，组织变化更加剧烈。继语言和视觉之后，剩下板块也在各找出路。5月份，自动驾驶团队转入菜鸟；11月，量子实验室捐给了浙大。

“拆分”达摩院不是独立进行的，更大的背景是，整个阿里集团也在重组。当年3月，阿里启动“1+6+N”分拆，将全部业务重组成六大业务集团加若干业务公司。

站在2023年3月时间节点上，大语言模型在国内已出现“百模大战”的苗头。

4月份，阿里发布“通义千问”大模型。时任阿里CEO张勇表示“所有业务接入大模型”。但话音刚落不久，2023年9月，张勇卸任阿里集团董事会主席、CEO，以及阿里云董事长与CEO职位。吴泳铭走马上任。

吴泳铭以更大力度推动发展AI。上任两天后，吴泳铭发布全员信，为阿里定下两大战略：用户为先，AI驱动。并且明确表示，将根据这两大战略重心，重新厘清业务战略的优先级。这也为随后变革埋下了伏笔。

要注意，此时，AI的宿主还是阿里云。问题也很明显，传统组织边界主要按业务划分，所以多个业务都在同时推进AI。

比如，2023年，阿里在淘天集团下面还成立了未来生活实验室，由郑波负责。郑波于2017年加入阿里，曾担任阿里妈妈CTO、淘天集团算法技术负责人等。未来实验室同时也在探索大模型，主要服务于淘宝、天猫等业务。

但事实上，AI并非一条具体业务线，AI会横跨所有业务。在原有体系上发展AI，很难形成合力。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专门的AI“部队”，最终将很难支撑业务发展。

更明显的短板是，阿里虽然也在2023年10月上线了“通义千问App”（2024年5月更名为“通义App”），但若以C端用户的视角看，彼时这个大模型入口的表现不尽如人意。

QuestMobile发布的《2024年中国AIGC应用发展年度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12月，豆包以7523万的月活一骑绝尘，Kimi紧随其后，月活是2101万，第三名是百度推出的文小言，月活1224万。

彼时局面很复杂，要想打赢C端入口这场仗，阿里不得不继续调整。

2025年2月，阿里为了建设云和AI硬件基础设施，宣布要在未来三年投入3800亿元，创下国内民营企业在该领域最大规模的投资纪录。

半年后，在2025年9月举行的云栖大会上，吴泳铭感慨“AI行业发展的速度远超预期，行业对AI基础设施的需求也远超预期”，并表示“将会持续追加更大的投入”。

钱和决心都已到位，横在千问面前的“障碍”扫清了。

用30亿买一个翻盘机会，下血本将千问扶正

在吴泳铭表态仅两个月后，2025年11月，阿里将“通义App”升级为“千问App”——为C端提速，真正迈上逆风翻盘的路。

多家媒体报道，阿里为了强推千问项目，专门从各业务线抽调了100多名开发人员。

“人海战术”的确有一定效果。数据显示，千问App上线仅三天便杀入苹果App Store免费总榜前三名，一周下载量突破1000万。启动公测后仅23天，月活用户数（含App、Web、PC端）突破3000万，成为当时全球增长最快的AI应用。

为了抢用户而重组，这一步阿里落子果断。

2025年12月更进一步，基于“千问”项目，阿里正式组建千问C端事业群。在合并原智能信息、智能互联两个事业群后，收拢了千问App、夸克、AI硬件、UC、书旗等业务线。

千问C端事业群由阿里副总裁吴嘉挂帅。吴嘉于2010年加入阿里，曾负责过UC、书旗、夸克等产品。

成立专门的组织部门，极大地加速了千问发展。到2026年1月中旬，千问App全面打通淘宝、支付宝、飞猪、淘宝闪购、高德等入口，C端月活用户数迅速突破1亿，进入大模型“亿级俱乐部”。

后来战况有目共睹，国内大模型在春节期间掀起“红包大战”。百度文心助手投入5亿元，腾讯元宝砸上10亿，字节豆包则嵌入春晚互动发放实时红包。

2月初，千问参战，投放30亿元启动“春节请客计划”，免单服务迅速吸引了海量用户。上线9小时订单突破1000万单。QuestMobile数据显示，千问App日活跃用户数峰值达到7352万。整个活动期间，用户累计使用“千问帮我”功能50亿次，通过千问“一句话下单”近2亿次。

这个数据再次让行业侧目。过去，传统电商一周、甚至一月才能堆出来的订单量，在“请客”和“尝鲜”的刺激下，千问只用了9个小时。

其实在整个阿里生态内，能充当C端入口的产品有很多，比如淘宝、飞猪、高德地图等，每一个都拥有海量的用户基础。

但这些产品真正的威胁，并非来自传统意义上的对手，反而是AI大模型，这让阿里不得不重新迎战，几乎将全部火力集中在千问上，意图将千问打造成AI时代的超级入口。

烧钱换流量的剧本，中国互联网行业已经上演了二十多年。但AI产品的特殊性在于，用户迁移成本很低，没有绑定社交关系、没有历史数据，“红包消失”可能就会导致“用户流失”。

据阿里财报，2月春节过后，千问月活用户超过3亿，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AI原生应用。到了6月，QuestMobile榜单显示，千问月活为1.67亿，已明显回落。

那烧钱的意义是什么？

亿欧认为，这场入口之战的价值不在于数据本身，对于阿里来说，更大的作用是为一个C端产品重组了组织，并且确立了千问的生态位。往后，千问就是阿里重金投入的主要阵地之一。

更关键的是，从2026年1月上线“千问任务助理 1.0”以来，阿里陆续将生态业务接入千问，覆盖购物、开发、办公、教育辅导等，千问的能力边界不断拓宽，为“AI应用”概念进行了市场教育。

它让外界开始意识到，AI大模型不再只是“问答”，而是逐步具备了“办事”能力。

CEO直管，AI指挥权收归集团

2022年底成立的通义实验室，专门研究人工智能和大模型，涵盖语音识别、音频生成、多模态交互、代码辅助工具等领域，成为阿里在AI层面的主力军之一。

依托此前M6大模型等研究积累，通义实验室陆续发布了多个系列模型。比如2022年9月发布“通义”系列大模型，2023年4月发布通义千问大语言模型系列，2023年7月发布通义万相视觉生成模型系列等。

公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9月，阿里“通义”开源了300多个模型，覆盖LLM、编程、图像、语音、视频等“全模态”，全球下载量突破6亿次，全球衍生模型17万个，稳居全球第一。沙利文2025上半年报告显示，在中国企业级大模型调用市场中，阿里通义占比第一。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那么阿里在这一轮大模型竞争中的表现可能并不算弱——至少在B端市场。

但没那么顺利，2026年2月，千问App在春节营销大战中异常亮眼，打出了峰值7352万的日活。3月，阿里将旗下AI核心品牌统一成“千问”。之后，大模型品牌统称千问大模型（Qwen），通义实验室相关产品也纳入了“千问”旗下。

阿里高度重视Qwen项目。今年9月22日，Qwen LLM项目负责人刘大一恒在云栖大会主论坛发表主题演讲，发言顺序仅次于吴泳铭。

亿欧在现场采访到刘大一恒。他表示，AI应该成为人人都能获取和使用的基础能力，未来坚持开源开放，推动实现AI普惠。在加入阿里之前，2020年刘大一恒入选华为“天才少年计划”，毕业后供职于华为。并于2021年进入阿里达摩院。

回过头看，这场调整还未结束。在组织架构上，阿里还重组了通义实验室技术体系团队。以前是语言、视觉等各管各的。为了适应大模型迭代需求，调整成了预训练、后训练等，每个环节独立成线。

组织调整往往意味着一轮新的洗牌。

3月4日，林俊旸在社交媒体宣布卸任，引起业内广泛关注。林俊旸在2019年加入达摩院，2022年担任通义千问系列大模型的技术负责人，称得上千问大模型的核心人物。同一天，Qwen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离职，转投字节进入了Seed团队。

这是典型代表。外界不时传出千问模型团队陆续离职的消息。3月5日，阿里回应称，千问模型团队稳定，没有出现“集体离职”的情况。

同时，阿里还宣布正式成立基础模型支持小组，专门负责加强集团层面的协调工作，由吴泳铭、周靖人、吴泽明三人负责。

吴泳铭和周靖人自然无需多言，前者是阿里CEO，后者是阿里云CTO。吴泽明的公众知名度虽然不及前两位，但也是名副其实的阿里老将。

公开信息显示，吴泽明（花名范禹）于2004年加入阿里，担任过淘天集团CTO、饿了么董事长等职。仅仅几个月后，吴泽明便以集团CTO角色进入了阿里合伙人委员会，成为阿里最高决策集体成员。

阿里还在3月5日声明，基础模型团队从未被设置DAU等商业化KPI，Qwen大模型的目标是不断追求模型智能上限，实现AGI。

一场更大的调整还在进行中。

仅仅11天后，3月16日，阿里正式组建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吴泳铭亲自挂帅，一口气整合了通义实验室、MaaS业务线、千问事业部、悟空事业部、AI创新事业部五大业务，核心战略“简单粗暴”：创造Token、输送Token、应用Token。

你会看到，以前AI能力分散在不同业务体系中，各自都有KPI和汇报线。现在，阿里专门为AI成立了更大的事业群组织，并且由吴泳铭直管。

好处显而易见，吴泳铭能调动更多的集团资源，能获得更强的火力支援。

ATH事业群成立第二天，3月17日，阿里正式推出“悟空”。彼时，“龙虾热”席卷国内，这场Agent竞赛比“百模大战”更加激烈，直接将战火烧到了办公领域。

亿欧在杭州现场获悉，这款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由时任钉钉CEO陈航（花名无招）发布。悟空要让每个团队、每家公司，都能拥有一支24小时工作的“龙虾军团”。

但仅仅3个月后，一篇长文《置身钉内》席卷网络，钉钉组织文化引发合伙人委员会点名批评。陈航随即卸任。最新消息显示，陈航现已出任百望股份非执行董事。

当然，这是题外话。要强调的是，悟空并未实现“棒打虾兵蟹将”的美好愿景，反而比悟空早几天上线的腾讯WorkBuddy，最终在一众Agent办公产品中脱颖而出。易观分析统计显示，6月，WorkBuddy月访问量超过2000万，稳居国内第一名。

这场收权还在持续。

4月8日，阿里设立集团技术委员会，由吴泳铭担任组长，成员是周靖人（任技术委员会首席AI架构师）、吴泽明（负责集团业务技术平台和AI推理平台）、李飞飞（集团副总裁，负责阿里云技术和AI云基础设施）。这是继成立ATH事业群后，阿里在AI领域又一次集团层面的组织调整。

如果说以前阿里还处于“尝试”阶段，那么ATH事业群、技术委员会的陆续成立，可以说，阿里在集团层面已经达成共识：All in AI，不容有失。

名字即立场，巨头的新账本

“我没Token了”、“送你些Token”......今年，如果要评选人工智能行业哪一个概念能让全民疯狂，Token一定榜上有名。

Token一出，就像电力有了度数，人工智能进入可计量阶段。英伟达CEO黄仁勋的表述更加直白：未来数据中心将是Token工厂。

名字即立场，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阿里的战略意图不言自明。

紧接着，4月初，阿里将通义实验室升级为通义大模型事业部。仅仅过了两个月，6月初，通义大模型事业部又与未来生活实验室合并，重组成了Token Foundry事业部，位于Token Hub（ATH）事业群旗下，也由吴泳铭直接管理。

来源丨公开信息 制图丨千问办公

重组后，通义大模型事业部负责人周靖人，转任阿里首席科学家，负责新成立的阿里AI未来研究院。未来生活实验室负责人郑波则加入了Token Foundry。

在阿里历史上，集团CEO直管一个技术团队，这事并不常见。过去是习惯将业务拆分放权，AI却打破了这一惯例。

名称是表层的体现，更深层次的变化，隐藏在财报中。

今年5月，吴泳铭在2026财年Q4与全年财报电话会上表示，阿里AI已跨越初期投入阶段，正式迈入商业化回报周期。

三个月后，8月20日，阿里发布截至2026年6月30日止季度业绩。

一大看点是，在财报中重新调整了业务板块，阿里将云智能集团与平头哥整合，组建“AI云与算力服务”板块。将以前归入“所有其他”分部的AI模型实验室、千问2C事业部、千问办公整合成了“AI实验室与应用”板块。

这两大板块与电商集团并列，首次以分部形式披露。

信息来源丨阿里官网、财报 制图丨千问办公

额外一提，在阿里内部，千问办公同样地位较高，其CEO陈宇森同时还担任阿里集团副总裁。

在眼下Agent办公大战中，千问办公是重要“选手”。今年云栖大会期间，千问办公发布了面向企业的“企业上下文”。千问办公副总裁、产研负责人束骏亮在接受亿欧等媒体采访时表示，千问办公强调Context is All You Need，AI Agent发展到今天，很多技术在逐渐趋同，上下文是决定Agent能否更好地理解和执行任务的核心之一。

宏观层面，报告期内，阿里营收2689.53亿元，同比增9%。同期经营利润为151.61亿元，同比下降57%。净利润为105.37亿元，同比下降75%。

营收在增长，但利润却在承压。阿里CFO徐宏在电话会上表示，本季度收入增长主要由云和即时零售的强劲增长带动，利润下滑主要是源于“对科技的投入”。

2025年，阿里官宣未来三年为云和AI基础设施投入3800亿元。公开信息显示，截至今年上半年，已投入约1900亿元。AI烧钱的速度超过了原定计划。

8月份，阿里开始配股，向市场募资800亿港元，蔡崇信、吴泳铭分别增持阿里，向市场释放信心。

不只是阿里一家面临着资金压力。另一家巨头字节跳动更是直接开启了贷款模式，据报道字节2026年资本开支将提升至最高700亿美元。仅仅依靠自身很难支撑。前不久，字节完成约296亿美元贷款，获得了近30家银行资金支援。

细数中国互联网史上历次烧钱大战，在深度上可能都不及这一轮AI浪潮。这一轮烧钱竞赛的特殊性还在于，持续性资金投入并不意味着能一直保持领先——行业洗牌太快，且常常有“黑马”杀出。

回头看，近三年阿里AI体系调整的特点也很明显。从本质上看，其实是从研究导向转向了产品和业务，将AI指挥权收归到集团最高层，这背后不乏商业化的现实压力。

大约十年前，阿里在云栖大会上成立达摩院，支撑着阿里走过了上一个时代；十年后的今天，两个以Token为名的部门成为主要载体，重新承担起托举阿里的重任。阿里完成一次AI组织的重构。

但组织只是容器，容器里装的是什么、跑得有多快，才是真正的考验。千问是一个排头兵，AI这场牌局，还远未到摊牌的时刻。

参考素材：

1.阿里单季资本开支达677亿元，首次拆出AI应用“账本”，吴泳铭称算力投入“三年内回本”.时代财经.

2.阿里没浪费那场“林俊旸风波”.字母榜.

3.吴泳铭23分钟演讲，让阿里涨了2200亿.虎嗅.

4.2024年中国AIGC应用发展年度报告.QuestMobi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