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那句话,桌上就安静了。
不是那种突然没人说话的安静,是十几双筷子都停在半空,有人嘴里还嚼着菜,眼睛先往我这边转。我听见旁边椅子腿蹭了一下地,像有人想站起来劝,又坐了回去。
“我俩同居四年了。”
妻子的初恋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笑得挺开。他比上次见面胖了一圈,脖子后面挤出一褶肉,衬衫领子勒着,脸喝得发红。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我妻子。
我妻子坐在我右手边,正拿筷子夹一块凉拌黄瓜。那黄瓜片薄,她夹了两下才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她没抬头,也没停手,像这话跟她没关系。
桌上有人打圆场:“老周喝多了,老周喝多了。”
老周摆摆手,说没多,真没多。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信你问她。”
他拿下巴朝我妻子点了点。
我这才转头看她。她今天出门前换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头发盘得利索,耳垂上那对金耳钉还是去年她生日我陪她去买的,一对不到两千,她嫌贵,我说买吧,戴个高兴。她当时没说话,后来还是买了。现在那对耳钉在酒店吊灯底下亮得扎眼。
她没看我,把筷子放下,端起面前的玻璃杯喝了一口白开水。水杯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转盘上,轻轻一声。
“看我干嘛?”她说。
声音不大,桌上人都听得清。
“膈应就离婚。”
她说得平,像在说这盘菜咸了。
我点了点头。
我没拍桌子,也没摔杯子。我甚至觉得那一刻自己的手比她还稳。我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大拇指在抖,就一下,很快稳住了。
我翻出儿子的号码,拨过去。
桌上有人喊:“老赵,你干啥呢?”
我没应。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爸?”儿子那边有点吵,像在外面,有车喇叭声。
“你妈说,要离婚。”我说。
“我同意了。”
我停了一下,说:“你晚上回来一趟,把事说清楚。”
儿子没说话,过了几秒才问:“爸,你在哪?你喝酒了?”
“没喝。”我说,“同学聚会。你妈也在。”
我听见妻子那边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是她的筷子,从桌沿滑下去,一根先着地,另一根弹了一下,滚到别人脚边。
她当众愣住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愣住,是她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睛看着我,嘴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又没找到词。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打这个电话。她可能以为我会像这些年一样,把话咽下去,回家再问,或者干脆不问。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裤兜。
老周还站着,手里那杯酒没喝,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他大概也没想到,我点头点得这么痛快。
“老赵,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声音矮下去。
“你是啥意思,跟我没关系。”我说。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妻子还坐在那里,没动。我低头看她一眼,说:“走吧,别让人看笑话。”
她没动。
我伸手去拿她挂在椅背上的包。包不重,里面就一个手机、一串钥匙、一小包纸巾。我拎在手里,站在她旁边等。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从我手里把包拿过去,没说话,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
身后有人喊:“老赵,老赵,别走啊,都多少年同学了……”
我没回头。
酒店走廊里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墙上的壁灯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妻子走得快,高跟鞋一下一下戳在地毯上,没声,只看见她肩膀绷着。
到了酒店门口,夜风一吹,我才觉出自己后背上全是汗。
妻子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那件藏青色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瘦了不少,肩胛骨顶出来两块。
“你什么意思?”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刮过来。
“我什么意思?”我重复了一遍。
“你刚才给儿子打电话,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离婚吗?”我说,“我同意了,通知儿子一声。家里的事,他大了,该知道。”
她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红了,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气的。
“你就这么想离?”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这话问得挺没道理。是她先说的,膈应就离婚。我只是点了点头。
“赵建国,你心里早就想离了吧?”她叫了我全名。
我没接话。
她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挖出点什么来。我脸上没什么可挖的,就是累。
“老周说那话,你就信了?”她问。
“我信不信,重要吗?”我说,“你当着一桌子人让我膈应就离婚。我点头了,你又问我什么意思。”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走下台阶,站在路边。酒店门口的出租车排着队,车顶灯亮成一片。我伸手拦了一辆,拉开后门,回头看她。
“上车吧,回家说。”
她站在台阶上没动。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有几根贴在嘴角。她抬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
“我不回去。”她说。
“那你去哪?”
“你管我去哪。”
我点点头,把车门关上,对司机说:“师傅,走。”
车开出去十几米,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照得发白。
我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司机从镜子里瞅我一眼,问:“大哥,没事吧?”
“没事。”我说。
车拐上主路,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店铺,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和她结婚那年,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夏天热得睡不着。她怀着儿子,半夜说想吃西瓜,我下楼跑了两条街,买回来半个,用勺子挖着喂她。她吃了几口,说太甜了,又推给我。我舍不得吃,放冰箱里,第二天她忘了,我拿出来,已经馊了。
想起她弟弟结婚那年,跟我借五万。她说就一个弟弟,不帮说不过去。我从自己攒的私房钱里拿了五万,又添了三万礼金。那五万,后来她弟提过一嘴,说手头紧,再缓缓。缓到现在,也没个说法。她没再提,我也没问。
想起我爹娘留下的那套老房,拆了,我分到十五万。那时候儿子要上初中,她说想换套大点的房子,离学校近。我把那十五万全拿出来,凑了首付。房本上写的是我俩的名字。
这些年,我工资卡一直放在她手里。每个月发多少,我记着,她不记。家里的开销、儿子的学费、房贷、水电、人情往来,都从她手里过。我身上常年就几百块零花,买烟不敢买贵的,抽了十几年的红塔山,后来涨到十块一包,我改抽七块的白沙。
这些事,平时不想,也不觉得苦。今晚坐在出租车里,不知怎么全涌上来了,一桩一桩,像有人在翻一本旧账本,纸页都卷了边。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再打个电话,又觉得没必要。他听见了,会回来。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司机找零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说:“大哥,想开点。”
我接过零钱,说:“谢谢。”
小区里路灯坏了两个,物业一直没修。我摸黑走到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窗户黑着。
她没回来。
我上楼,开门,换鞋。屋里很静,冰箱嗡嗡响。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茶几上有个果盘,里面剩半个苹果,切面已经发黄。旁边是儿子的水杯,杯底还粘着一点没喝完的可乐。
我坐了很久,直到听见楼下有车停,车门响,然后是儿子的脚步声。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爸,我妈呢?”
儿子站在门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没回来。”我说。
“到底怎么回事?”
我拍拍沙发:“坐下,我跟你说。”
他走过来,没坐,站在茶几边上看着我。
“你妈说离婚,我同意了。”我说,“就这么回事。”
“为什么啊?你们不是去同学聚会吗?怎么突然就离婚了?”
我张了张嘴,想从头说,又觉得今晚太长了,长到我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等你妈回来,一起说。”我说。
儿子急了:“爸,你倒是说清楚啊!我妈她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妈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一下。
“没有。”他说。
我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我听见楼上谁家冲马桶的声音,水管咕噜噜响。
这个家,今晚少了一个人,就空得厉害。
儿子站在那儿,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话不敢问。
“爸,你跟我妈,是不是早就……”他没说完。
“没有。”我说,“今晚之前,没有。”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困惑。我知道他想不通,好好的一个家,怎么一顿饭的工夫就散了。
“你坐下。”我说。
他这回坐下了,坐在沙发另一头,离我隔着一个果盘的距离。那半个苹果还在那儿,切面黄得更厉害了。
“今晚在饭桌上,有个叫老周的,你妈的同学。”我说,“他说他跟你妈同居过四年。”
儿子猛地抬头:“谁?”
“老周。你妈年轻时候的对象。”
“他凭什么说这个?”
“当着我们一桌人说的。”我说,“你妈没否认。”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妈真跟他……”
“我不知道。”我说,“我没问,她也没说。”
“那你为什么同意离婚?”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又好像还小。他问的问题,我答不上来,又好像答得上来。
“你妈说,膈应就离婚。”我说,“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我要是装没听见,往后这个家,我连坐都坐不直。”
儿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穿着一双白运动鞋,鞋帮上蹭了一块灰。
“爸,你心里难受吧。”
我没接话。难受不难受的,这会儿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觉得累,像扛了一辈子麻袋,终于有人告诉我可以放下了,可放下之后,人反倒空了。
“你妈这些年,也不容易。”我说。
儿子抬头看我,有点意外。
“你小时候半夜发烧,她抱着你去医院,挂号排队,一宿没合眼。”我说,“你上小学那会儿,她每天骑电动车接送你,冬天手冻得裂口子,也没抱怨过。你姥姥生病那年,她两头跑,白天上班,晚上去伺候,瘦了十几斤。”
我说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画面。她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缴费单,头发乱糟糟的。她骑电动车,后座上坐着儿子,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像一面旗。
“那你还……”儿子没说完。
“我没说她不好。”我说,“她是个好人,可好人跟好人过日子,也不一定过得下去。”
屋里静下来。冰箱又响了一声,嗡嗡的,像在叹气。
“你妈管钱,管了这么多年。”我说,“我不抽烟不喝酒,一个月就留几百块零花。你舅结婚那年,她跟我说,家里拿五万帮衬一下。我说行,又从自己攒的钱里添了三万礼金。那五万,到现在也没还。”
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爷爷留下的老房拆迁,我分到十五万。”我说,“那时候要换房子,我全拿出来了。房本上写的是你妈和我的名字。”
“爸,你说这些干啥?”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说,“这个家,不是我白住的。我也出过力,也掏过钱。你妈要是想算账,我算得起。”
儿子眼圈红了。他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那……咱家房子怎么办?”他问。
“该咋分咋分。”我说,“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来。”
“那我呢?”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都快二十了。”我说,“你自己说了算。愿意跟我,愿意跟你妈,都行。”
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窗外风大起来,阳台上的晾衣架又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妈今晚不回来了?”他问。
“不知道。”我说,“她说她不回来。”
“我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
“她手机也不接。”我说,“我打过了。”
儿子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他坐不住,像椅子上有钉子。
“爸,你说那个老周,他到底啥意思?”他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答。老周是不是故意的,我心里有数。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说“我跟小琴同居四年”的时候,一桌人都安静了。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干笑两声,没人接话。
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双筷子,攥得指节发白。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啪的一声,是那种很闷的、像老木头裂开的响。
我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我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她没看老周,也没看我,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老赵,你别多想啊。”老周又补了一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没说话。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酒是白的,辣嗓子,我咽下去,觉得从喉咙到胃里,一路都是火。
旁边有人打圆场:“老周喝多了,说胡话呢。”
“我没喝多。”老周说,“我就是实话实说。”
我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她终于开口了,说:“老周,你少说两句。”
老周嘿嘿一笑:“行,不说了,不说了。老赵,你别往心里去。”
我往心里去了。我这个人,平时不爱计较,可有些话,像钉子,钉进去就拔不出来。
“膈应。”她忽然说。
我转头看她。
“你要是觉得膈应,就离婚。”她说,声音不大,但一桌人都听见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这句话她不是今晚才想说的。
“行。”我说。
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儿子接了,喊了一声“爸”。
“你妈说要离婚。”我说,“我同意了。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儿子问:“爸,你说啥?”
“我说,我跟你妈要离婚了。”我重复了一遍,“你心里有个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兜里。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一桌人都看着我,没人说话。老周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建国。”她叫我的名字,“你打给谁?”
“儿子。”我说,“他早晚得知道。”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什么意思?”她问。
“没什么意思。”我说,“你说了,膈应就离婚。我同意了。通知儿子一声,这是当爹该做的事。”
她盯着我,嘴唇抖了一下。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的人,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
“走吧。”我说,“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同桌的人有人站起来想拦,又没拦。我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这老赵,平时看着闷,真没想到……”
我走出包间,走廊里灯光昏黄。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跟出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
“赵建国,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回头看她。她站在包间门口,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你打那个电话,是什么意思?”她问。
“通知儿子。”我说,“你不是要离婚吗?离就离,该让孩子知道。”
“你……”她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往外走。她追上来,在酒店大堂里拉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袖子里。
“赵建国,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是你先说的。”我说,“我只是点了头。”
“你……”她松开我的胳膊,退了一步,像不认识我似的看着我,“你就这么想离?”
我没回答。我转身走出酒店大门,夜风扑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挪动了一点。
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白沙,点上。烟头在风里明灭,我抽了两口,呛了一下。这烟七块钱一包,抽了几年了,还是呛。
她跟出来,站在我身后。我没回头,听见她的呼吸声,又急又乱。
“老周说那话,你就信了?”她问。
“我信不信,重要吗?”我说,“你当着一桌子人让我膈应就离婚。我点头了,你又问我什么意思。”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哭了,又像是风吹的。
我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回头看她一眼。
“上车吧,回家说。”
她站在台阶上没动。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别了一下,别到耳后。
“我不回去。”她说。
“那你去哪?”
“你管我去哪。”
我点点头,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师傅,走。”
车开出去十几米,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路灯把她照得发白。
我闭上眼睛,靠在后座上。司机从镜子里瞅我一眼,问:“大哥,没事吧?”
“没事。”我说。
车拐上主路,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店铺,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和她结婚那年,租的房子在六楼,没电梯,夏天热得睡不着。她怀着儿子,半夜说想吃西瓜,我下楼跑了两条街,买回来半个,用勺子挖着喂她。她吃了几口,说太甜了,又推给我。我舍不得吃,放冰箱里,第二天她忘了,我拿出来,已经馊了。
想起她弟弟结婚那年,跟我借五万。她说就一个弟弟,不帮说不过去。我从自己攒的私房钱里拿了五万,又添了三万礼金。那五万,后来她弟提过一嘴,说手头紧,再缓缓。缓到现在,也没个说法。她没再提,我也没问。
想起我爹娘留下的那套老房,拆了,我分到十五万。那时候儿子要上初中,她说想换套大点的房子,离学校近。我把那十五万全拿出来,凑了首付。房本上写的是我俩的名字。
这些年,我工资卡一直放在她手里。每个月发多少,我记着,她不记。家里的开销、儿子的学费、房贷、水电、人情往来,都从她手里过。我身上常年就几百块零花,买烟不敢买贵的,抽了十几年的红塔山,后来涨到十块一包,我改抽七块的白沙。
这些事,平时不想,也不觉得苦。今晚坐在出租车里,不知怎么全涌上来了,一桩一桩,像有人在翻一本旧账本,纸页都卷了边。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再打个电话,又觉得没必要。他听见了,会回来。
车到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下车。司机找零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说:“大哥,想开点。”
我接过零钱,说:“谢谢。”
小区里路灯坏了两个,物业一直没修。我摸黑走到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窗户黑着。
她没回来。
我上楼,开门,换鞋。屋里很静,冰箱嗡嗡响。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茶几上有个果盘,里面剩半个苹果,切面已经发黄。旁边是儿子的水杯,杯底还粘着一点没喝完的可乐。
我坐了很久,直到听见楼下有车停,车门响,然后是儿子的脚步声。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爸,我妈呢?”
儿子站在门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没回来。”我说。
“到底怎么回事?”
我拍拍沙发:“坐下,我跟你说。”
他走过来,没坐,站在茶几边上看着我。
“你妈说离婚,我同意了。”我说,“就这么回事。”
“为什么啊?你们不是去同学聚会吗?怎么突然就离婚了?”
我张了张嘴,想从头说,又觉得今晚太长了,长到我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等你妈回来,一起说。”我说。
儿子急了:“爸,你倒是说清楚啊!我妈她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妈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他愣了一下,眼神闪了一下。
“没有。”他说。
我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晃。我听见楼上谁家冲马桶的声音,水管咕噜噜响。
这个家,今晚少了一个人,就空得厉害。
儿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外看。楼下路灯亮着,空荡荡的,没有车进来。
“爸,我妈会不会去姥姥家了?”他隔着阳台门问我。
“可能吧。”我说。
“我去找她。”
“你上哪儿找?”
他顿了一下,说:“我给她打电话。”
“她没接我的。”我说。
他掏出手机,拨出去,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我听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响了四五声,然后断了。
“她挂了。”儿子说,声音有点慌。
“别打了。”我说,“她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儿子回到屋里,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坐下来,双手抱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黑黑的,像他妈妈。他小时候,我经常摸他的头,后来他大了,不让摸了。现在他抱着头坐在那儿,又像小时候受了委屈的样子。
“爸,你们真的要离?”他闷闷地问。
“你妈要是坚持,那就离。”
“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让了。”我说,“让了二十多年了。”
儿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今晚这事,你就不能当没听见?”
“你妈当着那么多人说膈应就离婚。”我说,“我要是当没听见,往后这个家,我还怎么待?”
儿子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两口。他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我,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哭。我没叫他,也没过去。有些事,得他自己消化。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果盘。那半个苹果,是我今早出门前切的,本想着她爱吃苹果,切好了放那儿,她回来就能吃。结果她没吃,我也忘了。
我拿起那半个苹果,咬了一口。已经有点面了,不脆,但还能吃。我一口一口吃完,把果核扔进垃圾桶。
儿子从厨房出来,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他坐回沙发上,看着我。
“爸,我妈要是回来,你们好好说,行不行?”
“行。”我说,“她回来,我们好好说。”
他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一点,又像还是不放心。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今晚睡这儿?”我问。
“嗯。”他说,“我不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妈那屋,别动。”我说,“她的东西,都给她留着。”
“我知道。”他说。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没开灯,摸黑坐在床边。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外面的路灯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老周端着酒杯站起来,她平静地说“膈应就离婚”,我掏出手机拨出那个电话,一桌人沉默的嘴脸。
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儿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大门开了,又关上。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是踮着脚走的。
我坐起来,听见客厅里传来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爸呢?”
“屋里。”儿子说,“妈,你……”
“别问了。”她说,“我回来拿点东西。”
我坐在床边,没动。听见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翻找什么。我背对着门,没回头。
“赵建国。”她叫我。
我转过身。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包,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
“你儿子在客厅。”她说,“他不想咱俩离。”
我没说话。
“你非要这样?”她问。
“是你先说的。”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周喝多了,说胡话。”
“他是不是说胡话,你心里清楚。”我说,“你当着一桌子人让我膈应就离婚,这话不是胡话。”
她没接话。她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摇摇晃晃的。
“那你想怎么办?”她问。
“明天去民政局。”我说,“该带的证件带上。”
她猛地抬头,像是没想到我说得这么干脆。
“房子呢?”她问,“儿子呢?”
“房子该咋分咋分。”我说,“儿子大了,他自己选。”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哭了。
“赵建国,你心里早就想离了吧。”她说,声音有点抖。
“没有。”我说,“今晚之前,没有。”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站在门口,包拎在手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睡吧。”她最后说,“我睡沙发。”
她转身走了。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她和儿子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安静了。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这个家,还是这个家。可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想起那些事。六楼的出租屋,半夜的西瓜,她弟弟结婚那天的红包,拆迁款凑成的首付,工资卡上每个月划走的数字。
这些事,她大概都不记得了。可我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上的印子。
我不知道她跟老周到底有没有那四年。也许有,也许没有。可今晚坐在那桌饭上,她没否认,也没解释。她只是说,膈应就离婚。
那行。离就离。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她翻身的声响,沙发弹簧轻轻响了一下。
我们都醒着。谁也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上,然后是煤气灶打火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才点着。
我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卧室门口。门开了一条缝,能看见厨房里亮着灯。她在烧水,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衣服,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后颈上有一小片碎头发翘起来。
儿子还在沙发上睡着,被子滑到腰上,一条胳膊垂在沙发外面。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走过去,把儿子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他动了一下,没醒。
她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另一杯握在手里,坐在餐桌旁边。
“你坐。”她说。
我坐过去。餐桌上有半包抽纸,一个空的药盒,还有她昨晚回来时放下的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旧的小熊挂件,儿子小学时候在校门口买的,已经磨得看不出颜色。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抬头看我。
“赵建国,你想怎么离,今天说清楚。”
“房子。”我说,“首付是我爸妈拆迁款凑的,贷款我这些年还的。你要是不争,房子留给儿子。你要是争,就按法律来。”
她笑了一下,嘴角很快又落下去。
“我争什么?争这半辈子伺候你们爷俩的工钱?”
“那你说。”
“存款没多少,你心里有数。你工资卡这些年是打给我,家里花销、孩子上学、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从里头出?你现在要算,我就跟你算。”
她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推到我面前。我没看。
“不用给我看。”我说,“我信你。”
她愣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放下。
“你信我?”她问,“你信我,昨晚怎么当着一桌子人打那个电话?”
“我打给儿子。”我说,“我告诉他,他爸妈准备离婚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
“你通知他,不就是想让我下不来台?”
“不是。”我说,“我是想让他知道,这个家要散了,不是小事,得有人知道。”
她没说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
“儿子跟谁?”她问。
“他成年了,自己选。”
“他肯定跟你。”她说,“他从小跟你亲。”
“他跟你也不差。”我说,“你别把他往外推。”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杯壁,指甲盖泛白。
“赵建国,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你问。”
“老周说那话,你就真信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脸上没有妆,嘴唇有点干,嘴角边有一道细细的纹。她老了,我也老了。二十多年,两个人都被日子磨得不成样子。
“我信不信,重要吗?”我说,“你当着他的面,当着一桌子老同学的面,说膈应就离婚。你让我怎么想?”
“我那是气话。”她说。
“气话也是话。”我说,“你气他,还是气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她握着杯子的手上。
“老周那四年,不是跟我。”她突然说。
我看着她,没接话。
“他当年跟另一个女的同居了四年,后来分了,回来找我。我没答应。他记恨到现在,昨晚故意那么说,就是想让你们看我笑话。”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有什么用?你信吗?一桌子人信吗?这种事,越描越黑。”她说着,声音有点哑,“我没想到你会当众打电话给儿子。你这一打,所有人都以为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沉默了。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楼上有脚步声,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不离了?”我问。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离不离,你定。”
儿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醒了。他坐起来,揉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她。
“你俩聊啥呢?”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聊离婚。”她说。
儿子一下子清醒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站在我们中间。
“妈,爸,你俩能不能别离?”他说,“老周那个人什么德行,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喝点酒就胡咧咧,你们为他离婚,值吗?”
“不是为他。”我说。
“那为谁?”儿子问。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餐桌上,一滴,两滴。
“为你妈。”我说,“也为我自己。这二十多年,我们俩都憋着,谁也不说。憋到最后,一句气话就能把家拆了。不离,往后还怎么过?”
儿子急了:“怎么不能过?你们以前不也这么过来的?”
“就是以前这么过来的,才过不下去了。”我说。
儿子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她。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
“儿子,你坐下。”她说。
儿子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拳头。
“房子我不争。”她说,“存款一人一半。你爸这些年交家里的钱,我不赖。但你弟弟结婚那五万,算我借的,我还。”
“不用还。”我说,“那钱我早没打算要。”
“我要还。”她说,“离了婚,我不欠你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疼。
“那儿子呢?”儿子问。
“你大了。”她说,“你想跟谁就跟谁。妈没意见。”
“我不选。”儿子说,“你俩离了,我一个人住。”
“胡说。”我说,“这房子留给你,你住着。我们搬。”
“我不让你们搬。”儿子说,声音有点抖,“这是家,你们走了,这还是家吗?”
她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我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按在眼睛上。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半包抽纸上,落在她手边的钥匙上。那个小熊挂件在光里亮了一下。
“先吃饭吧。”我说,“离不离,也得吃饭。”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几个鸡蛋,半把青菜,一袋没拆的挂面。我拿出鸡蛋和青菜,洗了手,开始做饭。
水烧开,面下锅,青菜放进去,鸡蛋打散,慢慢淋在汤里。厨房里慢慢有了热气,有了香味。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进来了。
“我来吧。”她说。
“不用。”我说,“你坐着。”
她没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我背对着她,搅着锅里的面,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赵建国。”她叫我。
“嗯。”
“这二十多年,你后悔过吗?”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后悔的事多了。”我说,“但跟你结婚,没后悔过。”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很轻,像怕我听见。
面煮好了,我盛了三碗,端到餐桌上。儿子去拿筷子,她坐在那儿,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面。谁也没再提离婚的事。
吃完面,儿子去洗碗。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昨晚晾着的衣服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叠衣服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在阳台上叠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黑黑的,腰细细的。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住在六楼的出租屋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半夜我下去买西瓜,回来切成两半,一人一半,用勺子挖着吃。她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我笑她,她拿勺子敲我脑袋。
那些事,她大概也记得吧。只是我们都不提了。
儿子洗完碗出来,擦着手,看看我,又看看她。
“爸,妈,我上班去了。”他说。
“去吧。”我说,“路上慢点。”
他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你俩今天哪儿也别去。”他说,“等我回来。”
门关上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她叠完衣服,把一摞衣服抱进卧室,放进衣柜里。我听见衣柜门开合的声音,很轻,很熟悉。
她出来,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靠垫。
“赵建国,我想了一晚上。”她说,“你要真想离,我不拦你。但我得跟你说清楚,老周那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我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心里想的是,我跟老周真有过四年,你这些年白养了我,白疼了我,白把这个家撑起来。”她说,“对不对?”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没有。”她说,“我嫁给你那天起,就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老周是混账,但我不是。”
我看着她,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不躲不闪。
“那昨晚呢?”我问,“你当众说膈应就离婚,是为什么?”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气你。”她说,“我气你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老周那么说我,你连个屁都不放。我心想,你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我?你要是也信了,那这日子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离了。”
“我那是没反应过来。”我说,“不是信他。”
“你后来反应过来了,就是打电话给儿子。”她说,“你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儿子离婚。赵建国,你让我怎么想?”
我们都不说话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们中间那个靠垫上,靠垫上绣着一朵花,已经洗得发白。
“那现在呢?”我最后问,“还离吗?”
她没回答。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你让我再想想。”
我点点头,没再逼她。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下的树绿了,有风,叶子哗哗响。我抽完那根烟,回到屋里。
她还在沙发上坐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我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醒。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还在想什么事。
这个家,还是这个家。我们还在一个屋檐下,还能坐在一起吃一碗面。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她最后会怎么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只知道,这二十多年,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这个家,撑到最后,都累了。
累了,就歇一歇。歇够了,再想想往后的路怎么走。
窗外有孩子在楼下跑,笑声传上来,清脆脆的。我闭上眼睛,也靠在沙发上。阳光暖暖地照在脸上,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那时候,我们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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